第六章
體力勞動加上情緒的波動,喬治覺得精疲力竭。天剛擦黑,他就在尚未完工的新棚屋裏睡着了。他疲勞過度,睡得不大安穩,不時被肌肉的抽搐驚醒。棚屋外,黑雲遮蔽了天空,只有些微星光從縫隙中露出來。風吹動棕櫚葉屋頂,還讓周圍的灌木沙沙作響。某次驚醒期間,一個陰影溜到他身旁躺下,手指從他的腹部往下移動。他本想告訴對方自己渾身痠痛,已經累得不行了,然而就在半睡半醒間,他的感官被愉悅攪動起來,很快便令他繳械投降。隨後她溜出棚屋,消失在夜色裏,讓他懷疑這一切不過是風與黑暗的陰謀,那個溫暖情人的呼吸聲其實與茅草屋頂的沙沙聲和灌木的嘆息並無不同。第二天,喬治起得有些晚,他幾乎以爲昨晚不過是場夢,或者某種神祕體驗。然而,水塘邊的西爾維亞衝他露齒一笑,於是他認定之前的親暱並非想象,更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
皮爾妮站在西爾維亞身旁,一見喬治便躲到女人身後,彷彿有些緊張。若不是在這裏相遇,喬治多半認不出她。女孩已經清理乾淨,皮膚上的傷痕也愈發明顯;她的頭髮攏在脖子後面,露出高高的顴骨和淺藍色的大眼睛,纖細的尖下巴與寬大的嘴脣不大協調。那是種超凡脫俗的美,初看之下,喬治覺得彷彿被人扇了一耳光。皮爾妮和西爾維亞都穿着襯衣做成的吊帶衫,儘管兩人的樣貌並無相像之處,但相同的穿着卻讓她們彷彿母女——喬治懷疑西爾維亞至多不過二十二三歲,然而與皮爾妮相比她非常成熟,顯得充滿母性。他覺得他們也許能組成一個家庭,這念頭讓他着迷。
“我是喬治,”他對皮爾妮道,“你還記得我嗎?”
皮爾妮原本一直從西爾維亞肩頭偷眼瞄他,聞言卻轉開目光,留給他一個側臉。
“你還好嗎?”他問。
她仍然不肯看他,“我害怕。”
“沒必要害怕。傷害你的那些人……”
“她怕的不是他們,”西爾維亞說,“是格里奧勒。”
“它想叫我看樣東西,”皮爾妮說,“但我不肯看。”
喬治揉揉痠痛的肩膀,“我聽不明白。”
“沒事了。”西爾維亞瞪了喬治一眼,生怕他會跟自己唱反調似的,“皮爾妮待在這兒很安全,不是嗎?”
“哦,是的,沒錯。”他繼續揉肩膀,又問皮爾妮怎麼知道格里奧勒的想法。
“西爾維亞給我的鱗片不大清晰,”皮爾妮說,“我自己那塊更好些,不過……”
喬治等她繼續往下說,可她只顧撥弄髮梢,沒再說話。
“什麼東西不大清晰?”喬治問。
“就好像它在悄聲對我說話,只不過沒有聲音。”
“你聽見它說話了?它對你說話?”
“它想叫我看樣可怕的東西,”她說,“叫我們所有人看。”
“沒碰鱗片的時候你還聽到過它的聲音嗎?我帶你離開斯內靈夫婦那會兒,你聽見它說話沒有?”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喬治一眼,“他發火的時候很多人都能聽見。”
“你覺得斯內靈一家也能聽見嗎?”
“我得去抓魚了,時間越晚越難抓。”西爾維亞單膝跪地,挽起褲腿,“你們倆相互照應一下吧,再摘些水果就更好了。”
喬治皺起眉頭,“我本打算去找些小樹來做柱子。棚屋要用,你知道。”
“你就不能帶她一塊兒去?”西爾維亞站起來,壓低嗓門道,“我需要單獨待一會兒。”她朝皮爾妮一點頭,又做個鬼臉,彷彿暗示說這姑娘是個麻煩。接着,她改用正常的音量說:“看能不能找些葡萄,我聽說這附近過去有野生的。”
“葡萄!”皮爾妮咯咯的笑聲顯得有些傻。
“沒錯,”西爾維亞道,“有什麼問題?”
“你還不如喫眼珠子呢。埃德加說的。”
“埃德加?”
“跟她父母同住的人。”喬治道。
“葡萄的味道跟眼珠子不一樣,”皮爾妮說,“不過它們都是黏糊糊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西爾維亞問,“埃德加喫眼睛嗎?難道他偶爾喜歡拿眼珠子換個口味?他是不是蘸了熱黃油,然後讓它們順着喉嚨滑下去?”
皮爾妮似乎被弄糊塗了,她的表情茫然起來,眼神也不再專注。
“我敢打賭他就是個喫眼珠子的。”西爾維亞道,“大多數男人都是。”
很快喬治就發現,這次的談話在皮爾妮已經算是極有邏輯了。平時她都毫無反應,哪怕你直接提問也沒用。她只會哼着唱着,擺弄樹葉或鵝卵石,手邊有什麼就玩兒什麼。不過,喬治仍然想辦法弄清了女孩的大致情況。她不肯談論桑德拉——喬治一提到桑德拉她就滿臉戒備——只說每當桑德拉不願履行妻子的職責,斯內靈先生都會抓了她去;他會強迫皮爾妮趴下,還會因爲她不夠熱心而打她。埃德加更狡猾些,他裝作她的朋友,騙取了她的感情;每當喫芒果喫得累了,埃德加就會哄她替自己服務。他特別偏愛遠洋水手中流行的那種性愛方式,這使得皮爾妮疏遠了他,然而她仍然說了他不少好話。聽過這些,喬治的憎惡大部分轉移到了埃德加身上。他比斯內靈夫婦更年輕、更強壯,他本來可以幫助皮爾妮,卻爲一己私慾做了迫害女孩的幫兇。
自那天起,從起牀到下午皮爾妮都歸喬治照顧,之後則由西爾維亞接手。喬治去哪兒找喫的都會拉上她——民生問題佔據了三人大部分時間,但儘管他們想盡辦法,體重和體力仍以驚人的速度衰減。像這樣過日子,喬治與西爾維亞獨處的時間自然大大減少。這完全不像喬治想象中的家庭生活,卻與他和羅斯瑪麗的婚姻有些類似,只不過如今的責任要重得多,而性生活的頻率卻大大降低。自他帶回皮爾妮的那晚,西爾維亞再沒來過他的新棚屋。他確信那晚是西爾維亞在爲皮爾妮的事向自己表示感謝,這樣看來,若想經常性地嚐嚐甜頭,他沒準兒得多解救些年輕姑娘脫離苦海。他幾乎想用言語打動對方,告訴她自己需要安慰,每天爲了龍的事提心吊膽地戒備,他已經快受不了了(這並不全是謊話——白天他經常心情抑鬱、神遊天外)。在皮爾妮到來十七天之後,西爾維亞總算再次造訪了他的棚屋。
那晚的西爾維亞熱情而主動,喬治認定這不僅僅是肉慾,因此也熱情地回應着。然而,在完事之後西爾維亞卻說:“希望你別介意,但這不過是生理衝動,你明白。”
“當然,我又怎麼會多想呢?”
月光擦去了她臉上的疲憊,將西爾維亞變成了一個更年輕、更無憂無慮的她。她說:“因爲我瞭解男人。”
喬治嗤之以鼻,“男人可真夠原始的,對吧?容易挑逗、喜歡發怒,除此之外他們就跟低能的小孩差不多。”
“有些方面的確如此。你以爲我就那麼傻?以爲我看不出你傷心了?抱歉,但我不希望你產生不切實際的想法。”
“放心,我很明白咱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喬治說:“怪事,你不是說你沒帶藥,所以不能跟我上牀嗎?”
“皮爾妮說我們不會在這兒待太久。如果你讓我懷上,等回了提爾辛特我自有法子解決。”
“你信了?她不過是個孩子,她的話你也信?”
“更不可信的事不也發生了嗎,比如你摸了一片龍鱗,然後就把我們帶到了這個鬼地方。皮爾妮這樣有缺陷的人通常都會得到某種天賦作爲補償。可誰知你也能……”
“根本和我沒關係!你怎麼還抓着那事兒不放!”
“誰能想到你這麼個遵紀守法的公民也會受到神靈垂青?”
“遵紀守法的公民?這對你來說是罵人的話吧?”
“哪裏,不過你願意這麼理解也行。”
“多半是罵人的話,對於你們這些……”喬治把後半句吞進了肚子裏。
“我們這些妓女?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我們已經被困在這兒了,吵架又有什麼用?”
“也許是沒用,但我……”
“別說了!”他張開雙臂把她摟到身邊,兩人面對面緊貼在一起,“我們還有更要緊的麻煩,更要緊的敵人。”
“放開我!”
她想掙脫他的擁抱,但喬治摟得很緊。她盡力拉開與他的距離,好像在尋求一個新視角,“你到底想怎樣?”
“只希望我們儘量友好相處。”
“這樣子……”儘管被限制了肢體動作,她仍然讓喬治明白自己指的是兩人目前的親近,“這樣子還不算友好?”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們分擔工作,輪流照顧皮爾妮,此外還能有什麼?”
“你可以友善些。”
“哈!你希望我僞裝?”
“不對!我希望你像在客舍時那樣。你還記得吧?你問我喜不喜歡你不加僞裝的樣子。”
她被逗樂了,“你就沒想過我那時也許就在假裝嗎?”
喬治壓下怒氣,“我不關心你那時在做什麼,只希望你現在也能那樣。你大可以相信皮爾妮有預知能力,但我們仍然可能幾個月、幾年都回不了家,沒準兒甚至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兒。我們得盡力好好相處,否則非把對方逼瘋了不可。”
“我們不必好好相處,我們又不是夫婦。”
“當真?我們總在爭吵、很少有性生活,還要共同照料一個孩子,我看着倒跟婚姻生活挺像。只有一件事不一樣:我們沒法出門尋歡作樂、躲開對方。無論你是不是在裝,我都非常希望你能繼續。我倆的疑心病都挺重,但咱們必須彼此信任。如今情況不明,我們很可能需要更加依賴對方,否則誰也別想活下去。”
“你說完了?”
“嗯,完了。”
“放手。”
他滿心氣惱地推開她,西爾維亞翻身跪坐起來,幾塊香蕉葉被汗水黏在她的大腿和屁股上,彷彿一頁殘破的手稿。就好像之前的歡愛在她皮膚上留下了綠色的句子,卻又被之後的爭吵擦拭掉了。他以爲她會一言不發地離開,但她只是站起身,垂頭肅立,任頭髮落在臉上。
“你還好吧?”他問。
她抹了一把鼻子。
“我沒想讓你心煩,”他說,“我只是覺得坦誠相待對大家都有好處。如果我們能真心誠意試試看,先是友誼,誰知道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只要有足夠的柴火,一點火花也能……”
“你怎麼老是沒完沒了?”她雙手抱頭,生怕腦袋會爆炸似的,“你一有什麼念頭就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只要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別人有什麼麻煩你才懶得管。”她吸吸鼻子,挺直肩膀,“抱歉,真的很抱歉。”
說完她就跑進了夜色,留喬治獨自反省自己的錯處,同時疑惑她爲什麼要向自己道歉。風不斷念誦着一個缺少輔音的句子,彷彿獻給愚蠢的神靈的祈禱。
那晚的交談最後不歡而散,喬治也就沒指望能有什麼好結果。誰知從那以後,西爾維亞每隔幾晚都會到他的棚屋來。他倆會做愛,然後討論一些實際問題,大多與皮爾妮有關。據喬治看,這雖然絕非傳統意義上的家庭,但也算得上是個功能齊備的家了。他懷疑西爾維亞並非真心實意,但對方肯假裝他已經十分高興了,讓他有力氣面對時刻統治平原的兩個暴君:龍和炎熱。有叫他會把二者混爲一談——在頭頂巡視的龍彷彿就是可怕熱氣的象徵,而炎熱又像是龍的神祕與威脅的副產品。虧得有西爾維亞的感情和他對皮爾妮的父愛,否則喬治很可能一蹶不振。日子一天天過去,總是幹篇一律:明亮的早晨,炎熱的午後,緊接着是滿天灰色的雲層從他們頭頂滑過,腹中充滿雨水,卻從不曾落下,再然後空氣就會被潮溼的炙熱煮成熱湯——他們彷彿生活在一頭巨獸的嘴裏,這怪獸偌大無比,他們根本無從尋找出路,僅有的一點蛛絲馬跡也完全靠不住。最顯著的威脅當然來自龍,對這東西他們既不明就裏也毫無辦法。他曾對斯內靈和埃德加的漠不關心不以爲然,但很快就意識到人類確實無法探知龍的意圖,任何分析都只能是純粹的臆測。據他推想,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龍把這片平原當成了自己的食品儲藏室。但這又會帶來新的問題,例如爲什麼格里奧勒要大費周章,用這樣一種拐彎抹角的方法挑選人類。他再次向皮爾妮打聽格里奧勒的目的,但女孩的回答十分籠統,除了之前那套格里奧勒想讓他們看某樣東西的話之外,她只補充說他們“非常幸運”。只要他繼續追問,她便眼淚汪汪,嘴裏嘟囔起跟“火”有關的什麼東西。
對於龍的身份,喬治還沒有完全信服。這一問題皮爾妮也沒法爲他解答。他用盡一切手段誘她做進一步說明,卻始終一無所獲,最後他斷定這事兒只能先放放再說。爲了分散注意力,他開始教皮爾妮認識大自然,然而對方似乎根本沒法吸收知識。每當他們爲了覓食四處遊蕩,喬治都會指着平原上的樹木和灌木重複它們的名字。他還會解釋諸如日出、降雨之類的現象,常常說得過於詳細,換了西爾維亞準要覺得厭煩,但皮爾妮倒不反對。
一天,他倆正在探索小溪西邊的灌木叢,偶然發現了一株沒被鳥兒荼毒的金橘樹,暗黃色的果子掛滿了枝頭。喬治坐在樹下,用香蕉葉做了只簡易的籃子,皮爾妮則一點一點地啃着果肉。喬治見她一氣喫了一打金橘,便警告說喫太多果子會肚子疼。皮爾妮又摘下一顆金橘,喬治再次阻攔、但女孩毫不理會;最後喬治發起火來,禁止她繼續喫下去——皮爾妮丟掉手裏的金橘,不肯再看他。喬治不由覺得自己像個惡霸。他拍拍女孩的胳膊,長篇大論地說起過量食用水果都有哪些害處。
太陽就快升到最高點,喬治找到一塊足以爲他倆遮擋陽光的陰涼,躺下稍事休息。他從春夢中醒來,發現皮爾妮解開了他的褲子,正把手往裏伸。喬治還以爲自己仍在夢中,但很快就清醒過來,一把將她推開。她發出祈求似的聲音,再次伸出手去——他大聲喝止她。女孩雙手抱頭,像準備捱打一般。
“別這樣,”他說,“你已經不必再這樣了。誰也不會爲此傷害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滴淚水落下,衝去了她臉上的一塊污漬。
“沒事了,”他說,“我沒生你的氣。我氣的是那些教你這樣取悅他們的人。”
她茫然地盯着他,臉上一片空白,像極了剛剛清洗過的毛巾。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波紋,又抬眼看着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問,“你再也不必那樣了,對如何人都不必。”
皮爾妮眉間閃過一絲憂色,“我想讓大家高興。”
“這種事,撫摸別人、讓別人撫摸你這種事……關鍵是要你自己覺得舒服。”
她笨手笨腳地比畫了一個撫弄的動作,很快又垂下眼睛;她看見自己剛纔丟掉的金橘,作勢要拿,卻又縮回手去。
“從現在開始,”喬治說,“如果你想用那種方法讓人高興,如果有人要你這樣做,你就來問我該怎麼辦。或者去問西爾維亞。好嗎?”
她點點頭,撿起金橘。喬治正想責備,但轉念一想,她現在正滿心糊塗呢,還是算了吧。
等把皮爾妮交給西爾維亞之後,喬治琢磨起來:自己推開皮爾妮時似乎有些猶豫,他覺得那恐怕不單是由於打瞌睡、反應遲鈍的緣故。到了夜裏,他突然起了疑心:救回皮爾妮的那晚,來他棚屋裏的真是西爾維亞嗎?那人的碰觸似乎有些生疏、缺乏信心,與皮爾妮很相像。再說了,如果是西爾維亞,她肯定會提起這事兒——她可不會害臊。他越想越篤定,那晚的確是皮爾妮,是她在用她唯一理解的方式對自己表示感謝。這個念頭讓他噁心,但又忍不住要想起它。
要弄清真相併不難,可等西爾維亞再度來訪時,喬治卻又心生恐懼,生怕對方證實了真相。最後他打定主意,對自己前次的墮落還是不要深究,心中存疑總比手握真憑實據強。事後他倆躺在牀上,聽着風吹過平原的聲響,看雲朵從半輪明月前飄過,邊緣彷彿燃起銀色的火焰。親暱的氣氛讓他改變了心意。他脫口說了前一天的事,又講出自己的擔憂,向西爾維亞求證救人那晚來這裏的究竟是不是她。
西爾維亞頓了半秒鐘,然後轉身面對他,“你愁眉苦臉就爲這個?當然是我了!”她笑嘻嘻地捶他一拳,“你竟然認不出來,我可生氣了!”
過後喬治意識到,如果自己真想知道真相,就不該先告訴西爾維亞自己的懷疑。他該說自己夢見她來過,問她那晚是不是真的來過了。他根本不該讓西爾維亞有機會權衡形勢,她很可能斷定只有掩蓋真相才能增強喬治的自信心,使他能繼續保護自己。做出這樣的抉擇需要清晰的判斷力,但喬治早就發現西爾維亞是個機智又敏銳的女人。於是,他內心的鬥爭依然沒有結果,他的精神不斷受到那個問題的折磨,使他無法集中精力去思考那些生死攸關的事情。
白天喬治沒法避開皮爾妮,但他儘量減少了肢體的接觸。他以最刻板的禮儀對待她,擁抱和牽手通通杜絕。但他比以前更加關心皮爾妮。膝蓋的擦傷、手指的刺痛都令他擔憂,一點小小的抱怨也讓他緊張不已。夜裏失眠時(他失眠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喬治會小心翼翼地避開自己的陷阱,一圈又一圈地巡視整個營地,以便更好地保護她的安全。某天夜裏,他巡視時聽到自己棚屋背後的灌木中傳來一連串哭喊,於是趕緊跑了過去;但那聲音很快又消失了,只留下滿耳的風聲。
一輪扁平的月亮從南邊的雲層中探出頭來,銀色的月光灑在微微顫抖的灌木上,照亮了喬治腳下的道路。先前的聲音再次出現,像是有人在爭執。兩個男人坐在動物踏出的小徑上,腿上的傷口滲出細細的血絲,在月光下有些發黑——他們踩中了喬治佈下的陷阱,正忙着處理嵌進肉裏的倒刺。個頭較小的是個肌肉發達的男人,穿一條破破爛爛的褲子,深色長髮把臉遮去了一半,他正用小刀挑着腿肚子上的刺。另一個是埃德加,他的傷勢要輕些,拔刺的動作也更小心,每挑出一根刺都要嚷上一聲。
喬治心頭的怒氣彷彿熟練的騎手爬上了馬背——他似乎已經等了好幾個星期,現在期待中的一刻終於來了,他早已準備好要履行自己的職責。喬治走上前去,然而不等他開口,肌肉男一躍而起,一瘸一拐地衝上來,揮舞匕首,喬治的腹部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緊接着,第二刀切開了他的前臂。喬治驚慌失措,只能猛撲上去,拼命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兩人像酩酊大醉的舞者般踉蹌着,穿過灌木叢,一路扭打到池塘邊。對手很強壯,但喬治的塊頭要大得多。他將肌肉男翻過身去,從背後往下施壓,迫使其跪倒在池塘邊緣。小刀脫手,那人還想去撿,但喬治壓上整個身體,用自己的重量控制住對方,把他的頭摁進了水裏。那人抬起頭、拼命扭動脖子,惡臭的氣味將兩個人團團圍住;他呻吟着大口吞嚥空氣,但很快又被按回水裏,掙扎也逐漸變得狂亂,身體彷彿痙攣一般。他把左手往背後伸去,企圖撕扯喬治的臉,喬治則抓緊他的脖子,更加用力地往下按。他瞥見西爾維亞半蹲在水塘對岸的灌木叢邊緣,但卻並沒怎麼注意她。那人開始抽搐,彷彿接近高潮的戀人;喬治依然緊緊按住他的脖子以防萬一。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翻身躺到屍體旁邊,開始大口喘氣。
月光亮起來,他感到腹部不住抽痛,於是坐起來檢查傷口——肚子上似乎只是皮外傷,倒是手臂的傷勢更重些。要不是那人先中了陷阱,如今躺在水邊的怕就是他了。死人的腦袋被水流衝擊,上下波動。喬治雙手顫抖,想象着對方的眼珠被魚兒啃噬的情形,於是打算把屍體拉上來,卻又不想動彈。那人的氣味纏綿在他皮膚上,濃烈得叫人噁心。他發現西爾維亞跪到自己身旁,但她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她的臉讓他打心眼兒裏覺得迷惑,他所有的信仰似乎都受到了挑戰。他想轉開視線,然而她的目光固執地鎖住了他的眼睛。她又說了些什麼,語氣煩躁不安,於是他答道:“我沒事。”
西爾維亞扇了他一耳光,“還有個人逃了!”
他四下張望,卻沒看見有什麼人。
“拿着!”她把死人的匕首塞進他手裏,刀鋒上還留有一縷豔紅。它在他掌中停留,彷彿具有某種他無法領會的價值。
“那不過是埃德加。”他說。
“埃德加?囚禁皮爾妮的埃德加?那這一個……”她指指屍體,“這是斯內靈?”
“我不認識他。”喬治把匕首放在草地上,“埃德加不足爲懼,他一個人掀不起浪來。”
“但他並不是一個人,不是嗎?他肯定說服了這傢伙,告訴他這兒有個漂亮姑娘,建議他們來把她弄回去。這也叫掀不起浪來?”她頓了頓,見他沒接口,便繼續說道,“要是你不準備行動,那我自己想辦法。”
她作勢去拿匕首,但喬治握住刀柄,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他頭重腳輕,暈暈乎乎,其實不怎麼想追殺埃德加,只是想讓西爾維亞閉嘴。
埃德加並不難找。他們沿着小徑走了幾分鐘,便聽到一個嘮嘮叨叨的聲音,彷彿在跟誰說話。再往前三十尺是一簇沙漠中常見的三齒拉瑞阿,葉子快掉光了,投在地上的影子形狀極其繁複——埃德加就坐在這片影子中央,活像個無辜的小魔鬼。他拔出腳後跟上的一根刺,怯懦地笑笑,就好像淘氣時被人逮住了似的。
“我跟你說過,”他顯然在自言自語,“我說過,別去招惹他們。”
喬治在他身前坐下,“斯內靈他們在哪兒?”
埃德加瘦了,臉頰下陷,肚皮也小了些。他點點頭,彷彿在對某個隱形的人物示意。喬治抬高嗓門,要他集中精神,然後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彼得死了,”埃德加道,“桑德拉病了,所以我和託尼纔過來,來看看你們有藥沒有。”
西爾維亞嗤之以鼻。
“如果你們是來找藥的,”喬治道,“那託尼又怎麼想殺了我?”
埃德加大惑不解,“多半是因爲你嚇着他了。他又不知道你是誰。”
“你也沒開口,不是嗎?你本來可以阻止他。”
埃德加捋捋蓬亂的頭髮,“大概是因爲我也嚇了一跳。”
“趕緊幹掉他。”西爾維亞冷冷地說。
“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他。”
“誰都看得出來,他從頭到尾都在瞎掰!”
喬治問埃德加:“你想見皮爾妮,對吧?”
“我總想見皮爾妮,但我們不是爲這個來的。”
“你跟託尼提起過她嗎?”
埃德加動動嘴脣,彷彿吞了什麼難喫的東西,“我記不得了。”
西爾維亞不耐煩地抬起胳膊,“趕緊辦事,好嗎!”
喬治站起身,把她拉到一邊,免得埃德加聽到自己說話,“不管他是不是在撒謊,他對咱們都沒害處,他是個呆子。”
“呆?要我說他是在演戲。但不管怎麼說,咱們假設再來個託尼,你覺得他會不會把皮爾妮的事告訴他?他想把她弄回去,難道你看不出來?”
“託尼已經解決了,再來一個也一樣能解決。”
“託尼就已經很懸了!你樂意拿自己冒險是你的事,我可不幹。”
喬治瞥眼埃德加——對方正扒拉自己的腳後跟。
“你總說皮爾妮變成這樣都要怪他,”西爾維亞道,“我沒說錯吧?”
“我覺得咱們應該緩一緩,”喬治道,“別總說風就是雨。”
“你這天殺的蠢貨!”西爾維亞似乎忍不住想啐他一口,“我們在這兒這麼久了,遇到這麼多事,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你剛剛因爲自衛殺了人。你把他摁在水裏不放,因爲他威脅到我們的安全。可現在你卻不願意把事情做完。我猜你是想裝出品德高尚的模樣吧,你這樣富於同情心的人怎麼會是殺人犯?你需要時間思考,把殺人融入你的生活哲學。好吧,這樣會讓你感覺好些,但卻並不能改變什麼。這地方沒有道德的位置——實話實說,在晨蔭也一樣沒有道德的位置,在任何地方都一樣!”
“別犯傻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埃德加沒有危險性。”
“人人都有危險性!除了格里奧勒的規則,這裏沒有任何法律。要不是他老在天上飛,嚇得大家不敢動彈,他們肯定會比現在更膽大。他們會四處探索,那時候不但我和皮爾妮要任人躁躪,你也早死了。算我們走運,住在周圍的淨是些膽小鬼。”她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埃德加遲早會把故事告訴某個比你更會打打殺殺的人,某個不受道德妨礙的人。到那時,我們就知道你有多道德了。”
埃德加仍在咕噥着。風勢減弱,溪水的叮咚變得更加清晰,那聲音讓喬治感到疲憊而憂傷。
“你想他死?”他把匕首遞給西爾維亞,“我今晚已經殺夠了。”
她臉上一片空白,收斂了所有表情。喬治料想她會退縮,他等了一會兒,正準備問“你還磨蹭什麼?”卻見西爾維亞一把抓過匕首,堅定地朝埃德加走去。埃德加轉過頭來衝她傻笑,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將匕首插進對方的脖子裏。巨大的衝力讓埃德加歪倒下去,連帶着刀柄也脫離了西爾維亞的掌握。西爾維亞連連退後,彷彿被自己的成就驚呆了。埃德加嗚咽着,手指按住插入頸項的金屬,深色的血液從指間淌下,濺到慘白的肩膀上。他似乎在朝某個方向使勁,企圖保持某種關鍵的平衡;或許他渴望拔出匕首,卻又預感這樣會送掉自己的性命,因此左右爲難。他的腿胡亂蹬了幾下,看上去像在原地奔跑。然而,肢體的張力很快開始消退,他躺在地上,睜大眼睛盯着三齒拉瑞阿的根部。夜色中傳來龍的嘯聲。
第五章
皮爾妮太過虛弱,無力長途跋涉,大部分時間只能靠喬治抱着走。他問起斯內靈家的事,女孩卻把腦袋擱在他肩上睡了過去。她的心臟貼着他的胸口跳動,像小鳥的心臟又輕又急。每走一步,他都越發感受到她的脆弱,也越發堅定了保護她的決心。他不時停下來藏進灌木叢,等確定沒人跟蹤才繼續前進。午後回到營地時,他已經把皮爾妮看成了需要自己保護的小女兒。
西爾維亞正在抓魚,她半裸着身體蹲在池水中,身上只穿着捲起的睡褲。女人佯裝沒聽見有人靠近。喬治喊了一聲,她轉過頭來,一見皮爾妮,表情便從惱火變成了憤怒。
“又一個收藏品?”西爾維亞滿腔怒意,“一個女人滿足不了你的胃口?”
“睜眼看看,”他回答道,“她還算不上女人。”
他解釋了事情的經過,西爾維亞要他把皮爾妮抱進柵屋,然後就把他趕了出去,只說女孩有自己照料。
池邊的石頭上放着五條魚,個頭都不小,閃光的魚肚起起伏伏,吸進最後幾口空氣。其中一條在橄欖綠的後背上有銀色的虎斑,喬治從沒見過這樣的魚。他切掉魚頭,去除骨頭和內臟,用香蕉葉包好魚身。完工後,喬治走進灌木叢裏,在一簇木槿旁找到一株扎槍樹。他摘下樹枝頂端的倒刺,將它們紮在香蕉葉上,又把葉子拿回營地邊緣放好。弄到第九片時,西爾維亞撥開樹枝走了過來,問他在做什麼。
“我準備沿着幾條小徑設些陷阱。”他說,“雖然沒什麼殺傷力,但有人踩上去總能聽見些動靜。”
她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幹活。
“皮爾妮睡着了?”他問。
西爾維亞點點頭,在他身邊跪下,“她需要精心照料。我會盡我所能,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
“怎麼?”
西爾維亞搖搖頭。
喬治堅持道:“告訴我。”
“長相漂亮的姑娘,又沒人保護,就是那些事。”
想想皮爾妮的模樣,喬治實在很難把她跟漂亮聯繫起來,“什麼意思?”
“男人。據我知道的情況看,從她八歲起就開始了。”
西爾維亞的聲音有些顫抖,喬治懷疑她對女孩的同情很可能源於相似的經歷。
“大部分傷害都來自男人,”她說,“不過她母親也有份兒。”
一隻蜈蚣爬上喬治的腳踝,他把它彈開,“她有沒有告訴你斯內靈夫婦究竟是不是她的父母?”
“我問了,但她也說不明白。大多數事情她都模模糊糊的。幸好你帶了她回來。”西爾維亞拔起一株小草,“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該那麼說話。”
“沒什麼。”
“我沒權力那麼說。你待我比大多數人都好。”她頓了頓,“她看見了你放在工具箱裏的鱗片,我同意給她拿着,你不介意吧?”
“你說了算,那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過了會兒她又道:“這陣子你能換個地方睡嗎?皮爾妮很感激你,但身邊睡個男人對她不會有什麼好處。”
喬治琢磨起來,“正好也要建個大點兒的住處,咱們怕要在這兒待上一陣。有個小水塘邊上就很不錯。把屋子嘗在那兒,她能有足夠的私密空間。”
“謝謝。”
“弄完陷阱我就動手。”
她一掌撐地,作勢要起身,卻又停住不動,仍舊保持跪地的姿勢,“還有一件事。能把你的襯衣給我嗎?我想給她剪件背心。”
“沒必要剪開,雖然她穿着大了些,但也沒什麼。”
“我還準備給我自己做件穿的。我知道你喜歡看我的胸部,可它們對我卻有些妨礙。”
西爾維亞語氣中帶着不滿,但神色依然平靜。
“反正你拿它當袋子使,”她說,“我覺得你不怎麼用得着它。”
她站起來,把襯衣拿在兩隻手裏。喬治以爲她還會再說些什麼,但她沒有,於是他低下頭,繼續從樹枝上收集尖刺。
“給我留條魚。”他說。
第四章
拂曉將近,風勢一住,蚊子便擁進了棚屋。西爾維亞和喬治被驚醒過來,趕忙衝到水中尋求庇護。太陽爬上天空,兩人可憐巴巴地坐在水塘邊,任它暴曬。喬治無事可做,先加高了牆壁,又將屋頂墊平,然後外出尋找食物。爲了避開灌木、荊棘和小蟲子,他選擇沿蜿蜒的溪流穿過被陽光炙烤的竹林與棕櫚樹叢。有一次他發現龍在平原上方盤旋,趕緊趴倒在地,直到龍消失在視線之外才敢起身。那之後的大半個鐘頭,他的思緒變得單調而緊張,好在他終於發現了一小片處於茂盛灌木中央的草地。一株孤零零的芒果樹將影子投在空地上,製造出相對陰涼的空間;成熟的芒果彷彿一串串吊燈掛滿枝頭。喬治用襯衫做了個兜子,正往裏面裝芒果,突然發現有兩個人影溜進灌木叢。對方鬼祟的舉止令他提高了警惕,他把襯衫打個結,免得芒果掉落,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兩個男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之一是個皮包骨頭的二禿子,穿着葡萄藤和樹葉編成的圍裙,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有星星點點的紅腫,全是蚊子咬出的包。他朝喬治揮揮拳頭,“我們的芒果!”污垢令他面部的線條更加銳利,臉上的怒容也平添了幾分兇橫的味道。
他的同伴是個胖乎乎的年輕人,頂着一頭蓬亂的齊肩長髮,濃密的眉毛非常之寬,活像剛切割好的墓碑。他的腦袋相當大,五官卻毫無特色,面孔顯得十分別扭,彷彿缺了些什麼。他穿着殘破的燈芯絨褲,手裏的木棍極粗,足以當大棒使,但他卻把棍子藏在身後,而且不肯直視喬治的眼睛,就像被抓來的壯丁。喬治斷定對方並無惡意,不過仍然提防着這兩人。
“我只摘了十幾個,”他說,“樹上還多,肯定夠大家喫的。”
禿子的表情也許意在恐嚇,但其實只讓人以爲他肚子痛。胖子悄聲說了句什麼,他發出一聲暴躁的哼哼。
“我們的營地離這兒很遠,我實在不想空手回去。”喬治道,“讓我走,我不會再回來打擾你們。”
胖子望向自己的同伴。禿子想了想說:“我覺得給你幾個也沒什麼。剛纔那麼粗魯,我向你道歉,不過有時候鄰居會來偷咱的食物,沒辦法。”
“鄰居?附近有村子嗎?”
“哪兒啊,也就是我們這樣的人。還有你這樣的,被格里奧勒趕到平原上的人。大概五六十個。說不準,因爲大多數人都各過各的,而且散得很開。也可能還更多些。”
喬治拎起芒果甩到肩上,“你說格里奧勒?你指的是那頭小龍?”
“就是把你趕到這兒來的那頭。”那人道,“跟咱們看慣的格里奧勒是不一樣,不過你仔細看,就是他沒錯。”
“你們來這兒多久了?”喬治問。
“三個月多一點。反正我們一家子是三個月。”他指指胖子,“埃德加比我們遲了一星期左右。”
埃德加點點頭,朝喬治咧嘴一笑。
“那些是你的家人嗎?”喬治指着灌木叢裏的人影問,“請幫我轉達,我絕對沒有惡意。”
“我敢說她們都明白的,先生。你一看就是個紳士,”禿子用腳尖戳戳泥土,似乎有些難爲情,“格里奧勒吼了半天,把我女兒嚇壞了。她腦子本來就不大清楚,現在見人就怕……除了埃德加。”一絲類似憤恨的情緒滲進他的聲音裏,“她倒挺喜歡他的。”
“你們有多少人,先生?”埃德加的聲音嚇了喬治一跳,他本以爲對方沒準兒是啞巴。
“就我和一個朋友。”
他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又瞭解到禿子名叫彼得·斯內靈,他老婆叫桑德拉,女兒皮爾妮。彼此認識之後,喬治便向對方詢問龍打的是什麼主意。
“問這個還不如問問月亮有多重。”埃德加說。斯內靈隨聲附和道:“人類別想琢磨出他有啥目的。”
喬治道:“你們總該有些想法。”
“他多半不是想喫我們,”斯內靈道,“沒必要這麼麻煩……不過有個傢伙的確讓他給喫了。”
“不是真喫。”埃德加撓撓下巴,“只嚼了嚼,又吐出來了。”
“都是因爲他想逃跑。”斯內靈道,“格里奧勒用他來警告我們其他人乖乖待着。”
這些人經歷瞭如此的磨難,卻沒有想盡辦法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喬治簡直無法理解。在他看來,這說明對方的智力水平顯然不高。他又問兩人是如何來到這片荒原的,是不是也像他自己一樣是被魔法傳送來的。
“這你得問皮爾妮。”斯內靈道,“她在擺弄什麼玩意兒,可她不肯給我。然後我們的房子就消失了,周圍只剩大自然。皮爾妮尖叫一聲,把手裏的東西扔了。也許我該找上一找。”他耷拉着肩膀,露出悔恨的神情,“這事兒竟然要怪她,這很難接受,你明白的。不過現在我敢肯定就是她沒錯。”
“就算找到那東西也不會有什麼用的。”喬治道。埃德加突然一扭脖子,喬治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眼前出現了一個體格碩大的胖女人,打結的灰髮落在蠢笨黝黑的面孔周圍,身上裹張帳篷一般大的帆布做裙子。女人揮舞着樹枝朝他猛衝,枝條擊中了他的脖子和肩膀,劃傷了他的皮膚,連他的視線也被葉片遮住不少。喬治有些暈頭轉向,不過沒受什麼大傷。他一個踉蹌,好歹勉強站住,斯內靈卻趁機撲過來跳到他背上,夫妻倆同心協力想把他摁倒在地。埃德加趁機拿棍子捅他,圓臉不時出現在他的視界之內,雖然叫人惱火,倒沒多大威脅。喬治奮力把女人推開,見對方還要往上撲,飛起一腳踹中了她的肚皮。女人跌跌撞撞地後退,胳膊在空中畫着圈,彷彿打算飛離危險。她哇哇叫着栽倒在一簇灌木裏——裙子翻到屁股上,皺巴巴的雙腿從枝葉中冒出頭來。斯內靈緊緊抱着喬治又抓又咬,直到喬治抓住他的頭髮、一拳打中他的下巴。埃德加扔了棍子撤退到空地邊緣,絞着雙手,神情從苦惱變爲茫然,最後化作無意義的傻笑。據喬治推想,這纔是他臉上的默認表情。
喬治的臉被枝條刮破,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血。斯內靈側躺在地上用嘴喘氣,鮮血染紅了牙齒。他老婆掙扎着坐起來,搖擺着身子努力保持平衡,最後又重新倒下。
“桑德拉!”斯內靈的語氣有些悽楚,語帶惆悵。那喊聲一點不像是示警,甚至不含同情。
“你們瘋了不成?”喬治往他身上踹了腳泥巴,然後一把抓起襯衫裏的芒果,“爲幾個芒果拼命!天殺的蠢貨!”
身後有什麼動靜——喬治猛一轉身,準備保護自己。空地邊緣站着個乾瘦的高個姑娘,約摸十二三歲,邋遢得很,薑黃色的頭髮粘成幾團垂在臉上,褪色的藍裙子幾乎成了破布條,很難遮擋她尚不豐滿的胸部。除了蚊蟲叮咬的痕跡外,她上身和腿上佈滿抽打的傷痕,其中一些還很清晰,顯然受過殘酷的虐待。她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嘴脣顫抖,聲音微弱:“救救我……”女孩絆了一下,幸虧喬治伸手,否則難免摔上一跤。她太輕了,他只用一隻胳膊就把她扶起來了,不費吹灰之力。
斯內靈仰面躺倒,呼吸短促。他老婆倒是恢復了精神,她尖叫道:“不准你碰我女兒!”
出人意料的是,埃德加竟暴起發難。他伸長胳膊朝喬治衝過來,手指彎着,彷彿準備挖出他的眼珠子。喬治側身一讓,順勢揮舞襯衫裏的芒果砸中了他的臉。埃德加砰然倒地,流着鼻血抽泣起來。在他抽泣的間隙,喬治聽到了皮爾妮微弱的聲音:“她不是我母親……她不是我母親”
“騙子!”斯內靈夫人尖叫道,“忘恩負義!”
“她也許是你女兒,但你絕對不是她母親。”喬治道,“真正的母親不會讓孩子受到這樣的虐待。”
“混蛋!如果咱們這是在晨蔭,我準找人揍扁你!”
“算我運氣,咱們不在晨蔭。你也挺走運,我更關心你女兒的傷勢,沒工夫向你討公道,”喬治簡直怒不可遏,“上帝啊!你們算什麼人?竟這樣對待孩子!野獸都比你們更有人性些!我要帶她走,如果你們膽敢阻攔,我就接着把剛纔的事做完。我要把你們全殺了!”
喬治踢了埃德加的大腿一腳,藉此進一步闡明自己的意圖。他倒退着出了空地,一等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便扛起皮爾妮,開始發足狂奔。
剛跑出不足二十五碼遠,巨大的聲浪突然從天而降,緊接着便是股強風。喬治抬起頭,發現蒼白、鼓脹的肚皮與蛇一般的尾巴正從頭頂掠過。片刻之後,灌木叢被巨大的重量壓倒,低沉的隆隆聲顯示格里奧勒已經降落,正從灌木中踩過。喬治撲倒在地,擠進一株棕櫚樹的落葉中藏起來,又把皮爾妮抓到身邊,一手捂住她的嘴,防她叫出聲。接下來是更多踩踏聲,枯枝像鞭炮般爆裂,龍呼出一大口黏稠的空氣。喬治透過落葉間的縫隙往外看,眼前是條蓋滿厚鱗的腿,盡頭的腳掌像沙發墊一樣寬,從腳後跟伸出一道尖刺,另外還有四根泛黃的指爪,褪色挺嚴重。皮爾妮不再動彈,渾身僵硬地倒在他懷裏。一種冰冷的感覺籠罩了喬治的大腦,他感受到一個被歲月與憤怒所侵蝕的自我,飽含着一種無比的威力,一個讓他下意識屈從的存在。寒冷中響起一個聲音,有如鑼鼓的回聲一般清晰,壓制了他腦海中的所有聲音。於是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在池塘邊,他再也不能回到芒果樹附近,否則格里奧勒絕不輕饒。喬治緊閉雙眼,雖然只是與格里奧勒的大腦擦肩而過,卻足以令他晾恐萬狀。不久,空氣被翅膀扇動,平原上方傳來飛鳴,他這才睜開眼睛。
回家路上,喬治拒絕思考龍與自己對話的可能性(儘管他很肯定事實就是如此)。他把所有相關素材都塞進大腦的閣樓裏鎖起來——面對如此強大的力量,自欺欺人顯然是唯一理性的選擇。爲了進一步分散注意力,他又繼續在思維的廢墟中搗鼓,希望能找出自己憤恨斯內靈一家的理由。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因爲憤怒對人動過拳頭,儘管今天只是自衛,但自己心中的殺意仍然令喬治驚奇不已。他在過去的經歷中翻找,想知道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兇狠的反應,最後卻一無所獲。不過他明白,自己今日的殘暴早已在內心閃動了許多年,一直等待着釋放的機會。之前的威脅並非空洞的恐嚇,每一個字他都是認真的。
第三章
他們朝小溪進發,剛走過三分之一的路程,喬治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實幹精神。他開始計劃假如目前的局面——無論這是什麼局面【註釋1】——無法逆轉,他們該如何生存下去。他準備接受現實,與西爾維亞兩人一起生活(無論時間多長)。他計劃搭一間能用上數月甚至數年的小屋,還想出了各種有用的方法幫自己打發時間。然而就在這時,那隻“老鷹”再次出現在空中,朝他倆俯衝下來。它的身體越來越大,讓喬治再也無法把它當成老鷹或者別的什麼掠食動物。他抱住住西爾維亞的腰,扛起她就跑,全然不顧對方的尖聲驚叫。龍從兩人頭上掠過,距離太近了,他們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扇動的氣流。只見一大片明亮的金綠色傾斜着一個急轉,掉頭朝他倆衝來。龍猛地扇動翅膀,降落在離兩人不足五十尺的草地上,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極爲複雜,彷彿一羣獅子同時怒吼,卻又很不整齊。喬治瞥見對方漆黑的喉管中懸着塊寶石般明亮的桔色,趕緊把西爾維亞撲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然而,想象中的烈焰並未出現,他抬起頭,發現龍沒有靠近,只是噗噗地呼着氣,聲音活像過熱的引擎——它似乎在等他倆率先行動。西爾維亞抱怨了聲,喬治從她身上爬開;她看見了龍,呻吟着把瞼埋進了草叢裏。
喬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怕得要命,膝蓋也軟了。他覺得自己也許應該坐下,但他仍然堅持半蹲的姿勢。龍垂着脖子,龍頭跟他的腦袋幾乎處在一條水平線上,然而,它的後背卻遠比喬治高出許多。據他估計,從它尾巴尖到脣吻部該有二十五英尺左右,或許還更長些。金綠色的龍鱗與肌肉嚴絲合縫,像穿山甲的鱗片一樣緊緊貼合着身體。它張開嘴時露出的獠牙比喬治的胳膊還長。一種乾燥而強烈的氣息像植物的卷鬚般纏繞着它,令喬治越發口乾舌燥。然而,儘管對方的形態如此邪惡,似乎還滿懷敵意,它歪頭打量他們的眼神卻讓人聯想到小狗——一隻房子大小的狗,而他倆則是兩隻奇怪的蟲子。
“西爾維亞——”他伸手想拉她。
她的回應是一聲虛弱的“不”。
“想殺我們的話它早就動手了。”但他的聲音裏並無半點信心。
喬治的視線鎖定在龍身上,手往下摸,抓住西爾維亞的手腕把她拉了起來。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肯多看龍一眼。他摟着她的腰,領她轉身原路折返,每邁出一步都更加膽怯。剛走出三十尺,龍猛一拍翅膀衝到兩人前方,截斷了他們的去路。它坐下來,低吼一聲,又把頭往旁邊一偏。西爾維亞發出短促的尖叫,喬治嚇得無法思考。龍又歪歪腦袋,這次是洪亮的咆哮,連周圍的長草也被氣流壓倒在地。西爾維亞和喬治緊閉雙眼,抱成一團。龍揚起頭開始尖叫——聲音高亢、尖銳,彷彿內心充滿沮喪。它再次歪歪腦袋,然後又是一次,每回都是朝同一個方向。喬治發現這個動作非常誇張,像是有意爲之。他拖着西爾維亞,試着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龍並沒有表現出贊同或反對的樣子,於是喬治繼續前進。前方的山坡正好是過去格里奧勒擱腦袋的地方。
就這樣,兩人開始長征。他們被龍的叫聲驅趕,跌跌撞撞地走在崎嶇的地面,穿過曾經的提爾辛特,爬上山坡,進入一片廣袤的平原。這裏長滿黃綠色灌木,研鉢狀的小山隨處可見,地面上,動物踐踏出的小徑縱橫交錯。龍偶爾衝到他倆前方,示意他們改變方向——每次都會壓扁大片植物。熱氣越來越難以忍受,喬治幾乎要崩潰了。有一回他們停下休息,龍卻催着趕路,喬治竟然跳起來朝對方大喊大叫。好幾個鐘頭的汗水與折磨之後,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小溪在這裏淌成一汪清亮的水塘,最寬的地方約摸有八九十尺,塘中的水又流進其他更小些的池塘中。水塘周圍有高大的鋸葉棕,還有稍矮些的樹木和灌木叢守衛在四周。與大片的荊棘和雜草相比,這裏無異於清涼的綠洲。龍拋下他們,以最後一聲咆哮作爲警告(至少喬治是這樣理解的),然後直衝雲霄,變得彷彿老鷹大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背後。兩人筋疲力盡、茫然失措,雖然稍微放心,卻也十分絕望。他們在最大的水塘裏洗澡,自覺恢復了一些。夜幕降臨,喬治從塘邊的樹上採下幾隻乾癟的橘子,用它們和堅果做了晚餐。因爲累得沒力氣講話,兩人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商量着想返回被傳送來的地點,然而,空中盤旋的龍很快讓他們打消了這念頭。喬治找來竹子、樹藤和棕櫚葉搭建棚屋,西爾維亞自告奮勇承擔了捕魚的工作。只見她彎腰站在水裏,紋絲不動,想讓魚忘記她的存在,等對方游到兩腿之間時再一把將它們撈起來。喬治瞧了半個鐘頭,幾乎放棄了拿魚肉做晚餐的希望,然而等他再來看時,西爾維亞已經抓到了兩條中等大小的鱸魚。
那晚微風習習,正好驅走蚊蟲。兩人仰躺在棕櫚葉和芭蕉葉鋪就的牀上,望着棚屋外紫色的天空。空中綴滿繁星,彷彿舞臺的佈景、一塊縫滿亮片的絲綢……喬治喫飽喝足,又有星空陪伴,所有的憂慮都縮小爲心中的一點陰影。西爾維亞顯然沒有這麼樂觀——他想擁抱她,她卻使勁反抗,“咱們死到臨頭,你卻想着這個?”
“什麼死到臨頭?”喬治道,“那龍挺關心咱們的,瞧他領我們來的這地方,多適宜居住。”
“就算這樣,咱們的情況還是不妙。”
“哦,這可說不準,我們倆至少有一個還是挺妙的。”喬治誇張地擠擠眼睛,想用恭維讓對方高興起來。
西爾維亞報之以喪氣的眼神。
喬治道:“咱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嗤之以鼻,“在我看來,走一步看一步總該包括設法回去纔對。”
“我們有協議的。”喬治虛弱地說。
“我們的協議是在提爾辛特,在這兒不算數。”
“我可不這麼想。”
“可我偏這麼想……而且那事兒非我點頭不可。我沒帶藥,在這兒懷孕絕對不行。等回了提爾辛特我自然會補償你,在此之前你只能自己解決。希望你能揹着我解決,多謝。”
風吹動棚屋的茅草房頂,帶來一股辛辣之氣。喬治理解西爾維亞的反應,但仍然覺得有些委屈。
他悶悶不樂道:“都怪你。”
她坐起來,星光模糊了她的面孔,“什麼?”
他說了說佩裏·霍寇拉的理論,告訴她壓力如何影響人類對現實的共識。
“我說這事兒怪格里奧勒,你嘲笑我,”她道,“可你自己卻把這霍克曼的話當成什麼……”
“霍寇拉。”
“……當成什麼真理。就好像他寫下個愚蠢的理論,那理論就肯定是正確的。你還好意思說我可笑?”她譏諷地哈了一聲,“你也瞧見那頭龍了吧?”
“當然!這正好是支持霍寇拉的證據。你對格里奧勒着迷,於是你把他的一個小朋友納入了自己的幻想。”
西爾維亞呆呆地望着他,“那頭龍就是格里奧勒!你瞎了嗎?顏色、頭形都一模一樣。他身上是少了好些傷痕沒錯,而且個頭也小得多,但那就是他。”
喬治輕聲笑起來,“你能看出‘蜥蜴’與‘蜥蜴’之間的區別?”
“我看了格里奧勒大半輩子,我認得出他。”她翻了個身,拿後背對着喬治,“你和霍寇拉,兩個都是傻子!你愛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也隨你便,我要睡了。”
1. 儘管時間或位面出現裂縫似乎是最可能的解釋,但喬治卻選擇相信赫爾維西亞大學哲學系首席哲學家佩裏·霍寇拉的理論。霍寇拉認爲,人類在受到極端壓力時能夠改變宇宙,甚至能創造出大量的袖珍宇宙。喬治據此認定這片幾乎空空如也的大地其實源於西爾維亞的身份危機。
第二章
巨龍格里奧勒死後,提爾辛特的城市議會遭遇了一個事先沒有預料到的問題:這東西的心臟每一干年才跳一次,人類該如何確定它是不是真的死了?從外表上看它閉上了眼睛,但僅此一樣不能說明問題。由梅瑞克·卡塔內主持繪製的壁畫【註釋1】固然有毒,但也可能只讓格里奧勒陷入了昏迷。居住在巨龍體表和體內的寄生蟲仍然安居樂業,它的身體也看不出腐爛的跡象(話說回來,假如龍腐敗的速度與其新陳代謝的速度相似,很可能許多年之內都不會出現任何蛛絲馬跡)。有人甚至揣測,既然格里奧勒是魔法生物,那麼它的屍體也許根本不會腐朽。
幾十年前,議會採納了卡塔內的方案,自信滿滿地與好些公司簽訂了合同,不等格里奧勒死去就把他的屍體分解出售,城邦也因此賺了好幾百萬。可如今的議會卻想反悔,拒絕履行前任訂下的合同【註釋2】。由於無法確認格里奧勒的生死,他們依然對它心懷畏懼——萬一格里奧勒還活着,不難想象它對企圖肢解自己的人會有什麼反應。除此之外還有美學方面的考慮。在小城南邊剛剛發現了礦泉,再加上格里奧勒這尊大神,提爾辛特儼然成了旅遊勝地。若是一部分城區變成屠宰場,弄出幾十萬噸龍肉、龍骨和龍內臟,拿它們來爲休閒娛樂做宣傳未免不大合適。議會猶豫不決,可提爾辛特的居民長時間活在格里奧勒的統治之下,如今人人叫囂着要求官方給個說法。情況十分棘手,非得拿出個詳細的解決方案不可。於是,議會向古往今來的大政客學習,一方面毫無實質行動,另一方面還要讓人覺得已經達成共識。他們拆除卡塔內爲壁畫搭建的腳手架,沖洗掉龍牙上的苔蘚,砍去它身上的植物,只留下龍背上“懸鎮”周圍的一圈灌木(如今懸鎮已經無人居住,它被議會列爲歷史遺蹟,只留一個看門人照料)。他們用繩索搭建了通道,通向龍身上的各個部位,引導遊客去參觀連大多數當地人都不敢涉足的區域。他們想,如此一來,大家就會覺得議會認爲格里奧勒已經死了,同時也不會給民衆提供任何確鑿的證據,這樣可以拖延時間。假使格里奧勒還活着,這一做法也許會害死好幾名遊客,好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除此之外,議會還在哈沃之巢的山坡上增建了幾處豪華客舍,能把格里奧勒盡收眼底,其中之一就是“七種天候”。
發現鱗片的翌日清晨,喬治站在天候套間的窗前,啜飲着咖啡,抽着雪茄,將目光投向格里奧勒:那就像只巨大的金綠色蜥蜴,又彷彿是長了腦袋的小山,將輕煙嫋嫋的貧民窟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它的尾巴蜿蜒在兩側的丘陵之間,獠牙尖上反射的陽光沿脖子的曲線爬升;從喬治所在的角度看過去,它體側的壁畫因爲太陽的反光而難以分辨。頭骨上與地面平行的區域原本放着些偌大的顏料缸,如今已被搬走,免得破壞了這戲劇性十足的景緻。
臥室裏傳出些動靜,是那女人,西爾維亞【註釋3】。喬治坐到書桌前,繼續清理鱗片——反正答應了要送她,乾脆弄得漂亮些。鱗片上的污漬十分頑固,他才清理出中心的一小塊,大約只佔總面積的四分之一。西爾維亞走進房間,只穿着米色睡褲和拖鞋,邊走邊拿浴巾擦頭髮。她嘆口氣,重重地坐到書桌旁的扶手椅上。喬治手上絲毫不停,只朝她點點頭算作招呼。她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但他並不理會;於是,她把雙腿擱到椅子的扶手上,任浴巾滑落至大腿間,然後快快活活地說道:“好吧,我得承認,你在牀上可不像是個看店的。”
喬治樂了,“這話我就當是恭維吧。”
“恭啥?”
“就是誇獎。”
她聳聳肩,“隨你便。”
“那麼……”他用指甲颳去一塊特別頑固的污垢,“那些看店的在牀上是什麼表現?”
“大多數都好像很羞愧似的,只想趕緊完事走人。脫褲子的時候他們會背過身去,辦事兒時也不喜歡我說話。”她甩甩溼漉漉的頭髮,“不過對別的聲音他們倒很歡迎。”
“我在牀上是什麼樣?”
“很絕望。”
“絕望?”他繼續擦拭鱗片,“不可能。”
“也許‘絕望’不太準確。”她懶洋洋地撓撓屁股,“就好像你真的非常需要我,而不僅是我的身子。我看得出來,你希望我做我自己,而不是什麼西爾維亞。”
“大概是吧。”進展不錯,藍色部分漸漸擴大,鱗片變得彷彿河水、河岸與黑土地的鳥瞰圖。
“從現在起我要改叫你烏爾蘇拉。”
“我不叫那名字。”
“那你到底叫什麼?”
“不知道最好——難聽死了。”她像太陽底下的貓咪一樣伸個懶腰,臉朝着窗戶,被陽光模糊了五官,“說實話,我倒不介意當西爾維亞。挺適合我,你說呢?”
“唔……唔……”
她沉默下去,轉而看他工作。喬治的動作很小心,棉布偶爾在鱗片上製造出擦刮聲。然後她問:“你喜歡我不?我是說,喜歡我這樣跟你說話不?”
他朝她揚起眉毛。
“有點好奇。”她說道。
“我得承認,我對你越來越有好感了。”
“我之前還想着,應該多做做我自己。總裝成別的什麼人,壓力太大了。”她跪坐在椅子上,頭探到書桌上方瞅着鱗片,浴巾完全從身上滑落,“哦,這藍色可真好看!你估摸着還要多長時間?”
“清潔過後我會打磨一遍,一星期左右。”
她湊得更近些,胸部輕觸桌面,又伸手攏住遮擋視線的頭髮,雙眼直盯着那條將鱗片分割開的藍色。這時的她一點也不像喬治在阿里店內遇到的那個妓女!她也曾試着維持僞裝,但面具滑落的頻率卻越來越高,暴露出面具底下的那個鄉下姑娘。關於她的身世,他隱約能猜出一二:生在農村,家裏孩子太多,被賣給妓院,從十二歲起就自己討生活——如果他更瞭解她些,或許還會發現兩人其實很適合對方。但他提醒自己,這正是對方想要的效果,目的不過是多得些小費罷了。這就是妓女的好處:無論她多麼狡猾、多麼善於僞裝,你倆之間的關係永遠都一清二楚。他打量着她的臉,專注的神情讓她顯得格外漂亮。喬治的拇指心不在焉地從鱗片上撫過。
他聽到某種微不可聞的聲響,既像空氣的嘶嘶聲,又像物品撕裂的動靜,彷彿某種基本的材質、某種龐大而遙遠的東西被宇宙的巨劍劈成了兩半(又或許那東西隔得極近,比如一片快要磨穿的爛布頭,在突如其來的張力下裂開了口子)。與聲音相伴的是一幅他未曾見過的畫面:屋裏的一切——無論沉甸甸的紅木傢俱或者描繪着海船圖案的奶油色牆紙——通通化作了一片色彩與形狀的海洋,而且這片海還在快速後退,彷彿潮汐到來前海水從岸邊退開。水退後露出的既非地板和牆壁,也不是提爾辛特的白色樓宇,而是陽光燦爛的平原。平原上長滿黃褐色長草與一株株棕櫚樹,四周被松木茂盛的小山圍繞。他們被困在這片大地中間,嗅着植物的氣息,聽着昆蟲的嗡鳴,被陣陣微風輕觸……然後,一切都消失了。樹木、平原、小山都被瞬間抹去,就好像它們原本存在於畫布上,而這片畫布卻突然被人拿走了。房間恢復正常,喬治又看見了放在對面牆邊的工具箱。西爾維亞雙手抱胸,遮住自己的乳房,人蹲坐在椅子裏,視線四下游移。
她顫聲問:“你搗的什麼鬼?”接着又尖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滿含指責,好像越來越肯定他該爲先前的事件負責。
喬治低頭看看鱗片,“我什麼也沒幹。”
“你摸了鱗片!我看見的!”她奪過龍鱗,用力擦了幾下,可惜毫無效果。她把鱗片還給他,“你來。”
喬治早就注意到剛纔的平原跟自己平時手摸錢幣時產生的畫面有些相似,但過去的幻象從來沒有這樣逼真的質感,而且也從沒被其他人看見過。他有些膽怯,不敢再試,把鱗片扔進襯衣口袋裏。
“穿上衣服,”他說,“我們下樓用早餐。”
喬治不顧她滿臉慍色,收好自己的折刀,又把清潔用品放回工具箱,將鱗片揣進兜裏。
“你就不再試試?”她問。
喬治置若罔聞。
她用毛巾裹住上身,鄙夷地瞅了他一眼,怒氣衝衝地走進臥室。
喬治抿口咖啡,發現已經涼了。鱗片隔着薄薄的襯衣貼着他的皮膚,非常冰冷。他把它放回書桌上。也許它比他想象的更寶貴。他用指尖碰碰它——房間並無變化。
西爾維亞回到房間裏,仍然圍着浴巾、火冒三丈,不過,她努力用甜蜜的神色掩蓋自己的怒氣。“求你了!再摸它一下,”她吻吻他的脖子,“就算爲了我?”
“你剛纔不是很害怕嗎,爲什麼又急着再來一次?”
“我沒怕!不過是喫了一驚。怕的明明是你!你真該瞧瞧自己的臉色。”
“就算是吧,那你又爲什麼這樣迫不及待?”
“格里奧勒現身時你最好留心,否則會有噩運降臨。”
他往椅背上一靠,樂了,“原來你也相信那些鬼話,你以爲格里奧勒是神。”
“那不是鬼話。你不是這兒的人,不然就會知道那是真的。”她雙手叉腰,開始長篇大論,不過那些話顯然是從別處看來的,“它曾是凡物,長壽卻也註定死亡,但格里奧勒不僅增長了體格,還有神力。一隻超乎尋常的‘大蜥蜴’或許當不起造物主三個字,但它無疑與之十分接近。它的肉體與大地融爲一體,它瞭解大地的每次震顫、每次抽動。它的思緒充盈寰宇、它的心靈是環繞世界的雲,它的鮮血是時間的骨髓。千年的光陰從他體內淌過,遺留的痕跡被他融入自己的存在。所以它能掌控我們的生命、知曉我們的命運,何奇之有?【註釋4】”
“聽起來很了不得,但並不能證明什麼。哪兒學來的?”
“有人丟在阿里那兒的一本書。”
“書名你不記得了?”
“記不起來。”
“可你卻背下了那麼一大段。”
“有時候無所事事,只能乾坐。無聊就看書,有時也寫點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
“比如其他姑娘的小故事。各種東西。”她摸摸他的臉,“再試試吧!求你了!”
喬治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這並不完全是裝腔作勢,因爲他沒指望還會發生什麼(至少不會有什麼大動靜)。他拿起鱗片,拇指用力撫過閃亮的藍色線條。這一次,撕裂聲更響亮了。只一瞬間,客舍的套房變成了陽光燦爛的平原。喬治砰地一聲落在長草中,身下的椅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抓着鱗片趴在草裏,眯起眼向上看,只見日光如鑽石般銳利,空中萬里無雲,彷彿一片藍色的琺琅瓷。他爬起來,西爾維亞驚叫一聲,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她說了句什麼,但他沒心思去聽——他越來越驚愕,其他的一切都顧不得了。上一次嗅到的氣味很普通,不過是草和泥淡淡的腥臭,這回空氣的味道卻刺鼻而獨特;太陽的光芒不再溫暖,更像是烤箱的炙熱。一滴汗水自他的腋窩往下流去,昆蟲從兩人臉旁呼呼地飛過,一隻老鷹在高空盤旋。這些不是幻象。鱗片把他們傳送到了某個地方,也許就在山谷的另一側。遠方有一圈起伏的小山,林木蔥蘢,把近處幾座低矮的山丘圍在中間——他乘馬車從沿海平原來到提爾辛特時也曾路過類似的小山,只不過那些山上光禿禿的。他驚慌失措,趕緊摩擦鱗片,希望能被傳送回屋裏,然而這舉動毫無效果。
西爾維亞垂頭喪氣地跌坐在地上。對方無助的模樣激發了喬治保護女性的本能,讓他挺直了脊背。他的目光掃過山谷,尋找生命的跡象。
“得找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說,“還有水。”
西爾維亞含義不明地哼了一聲,微微轉開頭,不去看他。
“那邊也許有水,”他指指遠方的小山,“還有村子。”
“村子怕是找不到的。”
“爲什麼?”
“你沒認出來嗎?”她滿臉沮喪,指指右後方離自己最近的小山丘,“那是哈沃之巢,天候就建在那上頭。那邊的山坡是格里奧勒枕腦袋的地方。左邊那塊長滿灌木和棕櫚的低窪——晨蔭本該在那兒。還有那邊是毓林。全都齊了,只缺人和房子。”
她繼續列舉着周圍的地標,喬治不得不承認事實的確如此。他本以爲她會慌亂失措,歇斯底里,但她看起來很平靜(比他更平靜些),只是有些沮喪。他問她爲什麼無動於衷。
“這種事附近常有,”她回答道,“是格里奧勒。那鱗片……肯定是它年輕時脫落的,後來給裝進了罐子裏。也不知爲什麼,它要你找到鱗片。好把你帶來這裏,我猜是這樣。”
喬治下意識地反駁:“胡說八道。”
她無力地指指哈沃之巢,“提爾辛特消失了,要不然你以爲這是怎麼回事?”
大地上空空如也,目力所及之處唯有起伏的長草、搖曳的棕櫚葉和空中寥寥幾隻小鳥。真怪,他暗想,附近有老鷹,鳥卻這樣無憂無慮。他手搭涼棚擋住陽光,試着尋找老鷹的身影,但那隻鷹卻消失了。他更加不安了。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
西爾維亞拿浴巾做了上衣,等着他下達指示。
一隻蟲子從喬治耳邊嗡嗡飛過,他隨手朝它拍了一掌,“我們該往哪兒走?”
她拉拉一撮捲髮,顯出倦怠的樣子——她似乎已經把命運交給了格里奧勒,或者別的什麼虛構的生物。喬治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如果這裏就是提爾辛特,你應該知道在哪裏能找到水源。”
她悶悶地說:“那邊某個地方該有條小溪。”她指指晨蔭曾經所在的位置,“本來髒得很,但現在既然沒有人,水應該沒問題。”
“咱們走。”見她沒有服從的意思,喬治推了她一把。西爾維亞一拳打中他的額頭,結果卻捂住手大聲呼痛。
“生氣了?”他問,“很好。”
“別朝我推推搡搡!”她含淚道,“記住!”
“如果你非擺出一副沒了脊樑骨的模樣,那我愛怎麼推你就怎麼推你。”他說,“你願意坐着等死也行,只是別浪費我的時間。”
1. 根據人類的說法,殺死格里奧勒總共花費了三十多年時間,主要武器是砒霜——以及在他身側作畫所用的含鉛顏料。爲了製造這些顏料,人們犧牲了卡渡納爾斯的茂密森林(蒸餾顏料時需要源源不斷的木柴來加熱裝顏料的大缸),同時也給經濟帶來了巨大壓力,提爾辛特不得不向周圍幾個邦國開戰,以充實自己的金庫。
2. 錢特港的茜勒·範·阿爾斯迪內就提起了訴訟。她購得了格里奧勒心臟的處置權(據估計,巨龍心臟的總重量可達九百萬磅),如今亟需用它來挽救自己瀕臨倒閉的製藥公司。很快,又有一羣投機商人加入了她的訴訟,這些人買下了總重大約一億六千萬磅的骨頭(頭骨除外,格里奧勒的頭骨被單獨賣給了特馬拉伽的國王),準備將它們運往世界各地,作爲壯陽藥、符咒或紀念品出售。那之後,購買了重達兩千萬磅龍皮的財團也加入進來(壁畫將被運往卡塔內博物館,因此並未包含在內)。議會的律師團使出拖字訣,他們宣稱由於無法確證格里奧勒已經死亡,這些訴訟全部缺乏事實依據。
3. 她給出的第一個名字是烏爾蘇拉,喬治表示不滿,於是她又提出了別的選項,經過一系列篩選最終剩下三個:奧苔爾、安美芮莉絲和西爾維亞。喬治選擇了西爾維亞,因爲這讓他想起錢特港一個雜貨商的美麗太太。那女人的家鄉在極北的地方,眼前這個“西爾雛亞”也自稱來自那裏。
4. 節選自《格里奧勒顯聖》一書的序言。作者理查德·羅薩切是住年輕的醫學博士,在研究格里奧勒時,從它的血液裏提取出一種強力麻醉劑,成功使特馬拉伽海岸的大批居民上癮。羅薩切自己似乎看到了格里奧勒顯靈,並由此成爲巨龍的忠實信徒。他生命的最後幾年完全花在寫作上,努力說服大家相信格里奧勒的神性。
《巨龍格里奧勒》系列中的一篇。原載於 2012年2月的科幻世界譯文版。
著:[美]盧修斯·謝潑德
譯:郭靖 圖:FOX
第一章
如果人的個頭與癖好相對應,那麼喬治·塔伯林應該是個不起眼的小個子,比傳說中塔斯馬尼亞森林裏的半半人更不起眼。他的職業是收藏古幣,平時最愛的就是收集稀罕的古錢幣。他整日與錢幣爲伴,成天編目、清理、沉思,腦中不斷描繪着由這些錢幣支撐的社會。舉個例子吧,這枚在亞歷山大港找到的銀幣,鑄造時間大約是在塞浦路斯遭德米特里歐斯·珀力奧寇提斯入侵期間(鑄造地點很可能就在陷落時間最晚的薩拉米斯城)。當塔伯林撫過銀幣上的托勒密頭像時,他腦中不單會浮現出羅馬帝國與托勒密王朝的歷史背景,還有無數活靈活現的畫面:他能感受到士兵胸甲的重量,嗅到燃燒的利箭燒焦敵人身體時石腦油散發的惡臭。他的手指指腹彷彿能激發錢幣的能量,釋放出它們過往經歷中的某些要素。六歲時,喬治從舅舅手裏得到一枚腓尼基古幣做禮物,自那時起他就有了這種能力。
你們有些人或許會以爲,長到四十歲的喬治肯定是個挑剔的空想家:個頭小小的、戴副眼鏡、挺着啤酒肚,將自己單調乏味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活像用來展示藏品的托盤。這個判斷倒也算準確,只除了一樣:喬治·塔伯林的個頭一點也不小。他身高六英尺有餘,如果算上那頭硬邦邦的黑髮甚至還要更高些——如果沒及時清洗,他的頭髮就會擰成一簇簇尖刺,惹得大家取笑說,要是在喬治埋頭走路時被他撞上(這正是他習慣的步態),不戳出一兩個洞就算你走運。他父母都在務農,從沒把他當成家庭成員,只把他當童工使喚。也虧得如此,喬治練出了滿身肌肉,成天伏案工作也沒影響他的力量、軟化他的腰腹。他從小就在學校操場上贏得了打架兇狠、體力充沛的名頭,很少有人敢招惹他,這名聲依然保持至今。他的下巴略微突出,因爲鼻竇炎的緣故,他常常用嘴呼吸;鼻樑雖然很直,但毫無特色,只讓人覺得長在他臉上嫌大了些。說到底,那張臉就是這頭缺些斤、那頭少些兩,算不上帥氣,但假如再多些自信,其實也看得過去。這樣的五官加上這樣的身材,讓他顯得有些蠢,彷彿瘦骨嶙峋的傻男孩瞬間膨脹成了男人。他儘量避免照鏡子,偶爾看到鏡中的自己,總覺得自己的靈魂沒能跟身體同步成長,無力承擔驅動身體的重任。他懷疑自己的靈魂發育不良,至少還得長大一倍才成。
家裏人認定喬治非得早成家不可,否則一輩子也討不到老婆,於是他遵照家人的意思,剛滿十五歲就娶了羅斯瑪麗·勒馬斯特爲妻。羅斯瑪麗當初是個陰鬱的胖姑娘,毫無魅力可言,經過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漸漸變成了風流的婦人。他倆一直沒有孩子,但喬治極想有個更加完整的家,羅斯瑪麗也一樣(至少她嘴上這麼說,儘管喬治疑心妻子暗中避孕)。爲了這個目標,兩人至今依舊同牀共枕,每週一次。如今喬治的生意(“塔伯林錢幣與古玩店”)日漸興旺,他們手頭寬裕,可以僱些傭人;羅斯瑪麗沒了家務拖累,決心把年輕時錯過的一切都找補回來。她搭上了本市一羣富有的中產階級婦女。這幫人管自己叫“白石騎士”(因爲她們大多住在錢特港的白石區),並對自己的容貌、智慧與品位抱有不切實際的樂觀想法。她一頭扎進她們的社交圈,整日忙的不是派對就是雞毛蒜皮的公益事業。有了這些活動,她和她的姐妹們很容易結識那些四處調情、出軌的男人。
妻子的不忠很讓喬治煩惱(他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很清楚這些“騎士”把婚姻當兒戲),可他並沒有抱怨。他和羅斯瑪麗基本是各過各的,妻子的新愛好也沒有影響到兩人的婚姻生活。再說他又有什麼資格抱怨呢?他自己就時不時對羅斯瑪麗不忠。
每年春天,喬治都會到提爾辛特,在晨蔭區的妓院度過三個星期。之所以叫晨蔭,是因爲整片區域都被死死籠罩在巨龍格里奧勒【註釋1】)的巨大陰影中,從來照不到清晨的陽光(龍的胸腔部分橫亙在晨蔭上方,彷彿一片金綠色的天空【註釋2】)。除妓院外,晨蔭還有許多舊貨店和小貨攤,專門售賣古董和格里奧勒的遺物(大多是假貨)。在這裏,你能找到龍形的菸斗、掛墜以及印有格里奧勒畫像的各種物件:盤子、小旗、玩具(木劍賣得尤其好)、桌布、茶匙、水杯,還有標記出藏寶地點的地圖【註釋3】。喬治會把整個下午都花在這些店裏,細細搜索古幣。
五月的一個傍晚,他結束當天的淘寶行動,來到晨蔭光線稍佳的一側,走進一問名爲“阿里的永恆獎賞”的妓院。他要了杯苦啤酒,開始檢視自己的戰利品。
大廳裏點着煤油燈,時間還早,所以人並不太多。這房間的形狀類似大寫字母I,空氣中充滿烤洋蔥、陳啤酒和幾十年積攢的油膩味兒。塗了瀝青的橫樑底下襬着木桌和長椅,粉白的牆面被廚房的煙霧和無數只髒手染成了灰色。櫃檯背後站着個大胖子(此人並非阿里,所謂阿里純屬虛構),頭戴土耳其氈帽,神色倨傲,十分警惕;偶爾啪一聲甩動蒼蠅拍,打破安靜的空氣。三個年輕女子坐在大堂中央,穿着鬆鬆垮垮的晨衣輕聲交談。門外不斷有馬車經過,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一個小販尖聲推銷着自己的椰子糖。喬治在I的後方角落倚窗而坐,路人的說話聲不時傳入耳中,內容無從分辨,只能聽出其中夾雜着咒罵聲。
今天他買到一個玻璃罐,裏頭裝滿錢幣、錫制徽章和各種小玩意兒。他從罐裏揀出塊活像深色皮革的硬幣,表面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污垢,形狀類似拇指的指甲,只不過比指甲大了兩倍,也厚得多。喬治打開放置清潔用品的小工具箱,用蘸了溶劑的棉球擦拭硬幣,很快在中央清理出一小塊藍綠色斑點。他有了興趣,戴上做細活時才用的眼鏡,用棉球使勁擦拭,使得先前的斑點一點點擴大了。硬幣上的藍綠色發出寶石般的光澤。他拿起珠寶匠專用的小放大鏡裝到眼鏡上,將硬幣湊到眼前。
“那是什麼?”
來人是個穿桃紅色絲袍的妓女,二十出頭,棕色捲髮,身材瘦削,雖然膚色稍暗,五官倒也漂亮,但喬治卻嫌線條不夠柔和。女人挨着他在長椅上坐下,又伸出一隻手,“我能瞧瞧嗎?”
不知什麼時候,屋裏已是人聲鼎沸。喬治一個恍惚,再加上這位不速之客的驚嚇,竟失手讓硬幣掉進了女人掌心裏。他後悔不迭,生怕對方趁火打劫。
“上回看到這東西,我還是個光屁股孩子呢。”女人撩開落在眼睛上的頭髮,“祖母有一片,就掛在脖子上。她原說要把它傳給我,可他們卻把它埋在那老東西的墓穴裏,做了陪葬。”
“你知道這是什麼?”
“是龍鱗……當然不是格里奧勒那種大傢伙。龍寶寶生下來時就是這種藍色,反正我聽說是這麼回事【註釋4】。當然了,也說不定就是格里奧勒小時候的鱗片——附近已經好多個世紀沒有小龍了。我祖母的那片是從她曾曾曾祖母那輩傳下來的。”
喬治伸出手去,但那女人合上了手掌。
她把袍子敞開,袒露胸部,又扭扭肩膀,“跟你交換。”
喬治一捻響指,“給我。”
“別那麼一本正經!”她把鱗片在手心裏掂量幾下,然後遞還給他,“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星期的甜頭——可不只是領你逛逛格里奧勒——保證你能心滿意足地回錢特港。”
“你怎麼知道我從錢特來?”
女人嗤笑一聲,“這是我的天賦。”
她的胸部出乎預料地豐滿,不僅形狀勻稱,肉桂色乳暈也十分肥大。對待生意喬治一向務實,據他推斷,這鱗片也就是圖個新鮮,在他的顧客那兒賺不到多少錢。但此刻既然是賣方市場,他自然要好好利用。
“我在這兒還要待上兩週,”他說,“這兩週你都供我支配,鱗片就歸你。”
“供你支配?你得把話說明白些。如果你想拴住我,我可是不幹的。”
“我住天候客舍,你要跟我住一起。”
“天候。”她做個鬼臉,露出讚賞的樣子,“還有什麼?”
喬治以極其精確的語言詳細描述了自己的需要,女人點頭道:“成交。”
她伸出一隻手,模仿喬治捻個響指,“拿來。”
“等到兩週之後。我倆之中,有一個不得不信任對方,希望對方能恪守交易。我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1. 身長一英里的巨龍,被一位巫師的咒語麻痹,提爾辛特城就在他的蔭庇下生根發芽。
2. 龍身上的鱗片偶爾會落在下方的屋頂上,砸爛房子,使房屋所在的地皮升值,因爲類似的災難不大可能在同一個地點發生兩次。
3. 傳說多個世紀以來,世界各地的人們不斷向格里奧勒獻上寶物,而龍則控制了人類與其他生物,派他們把財寶搬運到一個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隱祕地點,並在事成之後抹去他們的記憶。一部分人認定龍的寶藏無與倫比,另一部分人則視其爲無稽之談。
4. 只有本地區的龍纔是如此。生長在其他地域的龍各有不同的顏色,例如極地雪龍有着象牙色鱗片,拜庫湖北方的荒野還曾有一種鱗片泛紅的龍,成熟後色調會逐漸加深爲青銅色。
我覺得要探討這個話題需要先解剖交易的底層前置,經過和ai探討我認爲有以下四點:
1.資源的異質性
個體 A 擁有 X 多、Y 少,個體 B 擁有 Y 多、X 少,且 X、Y 都具有實際生存或長期價值。
2.邊際效用遞減:
對 A 而言:多一個 X 的收益 < 多一個 Y,對 B 剛好相反。
3.強制成本存在:
掠奪的期望成本有時候 ≥ 交易成本,即“掠奪不總是划算”。
4.“所有權”的原始概念。
其它的我就暫時不說,怕自己把各位帶歪,算是拋磚引玉了。
討論時如果有用到和自己世界觀中的龍強綁定的設定最好說一下。
[↑] @Hscyrilon 寫道: 瀏覽器版本流程很短只有一關
想問一下影子有沒有這個遊戲的付費版本,遊戲是不是完整版,有沒有更多的關卡 …
這是遊戲馬拉松活動的作品,根據主題在短時間內寫出的即興創作,所以應該沒有內容更豐富的版本
瀏覽器版本流程很短只有一關
想問一下影子有沒有這個遊戲的付費版本,遊戲是不是完整版,有沒有更多的關卡
用Kimi k2.5算了算,得出來783,和我之前的暴力近似很接近。不過第二次重試就開始左右腦互搏了。
《重生之翼:太陽朋克龍主題選集》中的一篇:“Dragon's Oath”by Danny Mitchell
龍的託誓
“拉希達,有看到什麼嗎?”
“還沒有,爸爸。”拉希達從屋頂最高處的瞭望點回喊道,“你每隔幾分鐘問一次,也不會有龍突然憑空冒出來的。”
“我知道……”
拉希達嘆了口氣。儘管父親對“觀龍”這件事的執着確實讓人心煩,但她明白他爲何如此焦慮。村子最近接納了好幾位遊民,他們想在這裏安家立戶。旅店老闆再怎麼好心,也不可能讓他們永遠住下去。拉希達能看見村莊邊緣新建的、尚未完工的房屋,就在蜂場和田地附近,牆體已經砌好,但屋頂的樑架仍然敞開着。它們在周圍房屋中格外扎眼,粗糙的棕色,與龍鱗那深沉的黑色以及村中心太陽樹明亮的綠色形成了強烈對比。拉希達的父親巴薩姆甚至已經爲這些房子準備好了熔鹽電池,用來儲存能量應對夜晚和陰天,現在只差足夠的龍鱗鋪上屋頂了。
可要得到龍鱗,就得先有龍。
她把望遠鏡舉到自己棕色的眼睛前,再次掃視地平線。以前這裏每週會有四五條龍經過,巨大而威嚴的生物從村莊上空飛過,或在附近的平原上曬太陽,並在梳理鱗片的時候自然脫落下一些舊鱗。巴薩姆懂得如何處理和加工這些鱗片,把它們製成能夠吸收太陽能、爲建築和設備供能的裝置,就像龍通過鱗片汲取太陽的能量那樣。最常見的是黑色鱗片,但偶爾也會有龍脫落極爲珍貴的綠色鱗片。這種鱗片不僅能吸收太陽能,還能像植物葉片一樣製造養分。嵌入太陽樹中之後,綠色鱗片既能供電,又能產出含糖的水,對飢餓的村民和蜜蜂來說都是莫大的恩賜。
想到自己上一次生日時發生的事,拉希達不禁露出微笑。那天,整個村子都見證了一次龍羣遷徙。數百條巨龍從頭頂飛過,其中大多數的體型都足以壓塌房屋。它們黑色與綠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空中彼此交錯穿行。拉希達記得自己看到一條巨龍背上馱着三條小龍,小傢伙們探頭探腦地張望着,隨後從父母背上一躍而下,從她頭頂掠過。它們還太小,身上覆蓋着毛茸茸的綠色絨毛,翅膀是柔韌的皮膜,還沒長出鱗片,但依舊賣力地在空中飛翔,直到其中一條更成熟的龍將它們叼起,送回它們起飛的那位親代身邊。
現在回想起來,那次遷徙,竟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如此多的龍。此後,幾周纔會見到一條,而且它們掉落的鱗片也越來越少。大多數龍甚至不再在平原停留,而是遠遠地待在村北的桉樹林附近。
拉希達再次掃視天際,忽然在遠處捕捉到一絲動靜。她將望遠鏡對準那一點,在天空中看清熟悉的輪廓時,露出了笑容。
“爸爸!龍!我看到樹林那邊有一條龍!”
幾秒鐘後,巴薩姆衝進了瞭望臺。他魁梧得像一堵牆,而拉希達自己也不算瘦,於是結果就是她被擠到牆上,差點被肘部撞到臉。“你確定?”他問。
拉希達把望遠鏡遞給父親,指向樹林上空。“我確定,爸爸——你看!”她一邊說,一邊重新整理好自己的頭巾,把幾縷散亂的黑髮塞回去。
巴薩姆的表情亮得像夜裏的村路。“太好了!盯着它的動向,我們準備出發!”
“英——給撲翼機預熱!”他朝樓下的學徒吼道,隨後像出現時一樣迅速地消失在梯子口。
拉希達微笑着再次將望遠鏡對準那條龍,但笑容沒能維持多久。那條龍飛得比她記憶中慢得多,她起初以爲它只是想找地方降落。可當它更靠近村子時,她意識到事情不對——它的雙翼拍打得並不協調,背部和身體兩側不斷有液體滴落,看起來爲了保持飛行已經竭盡全力。
“爸爸,它受傷了!”拉希達盯着龍喊道。
“英!把藥拿來!”巴薩姆吼道。
“可你剛剛纔讓我給撲翼機預熱!”另一個音調更高的聲音抱怨道。
“我知道!抱歉!我自己去拿!”
拉希達眼睜睜看着那條龍繼續與重力抗爭着,最終雙翼一軟,墜落下去,消失在森林中。雖然距離太遠,聲音傳不過來,但她能想象那具龐然大物撞擊地面的沉悶巨響。
“它掉下去了!摔下去了!”拉希達一邊喊,一邊順着梯子爬進工坊。
工坊裏陽光明亮,北向的玻璃牆將午後的光線傾瀉進來,但此刻這裏卻一片狼藉,完全不同於往日的整潔有序。巴薩姆匆忙地從架子和工具板上往袋子裏塞工具,不少東西掉在地上。他還打翻了幾瓶藥劑,刺鼻的液體灑了一地。他一邊用抹布擦拭,一邊繼續裝工具,結果兩件事都做得更慢。屋外傳來老舊撲翼機預熱時低沉的嗡鳴聲,同時夾雜着用普通話爆發的咒罵聲。
“摔下去了?這……拉希達,你先騎車過去看看,把隨身的醫療包和信號彈一起帶上。試試能不能幫它重新起飛。我們等這破爛撲翼機願意飛了就跟上。”巴薩姆說完,收拾好最後一攤藥劑,把抹布隨手丟到角落。
拉希達無需多言,已經套上了一件厚重的圍裙,口袋裏裝滿了專門用於治療受傷龍類的醫療用品——至少圍裙口袋裏的那本書是這麼說的,她自己從來沒真正用過這套東西。“我在那兒等你們,爸爸!”她一邊喊一邊抓起一隻裝滿補給的挎包,衝出了門。
屋外已經聚了幾個人,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麼。拉希達衝出來時差點把其中一人撞倒。
“喂,發生什麼事了?”有人問。
“龍!沒時間解釋!”拉希達喊着,一邊戴上護目鏡和頭盔,啓動電源。太陽能電池接通,車身輕鳴。人羣勉強給她讓開一條路,拉希達隨即飛馳而去。
* * *
她騎車穿過村子,幾乎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她掠過公共菜園和社區廚房;掠過蜂場,看見工人們忙着生產蜂蜜、蜂巢和蜂蠟;掠過太陽樹;又穿過集市,差點撞翻一輛珠寶攤車。她朝攤主大聲道歉,卻不確定那聲音是否被混亂和車子的嗡鳴淹沒了。她想,等她回來,阿米莉亞多半會等着她,雙拳緊握、眼角抽搐,但此刻她顧不了那麼多,她得找到那條龍。
離開村莊邊緣,越過北邊的田地,朝樹林駛去時,自行車的嗡鳴聲更響了。輪胎碾過平原,乾草在輪下碎裂,塵土在身後揚起,她不斷加速。
進入桉樹林後,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樹木生得密集,轉向困難,地面上幾乎總是堆滿枯葉和斷枝,摩擦力不足,使得任何快於慢步的移動都極其危險。空氣中瀰漫着夏日高溫下蒸發的桉樹油氣味,整個森林彷彿只差一顆火星就會化作火海。她小心翼翼地在樹林中穿行,希望自己沒記錯方向,並在心中默默向安拉祈禱那條龍能平安。
當她看到一棵新倒下的樹橫在路中央時,猛地剎住了車。樹幹的一側覆着閃着光的銀綠色黏液。她關掉引擎,摘下頭盔和護目鏡,把車靠在一棵尚立的樹旁。確認車不會倒後,她繞過樹幹,避開懸垂的粗大氣根,向空地裏望去。
她倒吸了一口氣。
那條巨龍腹部着地,重重摔在地面。它墜落時撞倒了好幾棵樹,銀綠色的黏液濺滿了樹幹和地面。有一棵樹奇蹟般地立着,卻貫穿了龍的身體,她判斷大概爲骨盆的位置。一隻翅膀以怪異的角度支棱着,另一隻則無力地攤在地上,支撐的骨骼明顯碎裂。她看到好幾片黑色鱗片散落在那隻垂落的翅膀旁,還有幾片深深嵌進倒下的樹幹裏。龍的背部鱗片破碎不堪,黏液橫流,身體兩側被某種東西撕裂,更多的黏液不斷滴落。她聽見它沉重的呼吸聲,每一次吸氣都伴隨着濃重的、咕嚕作響的喘鳴。龍的頭靠近她,唯一剩下的銀色眼睛失焦無神,修長的脖頸彎折着,佈滿裂傷,觸鬚扭曲、斷裂。
拉希達哭着走進空地。“這不公平……”她低聲說。這是她幾周來見到的第一條龍,卻傷得如此之重,別說她了,恐怕任何人都救不了。
龍的頭動了一下,發出痛苦的低吟。拉希達與一條垂死的龍對視。它的眼睛有她的頭那麼大,直直地看着她,彷彿想說些什麼,卻又無法被理解。熾熱的呼吸吹在她身上,甜腥的龍黏液氣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即便遍體鱗傷,她仍然被眼前這生物的體型與力量所震撼。她緊張地伸出手撫摸它,龍微微移動頭部,湊向她。它的臉比她想象中柔軟得多,也比她溫暖許多,從鼻尖一直延伸到頭頂後方,有一條像苔蘚般的柔軟絨脊。她觸碰它時,龍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轟鳴聲,像貓的呼嚕——只是要響得多。她用一隻手輕輕撫摸能觸及的部位,另一隻手擦着眼淚。“對不起……我……我真希望能幫上你……”
一聲尖細的叫聲從龍的身體某處傳來,蓋過了低鳴。一條幼龍從龍腹部的育袋中掙扎着鑽出,穿過黏液的簾幕,爬上龍的身體,沿着背部和頸部飛快地朝拉希達奔來。它只有小貓大小,渾身覆蓋着亮綠色、蓬鬆的絨毛,看起來像一團會動的苔蘚。它張開沒有鱗片的皮膜翅膀,露出鋸齒般的尖牙,深吸一口氣,發出吱吱作響的咆哮,伴隨着一絲微弱的電火花,一閃即逝。它朝拉希達的手逼近,嘶嘶作響,竭力表現出所有能擠出的兇狠。
拉希達試圖把手抽回來,卻被龍的觸鬚纏住了手腕,溫柔卻堅定。低鳴聲再次響起,大到足以蓋過幼龍的嘶叫。幼龍停了下來,收起翅膀,歪着頭。它爬到親代的臉旁,近得讓觸鬚同時纏住了它和拉希達的手。那些觸鬚柔軟而富有彈性,更像是在撫摸她的手,而不是束縛。幼龍發出咕咕聲,開始呼嚕,依偎在親代的觸感中。
龍的觸鬚握着拉希達的手和幼龍,引導它們靠近,直到她觸碰到幼龍柔軟的絨毛。她不知道龍在做什麼,直到她再次對上那隻眼睛。她從未真正與龍交流過,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看出它在期待着什麼。
她看向龍的眼睛,又看向幼龍。幼龍抬頭看她,又望向親代,像是在聆聽什麼,隨後用自己那雙金色的眼睛注視着拉希達。
“你爲什麼……”拉希達話還沒說完,觸鬚突然亮起了紅光。一股暖流順着她的手臂湧向頭部,帶來洶湧的情緒。痛苦。恐懼。悲傷。悔恨。希望。絕望。
“你……發生了什麼?”拉希達問,不明白龍是如何把情緒這樣直接地灌進她體內的。回應她的是鋪天蓋地的痛苦與恐懼,讓她跪倒在地。緊接着,是悔恨,還有再一次的希望。
“我不明白……你想讓我做什麼?”拉希達喘息着問。
不同的情緒順着觸鬚傳來。父母對孩子的愛。保護的渴望。信任。再次升起的希望。
拉希達看向龍,又看向幼龍。幼龍用明亮的金色眼睛望着她,幾乎和垂死的龍一樣懇切。“可爲什麼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照顧一條龍!”
好奇。信任。憐憫。共情。
“好……好吧。我會的。我會盡力。我向安拉、也向你們保證。”拉希達含着淚立誓。她完全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撫養一條龍,但這個孩子需要幫助,而她至少是一個可以給予幫助的人。她還能怎們辦呢?
釋然。感激。離別的悲傷。
龍的觸鬚鬆開了她和幼龍,長長地吐出最後一口氣,低鳴聲停止了。它的身體放鬆下來,觸鬚垂落在地。空地一時間安靜下來。
幼龍輕輕頂了頂親代的觸鬚,隨後撲進拉希達懷裏,發出撕心裂肺的哀鳴,讓她整個人都能感受到震動。拉希達坐在那顆仍帶着餘溫的龍頭旁,抱着幼龍抽泣着。她的哭聲與幼龍的哀嚎交織在一起。她們就這樣待了彷彿幾個小時,等聲音嘶啞、眼睛通紅、淚水乾涸,才陷入無聲的哀悼。幼龍發出的安撫性呼嚕貼着她,像一隻沉甸甸、毛茸茸的貓蜷在她腿上。
拉希達沉浸在悲傷中,直到聽見幼龍嘶叫,才意識到撲翼機已經降落。
“在這邊,巴薩姆!”英喊道。
拉希達睜開眼,看見巴薩姆和英站在空地邊緣,瞪大眼睛看着那條死去的龍。兩人形成鮮明對比——巴薩姆像一堵厚實的磚牆,而英比他們倆都矮,強風一吹彷彿就會折斷。巴薩姆試着靠近拉希達,卻被幼龍再次嘶叫着撲向他,結果絆到拉希達圍裙的口袋,自己摔倒了。
“沒事,沒事!他們是朋友。”拉希達說着,把幼龍抱起來。它停止了掙扎,但仍對巴薩姆嘶了一聲,目光緊盯着他。
“你還好嗎?”巴薩姆問。
拉希達點點頭。“它……爸爸,它傷得太重了,我根本……”
“這不是你的錯。就算安拉親臨,也未必能救下這條龍。”巴薩姆說,“失去這樣高貴的生靈,真是可惜。我真想知道是什麼把它打下來的。”
“我可能知道。”英從貫穿龍身的那棵樹另一側喊道。幼龍不滿地啾了一聲,在巴薩姆扶拉希達站起來後,鑽進了她的圍裙口袋。她等它安靜下來,纔跟着父親過去。她站在英身旁,很容易看見龍身體側面的幾道長長的切口,正是大量黏液的來源。
“看看這些。”英說。
巴薩姆聳了聳肩。“也許是龍之間打架?”
“看起來像爪痕。”拉希達補充道。
英搖頭。“龍爪的切口不會這麼整齊,也不可能把傷口邊緣燒灼成這樣。是被什麼射下來的。”
拉希達倒吸一口氣。“你確定嗎?”
英點頭。“我祖父在戰爭時期是撲翼機飛行員,跟我說過不少空戰的事。我原本也打算當飛行員,後來漂泊了一圈纔想明白。像我們這架‘烏鴉’級小型機,根本不可能搭載威力足夠的武器,無法傷到這種體型的龍。至少得是‘鷹’級或‘信天翁’級。有人在試圖擊落它。”
“可爲什麼?”巴薩姆問。
英聳聳肩。“不知道。”
“你覺得他們還在附近嗎?”巴薩姆望向天空。
“不太可能。”英說,“要是在附近,我們早就看見了,而且那種機型也不可能降落在這裏。”
“那這條龍是帶着傷飛了多遠?”巴薩姆問到,“簡直像是它自己飛到了力竭而死。”
拉希達盯着龍的身體,目光停留在那些撕裂它身體的爆痕上。龍是驕傲、聰慧、威嚴的生物,她怎麼也想不出有人想射殺它們的理由。那條龍投射給她的情緒仍像舊傷痕一樣留在心底,讓她不寒而慄。
當巴薩姆的手落在她肩上時,她嚇了一跳。“拉希達,你和那隻幼龍是怎麼回事?”他問。幼龍動了動,從圍裙口袋裏探出頭來,睏倦地眨了眨眼。
拉希達過了一會兒才組織好語言。“我到的時候,它已經快不行了……然後……我答應了它,爸爸。我答應照顧它的孩子。”
“怎麼辦到?”
“我還不知道。”
“不,我是說,你怎麼知道它想讓你這麼做?”
“它……它告訴我的,爸爸。”
巴薩姆和英一臉茫然。“啥?”英問道。
“它用觸鬚纏着我,讓我……感受到它的情緒。我……我就是這麼明白的。”拉希達解釋着,自己也意識到這聽起來有多奇怪。她甚至不知道龍能做到這種事。
巴薩姆笑了。“你每天都能學到新東西。那看來,我們得抽時間研究一下怎麼養龍了。”他說着,輕輕拍了拍拉希達的頭,“現在,你先回村裏,告訴大家我們的位置,還有需要幫忙。騎車回去,用這個標記路線。”他遞給她一大塊粉色的熒光粉筆。
“你們能行嗎?”拉希達問。
“我們沒事。你先照顧好自己,還有你的新朋友。”
* * *
拉希達回到村子時,太陽剛落下。她每隔幾棵樹就停下來,用粉筆畫一個巨大的、發光的箭頭。她還調整了一下圍裙口袋裏熟睡的幼龍,讓它不至於擠成一團。
整個村子的人都聚集在村口、靠近蜂場的地方,站在一棵發光樹的庇護下。小路在夜色中閃着柔和的藍綠光芒。
村長阿米莉亞站在最前面。她像一座山,渾身是疤痕與老繭,神情足以震懾一條龍。可這一次,她看起來憂心忡忡,不停地用皮圍裙擦着汗溼的手。
“一切還好嗎?”阿米莉亞問,“你剛纔騎車衝成那樣,整個村子都擔心壞了。我差點親自追出去,直到看到撲翼機起飛。那條龍怎麼了?”
拉希達搖頭。“龍死了。爸爸他們需要幫忙把東西運回來。我已經標好了穿過樹林的路線。”
阿米莉亞點頭。“他們做過儀式了嗎?”
“應該已經做了。”
“很好。所有離去的存在,都該被記住,被尊重,無論是龍還是人。”阿米莉亞說完,轉向衆人,“我去套車,能幫忙的都準備好。越快收集完,我們就能越快把房子建好,把村子改善得更好。動起來!”
拉希達推着自行車穿過村子,沒去理會其他人——他們正忙着集合推車、麻袋、容器、照明燈具和獨輪車,好去協助巴薩姆和英。她一路順利回到家,停好車,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才把圍裙裏的幼龍抱出來。
幼龍被她捧起放到牀上時,發出一聲“咕噥”。她的房間很小,天花板裂縫中生長的開花藤蔓散發着淡淡的藍光,讓整個空間籠罩在一層柔和的藍色裏。她打開燈,光線流淌開來,照亮了亟待整理的書架、鋪滿園藝設計稿的書桌,以及塞得滿滿的衣櫃。
幼龍在牀上蹦跳了幾下,隨後忽然振翅而起,拼命拍動着翅膀,飛到天花板前,去研究那朵花。拉希達躺在牀上,看着它嗅完花朵,又落回她身邊的牀墊上,身體漸漸泛起柔和的綠光。她伸手撫摸幼龍,引來一陣輕柔的呼嚕聲——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可感。她的目光越過幼龍,望向窗外。
她看見大多數村民正朝樹林方向出發,有的推着車,有的提着獨輪車和麻袋,所有人都帶着光源。第二天早晨,他們家門口大概會堆起一大堆龍鱗和其他可用的材料,也意味着還有大量的工作在等着他們。
換睡衣時,拉希達的思緒再次回到那條死去的龍身上。她仍然想不明白,爲什麼有人要擊落一條龍,更想不通誰能擁有一架配備武器、足以做到這點的撲翼機。那條龍究竟帶着傷飛了多遠?
她伸手撓了撓幼龍的頭,它的光芒和呼嚕聲都變得更強了,身體蜷得更近。“你還好嗎,小傢伙?”
幼龍爬到她胸口,把臉貼在她的臉頰上。她感到觸鬚的溫暖流入自己的腦海。不安。悲傷。信任。
“我會盡力照顧你,別擔心。要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對不起。”
感激。
“我該怎麼叫你呢?”
幼龍直起身子,毛茸茸的腦袋歪向一側。
“我總不能一直叫你‘龍’吧?那……‘露米娜’怎麼樣?”
幼龍慢慢眨了眨眼,隨後重新蜷回她懷裏,觸鬚輕輕刷過她的臉。她感到溫暖與滿足隨之傳遞過來,伴着輕柔而安定的呼嚕聲。
“好吧。就叫你露米娜。”拉希達輕聲說,撫摸着它,“我會想辦法照顧好你。我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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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其實不會將原油點火
想要自己點火也可以,龍可以直接把燧石和鐵鑲在爪上,這樣打一個響指就能出火
用高度酒代替原油也會更實用,畢竟中世紀就有龍息了,感覺釀酒和蒸餾技術比開採原油更符合背景
有些無聊,但足夠可行,連人類都能做到
@鏡中龍影 寫道: 不過關於伯努利原理是誤會我存在一些疑惑。第一就是爲那什麼更長路徑的氣流速度會更快?第二就是超鏈接中的NASA解釋並沒有指出升力的來源,而只是把整個機翼作爲安定翼理解。我認爲紙飛機就應該只是安定翼,平板翼就是沒有升力,只是提供了重力方向上的阻力?我可以理解爲——因爲機翼自帶的迎角,所以機翼下側的氣流受到的阻礙更大,所以速度更低,而機翼上側的弧形的開端在迎角下最爲平滑,對氣流的減速影響最小,然後因爲機翼迎角和下側弧的垂直投影的阻擋,機翼上側的後方形成了一個低壓區,然後氣流從前方進入低壓區得到加速嗎?所以說如果機翼不帶迎角,下側沒有弧的話,下側的流速就不會超過上側?
升力的確切物理解釋相當複雜,我甚至不確定有沒有一個物理理論能完整解釋它。不同的物理定律能夠描述升力的一部份,卻總是遺漏一部份無法解釋。最簡單的解釋就是一塊有攻角的扁平物體,會把氣流向下導引,而要讓運動的流體改變方向,唯一個方式就是施加一個垂直力,而施加力就會產生反作用力。
流體相對於剛體一個有趣但複雜的地方就是,一個現象的原因和結果在時間上常常是同時存在的,導致很難指出到底誰是因誰是果。用伯努力原理來說好了,機翼上方的氣流壓力下降是"由於"流速增加沒錯,但為什麼氣流會加速? 唯一的解釋就是因為機翼前方的氣壓比機翼上方的氣壓大,這樣才符合牛頓定律,這樣到底是因為有壓力差才加速,還是因為加速才產生壓力差?我們只能說,當你對機翼附近的流場套用各種物理定律後,只有這樣的結果才能同時滿足全部。更詳細的解釋可以看看維基百科。
至於你對上下路徑長度的疑惑,我可以舉幾個反例給你:
1. A320使用這種翼形。你可以看到這跟你平常看到的上凸下平的翼形不同,但毫無疑問的它可以產生巨大的升力。
2. 估算一下一般機翼飛行時上下表面的壓力差有多少(飛機重量/翼面積,A320約6000 N/m^2),然後使用伯努力原理計算上下的速度差要多大才能產生這麼大的壓力差,再和上下表面的長度比較,你會發現上表面的氣流通過機翼的時間遠小於下表面。
3. 如果壓力差來自速度差,而速度差還自上下表面的長度差,那為什麼攻角提高時升力跟著提高?要留意到所有的升力都由壓力差而來。
4. 一塊上下形狀相同的平板,只要有攻角就能產生升力。特技飛機和戰鬥機也能倒著飛行,表示機翼上下的路徑差並不是決定性因素,只要有升力,上表面的流速就會超過下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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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升力的理論理解大概就到這裡了,雖然是航空專業,但我學習的內容更專注在升力的現象與應用的方式。你可以自己再深入研究,但如我所說的,升力並不存在一個能同時解釋所有方面的理論,這不表示升力是個科學之謎,而是流體力學這種東西,通常無法用單純的"因為A所以B"的物理邏輯解釋,而是"只有這種流場才同時遵守所有物理定律"。你畫的圖裡的現象,每個都可以同時是原因也是結果。
@鏡中龍影 寫道: 所以說如果機翼不帶迎角,下側沒有弧的話,下側的流速就不會超過上側?
我猜你想說的是上側沒有弧。如果上下形狀對稱,又沒有迎角,那整個流場就會是對稱的,自然不會有上下的任何差異。
最后修改: peter860321 (2026-02-03 05: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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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
我在廢墟中找到它的時候,距離那場災難已經過去了半年。
半年的時間,足夠讓我學會在這個新世界中生存。學會辨識哪些罐頭還能喫,哪些水源可以飲用,哪些建築物隨時可能坍塌。學會避開那些變得野性十足的動物,學會在夜晚保持警醒,學會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我可能是這座城市裏僅存的人類。
那天我在郊區搜尋物資。城市中心的資源早已被我搜刮殆盡,我不得不向外擴展範圍。那是一片平房區域,曾經可能是某種工業區的職工宿舍,現在只剩下破敗的磚牆和坍塌的屋頂。
我在一棟相對完整的房屋廢墟中發現了它。
起初我以爲是某種陶瓷雕塑或裝飾品——一個橢圓形的物體,大約半米高,表面光滑,呈現出一種深邃的青白色,帶着微弱的珠光質感。它被小心地放置在房屋最裏面的角落,周圍用某種已經腐爛的布料包裹着,像是有人曾經試圖保護它。
但當我觸摸它的時候,我感覺到了溫度。
不是環境溫度,而是一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微弱但確鑿的熱量。我將耳朵貼近表面,聽到了某種規律性的、極其緩慢的脈動聲——像心跳,但頻率遠低於任何我知道的生物。
這是一枚蛋。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離開,遠離它,假裝從未發現。因爲能產下半米高蛋的生物,體型必然龐大得可怕。我不想在這個已經夠危險的世界裏再招惹未知的威脅。
但我沒有離開。
也許是孤獨。也許是好奇。也許只是因爲這枚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奇蹟——在一個所有人類都死去的世界裏,它代表着生命的延續,代表着某種可能性。
我將它帶回了我的據點。
…
災難後一年零兩個月,她破殼了。
我沒有親眼目睹破殼的過程。那天早晨我外出尋找水源,回來時發現蛋殼碎裂成幾大塊,一個小小的生物蜷縮在碎片中間。
青白色的鱗片,纖細的四肢,還有一對緊貼在背部的、膜狀的翅膀。身長大約一米,其中一半是尾巴。她的眼睛睜開着,琥珀色,帶着一種新生生物特有的迷茫。
龍。我養出了一條龍。
最初的幾周是混亂的。她不會飛——翅膀還太弱小——也不太會走路,經常因爲尾巴的重量失去平衡。但她的學習能力驚人。僅僅三天,她就掌握了基本的四肢協調;一週後,她已經能夠跟隨我在廢墟中移動。
她會觀察我。當我處理食物時,她會安靜地待在旁邊,看着我的每一個動作。當我閱讀書籍時——是的,我還在閱讀,這是保持理智的少數方式之一——她會湊過來,盯着那些文字,彷彿在試圖理解它們的意義。
有一天,我正在整理筆記,它突然發出了聲音。
不是普通的嘶鳴,而是一種明顯在模仿人類語言的嘗試。那個音節扭曲、破碎,完全無法辨認,但意圖是清楚的——她在試圖說話。
我轉向她,她也看着我,眼中帶着某種期待。
我慢慢地說:"你好。"
她張開嘴,喉嚨深處傳來一陣複雜的震顫,最終發出的聲音像是"呼——噢"。
完全不對。她的發聲器官結構根本不支持人類語言的發音方式。
但她不肯放棄。接下來的幾天裏,她反覆嘗試,發出各種奇怪的聲音,試圖複製我的話語。每一次失敗,她的挫敗感都很明顯——尾巴會無力地垂下,頭低得幾乎觸地。
我不忍心看她繼續這樣的徒勞。
於是我開始製作字模。
用廢墟中找到的金屬片,用刀具和銼刀,一個字一個字地雕刻。工作極其繁瑣,每個字模都要花費我幾個小時,但我堅持了下來。因爲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渴望——那種對交流的渴望,對理解的渴望,對不再孤獨的渴望。
當我完成第一批基礎漢字字模時,我將它們擺在地上,開始教她識字。
"人"——我指着自己。
她盯着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用爪尖小心地觸碰字模,像是在記憶它的形狀。
"龍"——我指着它。
她的眼睛亮了。那一刻我確信,她理解了。不僅理解了這個字,還理解了這個字所代表的意義——她是龍,我是人,我們是不同的,但我們可以交流。
接下來的幾個月,她的進步速度快得令我震驚。常用漢字、詞組、簡單句子——她幾乎是在吞噬這些知識。她會主動用字模拼出問題:"水 在 哪?""這 是 什麼?""爲什麼 天 黑?"
每次交流都讓我的內心產生一種複雜的情緒。欣慰,因爲我不再孤獨;恐懼,因爲我不知道這一切意味着什麼;以及一種說不清的責任感——我在教導一個智慧生命,我的言行會塑造她的世界觀。
但是字模的交流效率太低了,於是某天晚上我找來一沓空白的紙決定開始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
一邊觀察着它的肢體結構,一邊用我自己的手比劃。當我那可靠的機械錶的指針指向十二點時,我看着二十四個最終安靜躺在紙上的字母久久無法入睡。或者說這二十四個字母已經讓我不知道了夢境的界限。
那天之後,我每天晚上都多了一項工作:創造新的詞彙。
…
她三歲時,我們開始協作狩獵。
她的體型已經長到三米,包括尾巴,速度和力量都已經具備了捕獵能力。但她缺乏經驗,缺乏對獵物行爲的理解。
我們的第一個目標是一隻野鹿。
我負責驅趕,她負責攔截。我在林間製造噪音,迫使鹿向預定方向奔跑,而她埋伏在必經之路上。
但第一次她失手了。起跳的時機太早,鹿察覺到威脅後突然轉向,從她身側逃走。
第二次,她學聰明瞭。等待更久,直到鹿幾乎要踏入她的攻擊範圍,然後如閃電般撲出。爪子準確地按住鹿的脊背,顎部咬住頸部,乾淨利落。
我教她如何處理獵物。如何放血,如何分離肌肉和內臟,如何保存肉類。她學習時專注而認真,偶爾用還略顯生疏的龍語問我問題:"爲什麼 切 這裏?"、"如何 保存 更久?"
真正讓我震驚的是,狩獵後,她會低下頭,對着獵物的屍體保持片刻沉默。
我沒有教過她這個。
我曾以爲對生命的逝去的尊重是一種需要教導或緩慢演化出來的行爲,但它知道。它本能地知道,生命的終結值得尊重,爲了維持自己存在而犧牲的生命值得感激。
…
災難後第四年,她已經三米半長,力量和速度都在快速增長。但同時,危險也在增加。
那天我在據點裏製作一些簡單的生存工具——用廢棄金屬打磨成的刀具和鉤子——她獨自外出覓食。我們已經建立了默契:分開行動時保持在能互相聽到呼喚的距離內,遇到危險立即示警。
然後我聽到了槍聲。
不是一聲,而是連續的幾聲,間隔很短。那是人類的武器,自制的火藥槍,精度差但近距離內仍然致命。
我扔下手中的工具,抓起一根金屬棍,向聲音來源狂奔。
當我趕到時,看到了讓我心臟驟停的場景:
她被三個人類倖存者包圍。他們手持武器——兩把火藥槍和一把長矛——呈三角形站位,顯然是有經驗的獵手。地上有血跡,它的左前肢在流血,應該是被子彈擦傷了。
但最讓我震驚的不是她受傷,而是她的反應——
她沒有攻擊。
即使被包圍,即使受傷,她也沒有反擊。她只是後退,翅膀半張開作爲警告,但沒有撲咬,沒有用爪子撕裂。她的眼神中有困惑,有恐懼,但更多的是... 不解。
她不明白。不明白爲什麼這些和我同種的生物要攻擊她。
因爲我。因爲我教會她人類的文字,教會她思考,教會它尊重生命,所以她下意識地認爲人類和我一樣,是可以交流的,是不會無故傷害她的。
她對人類毫無戒心。
"住手!"我衝出來,擋在她和那些獵人之間。
三個人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會有另一個人類出現,更沒想到這個人類會保護那條龍。
"讓開,"其中一個人說,聲音嘶啞,"那是怪物。我們要殺了它。"
"她不是怪物,"我說,試圖保持冷靜,"她有智慧,能理解——"
"我不管!"另一個人打斷我,舉起火藥槍,"我的家人死了,我的朋友死了,都是因爲這場災難。現在出現這種東西,你還要我們放過它?"
我理解他們的憤怒。我理解他們的恐懼。在失去一切之後,任何異常的、未知的事物都會被視爲威脅。
但我不能讓他們傷害她。
"她救過我的命,"我撒謊了,"請,給我一個機會證明——"
第三槍響了。
子彈從我耳邊掠過,擊中了她身後的牆壁。那不是瞄準她,而是警告——下一槍會是真的。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類都像我一樣,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危險不僅來自野獸,也來自她曾經試圖去理解的種族。
她轉身就跑。速度快得驚人,三米半的身軀在廢墟中穿梭,翅膀輔助平衡,幾個跳躍就消失在視線外。
獵人們試圖追擊,但我擋住了他們的路。
"你瘋了?"其中一個推開我,"你在保護那個怪物?"
"我在保護一條生命,"我說,"她和你我一樣想要活下去,有什麼錯?"
他們沒有回答,只是用一種混合着憤怒、困惑和鄙夷的眼神看着我,然後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了苦澀。
我教會了她信任,但世界教會了她恐懼。
…
她四歲半時,我陪她進行了第一次飛行。
翅膀已經完全發育,膜面堅韌而有彈性。她在地面上練習了數週的展翅、收翅、調整角度,但始終沒有真正起飛的勇氣。
那天風很大,從南方吹來,帶着海洋的鹹溼氣息。我們站在一座廢棄大樓的頂部——十層樓高,足夠的起跳高度,也足夠危險。
她站在邊緣,翅膀半展開,猶豫着。
我站在她身後,用手輕輕撫摸她的脊背。"你可以的,"我說,"你的身體知道該怎麼做。相信它。"
她回頭看我,眼中有恐懼,也有信任。
然後她躍了出去。
最初的下墜讓我的心臟幾乎停止。她像一塊石頭一樣墜落,翅膀沒有張開,身體在旋轉——
然後本能接管了。
翅膀猛地展開,膜面在風中繃緊,產生升力。她的下墜速度減緩,然後轉向,然後——她在飛。
不是優雅的滑翔,而是笨拙的、充滿糾正動作的試探性飛行。但她確實飛起來了。
我看着她在空中盤旋,看着她逐漸掌握氣流,看着她的動作從僵硬變得流暢。心中湧起的情緒複雜得難以言表。
自豪。她做到了。
喜悅。她成功了。
還有一種深深的、預知性的悲傷。
因爲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飛行意味着自由,意味着更廣闊的領地,意味着她不再需要困在這個小小的避難所周圍。
意味着分離即將到來。
她降落在樓頂,動作不太穩定,差點摔倒,但最終站穩了。她轉向我,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
她的聲音夾雜着無法抑制的興奮:"我會飛了!"
"是的,"我說,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你會飛了。"
她沒有注意到我眼中的悲傷。或者注意到了,但不理解它的來源。
…
她快五歲時,我們有了一次嚴肅的對話。
那天傍晚,我們坐在避難所外的一塊平地上,看着太陽在廢墟的輪廓上緩緩下沉。她體型已經接近五米,每次移動都帶着某種優雅的力量感。
她主動詢問道:"兩種智慧生物能共存嗎?"
我愣住了。這是一個我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爲什麼這麼問?"
她思考了片刻,然後開始構思更長的句子:
"我讀過你的書。人類歷史上有很多人屬物種。尼安德特人、弗洛里斯人、直立人。但現在只剩智人。其他都滅絕了。"
她停頓,接着說:
"爲什麼?因爲競爭。兩個智慧物種爭奪同樣的資源、同樣的領地。博弈論說,當合作收益 小於背叛收益時,背叛成爲佔優策略。"
我感到一陣寒意。她在用我教給她的知識,推導出一個殘酷的結論。
"你的意思是..."
"龍和人無法共存。最終只能有一方生存。"
"不,"我反駁,但聲音缺乏力量,"那不一定。人類之間也有戰爭,但我們學會了合作,建立了聯合國,創造了和平——"
"那是同一物種內部,"她打斷我,"不同物種之間從未有過真正的平等共存。人類馴化狼,但 那是主僕關係,不是平等。人類保護瀕危動物,但那是憐憫,不是尊重。"
我試圖找到反駁的論據,但我找不到。歷史確實如她所說。當兩個智慧水平相近的物種競爭同樣的生態位時,結果總是一方消亡。
"所以你覺得該怎麼辦?"我問,心中某種恐懼在升起。
她沉默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遠方的地平線。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道,"但我不想傷害人類。因爲你是人類。"
這句話讓我的喉嚨哽住。
"我也不想看到龍被傷害。"
她轉頭看我,眼中有某種深刻的悲傷。
"也許答案不在共存,而在隔離。各自生活在不同的區域,互不干涉。"
"那不還是承認無法共存嗎?"
"是的。"
我們陷入沉默。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暮色籠罩廢墟。遠處傳來某種夜行動物的叫聲,孤獨而悠長。
我知道她是對的。但我不想承認。因爲承認意味着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個例外,是不可複製的奇蹟,是註定無法擴展到羣體層面的孤例。
意味着她和我,終究屬於兩個世界。
…
凜日回到那個熟悉的避難所時,夕陽正將廢墟染成金紅色。
她已經五歲了,體長五米,翅膀完全成熟,能夠飛行數十公里而不感到疲憊。最近幾個月,她經常離開避難所,探索更遠的區域,尋找食物,觀察世界。有時她會離開三四天,在其他地方過夜。
但她總會回來。因爲這裏有他。
但今天,當她降落在避難所外的空地上時,感覺到了某種不對勁。
太安靜了。
沒有火堆的煙霧,沒有工具敲打的聲音,沒有他走動的氣息。
她快步走進避難所內部。
空的。
他的物品還在——工具、書籍、那些字模——但他不在。桌上用一塊黑色中透着紫的鱗片壓着一張紙,用她能讀懂的龍文寫成。
凜日用爪尖小心地展開紙張,開始閱讀。
凜日: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去做了一件連我自己都沒有把握能活着回來的事。
這封信我很久以前就寫好了,一直放在那個鐵盒裏,希望永遠不需要拿出來。但如果你讀到了它,說明時候到了。
我不能告訴你我去了哪裏,因爲我不想你來找我。這是我必須獨自面對的事情。
我教過你很多東西——語言、歷史、科學、哲學。但有一樣東西我始終沒能教會你,因爲我自己也不確定該怎麼理解它。
那就是時間。
你還記得我教你的愛因斯坦的那句話嗎:
"Für uns gläubige Physiker hat die Scheidung zwischen Vergangenheit, Gegenwart und Zukunft nur die Bedeutung einer wenn auch hartnäckigen Illusion."
對於我們這些篤信物理學的人而言,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分野,不過是一種雖頑固卻終究是幻覺的存在。
我一直在思考這句話的含義。如果時間只是幻覺,如果過去、現在、未來都同時存在於某個更高的維度,那麼分離真的存在嗎?
也許我們從未真正分開。也許在某個我們看不見的層面,我們一直在一起,一直都會在一起。
我不擅長告別。所以我不會說再見。
我會說:以後見。
因爲我相信,如果時間確實只是幻覺,那麼所有的相遇都是永恆的。我們在過去相遇,我們在現在相遇,我們也會在未來相遇。
照顧好自己,凜日。你已經足夠強大,足夠聰明,足夠獨立。你不需要我了。
但如果有一天,如果你遇到了一條黑色的龍,一條看起來迷失而孤獨的龍,請幫助他。
就像我曾經幫助你一樣。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因爲不需要。
凜日將那封信和鱗片小心地收起來,放在字模箱旁邊。然後她走出據點,站在廢墟的高處,望向遠方的天空。
夕陽在沉入地平線,但新的一天總會到來。
她展開翅膀,飛向暮色中。
去尋找其他的龍,去建立新的生活,去履行那個人類教給她的理念——尊重生命,理解世界,永不放棄希望。
因爲他們還會見面。
她相信這一點。
最后修改: 羽落 (2026-02-02 21:56:14)
[↑] @peter860321 寫道: 作爲航空專業想要補充一些細節,但我不熟悉許多專有名詞的中文,請見諒。伯努利原理作爲飛機升力的解釋是個廣爲流傳的誤解,事實上全世界很多的物理老師也這麼認爲,導致大部分時候這個解釋還是常被拿來使用。幾十年 …
專業。
描述非常精確,有一些屬於讓我知道是這樣但我表達不出來,後半部分我完全認可,不過關於伯努利原理是誤會我存在一些疑惑。第一就是爲那什麼更長路徑的氣流速度會更快?第二就是超鏈接中的NASA解釋並沒有指出升力的來源,而只是把整個機翼作爲安定翼理解。我認爲紙飛機就應該只是安定翼,平板翼就是沒有升力,只是提供了重力方向上的阻力?
我可以理解爲——因爲機翼自帶的迎角,所以機翼下側的氣流受到的阻礙更大,所以速度更低,而機翼上側的弧形的開端在迎角下最爲平滑,對氣流的減速影響最小,然後因爲機翼迎角和下側弧的垂直投影的阻擋,機翼上側的後方形成了一個低壓區,然後氣流從前方進入低壓區得到加速嗎?所以說如果機翼不帶迎角,下側沒有弧的話,下側的流速就不會超過上側?

是這樣嗎?
最后修改: 镜中龙影 (2026-01-31 14:02:03)
作為航空專業想要補充一些細節,但我不熟悉許多專有名詞的中文,請見諒。
@鏡中龍影 寫道: 機翼的升力有兩個主要來源——流體壓力差和攻角造成的壓力.伯努利原理——流體流速越快壓力越低;機翼上表面是弧形,下表面相對平滑,流體通過整體呈流線型的機翼時會同時到達機翼的後部,通過上表面的氣流路徑更遠,流速更高,因此壓力更小;通過下表面的路徑更短,流速更低,壓力更大,因此上下表面的氣流差速帶來了一部分升力。給迎角和攻角:這兩者的定義概念不一樣,但事實上通常是基本相同的角度——迎角是飛行速度方向與機翼絃線(機翼弧面的弦,可以理解爲機翼平面的角度)之間的夾角,而攻角是飛機的速度矢量與飛機指向的夾角。
伯努利原理作為飛機升力的解釋是個廣為流傳的誤解,事實上全世界很多的物理老師也這麼認為,導致大部分時候這個解釋還是常被拿來使用。幾十年前就已經透過實驗法證實上下表面的氣流不會同時到達機翼的後部,上部(低壓部)的氣流其實會比下部更早到達後端,可以參考NASA的解釋。如果這裡理論為真,一片平板就不可能產生升力了,空氣動力學裡也沒有升力來自流體壓力差和攻角這種說法。
至於迎角和攻角,我不確定他們在中文裡的標準定義,但如果照你說的,一個是飛行速度方向與機翼絃線之間的夾角,一個是飛機的速度矢量與飛機指向的夾角,那這兩個角度在大多數時候都是不同的,因為機翼和機身本身就有一定的傾角,以在飛機幾乎水平的狀態下產生升力。
然而隨着迎角的變大,機翼對於氣流的形狀逐漸不再流線型,氣流逐漸不再穩定的同步通過上下側,形成紊流(造成震動)並劈開氣流造成了氣流分離,伯努利原理因而逐漸失效,氣流壓力差帶來的升力逐漸縮小。
失速就是是指攻角大於機翼的臨界迎角(由翼形決定),流體壓力差帶來的升力所受到的損失超過了向下推開氣流帶來的升力,導致升力急劇下降。失速本身並非失去了運動速度,而是失去了通過機翼的氣流的相對速度帶來的升力。失速通常來自於攻角過大,而加大攻角的同時飛機的阻力也會急劇上升,速度快速下降(向下推開氣流的升力也因此劇烈損失),所以有時會被誤會爲失去了速度和控制,導致下墜。
舊式人工線纜控制舵面的飛機很容易在劇烈拉桿(現代飛控通常都有安全限制)的時候產生過大迎角至機翼單邊失速,造成升力不平衡而側滑,結合劇烈損失速度,致尾旋(失去速度和控制螺旋下墜),在這個情況發生前很明顯的徵兆就是紊流造成的劇烈抖動。
這部份對於失速與紊流的描述不正確,紊流是非常普遍的流體現象,一個正常飛行的機翼表面大概有40-60%都是紊流。在某些飛機的表面甚至會刻意安裝紊流產生器,但原因我就不多談了。
你所說的高迎角的問題來自氣流分離,失速時發生的抖動不是由於紊流,而是氣流分離的程度震盪所致。實際上,紊流比層流(laminar flow)能承受更高的迎角而不分離。失速是來自氣流分離導致升力大幅減弱沒錯,但"流體壓力差帶來的升力所受到的損失超過了向下推開氣流帶來的升力"這部分我不太理解,因為當失速發生時氣流也失去了向下推開氣流的能力,這和機翼表面的壓力差是一體兩面。失速發生時阻力不會急遽上升,飛機速度也不會突然下降,事實上失速的同時一邊加速是完全有可能的。
震顫通常有兩個來源(或者三個)
1失速現象發生前紊流導致的震顫。
2速度接近音速的時候,局部氣流超音速,造成激波,導致震顫
3如果飛機設計不合理,機翼的剛度不夠,在轉向等操作改變迎角的時候機翼受力產生反覆的彈性形變(在正常飛機上不可能)
所謂的震顫有很多原因,除了失速前的震顫,你說的來源2稱為buffet,並不是單純因為局部氣流超音速 (商用飛機在巡航時機翼上表面基本上都是部分超音速的) 而是再提升速度時機翼表面的shock本身開始震盪並導致機翼在低攻角時產生部分失速/氣流分離的現象。
來源3叫做flutter,是機翼彈性形變->攻角改變->受力改變->機翼再形變的循環,加上兩者的自然震盪頻率正好吻合時產生的破壞性現象。當然,如果機翼堅硬到完全不形變就不會有這問題,但實際上設計時的重點在於讓兩著的震盪頻率錯開,而不是單純的增加機翼剛性。flutter的發生也和轉向或迎角改變沒有特別關聯,如果設計不良,一臺飛機可以在平穩地到達一定速度時就產生flutter。
先科普到這邊就好,打字好累
如果有和飛行器設計和空氣動力學相關的問題我可以盡量回答。
最后修改: peter860321 (2026-01-31 04:56:54)
我想首先解釋下失速這個概念,既然你提到新手友好的回覆,那麼我先從升力原理開始解釋。
機翼的升力有兩個主要來源——流體壓力差和攻角造成的壓力.
伯努利原理——流體流速越快壓力越低;機翼上表面是弧形,下表面相對平滑,流體通過整體呈流線型的機翼時會同時到達機翼的後部,通過上表面的氣流路徑更遠,流速更高,因此壓力更小;通過下表面的路徑更短,流速更低,壓力更大,因此上下表面的氣流差速帶來了一部分升力。
給
迎角和攻角:這兩者的定義概念不一樣,但事實上通常是基本相同的角度——迎角是飛行速度方向與機翼絃線(機翼弧面的弦,可以理解爲機翼平面的角度)之間的夾角,而攻角是飛機的速度矢量與飛機指向的夾角。
飛機的機翼通常自帶一點迎角,像舵面一樣將空氣向下推開,因反作用力而獲取一部分升力(併產生阻力),如同螺旋槳或者風扇傾斜的角度。飛機的迎角越大,向下推開空氣帶來的升力越大,這部分升力通常非常顯著
然而隨着迎角的變大,機翼對於氣流的形狀逐漸不再流線型,氣流逐漸不再穩定的同步通過上下側,形成紊流(造成震動)並劈開氣流造成了氣流分離,伯努利原理因而逐漸失效,氣流壓力差帶來的升力逐漸縮小。
失速就是是指攻角大於機翼的臨界迎角(由翼形決定),流體壓力差帶來的升力所受到的損失超過了向下推開氣流帶來的升力,導致升力急劇下降。失速本身並非失去了運動速度,而是失去了通過機翼的氣流的相對速度帶來的升力。失速通常來自於攻角過大,而加大攻角的同時飛機的阻力也會急劇上升,速度快速下降(向下推開氣流的升力也因此劇烈損失),所以有時會被誤會爲失去了速度和控制,導致下墜。
舊式人工線纜控制舵面的飛機很容易在劇烈拉桿(現代飛控通常都有安全限制)的時候產生過大迎角至機翼單邊失速,造成升力不平衡而側滑,結合劇烈損失速度,致尾旋(失去速度和控制螺旋下墜),在這個情況發生前很明顯的徵兆就是紊流造成的劇烈抖動。
然後回到你的問題本身:
"如果是100英里/h的話膜翼會不會容易發生振顫?"
震顫通常有兩個來源(或者三個)
1失速現象發生前紊流導致的震顫。
2速度接近音速的時候,局部氣流超音速,造成激波,導致震顫3如果飛機設計不合理,機翼的剛度不夠,在轉向等操作改變迎角的時候機翼受力產生反覆的彈性形變(在正常飛機上不可能)
第一,根據如上解釋,只要我不去拉出劇烈的攻角就不會產生這樣的紊流,也就不會造成抖動
第二,我的飛行速度遠遠達不到音速,不會遇到音障
第三,我其實並沒有翼膜。我的龍設的氣動類似滑翔機,有極大的展弦比(翼展和機翼弦長的比)就是長而窄的翅膀,而翅膀是覆有鱗片的肌肉包骨骼的肢體,如同機翼一樣有帶有弧形和自帶一定迎角的流線型切面。我在飛行時主要在滑翔,並依賴和飛機相同的伯努利原理機翼和迎角獲得升力;而非撲翼。
這對翅膀看起來可能更類似於拔毛的雞翅,而非蝙蝠翅膀或者羽毛翅膀,肌肉的剛度也顯著大於皮膜,不易收到震動影響。
在我構想的飛行設定中,進行劇烈機動,拉出臨界攻角也是家常便飯(很虧能量),所以嚴格地說震顫還是會有,但我只要掌控攻角,維持在臨界以下就並無危險。
如果發生失速導致下墜,通過伸縮自如的翅膀(而非固定難以調整的機翼),只要有一定安全高度,很容易改出失速狀態,並不會致命。
[↑] @龍爪翻書 寫道: 飛快一點或慢一點就好了?
…
[↑] @羽落 寫道: 快一點不是會導致振顫更加明顯嗎?慢一點不是就失速了嗎?
…
失速本身是迎角問題,和速度沒有直接關係。
震顫也是來源於迎角而非速度。
然後關於在100英里每小時的速度下滑翔,因爲氣流的升力差和自帶迎角的升力足夠託舉我的體重,故而我在這個速度下無需通過加大攻角或者改變翅膀自帶迎角來獲取額外升力,因此沒有失速風險。
最后修改: 镜中龙影 (2026-01-31 04:03:37)
看得很爽,上一次看到這種合龍口味的好文還是在上一次。沒有基本價值觀的衝突,角色心理很細膩,劇情安排精巧,細節描寫的關注點我也很喜歡。美中不足的是文字ai味太重了(例:反覆出現的“不是+複雜的比喻性/概括性短語,而是+另一個複雜的比喻性/概括性短語”句式,有一種餵了一噸高考議論文範文的美)。
期待繼續連載!
又想了關於提供自由基的一些思路,其中包括使用芬頓反應,但是都被判死刑了,主要原因包括自由基不會專門攻擊C-H鍵從而與別的物質猝滅、與甲烷反應活化能過高,反應太慢 。不知道有沒有龍有更好的想法
https://www.kimi.com/share/19c0aaa8-cd52-817b-8000-00005d630799

小影子是無聊的一天,Ta是一邊在泡澡想着希羅斯是什麼白龍還在嗷嗚叫。
最后修改: 破灭之月 (2026-01-28 21:1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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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翻譯時的感想。
細心的讀者一定注意到了,文中的時間有些奇怪。
我們下方的這顆行星曾屬於他們。數千年前遭小行星撞擊,生命幾乎滅絕。
這裏說的是導致恐龍滅絕的那次小行星撞擊,然而按照現在的時間算應該是6500萬年前,怎麼也不會是數千年前。
我讀到這裏時就覺得很奇怪,但原文的確是“Millennia ago”,因此我覺得要麼是筆誤,要麼有伏筆。
繼續讀,發現後文也始終保持一致,因此不是筆誤:
他們花了數千年才建立協約。
正是在那時,我重生爲這艘星艦。數千年後,我獲得了成功。
直到結尾處出現了不一致但看起來“正常”的時間:
他們向塞羅講述了離開地球的往事。“數千萬年前,”較高的那位說,“你們稱我們爲恐龍。我們如今比在地球時更宏偉。
(其實原文是“Millions of years ago”(數百萬年前)。所以幾十個百萬也可以表達爲幾百萬?大概?但是“千萬年前”其實應該說“tens of millions of years ago”吧)
或許可以理解爲龍族世界的“年”與地球的“年”不一致,龍與龍說話時用的都是龍族的年,恐龍與人類說話時用的是地球年。
只是這裏仍然不對,在文中的時間點,太陽已經快變成紅巨星了,這是50億年後的事情。恐龍與人類對話時不可能是“數千萬年前”,而應該是“數十億年前”。(話說人類主宰了地球50億年還沒能飛出太陽系?)
當然,作者並沒說這個地球就是我們現在這個地球,或許平行宇宙中的地球直到臨近太陽終末才誕生複雜生命,恐龍滅絕與人類文明只間隔幾百萬年?
如果到現在爲止還能圓的上,下面這個我就不知道怎麼圓了:
原文:
Two Uikeas entered from a doorway on the far side, garments draped over their reptilian arms. Like Sita, they had two arms and two legs. One had three stunted horns and a tough, leathery frill around its face. Another had bony plates trailing down the center of its skull. A third sported a rounded crest over its nose.
到底是兩名還是三名?
所以我只好強行翻譯爲三名
三名尤凱亞斯從遠側門口進來,爬行類的手臂上搭着衣物。和西塔一樣,他們有兩臂兩腿。一個長着三截短角,臉周圍圍着堅韌的皮質褶邊;另一個頭頂中央拖着一列骨板;第三個鼻樑上頂着圓弧形的冠脊。
心中不禁吐槽這個作者是不是不識數
不過這並非一篇嚴肅的科幻文。從創作角度來看,只要理解作者試圖表達的主題,一些細節上的問題可以適當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