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目界域-龍論壇

第三章
凌晨的冷空氣將我從淺眠中喚醒。
不是鳥鳴，不是噪音，而是某種更原始的警覺 —— 那種在危險環境中生存的生物本能發展出的、對周圍環境變化的敏銳感知。我睜開眼，天空還是深藍色，只有東方的地平線開始泛出魚肚白。
距離日出還有大約半小時。
我起身，小心地觀察營地的方向。水塔周圍很安靜，守衛似乎在打瞌睡，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下微弱的餘燼在黑暗中閃爍。
一個想法在腦海中成形。
那些陷阱。倖存者們設置的捕獵陷阱。如果現在已經有獵物中圈套了，我可以在他們發現之前先一步到達。這不是偷竊 —— 至少我試圖說服自己 —— 而是... 觀察。瞭解他們的狩獵目標，瞭解這片區域的獵物分佈。
我離開觀察所，向昨天發現的陷阱位置移動。
黎明前的廢墟有一種特殊的氛圍。不是夜晚的完全黑暗，也不是白天的明亮清晰，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朦朧的過渡狀態。我的夜視在這種光線下反而變得有些不適應，需要不斷調整來適應逐漸增加的環境光。
我接近第一個陷阱時，聞到了血液的氣味。
新鮮的血液，還溫熱，混合着恐懼和痛苦釋放出的腎上腺素。我加快速度，穿過一片被藤蔓佔領的小樹林，來到陷阱所在的位置。
一隻野鹿。
它被吊在空中，後腿被鋼纜緊緊勒住，整個身體懸掛在離地約兩米的高度。它還活着，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因爲恐懼而擴張到極限。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痛苦的顫抖。
它看到了我。
那一瞬間，恐懼達到了頂點。野鹿開始瘋狂掙扎，後腿的傷口被鋼纜撕裂得更深，血液沿着腿部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它發出一種淒厲的、幾乎像是哭泣的叫聲，那聲音穿透了黎明的寂靜，在廢墟中迴盪。
我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麼。
如果我放開它，鋼纜的機關很複雜，我可能會在解開的過程中傷害到它更深。如果我不管它，倖存者們會在日出後來檢查陷阱，會殺死它，會把它變成食物。
如果我殺死它...
我不想殺死它。
但野鹿在繼續掙扎，傷口在繼續撕裂，痛苦在繼續延長。這不是仁慈，這是折磨。一個快速的死亡總比長時間的痛苦要好。
我靠近它。
野鹿的掙扎變得更加劇烈。它的前蹄在空中划動，試圖夠到我，試圖進行最後的防衛。其中一隻蹄子掃過我的側臉，重重地打在我的下顎上。
疼痛。然後是憤怒。
那種憤怒不是思考出來的，不是理性決定的，而是從身體深處湧出的原始反應。被攻擊了，需要反擊，需要制止威脅。
我撲上去。
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顎部張開，犬齒準確地咬住了野鹿的頸部，然後用力 ——
咔嚓。
頸椎斷裂的聲音。清脆、決絕、不可逆轉。
野鹿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靜止了。但心臟還在跳動，還在最後的本能驅使下泵送血液。頸動脈被我的犬齒刺破，血液開始噴射出來。
不是流淌，是噴射。
間歇性的、有節奏的、強勁的噴射，每一次都對應着一次心跳。鮮紅色的液體像噴泉一樣湧出，淋在我的臉上、頸部、胸前，溫熱而粘稠，帶着生命的氣息。
我鬆開顎部，後退了一步。
血液還在噴，但力度在減弱。心跳在減慢。生命在流逝。
我站在那裏，渾身沾滿鮮血，看着那隻野鹿的眼睛逐漸失去光澤。
我殺死了它。
不是用陷阱，不是用理性的、人道的方式，而是用最原始的、最野蠻的方式 —— 用牙齒，用顎部，用捕食者的本能。
不。
不是我。是這具身體。是龍的本能。是被攻擊後的本能反應，不是我主動選擇的，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我在爲自己辯解。
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感到一陣深深的厭惡。對自己的厭惡。我在試圖將責任推給 "本能", 推給這具龍的軀體，而不是承認 ——
承認我享受了那一瞬間的快感。
當頸椎在牙齒下斷裂時，當溫熱的血液湧入口腔時，當獵物的掙扎停止、生命被我終結時，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意識深處湧出了一種原始的、黑暗的滿足感。
我是兇手。不是被迫的，不是無奈的，而是主動的、暴力的兇手。
我轉身就走。不想看那具屍體，不想面對自己做的事，不想承認那個真相。
我需要清洗。需要把這些血液洗掉，需要抹去證據，需要假裝這一切沒有發生。
我回到昨天發現的那個水坑，將整個身體浸入水中。血液在水中擴散，形成暗紅色的雲霧，慢慢稀釋、消散。我用爪子擦洗鱗片，用水沖刷面部，試圖洗掉那些凝固的血塊。
但洗不掉的是記憶。
那個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重播：野鹿的眼睛，頸椎斷裂的聲音，血液噴射的軌跡。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種強迫症，像是某種懲罰。
我停下動作，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條黑色的龍，鱗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眼睛是某種深邃的、非人的顏色。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
但這重要嗎？外形重要嗎？
我作爲人類時也喫肉。喫豬肉、牛肉、雞肉、魚肉。那些動物也是有意識的生命，也會感到疼痛，也會恐懼死亡。但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兇手，因爲有屠夫替我動手，有超市替我包裝，有廚師替我烹飪。
我享受着肉食帶來的營養和美味，卻從不去想那塊肉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生命。
所以區別在哪裏？
區別只是我現在親眼看到了，親手 —— 親嘴 —— 做了那件事。我無法再假裝無知，無法再把責任推給食物鏈的其他環節。
生命就是這樣的。爲了維持自己的存在，必須剝奪其他生命的存在。這是宇宙的基本法則，是熱力學的必然結果，是熵增的代價。
植物從土壤中汲取養分，草食動物喫掉植物，肉食動物喫掉草食動物，然後所有的生命最終腐爛，迴歸土壤，爲新的植物提供養分。這是一個循環，一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循環。
那麼人類的道德呢？人類的正義呢？
那些不過是我們發明出來的概念，用來掩蓋這個殘酷真相的溫柔謊言。我們說 "殺戮是錯的", 但同時我們建立屠宰場；我們說 "生命是神聖的", 但同時我們享用美食；我們說 "仁慈是美德", 但同時我們讓其他物種爲我們的生存付出代價。
我們不是更高尚。我們只是更虛僞。
這個認知像一把冷刀，剖開了我曾經深信不疑的價值體系。
如果道德只是一種方便的社會契約，如果正義只是強者定義的規則，如果生命的意義只是延續自身的存在，那我爲什麼要爲殺死一隻鹿而感到愧疚？
因爲我還記得自己是人類。因爲那些價值觀即使被理性質疑，也依然在情感層面深深紮根。因爲放棄它們意味着放棄最後一點對人性的堅持。
我從水中站起，身上的血跡已經基本洗淨，但內心的掙扎還在繼續。
胃部傳來絞痛。飢餓。這具身體在提醒我，無論哲學層面如何困惑，生理需求是不會等待的。
那隻野鹿。它還在那裏，新鮮的肉，大量的營養，足夠支撐我好幾天。
我不想回去。不想面對那具我親手 —— 親嘴 —— 殺死的屍體。
但飢餓不會因爲我的情緒而消失。
我站在原地，進行着內心的戰爭。理智說 "你需要食物，這是生存", 情感說 "你不能喫它，那是你的罪證"。理智說 "浪費它的死亡更不道德", 情感說 "喫掉它就是承認你是野獸"。
最終，飢餓贏了。或者說，生存本能贏了。
我回到陷阱所在的位置。
野鹿的屍體還懸掛在那裏，身下的血泊已經凝固。我用爪子割斷鋼纜，屍體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需要把它帶走，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處理。不能在這裏進食，倖存者們隨時可能過來檢查陷阱。
我用嘴咬住野鹿的後腿，開始拖行。屍體很重，大約八十到一百公斤，但對我的力量來說不算太大的負擔。我選擇了一條遠離營地、遠離陷阱的路線，向廢墟深處移動。
大約十五分鐘後，我在一棟坍塌建築的廢墟中找到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這裏曾經是某種地下停車場，現在天花板部分坍塌，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
我放下屍體，看着它。
我必須喫。但我不能... 不能像野獸一樣撕咬生肉。
我沒有火。來不及生火，也不能冒險暴露位置。但我可以... 我可以至少讓這個過程更文明一些。
我用爪尖小心地劃開野鹿的腹部，避開內臟，取出後腿的大塊肌肉。動作儘可能精確，儘可能像一個屠夫而不是一個捕食者。
肉在手中 —— 在爪中 —— 沉甸甸的。肌肉纖維的紋理清晰可見，血管像細線一樣穿插其中。
我閉上眼睛，張開嘴，咬下第一口。
生肉的味道。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烹飪後的複合風味，而是最原始的、未經修飾的血肉之味。鐵鏽味、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個特定生命的獨特氣息。
質感也完全不同。沒有高溫變性後的鬆軟，而是帶着韌性的、需要用力撕扯的纖維。血液從肉中滲出，混合着唾液，在口腔中形成粘稠的液體。
我的味覺系統在瘋狂工作，分解每一種化合物，提取每一點營養信息。蛋白質、脂肪、維生素、礦物質 —— 身體在貪婪地吸收這些信息，在歡呼，在感激。
但我的意識在抗拒。每咀嚼一次，每吞嚥一次，都像是在吞嚥一塊罪惡。
這是我喫過的最不願喫的一餐。
不是因爲味道 —— 事實上，在身體層面，這肉提供的滿足感甚至超過了之前的烤肉 —— 而是因爲我無法欺騙自己。我無法假裝這只是 "食物", 無法忘記一個小時前它還是一個活生生的、掙扎着的、恐懼着的生命。
我喫掉了大約兩公斤肉，然後停下。不是因爲飽了，而是因爲無法再繼續。
剩下的肉需要保存。我不能浪費，但也不能全部喫掉。
我開始在附近搜索，尋找可以用於保存食物的材料。在廢墟的角落，我找到了一些艾草 —— 它們在裂縫中生長，葉片帶着特有的刺激性氣味。我記得艾草有一定的抗菌和驅蟲作用，可以用來延長肉類的保存時間。
問題是如何處理這些肉。
我需要把它們切成薄片或肉條，清理掉血水，然後用艾草包裹。但這對龍的爪子來說是一項極其困難的精細活。
我嘗試用爪尖去分離肌肉纖維，沿着紋理撕開。動作必須非常小心，太用力會把肉撕爛，太輕又無法分離。我的爪子在顫抖，不是因爲疲憊，而是因爲這需要一種我還不熟悉的精細控制。
一條。兩條。三條。
每一條大約一點五釐米厚，十釐米長，儘可能保持均勻。然後用爪尖擠壓，將殘留的血水排出。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形成新的污跡。
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我最終完成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廢墟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我將肉條用艾草葉片包裹，然後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 —— 從某個廢棄的座椅上撕下來的 —— 將它們裹成一個包裹。
剩下的是骨頭和頭顱。
我不能就這樣丟棄它們。不知道爲什麼，這感覺像是對死者的不敬。
我在廢墟中找到一處土質相對鬆軟的地方，用爪子開始挖掘。土壤被混凝土碎片和植物根系分隔，挖掘比預想的要困難，但我堅持着。
大約半米深的時候，我停下。將野鹿的骨架和頭顱小心地放入坑中，然後填土覆蓋。
這不是人類的葬禮，沒有禱告，沒有儀式。但這是我能做的最接近尊重的事情。
我站在那個小土堆前，沉默了片刻。
對不起。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詞彙。對不起我殺死了你，對不起我喫掉了你，對不起我無法提供更好的告別。
然後我轉身離開。
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是時候回到觀察所了。我需要繼續監視那個營地，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倖存者們的信息。
我帶着肉包，沿着昨天留下的標記返回那棟九層建築。
但當我接近觀察所時，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不是人聲，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動物叫聲，而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尖嘯。數量很多，此起彼伏，形成一種混亂的噪音。
我加快速度，衝上九層，來到觀察所的窗口。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景象。
鳥。
數百隻巨大的鳥類，像一片黑色的烏雲，正在圍攻那座水塔。
它們的體型巨大，翼展接近兩米，比我見過的任何現代鳥類都要大。羽毛大多是黑色或深褐色，禿鷲般的頭部，但喙更加鋒利，彎曲成完美的撕裂弧度。爪子粗壯有力，抓握力明顯經過進化強化，能夠牢牢抓住獵物。
它們成羣結隊地俯衝向水塔，試圖突破防禦工事。倖存者們在反擊，用那些自制的火器射擊，用長矛和棍棒揮打，但數量實在太懸殊了。
我看到一隻鳥抓住了一個人的肩膀，將他拖離地面，然後在空中鬆手，讓他從十米高處墜落。我看到另一羣鳥突破了圍牆，衝進營地內部，引發混亂和尖叫。
我應該幫助他們嗎？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閃現。
如果我出現，鳥羣可能會被嚇走 —— 我的體型更大，氣息更強。但我也可能被攻擊，數百隻擁有飛行能力的捕食者，即使單個不如我強大，集羣的力量也是致命的。
更重要的是，我爲什麼要冒險？那些人類昨天還在試圖獵殺我，還向我開槍。我欠他們什麼嗎？
我站在窗口，進行着又一次內心的鬥爭。
然後我看到了那一幕。
一個女人，懷裏抱着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正試圖從水塔衝向一個相對安全的掩體。三隻鳥從不同方向俯衝下來，爪子伸出，目標是那個孩子。
女人做出了決定。她將孩子用力推向掩體，自己轉身面對那些鳥。
鳥的爪子撕開了她的背部，喙刺穿了她的肩膀，但她沒有倒下。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鳥羣的追擊，爲孩子爭取了那幾秒鐘的逃生時間。
孩子跑進了掩體。女人倒下了。
鳥羣開始撕咬她的屍體。
我的爪子嵌進了窗框，混凝土碎裂。
某種東西在我內心深處斷裂了。不是理性，不是計算，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
那是母親。那是爲了保護孩子而犧牲自己的母親。
這不是人類獨有的行爲，這是所有社會性生物都擁有的本能。但看到它真實發生，看到那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犧牲，讓我無法再保持旁觀。
我轉身，衝下樓梯。
不再猶豫，不再計算，不再思考後果。我只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衝出建築物，向水塔狂奔。七十公里每小時的速度，穿越廢墟，躍過障礙，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鳥羣注意到了我。
最先發現的幾隻發出尖銳的警告叫聲，然後更多的鳥轉向我。它們在空中盤旋，評估這個新威脅，猶豫是否要發起攻擊。
我衝進它們的陣型，張開翅膀 ——
鳥羣炸開了。
就像遇到天敵一樣，所有的鳥在同一瞬間驚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散開。它們發出恐懼的尖叫，互相碰撞，爭先恐後地逃離。
不到十秒鐘，天空就空了。
數百隻鳥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地的羽毛和鳥糞。
我站在營地外，同樣困惑。爲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出現，只是展開了翅膀。爲什麼它們會如此恐懼？
倖存者們從掩體中走出，看着我。
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恐懼 —— 當然有恐懼，我是一條龍，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怪物。但也有感激，有困惑，有某種試探性的... 接納？
一個年長的男人，可能是領導者，小心地向我走近。他舉起雙手，顯示沒有武器，然後用一種緩慢的、清晰的方式說話，彷彿在對一個可能聽得懂的生物說話:
"謝謝。"
我點了點頭。這是我能做的最接近人類回應的動作。
氣氛開始放鬆。有些人開始收拾被鳥羣破壞的防禦工事，有些人在照料傷員，有些人還在警惕地觀察我，但敵意明顯減少了。
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溫暖。被接納的溫暖。被認可的溫暖。
也許，也許真的有可能 ——
槍聲。
這次是從我背後。
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撞擊了我的後頸，一個很小的區域，鱗片之間的縫隙，子彈嵌入了皮下組織。不是致命傷，但疼痛是真實的。
我轉身，看到一個年輕人，手裏握着那種自制火器，槍口還在冒煙。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仇恨 —— 那不是對當下的我的仇恨，而是對某種過去的創傷的反應。
他在顫抖着重新裝填。
人羣開始騷動。有人試圖制止他，有人在喊 "不要", 但也有人在猶豫，在觀望。
我明白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感激。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善意。對於某些人來說，我永遠只是怪物，是龍，是需要消滅的威脅。
第二槍響了。
這次擊中了我的胸部，正中心。鱗片碎裂，子彈穿透進了肌肉。痛。劇痛。不僅是身體上的，還有情感上的。
被背叛的痛。
我後退，翅膀本能地展開，試圖顯得更有威脅性來阻止進一步的攻擊。但這個動作讓更多人開始恐慌，開始認爲我要攻擊。
混亂開始蔓延。
第三槍。第四槍。
有些是那個年輕人打的，有些是其他被恐懼主導的人打的。每一顆子彈都像是在說：你不是我們的一員。你永遠不會是。
我轉身逃跑。
不是因爲害怕 —— 雖然確實很痛 —— 而是因爲我不想傷害他們。如果我反擊，如果我用爪子去回應那些子彈，我會殺死他們。而那會證明他們是對的，會證明我確實是怪物。
我衝回廢墟，血液從傷口流出，在身後留下一道紅色的軌跡。
我明白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是因爲我有惡意，而是因爲我不同。僅僅是不同，就足以引發恐懼，就足以引發排斥。
個體的善意無法對抗羣體的偏見。
我跑到那個埋葬野鹿的地方，體力開始不支。失血、疼痛、精神上的打擊，所有的一切同時襲來。
我倒在那個小土堆旁，意識開始模糊。
也許這就是結局。也許這就是我該得的。我是殺手，是捕食者，是野獸。爲什麼要期待被接納？
陽光很溫暖。灑在鱗片上，驅散寒冷。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也許睡一會兒就好了。就一會兒...
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土堆旁。
陽光很溫暖。
我檢查身體 ——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胸部的鱗片完整無缺，後頸沒有疼痛。
夢。那是一個夢。
我鬆了口氣，然後感到一種奇怪的空虛。那種被接納然後被背叛的經歷，那種痛苦和失望，都不是真的。
但警告是真的。
我起身，準備返回觀察所時，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尖叫聲。
那種尖銳的、刺耳的、金屬摩擦般的叫聲。
鳥羣。
我加快速度，衝向觀察所，心跳在加速。
當我到達窗口時，看到了和夢中幾乎一樣的景象：數百隻巨大的鳥類正在圍攻水塔，倖存者們在拼命抵抗。
但我沒有看到那個母親和孩子。人羣中有女性，有孩子，但不是我夢中看到的那一對。
這是現實。夢境給了我一個警告，但現實給我選擇。
我要出手嗎？
如果我出手，鳥羣可能會散開 —— 如果夢中的反應是真的。但之後呢？我會被接納還是被攻擊？
如果我不出手，人會死。很多人會死。
我站在窗口，注視着那場戰鬥。
倖存者們在戰鬥。他們用火器、長矛、甚至燃燒的木棍來驅趕鳥羣。他們在受傷，在流血，但也在反擊。
這是他們的戰鬥。不是我的。
我選擇了旁觀。
戰鬥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鳥羣最終被擊退，但代價慘重。我看到至少三具屍體被抬進水塔，看到更多的傷員在接受處理。
鳥羣散去，但沒有飛遠。它們在周圍的建築物上棲息，像是在等待另一個機會。
這給了我一個想法。
鳥的屍體。
戰鬥中至少有十幾只鳥被殺死，它們的屍體散落在營地周圍。那是食物，是蛋白質，是我可以收集的資源。
我等待着。等待倖存者們撤回水塔內部，等待他們開始處理內部的混亂。然後我悄悄接近那些鳥類屍體。
最近的一隻距離營地大約五十米，躺在一堆瓦礫中。我小心地靠近，警惕着周圍棲息的鳥羣。
爪子剛碰到屍體，棲息的鳥羣突然爆發了。
它們不是逃跑，而是攻擊。
數十隻鳥同時俯衝下來，目標是我。它們的爪子抓握，喙啄刺，翅膀拍打。我試圖反擊，爪子揮動，尾巴橫掃，但數量太多了。
一隻鳥的爪子抓住了我的左眼上方，撕裂了一片鱗片。另一隻的喙刺穿了我的前肢關節處 —— 那裏的鱗片較薄，保護較弱。疼痛讓我的反應變慢，更多的鳥抓住了機會。
我需要撤退。
我轉身奔跑，但一隻特別大的鳥 —— 可能是羣體的領袖 —— 俯衝下來，爪子抓住了我的後腿，鋒利的鉤爪刺入了肌肉。
我摔倒了。
重重摔在地上，下巴撞擊混凝土，牙齒切破了自己的舌頭，口腔裏充滿了血液的鐵鏽味。
鳥羣蜂擁而上。
爪子，喙，翅膀 —— 它們在撕扯，在啄刺，在試圖找到致命點。我蜷縮起來，用鱗片最厚的背部和側面來保護重要器官，但暴露的部位還在受傷。
我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站起，翅膀全力展開，發出一聲我從未發出過的咆哮 —— 那不是簡單的嘶鳴，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從肺部底端湧出的、震撼性的咆哮。
聲波撕裂了空氣。
鳥羣停頓了片刻，這點時間足夠我逃離。
我拖着受傷的後腿，奔向最近的建築物內部。血液從多處傷口流出，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軌跡。我能聽到鳥羣還在追擊，但建築物的狹窄通道限制了它們的飛行優勢。
我衝進一條地下通道，可能是地鐵站或地下停車場的入口。黑暗吞沒了我，鳥羣的叫聲逐漸遠去。
我繼續前進，每一步都帶來新的疼痛。後腿的傷口最嚴重，爪子刺得很深，可能傷到了肌腱。前肢關節在滲血，左眼上方的傷口讓鮮血不斷流入眼睛中，影響視覺。
我需要停下。需要處理傷口。但首先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通道越來越暗，越來越深。我的夜視幫助我避開障礙物，但意識在逐漸模糊，失血導致的低血壓讓世界開始旋轉。
最終，我倒在一個拐角處。
再也走不動了。
意識在褪去，像退潮的海水，將我困在現實的邊緣。
就在黑暗徹底吞沒我之前，我聞到了一種氣味。
一種陌生的，卻又不知爲何熟悉的氣味。
不是人類，不是野獸，不是鳥類。
是...龍。
另一條龍的氣味。
然後是完全的黑暗。

我是大自然的話語，大自然說出來，又收回去，藏在心間，然後又說一遍……
我是星星，從蒼穹墜落在綠茵中。
我是諸元素之女：冬將我孕育，春使我開放，夏讓我成長，秋令我昏昏睡去。
我是親友之間交往的禮品，我是婚禮的冠冕，我是生者贈予死者最後的祭獻。
清早，我同晨風一道將光明歡迎；傍晚，我又與羣鳥一起爲它送行。
我在原野上搖曳，使原野風光更加旖旎；我在清風中呼吸，使清風芬芳馥郁。
我微睡時，黑夜星空的千萬顆亮晶晶的眼睛對我察看；我醒來時，白晝的那隻碩大無朋的獨眼向我凝視。
我飲着朝露釀成的瓊漿，聽着小鳥的鳴囀、歌唱；我婆娑起舞，芳草爲我鼓掌。
我總是仰望高空，對光明心馳神往；我從不顧影自憐，也不孤芳自賞。
而這些哲理，人類尚未完全領悟。
——紀伯倫（Khalil Gibran）
第一章
黑暗並不是虛無，而是無數種細微波動的集合。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像是重力在重新定義骨骼。我的意識像是從深海中浮出的碎冰，先是接觸到冷冽的空氣，接着是嗅覺——那不再是單純的“氣味”，而是一幅彩色的、立體的、帶有流動軌跡的地圖。
那是鐵鏽的味道（衰敗的建築）、腐爛的落葉（生命的循環）、以及遠方飄來的、帶着鹹腥味的潮汐感。肺部像是一架巨大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讓這種信息量爆炸式的感官衝擊我的大腦。
我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揉一揉脹痛的髮際線，但大腦發出的指令在脊髓處發生了詭異的偏轉。我感覺不到手指的靈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鋒利的肢體末端感。我猛地睜開眼。
我睜開眼的瞬間,世界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模樣。
視野像是被暴力拉扯開的畫布,從中心向兩側幾乎延展到了180度。這不是人類那種聚焦於前方的狹窄視錐,而是一種近乎全景式的、帶着畸變感的廣角世界。我能同時看見正前方廢墟尖頂上棲息的烏鴉、左側樓體裂縫中搖曳的藤蔓、以及右後方天空中一片正在緩慢移動的雲層邊緣。
更可怕的是清晰度。
我能看見三百米外一棟傾斜大樓窗框上的鐵鏽紋理,能分辨出每一片鏽斑下氧化鐵的深淺層次。能看見遠處海平面上一隻海鷗俯衝入水時濺起的水花,那些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七色光譜。這種視覺不是"看得更遠",而是"看見了原本被大腦過濾掉的一切細節"。信息量如潮水般湧入,我的意識幾乎要被這海量的視覺數據淹沒。
但比視覺更具侵略性的,是嗅覺。
那不再是單純的"聞到了什麼",而是一張立體的、動態的、帶着時間軸的氣味地圖在腦海中鋪展開來。我能分辨出至少二十三種不同的植物氣息——腐爛的梧桐葉帶着略微發酵的甜腥、新生的苔蘚散發着溼潤的土腥、遠處某種開花灌木正釋放着帶刺激性的酯類化合物。每一種氣味都不是孤立的點,而是一條流動的軌跡,我能"看見"它們如何被風攜帶、如何在空氣中擴散、如何因爲溫度差異而分層。
更深處,是動物的氣味。鳥類羽毛上的油脂、老鼠尿液中的氨、某種大型哺乳動物——可能是鹿或野豬——留在三公里外灌木叢中的糞便,那裏面混合着未消化的漿果纖維和膽汁的苦澀。而海洋的氣息像一堵牆般矗立在南方,那是鹽分、藻類、以及某種正在腐爛的大型海洋生物屍體混合而成的複雜信息包。
我的肺在本能地過濾這些信息,將它們分類、存檔、標記威脅等級。這不是學習得來的能力,而是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生存工具。
然後是觸覺的異變。
我感覺到肩胛骨的位置傳來一種沉重的牽引感,那裏連接着某種巨大的、膜質的結構。我試圖轉動肩膀,那結構便跟隨着展開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我能感覺到空氣從膜面上滑過,產生一種類似蛛網捕捉到飛蟲時的細微震顫。那是翅膀。兩片巨大的、覆蓋着鱗片的飛行器官,正以一種我完全陌生的方式連接在我的脊椎上。
尾巴的存在感更加詭異。它不是身體的延伸,而像是第三條腿——不,是某種平衡杆。我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它末端肌肉的張力、它與地面接觸時傳來的粗糙質感。當我試圖移動身體時,尾巴會下意識地擺動來調整重心,這個動作不受我控制,卻又與我的意圖完美協調。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西南方向吹來。
那一瞬間,我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知方式。皮膚——不,鱗片——每一片都像是一個獨立的傳感器。我不再是"感覺到了風",而是"看見了"風的全部細節。
風速大約每秒三米,但不是均勻的。我能感知到它撞擊大廈東南角時產生的湍流,能感知到氣流被迫向上偏轉時的速度增加,能感知到它掠過我脊背時因爲鱗片的阻擋而形成的微小渦旋。溫度在鱗片的向風面和背風面產生了細微的差異,這種溫差告訴我風來自一個更溫暖的區域——可能是被陽光加熱的海面。
溼度正在上升。這不是模糊的"感覺潮溼",而是精確到能預判的物理信息。我知道在四到六小時後,雲層會在西南方向堆積,可能會有降雨。這是一種預知,一種基於無數微小數據點整合而成的原始直覺。
我低下頭,試圖審視自己的身體。
黑色的鱗片覆蓋着四肢,每一片都像精密鍛造的甲片,邊緣略微翹起,重疊排列成一種既美觀又高效的防護結構。在陽光下,這些鱗片折射出一種深邃的、近乎不真實的光澤——那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帶着紫調的、類似黑曜石的冷光。彷彿每一片鱗片內部都封存着一片微型星空。
爪子。五根——不,四根粗大的趾爪從前肢末端伸出,每一根都有近成人手腕般粗壯,尖端彎曲成完美的弧形。我試探性地收縮肌肉,爪子便嵌入了身下的混凝土,輕鬆得像插入黃油。
我強迫自己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座摩天大樓的頂部,或者說曾經的頂部。四十層樓高的混凝土森林,如今已被植物佔領了一半的領地。爬山虎從裂縫中鑽出,沿着外牆形成瀑布般的綠色幕布。樓頂的直升機停機坪已經坍塌了一角,露出內部鏽蝕的鋼筋,像折斷的肋骨。周圍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幕牆碎片,每一塊都因爲風化而失去了銳利,邊緣變得圓鈍。
南方,海洋在地平線處鋪展開一片深藍。我能看見海浪撞擊某個廢棄碼頭時濺起的白色浪花,能看見幾只海鳥在廢棄的集裝箱吊塔上盤旋。其他方向則是無盡的城市廢墟——淺灰色的混凝土與綠色的植物交織成一種末世的拼貼畫。有些大樓已經完全傾塌,只剩下鋼筋混凝土的骨架;有些則保持着詭異的完整,彷彿居民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
這裏曾經有人類。現在沒有了。
我試圖站起來,大腦發出了一個簡單的指令:站立。
然後身體背叛了我。
左翼突然抽搐着展開,膜面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右翼卻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重心瞬間失衡,我整個身體向左側傾倒,爪子在混凝土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尾巴本能地甩向右側試圖糾正,但幅度過大,反而讓我的後胯重重砸在地面上。
疼痛是次要的。真正讓我震驚的是這種失控感。
我的大腦在發出指令,但身體在執行的是另一套邏輯。就像一個習慣了駕駛手動擋汽車的司機突然坐進了飛機駕駛艙——儀表盤上的每一個按鈕都認識,但組合起來卻完全陌生。
我意識到問題所在了。我的意識、記憶、那些屬於"人"的部分還在,但大腦的其他部分——那些負責運動協調、本能反應、無意識控制的區域——已經變成了龍的結構。小腦中殘留着某種原始的平衡算法,它在試圖維持這具六肢生物的穩定;而我那受過高等教育的大腦皮層卻像個笨拙的新手,試圖用操控兩條腿的經驗去指揮四條腿加兩隻翅膀。
我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行走。
我放慢速度,將意識集中在最基礎的動作上。抬起右前爪——身體本能地將重心轉移到其他三個支點;向前邁出——尾巴自動擺動來維持平衡;放下——爪尖精準地抓住了一條混凝土裂縫。一步。再來一次。左前爪、右後爪、左後爪、右前爪。這是某種交叉步態,效率極高,但需要放棄主動控制,讓身體自己去協調。
同時,嗅覺信息還在持續轟炸我的意識。每走一步,都有新的氣味層次被揭開。這裏曾經有鳥類築巢——羽毛和糞便的混合氣味;那裏有老鼠經過——尿液標記的路徑清晰可辨;更遠處有某種大型動物的氣味,帶着明顯的肉食性和領地性。
我正努力適應這一切時,右後爪踩在了一塊鬆動的人造大理石板上。
那塊板材可能在這裏搖搖欲墜地存在了數年,而我三噸重的體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聽見混凝土斷裂的脆響,感覺到腳下一空,然後是石板脫離建築、開始自由落體的失重感傳導到爪尖。
我本能地向後躍起,翅膀半張開來輔助平衡。石板翻滾着墜落,撞擊着外牆的凸起結構,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最終在某個樓層——大約是三十層左右——砸在了一處露臺上,碎裂成幾十片。
然後,寂靜。
不,不是寂靜。
一種新的氣味突然侵入我的感知範圍。那是騷臭、腐肉、以及某種野性的體味混合而成的信息包,帶着明顯的肉食動物特徵。它順着建築內部形成的垂直氣流通道向上攀升,像一條看不見的蛇,鑽進我的鼻腔。
犬科動物。不止一隻。
我的胃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深沉的、幾乎像是雷鳴般的咕嚕聲。飢餓像被那氣味喚醒的野獸,突然從意識深處撲了出來。我想喫東西。我需要喫東西。那些在樓下的、血肉豐滿的、移動的食物——
不。
我強行壓制住那股原始衝動,意識到了危險。
我抑制住強烈的飢餓感迅速退回到陰影中,收斂翼膜,利用鱗片的保護色與陰影融爲一體,將身體緊貼在一段坍塌的承重牆後。水泥的冰冷順着腹部細碎的鱗片傳導過來,這種觸覺極其敏銳,甚至能讓我感知到建築內部鋼筋因溫差而產生的微小顫動。我需要時間來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下方的響聲停住了,我鬆了一口氣,大腦開始快速運轉。
首先是嘗試回憶,但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我還記得我的語言和文字,但無法發出哪怕一個音節,我記得我是人類,但一切都在告訴我這不是夢境,更可怕的是我完全想不起來在我醒來之前的事。
腹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絞痛。那是原始的飢餓在催促着我,提醒我面對當下纔是最關鍵的事情。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身體。根據周圍的植物來對照,我現在的體型應該在5米左右,體重尚不清楚,去除尾部後大概2.5米。我回想起我以前學過的知識,這個體型幾乎超過了現存的所有陸地獵食性動物,所以這具身體的生態位應該屬於頂級掠食者。這意味着我不會遇到專門以我爲食的生物,同時也說明我需要大量的食物......肉類食物。
我下意識微張背部的翅膀,它們說明我可能可以飛翔,但是我對從高空一躍而下內心忐忑。我完全沒有飛行的經驗,除非拿命去賭這具身體潛在的本能能響應我的需求,這是下下策。
雖然下方的野犬數量未知,但40層樓的高度是一個絕對的地理斷層。在物理法則尚未失效的世界裏,除了具備高度攀爬能力的貓科動物或擁有飛行能力的生物,沒有任何掠食者能輕易觸及這裏。這種高度優勢是我的一道護盾。
——如果這裏是地球的話。
我重新來到樓頂邊緣,探出半個頭,利用極其銳利的動態視力向下俯瞰。在三十層高度的一處露臺上,幾道灰影閃過。
果然是犬類。但它們已經徹底脫離了"人類寵物"的範形。它們體型巨大,四肢修長,脊背上的毛髮因某種皮膚病或環境適應而顯得稀疏,露出了鐵青色的肌肉。它們沒有吠叫,而是通過一種低頻的、類似咽喉摩擦的聲音進行交流。
那是荒廢時代的野犬羣。它們正成羣結隊地在樓層間跳躍。它們的爪子似乎進化出了更深的彎鉤,能夠抓牢水泥裂縫。
突然,其中領頭的一隻停下了動作。它聳動着溼潤的鼻頭,將頭緩緩抬起,朝向了我。
嗅覺的交鋒。
我這才意識到,儘管我在物理上是隱形的,但我的氣味——那種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濃烈信息素,正順着高空向下的氣流,源源不斷地飄進它們的鼻腔。對它們而言,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機遇。
它對着我露出了一排焦黃的犬齒,喉嚨深處傳出一聲威脅性的震顫。隨後,它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犬羣開始分散,沿着大樓外牆交錯的排水管和坍塌的階梯狀露臺,呈螺旋狀向上攀爬。
它們並不打算放棄。

四隻。我數清了數量。
這個數字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同時也讓大腦開始以一種冷靜的、近乎機械的方式進行戰術分析。四隻野犬,每隻體重估計在四十到五十公斤之間,具備羣體狩獵的協調性,爪子經過適應性進化,具備垂直攀爬能力。而我,體型上佔據絕對優勢,但缺乏戰鬥經驗,更致命的是——我不確定這具身體的戰鬥本能能在多大程度上響應我的需求。
直接肉搏是最壞的選擇。我不知道龍的肌肉爆發力能否承受四隻野犬的圍攻,不知道鱗片能否抵禦它們的撕咬,更不知道在混戰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翅膀會不會成爲致命的破綻。
我需要地形優勢。
我退回樓頂中央,快速掃視周圍的環境。直升機停機坪的坍塌區域留下了大量碎石和混凝土塊,最大的一塊有近半立方米,邊緣鋒利,重量估計在一噸以上。周圍還散落着幾根斷裂的鋼筋,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末端因爲鏽蝕而變得參差不齊。
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成形。
野犬的攀爬路徑是可預測的。它們必須依靠外牆的突起結構和露臺,而樓頂只有三個主要入口:北側的消防通道、東側坍塌的天窗、以及南側一處因爲樓板斷裂而形成的裂口。我只需要在這些瓶頸處設置陷阱。
問題是——我要如何操控這些重物?
我走到那塊最大的混凝土塊旁,試圖用前爪去推動它。爪子的尖端嵌入了混凝土表面,但當我施力時,爪子只是更深地陷了進去,石塊紋絲不動。這不是力量的問題,而是施力方式的問題。龍的爪子是用來撕裂和抓握的,不是用來推動的。
我嘗試換個角度,用爪子的側面去頂。這次石塊移動了幾釐米,但動作極其笨拙,而且我能感覺到爪根傳來的不適——這不是正確的用力方式。
那麼用嘴?
我低下頭,試圖用顎部去咬住石塊的邊緣。犬齒深深嵌入混凝土,顎部肌肉收縮,我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力量從喉嚨深處湧出。混凝土開始碎裂,我聽見內部結構崩解的聲音,然後整塊石頭被我咬下了一角。粉塵飄進鼻腔,引發一陣刺激性的噴嚏。
不行。咬合力太強了,我會把陷阱材料直接破壞掉。
就在我感到沮喪時,尾巴無意識地擺動了一下,末端重重拍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愣住了。
尾巴。我一直忽略了這個器官,因爲它的存在感太過被動——它總是在我不注意時自動調整平衡,像某種自主運行的陀螺儀。但現在我意識到,這條尾巴的肌肉密度極高,而且柔韌性遠超四肢。
我嘗試主動控制它。將意識集中在尾椎處,想象它是第五條腿——不,是一條巨大的、靈活的手臂。尾巴緩慢抬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末端精準地鉤住了混凝土塊底部的一個凹陷處。
我用力。
尾巴的肌肉繃緊,石塊開始移動。這一次不是推,而是拉,是一種更符合尾巴結構的施力方式。石塊在地面上摩擦,發出低沉的磨砂聲,沿着我規劃的路徑向北側消防通道移動。
花了大約五分鐘,我把石塊拖到了消防通道口正上方約一米的位置。這裏樓板有一處明顯的裂縫,我用爪子試探性地刨了幾下,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這個位置本身就不穩定,只需要一點額外的重量和震動,整塊樓板都會坍塌。
第一個陷阱。當野犬從消防通道湧上來時,我只需要推動這塊石頭,利用它的重量引發樓板坍塌,將它們埋葬在碎石之下。
我繼續工作。用尾巴將幾根斷裂的鋼筋拖到東側天窗邊緣,用嘴小心地調整角度——這次我控制了咬合力,只用犬齒尖端去鉤住鋼筋,而不是整個顎部施力。鋼筋被擺放成一個簡陋的柵欄,每根之間間隔大約二十釐米,剛好能卡住野犬的軀幹,但不會完全阻擋它們。
這是第二個陷阱。不是爲了殺死,而是爲了延緩和分散它們的注意力。
南側的裂口最爲棘手。那裏的樓板斷裂面幾乎呈四十五度角,形成一個天然的斜坡。野犬可以沿着這個斜坡直接衝上來,速度會很快。我需要一個更主動的殺傷手段。
我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了停機坪邊緣的一根斷裂的排水管上。那是一根直徑約二十釐米的鑄鐵管,長度超過三米,一端因爲鏽蝕而碎裂成參差不齊的尖刺狀。重量可觀,但如果利用槓桿原理...
我用尾巴將鐵管拖到裂口邊緣,找了一塊較小的混凝土塊作爲支點,將鐵管架成一個簡易的蹺蹺板。長端伸出樓板邊緣,短端壓上幾塊碎石作爲配重。這個裝置極其原始,但物理原理是可靠的:當我踩在短端時,長端會像投石機一樣向上擺動,將任何攀爬到裂口處的生物直接擊飛。
整個佈置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尾巴的靈活性甚至超過了我作爲人類時的手指,前爪雖然笨拙但力量驚人,而顎部那可怕的咬合力在精細控制下也能成爲實用的工具。這具身體在逐漸響應我的需求,或者說,我在逐漸學會如何駕馭它。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那是爪子抓撓混凝土的摩擦聲,混合着低沉的呼吸和喉嚨深處的震顫。它們已經接近了。
我退回到樓頂中央的承重牆後,這個位置能同時觀察到三個入口。心跳在加速——不,是某種類似心跳但頻率更低、力量更強的器官在搏動,每一次收縮都讓血液像海浪一樣衝擊着血管壁。腎上腺素,或者某種龍類的等效激素,開始在血液中彌散。
第一隻野犬從東側天窗出現了。它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鼻子聳動着分析空氣中的信息。當它看見那些鋼筋柵欄時,猶豫了片刻,然後選擇了最寬的一個間隙,側身擠了進來。
它的肩膀卡在了鋼筋之間。
野犬開始掙扎,爪子在地面上瘋狂刨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它越是掙扎,鋼筋就越是深入它的皮肉。我能聞到血液的氣味開始在空氣中擴散,那是一種帶着鐵鏽味的、溫熱的、充滿生命力的信息流。
我的本能在催促我衝上去,趁它無法動彈時咬斷它的脖子。但理智在剋制這種衝動。還有三隻。我需要等待更好的時機。
幾乎同時,北側消防通道傳來了更大的動靜。兩隻野犬幾乎是前後腳湧上樓板,它們顯然更加謹慎,沒有直接衝向我,而是分散開來,試圖形成包圍。
這是時機。
我衝出陰影,四肢交叉步態讓我的速度快得可怕。野犬們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主動出擊,其中一隻甚至因爲驚嚇而後退了半步。我沒有撲向它們,而是直接衝向那塊預先放置的混凝土塊。
尾巴高高揚起,然後重重砸在石塊上。
一噸重的混凝土在衝擊力下向前滑動,壓在了本就脆弱的樓板裂縫上。我聽見混凝土內部結構崩解的爆裂聲,然後整塊樓板開始下沉。野犬們察覺到了危險,試圖向後逃,但已經太遲了。
樓板坍塌了。
那是一種近乎緩慢的、卻又不可逆轉的崩解過程。裂縫沿着鋼筋的走向快速擴散,混凝土一塊塊剝落,露出內部鏽蝕的鋼筋骨架。兩隻野犬連同數噸重的建築碎片一起墜入黑暗,它們的嚎叫在墜落過程中被撞擊聲和崩塌聲淹沒,最終消失在某個更低的樓層。
一瞬間的寂靜。
然後是粉塵,大量的粉塵從坍塌處湧出,形成一團灰白色的雲霧。我的嗅覺被這團雲霧暫時屏蔽了,只能依靠視覺和聽覺。
東側的那隻野犬還卡在鋼筋間,但它已經停止了掙扎,只是用一種混合着恐懼和仇恨的眼神盯着我。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我走向它,每一步都很慢,很沉重。不是因爲猶豫,而是因爲一種奇怪的儀式感——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去奪取另一個生命,即使這個生命屬於一隻試圖獵殺我的野犬。
就在我距離它還有五米時,南側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第四隻。
我猛地轉身,看見那隻野犬——應該就是之前的領頭者——正沿着那個四十五度的斜坡全力衝刺。它的速度極快,肌肉在稀疏的毛皮下如波浪般起伏,眼中燃燒着某種瘋狂的決絕。
它要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撲到我身上。
我向鐵管蹺蹺板衝去,後爪重重踩在短端的配重石上。
槓桿原理完美地發揮了作用。長端的鐵管像被彈簧釋放一樣猛地向上擺動,尖刺狀的斷裂端正好與野犬的衝刺軌跡相交。我聽見了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骨骼斷裂的脆響。
野犬被擊中了胸腔,整個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一百八十度,重重摔在樓板邊緣。它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前肢已經完全變形,肋骨刺穿了皮膚,露出白色的骨茬。血液從傷口湧出,在混凝土上蔓延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
它還活着,但已經沒有威脅了。
我轉回身,面對那隻卡在鋼筋間的野犬。它已經完全放棄了掙扎,只是低聲嗚咽着,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威脅。我走近,抬起前爪——
然後停住了。
半秒鐘的猶豫。
在那半秒鐘裏,我的意識在兩種聲音間搖擺:一種聲音在說"這是食物,你需要生存,這是自然法則",另一種聲音在說"這是一條生命,它有恐懼,它在痛苦,你要親手終結它"。
就是這半秒鐘的猶豫,讓野犬抓住了機會。
它突然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不顧肩膀被鋼筋撕裂,硬生生地從柵欄中擠了出來。皮肉被鋼筋劃開,鮮血噴湧而出,但它已經自由了。它沒有回頭,沒有試圖反擊,只是拼命地向天窗外躍去,沿着外牆墜落——不,是攀爬着向下逃離。
我本可以追上去。我的速度更快,體型更大,它已經受傷,逃不掉的。
但我沒有動。
我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它消失在樓層的陰影中,聽着它爪子抓撓混凝土的聲音漸漸遠去。耳邊傳來南側那隻受傷野犬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最終歸於寂靜。
三隻。我殺死了三隻野犬。
不,是兩隻被坍塌的樓板砸死,一隻被鐵管擊中重傷而死。我沒有親手——親爪?——去終結任何一條生命。但這只是自欺欺人。是我設計了陷阱,是我觸發了坍塌,是我踩下了蹺蹺板。
我是殺死它們的兇手。
粉塵逐漸散去,空氣中的氣味重新變得清晰。血液的鐵鏽味、內臟破裂後的腥臭味、以及死亡帶來的某種說不清的、空洞的氣息。我走到北側坍塌處邊緣,向下俯瞰。
兩具野犬的屍體躺在大約三十五層的廢墟中,被混凝土塊壓得變了形。一隻的頭顱已經完全碎裂,腦漿混合着血液滲入裂縫;另一隻保持着相對完整的外形,但胸腔明顯凹陷,應該是被重物壓碎了內臟。
南側那隻躺在血泊中,眼睛還睜着,已經失去了光澤。
我望着這些屍體,感覺到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那不是愧疚——它們確實試圖獵殺我,我只是在自衛。也不是興奮——儘管身體深處有某種原始的滿足感在低語"你贏了,你證明了自己的強大"。
更接近於...茫然。
我剛剛奪走了三條生命。三個會呼吸、會思考、會感到恐懼和痛苦的生命。它們昨天可能還在某個廢墟中休息,可能還在爲爭奪食物而打鬥,可能還在用那種低頻的摩擦音交流着什麼。而現在它們躺在那裏,成爲了一堆會腐爛的有機物。
這就是捕獵嗎?這就是作爲掠食者的意義嗎?
腹部再次傳來絞痛,這次更加劇烈,幾乎讓我的視線都開始模糊。我已經不記得上次進食是什麼時候了——事實上,我根本不記得醒來之前的任何事。這具身體可能已經餓了很久,久到胃酸開始腐蝕胃壁,久到肌肉開始分解自身來供能。
我需要喫東西。而下面就有食物。
但那是...屍體。是我剛剛殺死的生命的屍體。
我站在樓頂邊緣,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僵持。
風從海面吹來,帶着鹽分和溼氣,掠過我的鱗片,告訴我太陽正在西沉,溫度在下降,夜晚即將來臨。嗅覺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混合着某種開始發酵的氣息——屍體在溫暖的環境下會很快腐敗,如果我要喫,最好在它們變質之前。
胃部又一次絞痛,這次伴隨着一陣眩暈。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黑點,四肢傳來無力感。這是低血糖的症狀,是身體在發出最後的警告:如果你不進食,你會失去行動能力,會昏迷,會死。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好吧。我要下去。我要...喫掉它們。
但不是生喫。
這是我給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尊嚴,或者說最後一點對人性的堅持。我不能像野獸一樣直接撕咬生肉,不能讓血液濺滿顎部,不能放任那種原始的、瘋狂的飢餓主導我的行爲。
我需要火。我需要把肉烤熟。
這個想法讓我稍微冷靜了一些。對,烤肉。這是人類的行爲,是文明的標誌,是我與純粹的野獸之間的分界線。即使我現在是一條龍,即使我要喫掉自己獵殺的獵物,我仍然可以保持這一點——我可以用火來烹飪食物。
問題是,如何取火?
我環顧樓頂,尋找任何可能的火源。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甚至沒有能夠摩擦生火的合適材料。現代城市的廢墟中充斥着混凝土、鋼筋、玻璃,這些都是不可燃的。我需要找到某種能夠產生火花的東西,或者...
等等。電池。
我記得有些電池,特別是鋰電池,短路時會產生高溫甚至起火。如果我能找到一塊還有餘電的電池,用金屬將正負極短路,理論上可以點燃易燃物。
但這需要下樓去尋找,而且成功率未知。
我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接近地平線,暮色開始在城市廢墟中蔓延。我需要在天完全黑之前完成這一切——找到電池、生火、處理食物。時間很緊。
我轉身,開始向樓內的消防通道走去。那裏的樓板雖然部分坍塌,但還有一條勉強能夠通行的路徑。我需要小心,這具不熟悉的身體在下樓時比上樓更加危險——重心靠後,前肢力量雖大但靈活性不足,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失足墜落。
第一級階梯。我試探性地將前爪放在臺階邊緣,感受混凝土的質地。然後將重心向前轉移,後爪跟上,尾巴自動向後襬動來平衡。一步。還算穩定。
第二級。第三級。
下樓的過程異常緩慢。每走一步我都要確認臺階的承重能力,確認爪子的抓地點,確認尾巴的擺動幅度。翅膀被我緊緊收攏在背部,因爲消防通道的空間狹窄,任何不必要的展開都可能導致失衡。
三十九層。我停下來,探頭觀察樓層內部。
這裏曾經是辦公區,現在已經被植物佔領了大半。爬山虎從破碎的窗戶鑽進來,沿着牆壁攀爬,甚至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層綠色的倒掛藤蔓。辦公桌被掀翻,文件散落一地,紙張因爲潮溼而粘連成一團團的紙漿。
我在廢墟中搜索,尋找任何電子設備。
一臺砸爛的顯示器,沒用。一個鍵盤,也沒用。然後我在一張傾倒的辦公桌下看見了一個充電寶——那種扁平的、移動電源,外殼已經摔裂,但內部的電芯似乎還保持着完整。
我用爪尖小心地將它挑出來,然後用嘴叼住。塑料外殼傳來一股陳腐的化學氣味,但我能感覺到內部電芯的重量,這意味着它可能還有電。
繼續搜索。我需要易燃物來作爲引火材料,需要某種容器來盛放火種。
三十八層是一個圖書室或資料室。書架倒塌,書籍散落得到處都是。我走近一堆書,用爪子翻動。大部分都因爲潮溼而發黴,紙張粘連,無法使用。但在最裏面,被外層的書保護着,我找到了幾本還算乾燥的厚重書籍——《英漢大字典》,精裝版,紙張質量很好。
我翻開其中一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漢字和英文單詞。
然後我愣住了。
我能看懂它們。
不僅是漢字,連英文單詞我都能認出來,甚至能理解它們的意思。"Dragon - n. 龍;兇暴的人"。這行文字就這樣躺在泛黃的紙頁上,像是某種荒誕的預言。
我試着發音。試着讓喉嚨、舌頭、嘴脣組成"龍"這個音節。
發出的卻是一聲低沉的、類似爬行動物的嘶鳴。
我的聲帶結構完全不同了。人類的語言需要精細的舌位變化、脣形控制、以及聲帶的複雜震動,而龍的發聲器官——無論它長什麼樣——顯然不具備這些功能。我可以發出嘶鳴、咆哮、也許還有某種次聲波,但我永遠無法再說出一個完整的人類詞彙。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深深的失落。
語言是人之爲人的核心標誌之一。而我失去了它。即使我的意識還是人類的,即使我還能理解文字、進行抽象思考,我也無法再與任何人交流。我變成了一個永遠的局外人,一個被困在怪物軀殼中的人類意識。
我合上字典,用尾巴將四本這樣的厚書捆在一起。它們會是很好的引火材料——紙張乾燥,燃燒持久。
繼續向下。三十七層、三十六層。在三十五層,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鋁製垃圾桶,雖然有些凹陷,但還算完整,可以用來盛放火種。
現在我有了電池、引火材料、和容器。是時候下到底層去處理那些屍體了。
下樓的過程變得更加艱難,因爲我現在叼着充電寶,尾巴上綁着書籍,爪子裏還夾着垃圾桶。每一步都要極其小心,確保不會因爲負重而失去平衡。好幾次我差點滑倒,只能靠翅膀本能地張開來穩定身體。
二十層。十層。五層。
當我終於到達地面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奇怪的是,我的視覺並沒有因此而受到太大影響。
黑暗中的世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灰綠色調。我能清晰地看見每一個物體的輪廓,能分辨出材質的差異,甚至能察覺到溫度的細微變化——較熱的物體顯得更亮,較冷的則更暗。這是某種熱成像與微光夜視的結合體,讓我在完全沒有光源的環境中依然保持着接近白天的視覺能力。
夜視。龍擁有夜視能力。
我將這個信息記在心裏,然後開始尋找那些屍體。
北側坍塌處的兩具已經被埋在廢墟深處,挖掘它們會耗費太多時間和體力。但南側那隻被鐵管擊中的野犬屍體就躺在一樓的大廳中,相對容易接近。
我走近它。屍體已經開始僵硬,血液凝固成暗黑色的塊狀物。我用爪子小心地將它拖到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曾經的大堂,現在天花板已經部分坍塌。
接下來是生火。
我將充電寶放在地上,用爪尖撬開已經摔裂的外殼。內部是三塊串聯的鋰電芯,每塊大約兩釐米厚,十釐米長。我需要將它們短路。
我四處尋找金屬導體,最後找到了一根細鐵絲——可能是某個裝訂文件的釘子。我用爪尖將鐵絲按在電芯的一端,然後小心地向另一端移動。
當鐵絲接觸到正負極時,一道藍白色的火花迸發出來,伴隨着刺鼻的焦臭味。電芯開始發熱,表面的塑料膜開始融化。我迅速將撕碎的字典紙頁覆蓋上去。
紙張冒煙了。我輕輕吹氣——這個動作出乎意料地自然,龍的肺容量巨大,氣流精準而強勁。煙霧變成了小火苗,然後火苗舔舐着更多的紙頁,逐漸壯大。
火。
我成功地生起了火。
火光在黑暗中跳躍,照亮了周圍的廢墟,也照亮了那具野犬的屍體。我將更多的紙頁加入火堆,讓火勢穩定下來,然後開始估算這塊電池的狀態。
充電寶外殼上標註着容量:10000mAh,3.7V。如果它在被遺棄時是滿電的,以鋰電池的自放電率——大約每月0.5%到1%——來計算,現在它應該還剩下...
我試着回憶電池的狀態。外殼雖然摔裂,但電芯沒有明顯的鼓包或漏液,這說明它保存得還算良好。剛纔短路時火花的強度也表明它還有相當的餘電。假設餘電在70%左右,那麼自放電的時間大約是...
30個月到60個月之間。
兩年半到五年。
但這只是粗略估算,實際的荒廢時間可能更長或更短,取決於電池的初始狀態和保存環境。不過至少可以確定,這座城市被遺棄的時間不會少於三年,也不太可能超過十年。
七年。我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數字,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它感覺...對。就好像某種被壓抑的記憶在試圖浮出水面。
七年前,發生了什麼?
但無論我如何努力,那片記憶始終是一片空白。我只知道世界變成了這樣,人類消失了,城市荒廢了,而我變成了一條龍。
火勢已經足夠穩定。我開始處理屍體。
我需要把肉從骨架上分離出來。作爲人類時,我會用刀,會小心地沿着肌肉紋理切割。但現在我只有爪子和牙齒。
我用爪尖抵住野犬的腹部,小心地劃開皮膚。鋒利的爪子輕鬆地切開了毛皮和表皮,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我試圖保持動作的精準,儘量不破壞內臟——腐爛的內臟會污染肉質。
但很快我發現這是不可能的。爪子太鋒利了,一個稍微重一點的動作就會劃破腸道。腥臭的消化物湧出,混合着血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後退一步,壓抑着反胃的感覺。
沒關係。我只需要取背部和腿部的大塊肌肉就夠了。那些部位遠離內臟,相對乾淨。
我用爪子和牙齒配合,將野犬的後腿卸下來。顎部的咬合力強得可怕,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骼在牙齒下碎裂的過程——先是表面的骨質碎裂,然後是內部的海綿質塌陷,最後是骨髓的釋放。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但我沒有吞下骨頭。
這是我堅持的另一個底線。即使飢餓如火焰般灼燒着胃部,即使身體本能在催促我吞下一切可以提供營養的東西,我依然拒絕像野獸一樣連骨帶肉地吞食。
我要保持這一點人性。哪怕只是這一點。
我將剝離出來的肉塊放在火堆旁的一塊相對乾淨的混凝土板上,然後用一根找來的鋼筋串起來,架在火上烘烤。
油脂開始融化,滴入火焰中,發出嗞嗞的聲響。蛋白質在高溫下變性,肉的顏色從暗紅變成灰褐。一種烤肉的香味開始在空氣中彌散——那是美拉德反應產生的複合香氣,混合着脂肪酸的焦香和氨基酸的鮮味。
我的唾液腺開始分泌。這是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口腔中充滿了某種粘稠的液體,帶着輕微的酸性。
肉烤好了。
我取下鋼筋,看着那塊已經變成焦褐色的肉。它還在冒着熱氣,表面有些焦黑,但內部應該是熟的。
我張開嘴,咬下第一口。
味覺的爆炸。
這不是簡單的"美味"可以形容的。每一個味蕾——或者說龍的等效味覺感受器——都在瘋狂地發送信號。我能分辨出至少十幾種不同的味道層次:焦糖化的表面帶來的甜味和苦味、內部肌肉纖維的鮮味和鹹味、殘留血液的鐵鏽味、脂肪氧化產生的油香味、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個特定個體的獨特風味。
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腦在本能地分析這些信息,提取出營養價值:蛋白質含量高,脂肪適中,缺乏碳水化合物,微量元素豐富。這塊肉能提供多少能量,能支撐我多久,哪些部分應該優先消化——所有這些計算都在瞬間完成。
顎部的肌肉開始工作。咬合、撕扯、研磨。肉在牙齒間被撕成碎片,混合着唾液,形成易於吞嚥的食糜。我能感覺到喉嚨的蠕動,感覺到食物通過食道,最終落入胃部。
胃部傳來一陣溫暖的滿足感。那種絞痛開始緩解,眩暈感逐漸消退。身體在貪婪地吸收着營養,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我喫掉了整條後腿的肉,大約兩公斤左右。然後我停了下來。
不是因爲飽了——事實上我還能喫下更多——而是因爲某種心理上的抗拒。我需要保持克制,需要證明我不是被本能主導的野獸,而是一個有理性、有自制力的...什麼?
龍?人?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存在?
我看着火堆中跳躍的火焰,看着那些燃燒的字典紙頁上殘留的文字在火焰中捲曲、碳化、最終化爲灰燼。那些文字曾經承載着人類的知識,現在成爲了我生火的燃料。
這是一個隱喻嗎?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專注於實際問題。現在是暮色時分——不,應該已經是夜晚了。我需要找個地方過夜,同時要保存火種。沒有火柴和打火機,下次生火會很困難,所以最好讓火一直燃燒。
但在哪裏過夜?回到樓頂太高了,拖着火種上四十層樓不現實。地面層雖然方便,但太過開闊,缺乏安全感。我需要一箇中間位置——既能快速撤退到高處,又不至於太容易被地面的潛在威脅接近。
七層。這個數字在腦海中浮現。七層樓高,大約二十米,足夠高來提供安全緩衝,又不至於高到難以到達。
我開始準備。將剩餘的野犬肉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包裹起來——那是從某個辦公椅上撕下的椅套——然後用尾巴捲住。火種則需要特殊處理。
我記得有一種原始的保存火種的方法:用溼土和灰燼製成一個密封的容器,讓火在缺氧狀態下緩慢陰燃,可以保持數小時甚至一整晚不熄滅。
我將火堆周圍的灰燼收集到那個鋁製垃圾桶中,然後加入一些還在燃燒的碳化紙張和木炭——我在廢墟中找到的一些被燒過的木質傢俱殘骸。然後我用爪子從外面挖來一些溼潤的土壤,小心地覆蓋在表面,留一個很小的通氣孔。
煙霧從通氣孔中緩緩升起。火還活着,只是在休眠。
我叼起垃圾桶,尾巴卷着肉包,開始向上攀爬。
七層樓的高度,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不算太困難。我的四肢力量足夠支撐這樣的攀爬,尾巴的平衡作用也讓我在樓梯間的狹窄空間中移動得相對順暢。
七層是一個廢棄的住宅樓層。門大多敞開着,露出內部凌亂的景象。我選了一個朝南的房間——南方是海,相對開闊,不容易被偷襲——然後將火種放在角落裏,確保它不會引燃周圍的可燃物。
夜晚的城市在窗外鋪展開來。
在夜視能力的加持下,我能看清廢墟的每一個細節。那些傾頹的大樓、被植物佔領的街道、廢棄的車輛殘骸。月光灑在破碎的玻璃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遠處的海面在微風中泛起細碎的波紋,像是一片液態的金屬。
寂靜。絕對的寂靜。
沒有車輛的轟鳴,沒有人聲的喧囂,甚至沒有遠處傳來的狗吠或貓叫。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只有植物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
這就是世界的末日嗎?不是伴隨着爆炸和火焰的壯烈結局,而是一種安靜的、緩慢的凋零?
我躺下,將身體蜷成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尾巴自然地環繞在身側,翅膀疊放在背部。這個姿勢不是我主動設計的,而是身體本能地找到的最舒適角度。
我望着窗外的夜空,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些碎片化的畫面。
我記得我是人類。我記得有一種叫做"家"的地方,有溫暖的燈光和柔軟的牀。我記得有一種叫做"對話"的交流方式,人們用語言互相理解,用文字記錄思想。我記得有科學、有藝術、有哲學,有無數人類花費千年積累的文明成果。
但這些記憶都如此遙遠,如此虛幻,像是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卻觸摸不到細節。
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我有家人嗎?有朋友嗎?我做什麼工作?我熱愛什麼?我憎恨什麼?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確認:我曾經是人類。
而現在我是一條龍。
一條會思考、會恐懼、會猶豫的龍。一條用陷阱殺死了三隻野犬,卻在最後一刻放過了第四隻的龍。一條拒絕生喫血肉,堅持要用火烤熟食物的龍。
我是一個矛盾體。人類的意識困在龍的軀殼中,既無法完全接受本能的召喚,也無法回到曾經的文明。
疲憊開始侵襲我。今天經歷的一切——醒來、適應身體、設置陷阱、獵殺、生火、進食——都在消耗着我的精神能量。眼皮開始變重,思維開始變得模糊。
我看着角落裏的火種,看着那縷細細的煙霧在黑暗中上升。
火。人類馴服的第一種自然力量,文明的起點。
而我,一條龍,在世界的廢墟中,用一塊廢棄的充電寶點燃了它。
這算什麼?是文明的延續,還是對文明的嘲諷?
我不知道答案。
意識開始下沉,像是沉入深海。在睡眠的邊緣,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不,是那個更大、更慢、更有力的器官的搏動聲——在寂靜的夜晚中迴響,像是一面遙遠的鼓。
然後是黑暗。
不再是醒來時那種充滿信息的黑暗,而是一種純粹的、空無的黑暗。
我睡着了。
在這個人類消失、城市荒廢的世界裏,一條黑色的龍蜷縮在七層樓的廢墟中,守着一捧微弱的火種,沉入了第一個屬於它的夢境。

最后修改： 羽落 (2026-01-29 12:56:54)

《重生之翼：太陽朋克龍主題選集》中的一篇：“Wings of the Guiding Suns”by M. Pax

羣陽引航之翼

西塔裸露的肌膚——沒有鱗片，沒有羽毛或毛皮，也沒有任何保護性分泌物——懷念着自她孵化那日起便爲她帶來溫暖的太陽光球。儘管寒意緊緊攫住了她，卻無法麻木她被召喚去見母親的激動。她渴望站在母親面前，最希望的便是能令母親驕傲。

西塔深入星艦，沿着一條長達1.5公里的走廊前行，忽略了兩側通往發光房間的門。她無需在艦體透明部分照鏡子，也知道自己與母親並不相像。自六個月前破殼而出以來，她便明白這一點。她確實長高了一些，卻仍不足一米七。褐色的肌膚與垂至腰際的深色長髮，是她全部的外貌。她缺少那一對潔白壯麗的翅膀、角、尾巴、利爪，以及龍族完整的心靈感應能力。然而，她生來肩負崇高使命——拯救一個即將從存在中被抹去的種族。

粉白色的劍蘭在她穿行花園時叮咚作響，音符激盪着鐫刻在艦體舷窗上的旋舞線條。花紋被染成綠色、藍色與金色，柔和的色澤之中，羣星召喚着她，將她託舉在她這具身體無法完全感知的海洋裏。她的母親可以品嚐到太陽之弦的節律，那些充滿絕望的悲歌引來了母親，也促成了西塔的孵化。

花園盡頭是達利格之室，一間由水晶與光構成的巨大空間。中央是一隻心形的玻璃容器，雕刻的翅膀垂覆兩側，內部散發出紅光。其上方，構成大廳支撐結構的，是母親的雕像——一條端坐的巨龍，四足雄健，雙翼如屋宇般寬廣，優雅的頭顱比西塔整個人還大。盤繞的雙角與有力的下頜賦予她睿智的氣息，尾巴與翼尖點綴着絨毛。整個雕像由雪白的石材刻成，正是達利格——西塔母親的真實寫照。

西塔合上因震撼而張開的嘴，走近那發光的容器，將額頭貼在光滑的玻璃上。“你的光輝令人歎服。”她低聲說道。

“你的亦然。”母親的聲音宛若狂想曲，低沉的低音與高昂的女高音交織。

“我一點也不像你。”

“你的外貌與你被創造去引導的那些存在一致，而在真正重要的地方，你與我一模一樣，女兒。”

“我一點也不像龍。”

“我已被重塑爲一艘飛船。我的樣貌也不再是真正的龍。”

“可你擁有龍的一切能力，艦體也是龍形。”西塔的手撫過盛裝母親精髓的玻璃心室，“你爲何選擇轉生爲一艘船？”

“擁抱我，我就給你看。”

西塔緊緊抱住紅色玻璃心室，將臉頰貼在母親的心臟上。母親一生的影像湧入她的腦海，漸漸排列成序，西塔彷彿親歷了達利格最早的歲月。

母親最初並非龍，也非艦船，而是爲拯救一個瀕臨滅絕的種族而被生物工程製造的存在。“就像我一樣。”西塔輕聲呢喃。

更多往事在她腦中展開。母親的第一具身體形似於龍——帶爪的革質雙翼，修長的喙，以及鋸齒般的利齒，眼中閃耀着危險的光芒。母親飛翔在參天古木與沼澤之上，濃煙遮天蔽日，灰燼如雨墜落，地平線上烈焰翻湧，逼近最後的避難所。爬行類的生靈聚集着，向蒼穹哀嚎祈求救贖。

“他們是誰？”西塔喉中湧起悲慟，“後來怎樣了？”

“我們下方的這顆行星曾屬於他們。數千年前遭小行星撞擊，生命幾乎滅絕。”

瀕死者的嘶吼充斥着西塔的耳朵。她掩住雙耳，強迫自己抵禦那彷彿置身灼熱烈焰中的劇痛。“你已經救了他們。爲何如今還需要拯救？”

“他們不需要了。如今是另一羣存在在呼救。被我引導的那些演化成了尤凱亞斯族。我希望你知道，引導尚未準備好擁抱“協約”的存在，是可能的。”

協約，是龍族建立的多世界和諧共同體，強調和平、仁慈、尊重行星與無私。有些種族可以適應，有些則不能。母親避免回應那些唱出徹底失調之聲的呼喚。

幾類尤凱亞斯族協助着星艦的運作。他們花了數千年才建立協約。他們對母親的虔敬變得更加清晰。若非達利格，他們早已被宇宙遺忘。

“這是我珍視的教誨。謝謝你，我不那麼害怕了。”西塔看着自己褐色的手臂，“我沒有鱗片或角，也不是尤凱亞斯。”

“尤凱亞斯早已隨我離開。這個時代的主導物種稱自己爲‘人類’。”

西塔望向透明艦體外。一顆撫慰靈魂的藍色行星在艦外旋轉。蒸汽般的霧氣從旋渦中擴散，覆蓋大片凍土與冰海。  “你確定還有生命存在嗎？”

“嗯。他們的呼聲在太陽之弦中迴響。我們的心靈鏈接會讓你聽見人類所唱的絲絃之歌，而尤凱亞斯族會給你直接與我對話的方法。”

“好。”可西塔仍不確定，自己是否真能完成“拯救整個人類族羣”這樣龐大的任務。也許如果能在更溫和的季節與人類相遇，她成功的機會會更大些。“這顆星球一直都這麼冷嗎？”

“下方的世界正經歷一場永遠無法復原的冰河時代。直到他們的恆星核心坍縮，外層膨脹成紅巨星。到那時，這個世界會被汽化。很快。”

一想到毀滅與黑暗，西塔不由打了個寒顫。“人類是什麼樣的？”

“你穿衣時我再告訴你。”地面亮起一條光路，從達利格之室蜿蜒伸出，通向更深處的艦體。西塔沿着它走去。

就在大廳外，星艦的巨大太陽翼在艦體兩側壯麗地展開。它們不是白色，而是泛着金光的藍色，隨太陽風鼓盪起伏。太陽翼與艦體一同吸收星輝，使飛船得以鉤連太陽之弦，在銀河中航行。整艘飛船的系統由富含氫的恆星與行星提供能量；空氣與生物物質被循環再生。母親能在星雲與衛星之間永遠飛行。

“多數人類發出的節律之弦會歡迎你，但並非所有。”母親用歌一般的語調伴着西塔的每一步，“我只感知到一個穴居城——最後的文明中心。他們之中有夢想者，也無法想象比現有生活更好的未來的野蠻者。他們的音符彼此交織、混雜。”

“那些野蠻者是我的挑戰？”  西塔走進一處銅壁龕室。金屬導熱，一陣嗡鳴從腳底傳上來。那能量像撓癢似的，她咯咯笑着，輕快地踩到一塊睡蓮葉形狀的小地毯上。

“挑戰在於：判斷誰會接受你的引導，以及該如何對待那些不會接受的人。”

“我如何判斷？如果我選錯了呢？”

“你內核裏是龍。只要讓心與星歌同頻，我們的心就不會失誤。”

“我會盡力的，母親。”

“你並不孤單。尤凱亞斯和我都會幫你。等你成功，你會重生爲真正的龍，在母星加入我們的族羣。”

西塔再無所求。若被困在下方寒冷的世界，與那裏的居民同赴命運，她的心會碎。龍註定要翱翔。

三名尤凱亞斯從遠側門口進來，爬行類的手臂上搭着衣物。和西塔一樣，他們有兩臂兩腿。一個長着三截短角，臉周圍圍着堅韌的皮質褶邊；另一個頭頂中央拖着一列骨板；第三個鼻樑上頂着圓弧形的冠脊。

琥珀色的眼睛在近似龍族的面孔上眨動，白得像冰封星球的鱗片覆蓋全身，灰色的陰影在棱角處沉積。沒有喙，也沒有裸露的雙翼，但他們的形態暗示着他們確實源自母親很久以前救下的那些獸類。

尤凱亞斯穿的深色制服閃着來自遙遠恆星的能量。飛船內部的導管爲制服供能，而制服又將他們與達利格相連。他們無需吩咐就知道該做什麼。

尤凱亞斯遞給西塔一條褲子。絲滑的材質貼上皮膚便自行滑落到位，溫暖程度不亞於育嬰室的太陽燈。褲腿在膝下鼓起，腳踝處收束。隨後是一件同色的上衣——鋼藍色。靴子、手筒和帽子都鑲了毛邊。那件深紫水晶色的披風令西塔屏息——金色刺繡的羣星在其上閃耀，脈動着星輝，但尤凱亞斯還未將它披到她肩上。

他們對着走廊呼喚、吹哨。兩隻幼龍飛來，將自己纏繞在西塔的雙臂上，如同袖子一般，彷彿一件“龍毛衣”，把頭擱在她肩上，朝她的頸側噴出熱乎乎的氣息。

“幼龍會增強你與達利格的心靈鏈接，讓你能直接與她、以及我們交談。只要把鼻尖輕觸其中一隻的鼻尖。”較高的尤凱亞斯說道。

那件華美的披風披到她肩上，正好蓋住兩隻小龍。它們貼緊蜷好，把翅膀收起。西塔扣好紐扣。幼龍與披風科技迸發出的能量讓她信心大增，讓她有勇氣離開這間房。

尤凱亞斯護送她來到艙門。透過菱形觀察窗，上方的太陽翼移動變形，替母親擋住再入大氣層的熾熱衝擊。星艦如花瓣隨風般輕輕地降落在山谷。

“披風裏的傳感器會帶你去穴居城，那裏能找到人類。它會供養你、防止你凍傷，並讓你向人類展示他們的新家。當你把披風兩側像翅膀一樣抬起時，它會連接到飛船的數據系統。”

艙門上滑開啓，刺骨的寒風與暴雪猛地灌入。有那麼一瞬，西塔的腳懸在門檻上方。她呼吸急促，幾乎咽不下口水。

尤凱亞斯輕輕一推，將她送出。隨後是一聲輕微的“咔噠”，艙門關閉。西塔抓住銅色入口的門框，目光沿着艦體線條向上追去，透明與銅色的船殼巨大得令人窒息。她覺得自己如此渺小。艦首三十層樓高的地方，是她誕生的所在；而她站着的這道艙門，不過是這艘巨龍之船的一根腳趾。

尤凱亞斯從門旁的窗內向她揮手。她不想走，卻不能讓母親失望，也確實渴望那重生爲龍的機會。她把手塞進溫暖的手筒裏，面向地平線，出發了。

空氣又尖又溼，帶着冷冽的味道。被恆久狂風刻出棱脊的冰原一直延伸到陰森的峭壁。她必須爬上那些懸崖，才能找到人類的穴居城。一路打滑踉蹌，她幾乎用盡全部注意力，才爬上頂峯，並在那裏過夜。

一處淺洞遮擋了風，卻擋不住她的憂慮。要是人類不願被引導去安全之處呢？要是他們根本無法達到協約呢？

她努力去感知人類的太陽之弦，卻失敗了。“我哪裏做錯了？”幼龍把鼻尖貼上她的鼻尖，將她與達利格連結。

“等你離他們的穴居城更近，就能品嚐到人類之歌。安靜，睡吧，女兒。你需要體力。”

“謝謝你，母親。”

西塔盡力遵從，但睡得很少，翻來覆去。天未亮她便起身，從另一側下山。站在彷彿永無盡頭的冰蓋上，她屏息傾聽，想捕捉一個音符，卻只聽見風與飄雪。腳步越來越沉。

披風與幼龍把她輕輕推向東方。西塔踏過荒涼的冰川地帶。若她偏離方向，幼龍就會緊夾她的手臂，而披風某一處會“噗”地爆出一團能量。她試了幾次才明白，那意味着不能走那邊。“謝謝。”她對小龍們低語。他們溫熱的呼氣提振了她的精神。他們相信她。

她小心越過一道冰裂隙，找到一條小徑。終於，她聽見了嗡鳴，一首悲傷之歌。某些音符升騰成苦甜交織的希望，另一些則如鐘鳴般憤怒而認命。引導人類，絕不會輕鬆。

小徑通向一道巍峨的雪壁。西塔看不見第一處轉彎之後的路。她踏上去，專注於靴子在危險落腳處的每一次落點。歌聲之弦越來越響。她衝過第一道彎，想迎接他們，卻迎面撞上矛尖。她驚得一跌，摔倒在地。

一個龐然大物俯身逼近，像一座可怖的高塔。毛皮與冰雪同色，把他（或她）的身體嚴嚴實實裹住。兜帽上只留一條狹縫，一隻怒目掃視着西塔脆弱的身形。“你是誰？”聲音低沉、野性、粗礪，與靈魂深處震顫的詠歎調形成矛盾。

“西塔。我來自——”

“沒有別的城市。你不是這裏的人。我從未見過你。”  長矛戳向她的披風，“你怎麼可能來自‘無處’？”

“我來自——”

“宗議會會聽你的謊言，因爲你嘴裏只能吐出這些。它們和你的斗篷一樣藍。你爲什麼還活着？”

“我——”

“留着到議會再說。”一隻包着毛皮的手把她拽起，人類把她推到前面，“沿着小路走。”

她照做，閉緊嘴，將顫抖的神經藏在披風下。若人類都如此野蠻，她的使命必敗。她怎麼可能對抗如此暴烈的天性？

彷彿過了一個永恆，她攀爬陡坡，向上、向上、再向上。雕刻出的路徑兩側高起的邊緣替她擋住狂風。她感激這份庇護，更感激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它散發着金色光芒，承諾溫暖。其上仍是峭壁，而峭壁之上，是一座玻璃穹頂。

人類用矛尖戳進門側一個小凹槽，入口打開。更多金光與一處鑿在冰中的前廳迎接西塔。起伏的波紋輪廓勾勒出類似母親線條的藝術造型。西塔因驚喜而微笑，側身讓那人走在前面。

他掀掉兜帽，露出長長的深色頭髮、青銅色的皮膚，以及被深色鬍鬚與八字鬍框住的冷峻面孔。他的鬍鬚修剪得整齊，不像頭髮那般狂亂。高聳的顴骨凸顯出他眼中閃動的活力。帶着不耐的手勢，他把她領到一面牆前，重重一拳砸下，露出另一道像雪一樣白的門——她根本沒注意到那裏還有門。門吱呀打開，通向一座由玻璃與光構成的輝煌空間。

西塔倒抽一口氣：上方玻璃板上竟有樹木與花園的圖案，她沐浴在它們送來的熱力裏，凍透的骨頭逐漸回暖。男人坐到長椅上，脫下外套與護腿。

悅耳的太陽之弦夾雜着更多的失調。音符彼此衝撞、墜落，又持續數分鐘嘶鳴。西塔站着不動，試圖分辨主旋律，卻失敗了。人類的歌聲酸與甜並存，既振奮又絕望。

“你的東西可以放這裏。沒人會拿。”他說。他周圍縈繞着振奮的音調——那正是當初把母親引來的調子。怎麼會有人既野蠻又溫柔？

西塔點頭，露出怯生生的微笑。她想讓他信任她。“你有名字嗎？”她把帽子和手筒掛到外套旁的掛鉤上，解開披風釦子，卻仍讓它披在肩頭，藏好幼龍。

他身形高挑、略顯精瘦，聳肩時肌肉微跳，臉頰泛起粉紅。“塞羅。”

她的指尖在玻璃穹頂傾瀉下來的色彩中游走。她聞到土壤的暖意與繁盛植物的清新——這些是和諧的氣味。“你們學會了駕馭太陽的力量。你讓我喫驚，塞羅。”

他嘴角微微上揚，招手示意她跟上。“所以你是爲技術而來？議會會很高興聽到還有另一處文明倖存。除非你打算攻擊？”他眯起眼，“不。”他抬手阻止她開口，“留到集會再說。”他停在通往城市的旋轉階梯前，拿起一支由光滑上漆木材雕成的號角。聲音在穹頂內轟鳴迴盪：“召集議會，開始議事！”

欄杆像一棵活樹的延伸，沿着宛如睡蓮葉的臺階盤旋而下。下方水聲潺潺，潮溼的溫暖驅散了外頭的冰寒景象。人類駕馭太陽能與地熱能的能力與他們在之弦中唱出的酸澀音符相矛盾。他們怎會既野蠻又文明？

“我有麻煩了。”她只對自己說，伸手摸了摸一隻幼龍的尾巴。小龍發出呼嚕聲，她想起母親的教誨：“我們的心不會失誤。”西塔緊抓這句話，也緊抓另一個事實：人類不會無緣無故想死。正是他們在太陽之弦裏編織的求救聲引來了母親。母親從不出錯——“從不。”西塔加快腳步，追上塞羅。

七層城市的牆壁都種滿植物，花園五彩豐饒。鳥鳴與蝴蝶在作物與花朵間穿梭。人類穿着陶土紅與象牙白的衣裳照料它們，那些布料被巧妙縫合，模仿藤蔓與花朵的曲線，與樓梯的弧度相互呼應。西塔估算人口約兩千。

“我來是爲了實現你們的願望。”她鼓起勇氣對塞羅說，手掌順着上了清漆的木扶手滑過，“一個不再被你們瀕死的恆星所決定的未來。”

他猛地停下，轉身打量着她，從腳到頭頂。“我的恆星？你是說太陽？那不也是你的太陽嗎？”他的話裏摻進一絲希望，卻像未成形的願望一樣轉瞬即逝。他又抬手示意她別說。“留到——”

“留到議會。我明白。議會是什麼？”他語氣中那一點點微弱的光芒或許能帶來成功，她必須讓他繼續說。

“由公民組成的評議團，爲我們所有人的生存做決策。他們制定規則，配給食物，分配住所與資源。”

“我很高興你們能協作。我的族羣也是如此，並且因此成就許多奇蹟。”

他把手指放到脣前：“等其他人。”

在穹頂底部，他推開一扇通往玻璃會議室的門。每一塊玻璃都做成粉藍色鬱金香的形狀，與達利格的窗格相呼應。畫架上擺着人類瀕死太陽的圖像，以及它毀滅行星的示意圖。西塔對他們揹負的命運皺起眉頭。

塞羅指了指半月形長桌中央的一隻凳子。長桌對面有一把華麗的椅子，正對着西塔。桌子兩側延伸出長凳，供議會成員入座——共有十七人。

一位年長的女人坐上那把雕花繁複的椅子。她的鼻樑與膚色與塞羅相同。塞羅坐在她右側。她整個人線條修長瘦削，頭髮垂至腰際，黑得與西塔的相仿。她的眼睛閃着金色光澤。她清了清嗓子：“我是尼提婭，新奇戈波利斯議會的首席。你是誰？你從哪裏來？”她緊繃着下頜，皺紋裏刻着艱辛與智慧。

城市裏潛伏的酸澀音符愈發響亮，讓西塔好一陣說不出話。但她不可能靠沉默把人類引向協約。她站起身，潤了潤脣：“我受我的族羣之命，前來引導你們走向救贖。我們邀請——”

“別用那些花裏胡哨的詞。”尼提婭伸指在西塔鼻尖前搖了搖，“回答我的問題，除此之外一句也別多說。你的族羣是誰？”

西塔縮了縮身子。肩上的披風沉得像壓了石頭，小龍溫熱的呼吸也沒能鼓起她的膽量。“龍族。我們是這片銀河象限的守望者？我們來回應你們的求救。你們不必隨着你們的恆星一起死去。”她的聲音發抖，尾音拔高，像連自己都不確信。

“你是在問我嗎？”尼提婭挺直肩背，“我們不需要歇斯底里，也不需要童話故事。”

幾名議會成員爆發出短促而響亮的笑聲。

一個身形比塞羅更矮壯的男人咧嘴笑道：“你是說你來自外太空？”他指着空中，哈哈大笑。

酸澀的音符灌滿西塔的口與耳，淚水湧上眼眶。她眨掉淚意，不讓它落下，目光轉向塞羅。塞羅並未加入嘲弄。他的之弦帶着悲慟，夾雜着渴望活下去的旋律。他悲傷地笑了笑，西塔聽見了他的鼓勵。

她終於找到繼續說下去的力量：“龍族向你們提供生命。你們知道終局將至。我看見牆上描繪着你們恆星毀滅的圖像。”

尼提婭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你要怎麼救我們？用魔法嗎？”

西塔痛苦地皺起臉，恨不得自己從未離開達利格的庇護。小龍在她手臂上收緊，提醒她的責任，可她的胃仍在發顫。“不。我們有一艘船可以帶走你們。我們能把你們所有人，一起送往新的家園。”

“你在撒謊。根本無處可去。整個太陽系都會被抹除。”

撒謊？西塔攥住一隻小龍的尾巴，讓他的輕聲咕噥安撫自己。人類也許無法融入龍族曾拯救的其他族羣，但母親絕不會允許她放棄。“母親和我可以把你們帶離這顆星球——”

“不！”尼提婭一掌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去你們的世界，在你們的規矩下生活？”

西塔後退一步，跌坐回凳子裏。她緩緩吸氣，試圖捕捉當初引來母親的那支星歌，卻只品嚐到最深的哀傷。

“禮貌，”塞羅說道，“至少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說完。”

西塔抬眼，與他陰鬱的目光相遇。塞羅與像他那樣的人，也許能帶領人類走向協約。眼前這座城市的建造本身，就證明人類可以遵循龍族的標準生活。

“我必須救你們。”她的聲音低得連小龍都幾乎聽不見。小龍扇動翅膀，把披風從西塔肩上抬起，並把她推到站立的姿勢。

人類驚愕地瞪大雙眼，在座位上騷動，許多人對她指指點點。

西塔將聽覺的注意力從人類身上移到小龍身上。她提高聲音：“龍族的太陽溫和。我們依循慈悲與共情的協約而活。”她抓住斗篷兩端，將它像翅膀一樣在身側展開。小龍向布料噴出熱息，一幅母親的影像顯現出來——母親在由兄弟姐妹守護的世界間翱翔。城市與人羣熙攘，笑容燦爛，喜悅而繁盛。

“天堂。”塞羅低聲說，“而且沒有雪。”他的旋律輕快起來，幾乎回到了先前那段詠歎的高度。

西塔心裏亮起一抹笑意：“如果你們願意，也有更涼爽的世界。”斗篷上的景象切換成覆雪的穹頂城市，內部卻充滿綠意，像人類如今居住的這座城。之弦中的和聲攀升至高潮。

“代價是什麼？”尼提婭說，“要是有人忘了規矩呢？”

西塔把鼻尖貼上小龍的鼻尖，加強與母親的溝通。她在心中詢問尼提婭的問題，再複述母親的回答：“從來沒有發生過。”

“從來沒有？因爲你們殺了他們？”尼提婭握拳威脅。

“因爲他們不會加入協約。”

“對。你們把他們丟下去等死。”

西塔知道不能回答“是”。她抓住桌沿，穩住發軟的雙膝。她使命的一部分，就是篩除會腐蝕協約的人。她心跳紊亂，又試了一次：“我是爲你們而造，也被派來在遷徙期間照料你們。”

“照你說的規矩活，受你們族羣監管。”尼提婭厲聲道，“蛇！我們早被警告過你們這類東西。”

“什麼？”一陣寒意穿透西塔的骨頭。之弦猛然敲響，隨後歸於死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塞羅悲傷地笑了笑：“不幸的是，我母親確實知道。代代相傳的故事裏，龍是嗜殺的，蛇是狡詐的。我們很愛那些故事。”他的手指在桌面描摹着花紋，之弦的甜味退去，變得更淡、更苦，“正因爲那些故事，許多市民不會願意跟着龍進入羣星。他們寧願按我們的方式死在這裏。”

西塔最大的希望像石頭一樣沉進胃裏。塞羅站在尼提婭那一邊，和那些緊抓恐懼之弦的人站在一起。她揉着胸口的痠痛，幾乎只能低聲請求：“在決定前，聽我把話說完。求你。”

他慢慢眨眼：“說吧。”

“你們與你們的歷史都能活下去。”她描述人類將如何在銀河裏與溫和的族羣共處、繁榮與成長。“——就像如果你們的星球沒有走向毀壞，你們本該演化成的那樣。”每說一句，她都感覺協約的旋律更強了一分。

“我們會私下討論你慷慨的提議。我會告訴你我們的決定。”塞羅起身，向她行禮，“我們很榮幸你來到這裏。”

她的心隨着他話語裏隱約的希望而怦然跳動，西塔離開了議事廳。她在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旁找到一張長椅。魚兒在水中游弋，寧靜安詳，在完全的協約中咕嚕作響，用細微的水聲將西塔包裹其中。三個小時後，她的片刻安寧被打破。

塞羅從議會廳走出來，眉頭深鎖，整個人彷彿嘆息着。他來到溪邊，坐到她身旁。

西塔垂下肩膀：“你們的討論……不順利嗎？”

“我母親不會離開。”他說，“我們會以人類的身份，在人類的法律下生存與死去。這比給出虛假的希望要好。如果我們達不到你們的標準，你們會把我們遺棄在同樣的命運裏。我們已經接受了自己會死的事實，玩弄所有人的情感太殘酷了。”

失敗的痛楚沉入西塔的內心，塞羅哀傷的音符浸透她的感官。西塔抱緊自己：“我能做些什麼來說服尼提婭？”她問。

“什麼也做不了。你可以休息到天亮，”他說，“然後你必須回到你來時的地方。”他撫過自己的額頭，將頭髮梳理好紮成馬尾。“我會帶你沿路下山，穿過冰川。”

西塔品嚐到了他的好奇心。“你可以和我一起離開，”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說，“你和那些與你想法相同的人。”

他緩慢地搖頭，在她身旁坐下：“若不是爲了我母親，我會毫不猶豫答應。你給出的選擇令人難以置信，西塔。”他大膽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她感覺到他的脈搏在加速，他的悲傷也更加清晰可觸。“我不想讓你死。人類擁有如此多的潛力。我在你們的城市和技術中看到了這一點。你們與龍族有很多共通之處，你們不會覺得適應起來困難。”

“我不會拋下我的家人。”他握了握她的手指，隨即放開，“明天早上我會來找你。”他離開了，只留下溪水與魚兒陪伴她。

她將鼻尖貼上小龍，與母親建立直接溝通：“我需要你。我失敗了，徹底失敗了。”她的聲音哽咽，眼中盈滿淚水。小龍用翅膀輕撫她的背。

“只有放棄，纔算失敗。記住我與尤凱亞斯的例子。”母親的嗡鳴聲與魚兒一樣安寧。

“你成功了。”一滴淚從西塔的臉頰滑落，接着又一滴，“但人類拒絕加入協約。”

“尤凱亞斯曾經比人類更糟。勝利的方式不止一種，不一定要引導他們來到我們的世界。閉上眼睛，我給你看。”

達利格的往昔再次在西塔腦中展開。她感受到母親當年無法與尤凱亞斯的祖先建立協約時的心碎，也體會到母親萌生新想法時的激動。達利格回到飛船，請求把尤凱亞斯帶往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新家園，在那裏，母親將引導他們，直到他們準備好加入協約。

“正是在那時，我重生爲這艘星艦。數千年後，我獲得了成功。”母親說道。

“我也可以這樣做。”西塔低聲說。

“是的。”

西塔在前往母親那裏的路上，將新的希望告訴了塞羅。他想接受。

“沒有其他人的同意，我不能這麼做。”他說，“我們人數太少了。”他的呼吸在兜帽上凝結成厚厚的霜。

“這個提議消除了你母親反對的一切理由。”她把下巴縮進斗篷的衣領裏，小龍急促地呼氣以抵禦刺骨寒冷。

“是的，但是——”

“但我們仍然是龍？”她凝視着他的眼睛，那是她唯一能看見的臉部。“你們的新家園上不會有任何龍。只有這艘船。你們可以把它隱藏起來。”

他發出一聲低沉悅耳的笑：“不是這個問題。我想他們會同意的，但由我替他們發言是不對的。”

他們登上山巔，俯瞰達利格。陽光在她的窗上折射出彩虹，銅色的部分閃耀生輝。她像一顆星辰般燦爛。看到母親的模樣，西塔感到溫暖。

“母親是不是很美？”

塞羅倒吸一口氣：“真正的龍。嗯，一艘龍形飛船。她會噴火嗎？”

“龍吞食星輝，以太陽之弦爲食。那是我們旅行的方式。或許這啓發了人們關於龍噴火的傳說。”

“也許吧。你們會去哪裏？”

“任何需要拯救者的地方。”

“高尚。”

“我的族人非常高尚。”西塔開始下山，“來見見母親和尤凱亞斯吧。尤凱亞斯很想見見來自他們起源世界的人類。”

“什麼？他們來自這顆星球？”

“嗯。他們和你們一樣接受了母親的提議並繁榮發展。他們已經達成協約。”

尤凱亞斯在艙門口迎接西塔與塞羅。他們向塞羅講述了離開地球的往事。“數千萬年前，”較高的那位說，“你們稱我們爲恐龍。我們如今比在地球時更宏偉。人類也可以擁有同樣光明的未來。讓西塔引導你們吧。”

塞羅回到族人那裏，他們接受了新方案。西塔帶着喜訊奔向達利格之室，去告訴母親。

“成了。”西塔說道。

“那麼，是時候讓你重塑了。”母親的玻璃之心閃耀出比往常更明亮的紅光。

尤凱亞斯護送西塔進入達利格之室的另一隻玻璃容器。在那裏，她被重塑爲一艘龍形星艦。她終於能完全品嚐太陽之弦與人類之歌。她不再擁有嘴巴，卻在每一種方式上微笑着：她的艦體閃耀如七顆恆星，她小小的雙翼向蒼穹舒展。

數月過去，西塔在母親身旁成熟、成長，吸收太陽的能量。她的艦體擴展，直到能夠容納人類。由塞羅領隊，人類列隊進入山谷。停下片刻以示敬意，塞羅向她深深鞠躬。其他人也隨之行禮，有些人在西塔腳下留下禮物。全部登艦後，尤凱亞斯把禮物帶入艦內，擺放在盛放西塔心智與靈魂的容器四周。

“前往協約吧，女兒。”達利格說道，“你準備好飛翔了嗎？”

“當然準備好了！”勝利的甘甜湧入西塔的心。塞羅與人類將在她的船體之內生活、規劃未來。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美好。

母親的機械利爪抓住西塔，將她託舉升空，送入軌道。“習慣你的雙翼，積蓄力量，然後完成你的使命。在我創造的所有引導者中，你讓我最爲驕傲。”她展開太陽之翼，沿着她吞噬的星弦疾馳而去。

西塔展開她藍金色的雙翼，向着瀕死的太陽飛去。她用星輝滋養自己的生物與機械系統，挑選通往人類新家園的太陽之弦。在那裏，她將引導塞羅與他的族人。終有一日，他們將達成協約，與龍族並肩而立——就像尤凱亞斯一樣。西塔毫不懷疑。龍之心，從不失誤。

鱗目的百科對中國，尤其是漢文化的龍傳說似乎有缺口，遂開此帖，分享所知的同時希望能有龍可以貢獻些力量。
中國的龍傳說雖不少但非常零散，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有很多人知道卻愣是沒有合訂本。同時，【中國龍是帝王的象徵】【中國龍都是祥瑞】之類說法仍然猖獗，文化科普尚需加大力度。

鑑於此龍接下來一陣都不會有什麼空閒時間，目前先把頂樓當做to-do list和目錄，暫且留個線頭等日後再抽出。
1、相柳
2、巴蛇
3、日月潭雙龍
4、二郎斬蛟 注：大部分說法是李二郎（與李冰父子有關，而李冰父子也有類似的傳說）和趙二郎
5、周處除三害
6、巫山神女滅十二惡龍（瑤姬斬孽龍）
7、驪龍（似乎龍百科中已經有“龍珠”的條目是關於驪龍的了？）
8、重慶天生三橋
9、禿尾巴老李
10、哪吒鬧海
11、禹王鎖蛟、鎖龍井
12、許遜誅蜃龍
13、劉邦斬白蛇
-待補充

這是一本以龍爲主題的太陽朋克（Solarpunk）短篇小說集。
（可以將太陽朋克簡單理解爲賽博朋克的對立面）

Wings of Renewal - A Solarpunk Dragon Anthology

前言

希望

貫穿這本選集的每一步，我們始終回到同一個詞：希望。
我們誰也未曾嘗試過這樣的項目，也不知道前路會如何展開。於是，我們選擇了希望。
我們希望它能獲批，希望能收到優秀的故事，希望它能打動太陽朋克社羣，併爲其吸引新的讀者。
而當我們行至終點，最清晰呈現的卻是：希望不僅是推動這本選集前行的力量——它正是它的心臟。

從一開始，我們就被太陽朋克在其設想中所蘊含的那種倔強的希望所吸引。
這一類型拒絕“強者恆強、弱者恆弱”的宿命論。
相反，它凝視現實中已存在的技術——從彩色玻璃太陽能板到 3D 打印，從垂直農業到永續農業——並將它們投射進一個人類戰勝生態災難、超級企業與反烏托邦政權的世界。

太陽朋克的故事，講述的是攜手同行、拆解壓迫結構、無人被遺棄的世界。
它們描繪的是我們已然成功的未來：氣候變化不再威脅星球，今日的大多數不平等被抹平，人們學會了分享與彼此扶持。

那麼，當你把 龍 加入其中，會發生什麼？

首先，你會得到作爲自然化身的龍——它們從太陽中汲取力量，賦予智慧與指引。
無論它們與人類共居，還是作爲自然羣落的一部分存在，這些龍不僅屬於自然，它們本身就是自然的具象。

但並非所有的龍都由血肉構成——當太陽朋克介入時，更是如此。
有時它們是微小的自動機械，有時是血肉與線路交織而成的巨大賽博巨龍；
還有時，它們是活着的宇宙飛船，在外太空爲人類撐起庇護。
這些龍存在於人類創造力與工程技藝的極限之上。

這些故事橫跨無數世界：
從潮溼的雨林到冰封的荒原，從乾旱的沙漠到繁盛的城市；
它們交織古老王國與外層空間，讓懷舊的終章與嶄新的開端並置。
但貫穿其中的，始終是太陽朋克之心裏的那份希望。

而這，正是我們最終希望帶給你的。
我們希望你能相信這個更好的未來——一個充滿活力的社羣、團結與可持續的世界——
哪怕，遺憾的是，龍終究只能停留在我們的想象之中。

目錄

“Summer Project” © 2015 by C.B. Carr

“In the Hearts of Dragons” © 2015 by Stephanie Wagner

“The Shape of the Sun” © 2015 by Marianne L. D. Drolet

“Petrichor” © 2015 by Megan Reynolds

“Glow” © 2015 by Caitlin Nicoll

“Lost and Found” © 2015 by Brenda J. Pierson

“The Stained Glass Dragon” © 2015 by Jeanne LG

“Solarium” © 2015 by Kimberly Kay and A. N. Gephart

“The Quantum Dragon” © 2015 by Tobias Wade

“Fighting Fire with Fire” © 2015 by Gemini Pond

“Refuge” © 2015 by Mindi Briar

“The Dragon of Kou” © 2015 by Caroline Bigaiski

“Deep Within the Corners of My Mind” © 2015 by Cj Lehi

“The Witch's Son” © 2015 by Diane Dubas

“Dragon's Oath” © 2015 by Danny Mitchell    翻譯《龍的託誓》

“Morelle and Vina” © 2015 by Sam Martin

“Wings of the Guiding Suns” © 2015 by M. Pax    翻譯《羣陽引航之翼》

“Seven Years Among Dragons” © 2015 by Lyssa Chiavari

“One Last Sweet” © 2015 by Claudie Arseneault

“Community Outreach with Reluctant Neighbors” © 2015 by Kat Lerner

“Wanderer's Dream” © 2015 by Maura Lydon

“The Last Guardians” © 2015 by J. Lee Ellorris

最后修改： shiningdracon (2026-01-26 18:46:42)

CHAPTER 21: A FAMILY AND A HOME第 21 章：家人與家園

Caleb honestly couldn’t remember how he had managed to get to Rikaa’s daughter’s cave. He had flown after Rikaa, following as closely as he could, and then his hearing had started to go fuzzy along with his vision. He remembered seeing two dragons join them in the air and seeing one on either side of him—and honestly, after that, his body had completely given in to exhaustion.凱勒布誠實地講，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是如何掙扎着到達睿卡女兒的山洞了。他緊緊跟在睿卡身後飛行，隨後他的聽覺和視覺便開始變得模糊。他記得看到兩條龍在空中加入了他們，一左一右護在他身邊——說實話，在那之後，他的身體就徹底因精疲力竭而垮掉了。

He didn’t know how long he had slept, but this time, Rikaa’s gentle nudging wasn’t what woke him. No, this time, he could smell something that had his mouth watering before he was even fully conscious, and he opened his eyes to see that someone had left an entire goat in front of him.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這一次，喚醒他的並不是睿卡溫柔的輕推。不，這一次，在他還沒完全清醒之前，某種氣味就讓他垂涎欲滴了。他睜開眼，發現有人在他面前留下了一整隻山羊。

He glanced around, but no one seemed to be anywhere near the goat. So it must have been left for him.他環顧四周，但山羊附近似乎空無一人。所以，這一定是留給他的。

Gratefully, Caleb gobbled up the animal, practically in one bite, and then closed his eyes again, reveling in the feeling of a full stomach. Even though he had been hungry before, he was surprised by how easily he had gotten used to the feeling of being full often enough not to care about every single meal.凱勒布心懷感激地狼吞虎嚥，幾乎一口就吞掉了那隻動物，然後再次閉上眼睛，沉浸在飽腹的滿足感中。儘管他以前經常捱餓，但他驚訝於自己竟然如此輕易地就習慣了這種經常能喫飽、不必再爲每一頓飯發愁的感覺。

When he opened his eyes again, this time, instead of focusing on the food and whether it was his for the taking, he looked around the cave itself. Unlike Rikaa’s home, this one had more outcroppings of rock and openings in the walls that must have led to other rooms or chambers—and yet it still had that same lived-in feeling, right down to the fire burning up a tree not far from where Caleb lay.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這一次他不再關注食物以及是否可以食用，而是打量起山洞本身。與睿卡的家不同，這裏的岩石露頭更多，牆壁上的開口想必通向其他的房間或洞室——然而這裏依然有着同樣充滿生活氣息的感覺，甚至連離凱勒布躺臥處不遠的一棵正在燃燒的樹也是如此。

Caleb smiled when he saw it. He knew that Rikaa had probably set the tree ablaze—or asked for a fire to be set up—knowing how cold Caleb was. Judging by the slightly damp earth underneath Caleb, he could tell that he had been there long enough to melt the ice on his wings and scales but not long enough that even the wet earth had been heated and dried by the fire.凱勒布看到這一幕露出了微笑。他知道睿卡很可能點燃了這棵樹——或者要求生火——因爲他知道凱勒布有多冷。從身下微溼的泥土來看，他能感覺到自己待在這裏的時間已經足夠融化翅膀和鱗片上的冰霜，但還不足以讓火堆烤乾這片潮溼的地面。

“Kaal,” Rikaa’s voice rang out, and Caleb couldn’t help but smile as he picked his head up to see Rikaa making his way over. Rikaa looked much better than he had before, cleaner and less obviously worn, and that sight somehow helped ease Caleb’s own sense of exhaustion. “It’s good to see you awake. We were starting to worry.”“卡奧，”睿卡的聲音響起，凱勒布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他抬起頭，看到睿卡正朝這邊走來。睿卡看起來比之前好多了，更乾淨，疲態也沒那麼明顯了，這一景象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凱勒布自己的疲憊感。“看到你醒來真好。我們剛纔還在擔心。”

“Just needed a nap,” Caleb said, trying for a smirk to reassure his friend. “It’s good to see you too.”“只是需要打個盹，”凱勒布說，努力擠出一絲壞笑來安慰他的朋友。“看到你也很高興。”

“When you have your wits about you,” Rikaa said as he came to Caleb’s side and nuzzled him tenderly, rubbing his nose against Caleb’s, “you should really meet my family. I haven’t told them more than the simple fact that we were attacked by humans. It’s not my story to tell, not without you—and not without knowing that you were going to make it.”“等你清醒些，”睿卡走到凱勒布身邊，溫柔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臉，“你真該見見我的家人們。除了我們遭到人類襲擊這個簡單事實外，我沒告訴他們更多。這故事我無權講述，若無你參與我絕難開口——而且在確定你能挺過來之前，我也絕難開口。”

“You were that worried?”“你那時那麼擔心？”

“You were that injured,” Rikaa replied. “Not to mention frozen and starved.”“你那時傷得那麼重，”睿卡回答道，“更何況還凍僵了，又餓得要命。”

Caleb nodded as he got to his feet. “Thank you. For the goat.”凱勒布站起身，點了點頭。“謝謝。謝謝那隻山羊。”

“Thank my daughter—Iuan. She and her sons helped me get you out of the snow and into the cave, and she’s a fast hunter.” He looked farther down the cave, and Caleb could see the light from a distance that must have been the exit. “She went to find something for her boys; they need to eat as often as you do.”“謝我的女兒——伊安吧。她和她的兒子們協助我將你從雪地裏挪進山洞，而且她是個迅捷的獵手。”他看向山洞深處，凱勒布能看到遠處傳來的光亮，那一定是出口。“她去給她的孩子們找喫的了；他們需要像你一樣經常進食。”

Caleb frowned; he didn’t want to think that he had taken food from someone who needed it. “Are they—”凱勒布皺起眉頭；他不想認爲自己搶了那些有需要的人的食物。“他們是——”

Rikaa shook his head quickly. “No, don’t worry yourself,” he promised. “The boys have eaten recently enough that they were only starting to feel hungry—a starving, injured little one takes far more precedence than impatience adolescents.”睿卡迅速搖了搖頭。“莫要憂慮，”他承諾道，“那些孩子剛喫過沒多久，只是剛開始覺得餓——比起焦躁的青少年，一個飢餓且受傷的小傢伙更該優先照顧。”

Caleb shook his head. “You really don’t have to—”凱勒布搖了搖頭。“你真的沒必要——”

“When are you going to realize, Kaal, that I mean what I tell you?” Rikaa looked as imperious as he possibly could when he was also still recovering from the long journey and from his injuries. “I promised to stand by you and to protect you from harm, and my family has promised to stand by me and my decisions as well. We work together—that is how you and I defeated the humans who attacked us, and that is how we will approach this new life of yours.”“卡奧，你何時才能意識到，我言出必行？”睿卡儘管仍在從長途跋涉和傷痛中恢復，但此刻看起來儘可能地威嚴。“我承諾過會守在你身邊，守護你免受傷害，我的家人也承諾過會支持我和我的決定。我們齊心協力——這就是你我如何戰勝那些襲擊我們的人類的，而這也是我們開啓你新生活的途徑。”

Rikaa was so forceful in laying out exactly what he thought that he left Caleb blinking for a long time, unable to come up with any words that would sound like an argument. Then, finally, Caleb nodded. “I wasn’t trying to belittle everything you’ve done for me,” he promised. “It means a lot to me. More than I can explain. But I don’t want your family to suffer for having me around, even if the suffering is as small as missing a meal.”睿卡如此強有力地闡述着他的想法，讓凱勒布愣神了好一會兒，想不出任何反駁的話。最後，凱勒布終於點了點頭。“我並不是想貶低你爲我所做的一切，”他承諾道，“這對我很重要。其意義遠超我的言表。但我不想讓你的家人因爲我的存在而受苦，哪怕只是少喫一頓飯這種小事。”

“Even in families without the threat of a crazed wizard coming after them, we make sacrifices for each other. Has it been so long since you were with yours that you have forgotten that?” Rikaa’s tone was gentle and understanding, but his words left Caleb feeling hot; if he had been human, his cheeks would have been bright red with the flush of embarrassment.“即便在沒有瘋狂巫師威脅的家庭裏，我們也會爲彼此做出犧牲。你離開家人已經久到忘記這些了嗎？”睿卡的語氣溫柔而體諒，但他的話讓凱勒布感到臉上一陣燥熱；如果他現在是人類，他的雙頰一定會因爲尷尬而變得通紅。

He didn’t know why he felt so abashed. There was no shame in the fact that he had been alone for so long that he had slipped out of a familial mindset and into one more attuned to survival at all costs. But sitting there in that cave that was so obviously well-lived-in by the family members that Rikaa had talked about with such honest joy and affection, everything he had been missing for so long came rushing back, leaving him breathless.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感到如此羞愧。他獨自生活了太久，以至於脫離了家庭思維，轉而進入了一種不惜代價求生的模式，這本沒什麼可恥的。但坐在這樣一個顯然被睿卡滿懷喜悅與深情談論着的家人長期居住的山洞裏，他缺失已久的一切都湧上心頭，讓他幾乎窒息。

Caleb didn’t know if Rikaa knew the full reason he had gone silent, but all the same, he was grateful when Rikaa paused and then leaned forward to nudge Caleb with the end of his snout. “I’m sorry,” Rikaa said gently. “I know that is still a painful topic for you.”凱勒布不知道睿卡是否清楚他陷入沉默的全部原因，但即便如此，當睿卡停頓片刻並湊近用鼻尖輕推他時，他依然心存感激。“我深感愧疚，”睿卡溫柔地說，“我知道這仍是你心中的痛處。”

“No, you’re right,” Caleb said, and then he tried for a more convincing smile. “Besides, I would like to meet your family.”“不，你是對的，”凱勒布說，然後努力露出一個更有說服力的微笑。“此外，我也想見見你的家人。”

Rikaa smiled more genuinely and gestured for Caleb to follow him as the two of them made their way toward the entrance of the cave. They were just in time to catch the show as a magnificent, vibrant-blue dragon swooped in through the opening to the cave, carrying a horse in either of her two front claws.睿卡露出了更真誠的微笑，示意凱勒布跟着他，兩人一起走向洞口。他們正好趕上了一場“表演”：一隻瑰麗奪目的亮藍色巨龍從洞口俯衝而入，兩隻前爪各抓着一匹馬。

She landed next to another adult blue dragon—a more robin’s egg blue than the vibrant color of his mate. Their three children, all of them slightly smaller than Caleb, were somewhere between their parents when it came to color. All three of the young dragons grinned when they saw their mother arrive—though they didn’t stop wrestling with each other, practicing their growls and nipping at each other but never breaking through their scales. They did stop when the vibrant blue dragon let out a rumbling warning noise and gave them all a chiding look that instantly reminded Caleb of Rikaa.她降落在另一隻成年藍龍身邊——那隻龍的顏色比他伴侶的亮藍色更接近知更鳥蛋的青藍色。他們的三個孩子都比凱勒布稍小一些，顏色介於父母之間。三隻幼龍看到母親歸來都露出了笑容——儘管他們並沒有停止互相摔跤，練習着咆哮並互相啃咬，但從未咬破過鱗片。當那隻亮藍色的巨龍發出一聲低沉的警告聲，並投去一個責備的眼神時，他們才停了下來，那眼神瞬間讓凱勒布想起了睿卡。

“Oh good. You’re awake,” said the vibrant blue dragon—who had to be Iuan, based on Rikaa’s description of what his daughter had been up to—as she turned her attention from her children to Caleb. “If you hadn’t been on your feet when I got home, I thought I might have to take drastic action.”“噢，太好了。你醒了，”那隻亮藍色的巨龍說道——根據睿卡對女兒近況的描述，她一定是伊安——她將注意力從孩子們身上轉到了凱勒布身上。“如果你在我回來時還沒站起來，我想我可能得采取些過激舉動了。”

Caleb smiled. He could absolutely see the family resemblance between Rikaa and Iuan: they were both straight to the point and self-assured. “I didn’t mean to worry anyone,” Caleb told her.凱勒布笑了。他完全能看出睿卡和伊安之間的家族相似性：他們都直截了當且自信滿滿。“我沒想讓大家擔心，”凱勒佈告訴她。

“Nonsense. It’s not your fault you were attacked,” Iuan said. “Come and join us for dinner. My father is being unusually quiet about his latest adventures, and I have a feeling we won’t hear the best details unless we get you involved.”“胡說。這怪不得你，”伊安說，“來和我們一起用晚餐吧。家父對他最近的冒險經歷異常沉默，我覺得除非讓你參與進來，否則我們聽不到最精彩的細節。”

“Iuan, really,” Rikaa said, shaking his head with an ill-hidden smile. “You make it sound like I am starving you for attention!”“伊安，真是的，”睿卡搖着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微笑說道，“你聽起來就像我在剋扣你的關注度一樣！”

“I haven’t seen you for some time, and you show up with a white dragon this far north, starved and injured from battle, and you expect me not to tease you?” Iuan shot back, though her almost-hidden smile was practically identical to her father’s. Caleb knew watching the two of them how deeply they loved each other, and he was surprised to find that he felt jealous.“我好久沒見到你了，結果你帶着一隻皚龍出現在這麼北邊的地方，還因爲戰鬥又餓又傷，你居然指望我莫要取笑你？”伊安反駁道，儘管她那若隱若現的微笑幾乎與她父親一模一樣。凱勒布看着他們兩人，深知他們對彼此的愛有多深，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感到了嫉妒。

Iuan and Rikaa had the same smile. The same laugh. They even looked alike, with the same pattern of scales and the same curve to their horns. And Caleb was an interloping, human-made white dragon.伊安和睿卡有着同樣的微笑，同樣的笑聲。他們甚至長得很像，有着相同的鱗片紋路和相同的角彎。而凱勒布只是一個闖入這裏的、由人類製造的皚龍。

But he pushed that thought aside and focused instead on introducing himself. “I don’t know what Rikaa has told you, but my name is Kaal,” he said, dipping his head in a slight bow—something he had picked up from watching Rikaa interact with other dragons at the council’s island.但他拋開了這個念頭，轉而專注於自我介紹。“我不知道睿卡告訴了你們什麼，但我的名字叫卡奧，”他說着，微微低頭行禮——這是他從觀察睿卡在議會島嶼上與其他龍互動時學到的。

“Yes, he told us that much,” Iuan said, returning the slight bow with a warm smile. “My name is Iuan. This is my husband, Koulaa—and our three sons, Haiade, Kiele, and Teonaa.” As she spoke, each of the three young dragons dipped their heads—showing Caleb which son was which in the process.“是的，他告訴過我們這些，”伊安帶着溫暖的微笑回禮道，“我叫伊安。這是我的伴侶庫拉——還有我們的三個兒子，海亞德、凱勒和提歐納。”說話間，三隻幼龍各自低了低頭——順便向凱勒布展示了誰是誰。

“Thank you,” Caleb said, “for the goat. I was starving.”“謝謝你們，”凱勒布說，“謝謝那隻山羊。我當時餓壞了。”

“I know,” Iuan said, then frowned at Rikaa. “Though it’s still a mystery to me how that happened. My father is usually much better about taking hunting breaks—and eating before any trip.”“我知道，”伊安說，然後皺眉看向睿卡，“雖然我仍覺得奇怪，這事兒怎麼會產生。家父通常很擅長在狩獵間隙休息——而且在任何旅程前都會進食。”

“It wasn’t his fault,” Caleb promised; he didn’t want Rikaa in trouble with his family members, even if they were teasing. “We ran into a lot more trouble than we meant to, so we didn’t have much time for hunting. We didn’t have any time to waste, actually.”“這怪不得他，”凱勒布保證道；他不想讓睿卡被家人責難，哪怕只是開玩笑。“我們遇到的麻煩比預想的多得多，所以沒多少時間狩獵。實際上，我們根本沒時間浪費。”

All of Rikaa’s family members looked more interested. “You can’t just leave the story there!” one of the boys—Caleb had already forgotten which was which—piped up. His words were heavily accented, since the human tongue was not his first language. Caleb wondered what Rikaa had told his family to get them to speak in
a language Caleb understood.睿卡所有的家人看起來都更感興趣了。“你莫要把故事停在那兒！”其中一個男孩喊道——凱勒布已經忘了誰是誰了。他的話帶着濃重的口音，因爲人類語言並不是他的母語。凱勒布好奇睿卡到底對他的家人說了什麼，才讓他們願意用凱勒布能聽懂的語言交流。

Caleb glanced toward Rikaa, saw the tiny nod his friend gave him, and remembered what Rikaa had told him about wanting Caleb to be part of the storytelling. He took a deep breath and held it … but since he knew the truth would come out sooner or later, he decided he should get it over with. He didn’t know how Rikaa’s family would react, but he supposed he would rather know now whether they would want him out of their home or whether they would, as Rikaa hoped, side with him.凱勒布看向睿卡，看到他的朋友朝他微微點頭，並想起睿卡曾說過希望凱勒布能親自參與講述。他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但既然他知道真相遲早會大白，他決定還是直接說出來。他不知道睿卡的家人會作何反應，但他想，他寧願現在就知道他們是想把他趕出家門，還是會如睿卡所願站在他這一邊。

“It’s a long story,” he admitted, watching all three of Rikaa’s grandsons lean forward. Their tails swayed in near-unison, and their smiles were full of teeth and laughter. “But I suppose the first thing you should know is that I’m a human-made dragon.”“這故事很長，”他承認道，看着睿卡的所有孫子都湊了過來。他們的尾巴近乎同步地擺動着，笑容中充滿了利齒與歡快。“但我想你們首先該知道的是，我是一隻由人類製造出的龍。”

Every one of Rikaa’s family members—even the adults—froze, wearing expressions that ranged from horror to disgust to pity and everything in between. The oldest of the hatchlings in particular looked like he was trying to decide if he should step in front of his brothers to protect them from the human in their midst. Caleb couldn’t be offended—he knew Rikaa was protective of those he loved. Of course his family would react the same way.睿卡的每一個家人——甚至是成年龍——都凍住了，臉上的表情從驚恐、厭惡到憐憫不等。尤其是那隻最大的幼龍，看起來正在糾結是否該擋在弟弟們面前，保護他們免受這隻混跡在他們中間的人類的傷害。凱勒布並不覺得被冒犯——他知道睿卡對所愛之人極具保護欲。他的家人自然也會有同樣的反應。

Iuan found her voice first of Rikaa’s family members, shaking her head as she whispered, “That does explain a few things.”伊安在睿卡的家人中第一個找回了聲音，她搖着頭低聲說：“這確實解釋了一些事情。”

“Rikaa has been teaching me how to be a dragon,” Caleb said, not wanting to slow down in his explanation when he knew that, if he left them with gaps in the story that they could only fill with their imaginations, they might get the wrong idea. After all, the dragon council had assumed he was somehow complicit in the war all around them—and Rikaa himself had talked about how much he hated the humans and their wars before he knew Caleb. He knew that he had centuries of bias to overcome just to be believed, let alone to win their trust. “I didn’t ask for anyone to do this to me, but now that I’ve been changed, I want to learn how to fly, hunt—I want to be a dragon, speak your language, learn your stories.” He was surprised by how many words were dripping off his tongue, like he had been waiting to give himself permission to say them all. “I hated my life as a human. I hope that I can find a better life as a dragon.”“睿卡一直在教我如何做一隻龍，”凱勒布說道，他不想放慢解釋的速度，因爲他知道，如果他在故事中留下空白，讓他們只能靠想象去填補，他們可能會產生誤解。畢竟，龍族議會曾認爲他與周圍的戰爭有某種牽連——而睿卡自己在認識凱勒布之前，也曾談到他有多麼憎恨人類及其戰爭。他知道，僅僅爲了獲得信任，他就必須克服長達幾個世紀的偏見，更不用說贏得他們的信任了。“我沒請求任何人對我做這種事，但既然我已經轉化了，我想學習如何翱翔、狩獵——我想成爲一隻龍，說你們的語言，聽你們的故事。”他驚訝於自己竟然能如此滔滔不絕，彷彿他一直在等待給自己一個機會把這些話全部說出來。“我討厭作爲人類的生活。我希望作爲一隻龍，我能找到更好的生活。”

After a long silence descended again over the cave, Rikaa ventured into that silence, gently nudging Caleb with his snout. “I think,” he said, “that they should hear the whole story.”當漫長的沉默再次籠罩山洞時，睿卡打破了這份寂靜，用鼻子輕輕推了推凱勒布。“我覺得，”他說，“他們應該聽聽完整的故事。”

Caleb could feel that same hot, blushing sensation he’d felt when Rikaa chided him about not understanding families bubbling inside him. But he knew Rikaa was right. If Rikaa’s family members were going to get involved, the least Caleb could do would be to make sure they knew what they were getting involved in. So he let out a long sigh that carried plenty of smoke with it from the heat burning in his stomach and simply, quietly, started to tell his story.凱勒布能感覺到，當睿卡責備他不瞭解家庭時，那種燥熱、臉紅的感覺再次在他體內翻騰。但他知道睿卡是對的。如果睿卡的家人要捲入其中，凱勒布至少應該確保他們知道自己捲入的是什麼。於是，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腹中燃燒的熱氣隨之帶出了大量的煙霧，然後他便開始平靜地講述他的故事。

He was surprised by what a willing audience Rikaa’s family was. They didn’t interrupt him—but then again, they weren’t asking any questions either. Their expressions plainly revealed that they were all shocked, but when Caleb could also see the flicker of anger in some of their gazes, he wasn’t sure where that anger was directed. He had to admit that he was nervous by the time he finished his story, especially when the cave descended for the third time into a sticky silence.他驚訝於睿卡的家人是如此專注的聽衆。他們沒有打斷他——但話又說回來，他們也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他們的表情清楚地顯示出他們都很震驚，但當凱勒布在某些目光中看到憤怒的閃現時，他不確定那憤怒是針對誰的。他不得不承認，當他講完故事時，他感到很緊張，尤其是當山洞第三次陷入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時。

Rikaa stepped toward Caleb, though his gaze was on his family. “I can’t abandon him,” Rikaa explained. “Nothing that happened was Kaal’s fault.”睿卡走向凱勒布，目光卻盯着他的家人。“我無法丟下他，”睿卡解釋道，“卡奧沒做錯任何事。”

“But what can we do?” one of the boys asked, looking between them with wide eyes.“但我們能做什麼呢？”其中一個男孩問道，睜大眼睛在他們之間看來看去。

It was strange, Caleb reflected, to see the innocence and trust of youth in that young dragon’s expression and to know that Caleb was probably younger than he was. And yet, Caleb felt older, carrying the weight of not only a war and loss but torture and manipulation that had forced him to grow up too fast.凱勒布心想，在那隻幼龍的表情中看到青春的純真與信任，而自己可能比他還要年輕，這感覺真的很奇怪。然而，凱勒布覺得自己更蒼老，他不僅揹負着戰爭和失去的重擔，還揹負着迫使他過快成長的折磨與操縱。

I wonder if I would have been following Tris around with that same look if the war hadn’t happened, Caleb thought, but he pushed that aside. He didn’t want to think about his old life, not now. Maybe later, when he was comfortable and well-fed and curled up by the fire. Maybe he would even relax enough to become human again.“我不知道如果戰爭沒有發生，我是不是也會帶着同樣的表情跟在特里斯身後，”凱勒布心想，但他把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他不想去想過去的生活，至少現在不想。也許以後，當他感到舒適、喫飽喝足並蜷縮在火堆旁時，他甚至會放鬆到變回人類。

But for now, he needed to be present, to actually participate in the discussions of his future—for the first time in a long time.但現在，他需要待在這裏，真正參與到關於他未來的討論中——這是很久以來的第一次。

“Well,” Iuan said slowly, “we cannot turn away anyone who needs our help.” She smiled softly at Caleb. “At the very least, we can make sure you feel welcome here. You may not have a place in your world, but you can have a place here if you’re amenable.”“嗯，”伊安緩緩說道，“我們絕難拒絕任何需要協助的人。”她對凱勒布溫柔地笑了笑。“至少，我們可以確保你在這裏感到受歡迎。你在你的世界或許沒有容身之處，但如果你願意，這裏可以有你的位置。”

“I don’t want to bring down any trouble on your family,” Caleb said, but he knew as soon as he said it that Iuan wouldn’t let him walk away from their kindness. He could see the same determination in her eyes that Rikaa always had when he made a decision.“我不想給你們家帶來任何麻煩，”凱勒布說，但他一開口就知道伊安不會讓他拒絕這份善意。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和睿卡做決定時一模一樣的堅定。

Rikaa had clearly taught his family well. Caleb thought of all the lessons Rikaa had given him about the responsibility the dragons had from the gods to watch over the world and knew Rikaa’s children and grandchildren must have heard the same stories far more often—and more strenuously. He was lucky—of all the dragon families to find, he had managed to stumble into one of the few that took the gods’ edicts seriously enough to give him shelter and kindness.睿卡顯然把家人教得很好。凱勒布想到睿卡教給他的關於龍族肩負衆神使命守護世界的那些道理，深知睿卡的孩子和孫子們一定更頻繁、更深刻地聽過同樣的故事。他是幸運的——在所有的龍族家庭中，他竟然偶遇了爲數不多的幾個將衆神的旨意看得如此之重、願意爲他提供庇護與善意的家庭之一。

“As long as you tell us if this wizard contacts you again, I think we should be fine,” Iuan promised. “Besides, you will be in trouble no matter who you stay with. And I can’t in good conscience ask you to face that trouble with no one else to stand beside you, especially since my father has made it clear that he intends to help you.”“只要那個巫師再次聯繫你時你告訴我們就行，我想我們會沒事的，”伊安承諾道，“此外，無論你和誰待在一起都會有禍事。我良心上絕難讓你獨自面對那些禍事而無人守在你身邊，尤其是家父已經明確說明他打算協助你。”

Caleb glanced toward Rikaa, who looked as resolute as always, and broke into a smile. “Your father is amazing,” he told Iuan.凱勒布看向睿卡，他看起來一如既往地堅決，於是凱勒布露出了笑容。“你父親太棒了，”他告訴伊安。

“Yes, I know,” Iuan said, smiling to match Caleb.“是的，我知道，”伊安也對着凱勒布笑了笑。

Rikaa chuckled and shook his head at both of them. “This is not a discussion about my good points,” he said, then paused and let out a rumbling laugh that echoed through the cave. “Still, I have many, many good points.”睿卡輕笑一聲，對着他們倆搖了搖頭。“這可不是在討論我的優點，”他說，然後停頓了一下，發出一陣在山洞裏迴盪的低沉笑聲。“不過，我的確有很多、很多優點。”

Iuan laughed out loud and shook her head. “Of course, Father.”伊安大笑起來，搖了搖頭。“當然了，父親。”

Caleb couldn’t hide his smile as he watched the interaction, but he also didn’t join in the laughter. He felt oddly removed, like he wasn’t sure what his place was in this new dynamic. When he had been alone with Rikaa, he knew where he stood. Now, he was caught between knowing he needed help and not wanting to interfere in this loving, peaceful family environment.凱勒布看着他們的互動，無法掩飾笑意，但他並沒有加入笑聲。他感到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彷彿他不確定自己在這個新的動態中處於什麼位置。當他單獨和睿卡在一起時，他很清楚自己的立場。現在，他陷入了既需要幫助又不想幹擾這個充滿愛與寧靜的家庭氛圍的矛盾之中。

But then Rikaa nudged Caleb again with the tip of his nose. “Come on; I will show you where you can sleep. We’ll make sure to keep you warm through the winter.”但隨後睿卡又用鼻尖推了推凱勒布。“來吧；我帶你去睡覺的地方。我們會確保你暖和地度過這個冬天。”

Iuan nodded along enthusiastically. “I’m sure you have to be freezing. This is really no place for a white dragon.”伊安也熱情地跟着點頭。“我敢肯定你一定凍壞了。這裏真不是皚龍待的地方。”

“I did like being inside the mountain where the council meets,” Caleb admitted. “Even if I didn’t like the council.”“我確實挺喜歡議會集會的那座大山內部，”凱勒布承認道，“即便我不喜歡那個議會。”

Iuan smiled. “Well, my sons love the beach. If you ever find that you need to leave again, we might come with you—and not just for safety in numbers。”伊安笑了。“嗯，我的兒子們很喜歡海灘。如果你以後發現需要再次離開，我們或許會和你一起去——不僅僅是爲了人多安全。”

“Oh, can we?” one of the boys asked, perking up instantly.“噢，我們可以嗎？”其中一個男孩問道，瞬間來了精神。

“When the winter is past, maybe,” she said.“等冬天過去，或許可以，”她說。

The boys cheered, bounding around their mother until their father, laughing at their antics, snagged the youngest by the tail with his teeth and dragged him backwards. Instantly, the boys shifted focus from the promise of a trip to the beach to a game of wrestling with their father.男孩們歡呼雀躍，圍着母親蹦蹦跳跳，直到他們的父親笑着看他們胡鬧，用牙齒咬住最小那個的尾巴，把他往後拽。瞬間，男孩們就把注意力從去海灘的承諾轉移到了和父親摔跤的遊戲上。

Caleb had absolutely no idea how to react to such easy joy. For a long time now, he had been far removed from teasing and whimsy, and he found himself struggling to accept it.凱勒布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簡單的快樂。很久以來，他一直遠離戲謔和奇思妙想，他發現自己很難接受這一切。

“Now, come on,” Iuan said, catching Caleb’s attention, in a tone that told him she would accept absolutely no arguments. “You need food and rest. Let us take care of you for a little while. I’m sure my sons would love to hear stories from a real human, if you need something to pass the time.”“好了，來吧，”伊安對凱勒布說，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容置辯的意味。“你需要食物和休息。讓我們照顧你一段時間。我敢肯定，如果你需要打發時間，我的兒子們會很喜歡聽一個真正的人類講故事。”

Caleb took slightly too long to respond, still not sure how to react to … anything that had happened since he awoke in Iuan’s home. “Yes,” he said at last. “I can definitely do that.”凱勒布過了好一會兒纔回應，他仍然不確定該如何應對……自他在伊安家醒來後所發生的一切。“好，”他最後說道，“我肯定能做到。”

Iuan smiled gently at him. “Kaal, it’s alright,” she said. “You’re not in enemy territory here. No one is going to attack you or force you to do anything you don’t want to do.”伊安對他溫柔地笑了笑。“卡奧，沒事的，”她說，“你在這裏不是在敵人的領地。沒人會襲擊你，也沒人會強令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Caleb nodded, though he still hadn’t relaxed. “I know.”凱勒布點了點頭，儘管他依然沒有放鬆。“我知道。”

Rikaa nudged his daughter. “Give it time,” he said quietly. “A lot has happened. You remember how hard it was for me after I lost your mother.”睿卡推了推女兒。“多給點時間，”他輕聲說，“經歷了很多事。你記得我失去你母親後有多難熬。”

Iuan’s smile fell, and then she moved so that she and her father could rest their heads against each other, leaning into the touch for some time before they finally broke apart and Iuan gestured with her head for Caleb to follow her. “I hope you will feel safe sooner rather than later,” she told him as they walked. “I think you could fit nicely into our family.”伊安的笑容消失了，她走過去，和父親頭靠着頭，互相依偎了一會兒，最後才分開。伊安示意凱勒布跟着她。“我希望你能早日感到安全，”他們走着的時候她告訴他，“我覺得你能很好地融入我們的家。”

Caleb felt the words wash over him, but they hadn’t fully sunk in, rolling off of his skin like the wind when he flew through the clouds. He didn’t know if he was ready to think beyond his own survival—and theirs—but Iuan seemed so genuine that Caleb nodded all the same. “Yes, I’m sure,” he said distantly.凱勒布感覺到這些話語掠過心頭，但還沒有完全沉澱下來，就像他穿過雲層飛行時的風一樣從皮膚上滑過。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去考慮生存——他自己的和他們的——以外的事情，但伊安看起來是如此真誠，以至於凱勒布還是點了點頭。“嗯，我確定，”他心不在焉地答道。

Still, Caleb could feel himself slowing down, a new kind of exhaustion settling over him, the kind of tiredness that came from knowing there was no immediate danger, the kind that followed fear and anger as his body slowly caught up to his mind in accepting that he was safe.儘管如此，凱勒布能感覺到自己的節奏慢了下來，一種全新的疲憊感襲上心頭。這種疲倦源於得知目前沒有危險，源於恐懼和憤怒消散後，身體逐漸跟上大腦的節奏，開始接受自己已經安全的事實。

Yes, safe.是的，安全了。

Maybe he couldn’t yet believe that he belonged. Maybe he was still worried that Alan would find him again. Maybe he still felt like an outsider and an intruder. But he was safe in that moment.也許他還沒法相信自己屬於這裏。也許他仍然擔心阿蘭會再次找到他。也許他仍然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和闖入者。但在那一刻，他是安全的。

And that, at the very least, would get him through to the next day. And then the next. And the next.而這，至少能支撐他度過明天。然後是後天。以及未來的每一天。

首先感謝作者@Herrychess 的辛勤漢化！  因爲前面看的實在有些入迷，後面看着有些停不下來了  
將原書的後面幾段讓Gemini雙語重新翻譯了一下，順便貼上來吧，方便後面來的龍看  

CHAPTER 19: LET’S GO HOME第 19 章：回家吧

Kaal, wake up.”“卡奧，醒醒。”

Caleb could feel the gentle push of Rikaa’s nose in his side, and he let out a soft moan as he stretched his tired limbs. He didn’t understand how his legs and tail were sore along with his wings from the long flight, but then, he had been so tense that it felt like every muscle in his body had gone rigid as soon as he had seen the island on the horizon. It made sense that there would be a price to pay for that reaction.凱勒布能感覺到睿卡用鼻子輕輕推着他的側腹，他在舒展疲憊的肢體時發出一聲輕微的呻吟。他不明白爲什麼長途飛行後，不僅是翅膀，連腿和尾巴也痠痛不已，但轉念一想，他在看到地平線上的海島時是如此緊張，以至於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僵硬了。這種反應顯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He yawned widely and turned to see Rikaa shaking sand from his wings. Caleb was glad to see that; it meant his friend had managed to snatch some sleep, even if it looked like he had stationed himself in a position to watch over Caleb while he slept.他大張着嘴打了個哈欠，轉身看到睿卡正抖落翅膀上的沙子。凱勒布很高興看到這一幕；這說明他的朋友設法眯了一會兒，儘管看起來睿卡一直守在能照看凱勒布睡覺的位置上。

“I would let you rest longer,” Rikaa admitted, “but I am nervous to stay so close to the council.”“我本想讓你多歇會兒，”睿卡承認道，“但我留在這議會近處，深感憂慮。”

Caleb certainly didn’t blame Rikaa, not when the mere sight of the council’s island had been such a terrifying experience that Caleb had nearly crashed into the sea. “How did you sleep?”凱勒布當然不會怪罪睿卡，畢竟僅僅是看到議會的海島就是一次如此恐怖的經歷，他當時差點墜入大海。“你睡得如何？”

“I slept,” Rikaa said simply.“歇過了。”睿卡簡短地回答。

Caleb nodded, appreciating the blunt answer. He knew exactly what Rikaa meant without any further explanation. They gave their bodies the sleep they needed, but their minds were another matter entirely.凱勒布點點頭，很欣賞這種直率的回答。他完全明白睿卡的意思，無需多言。他們的身體得到了所需的睡眠，但精神狀態完全是另一回事。

Caleb stood up and shook out the sand from his own wings, the way Rikaa had done. His stomach rumbled, but he didn’t say anything about it. He’d been hungry the last time they were on the beach, when he was a human, and it made sense that he would be hungry as a dragon as well, even if dragons didn’t have to eat as often. He simply hadn’t noticed when his stomach had been rolling with nerves and not hunger at the island and after they’d left.凱勒布站起身，像睿卡那樣抖掉自己翅膀上的沙子。他的肚子咕咕作響，但他什麼也沒說。上次他們在海灘上時他就很餓，那時他還是個人類，所以現在作爲一條龍感到飢餓也很合理，即便龍不需要頻繁進食。只是在海島上以及離開後，他的胃裏一直翻騰着緊張感而非飢餓感，所以他纔沒察覺到。

But Rikaa looked worn and weary, and Caleb was used to hunger. He could wait. He put it aside, then, to ask after his friend. “Will you be in trouble with the council?” he asked.但睿卡看起來疲憊不堪，而凱勒布早已習慣了飢餓。他可以忍耐。於是他放下這件事，轉而詢問他的朋友。“議會那邊，你會惹上禍端嗎？”他問道。

Rikaa turned Caleb’s way sharply, obviously surprised by the question. “What?”睿卡猛地轉向凱勒布，顯然對這個問題感到驚訝。“怎麼？”

“The council—some of them, anyway—wanted to imprison me. We left before they could come after us, but I doubt they are happy with us right now,” Caleb pointed out. “You came with me, and you stood up for me. Will they hold that against you?”“議會——至少他們中的一些——想將我關起來。我們在他們追來前離開了，但我猜他們此刻定然惱火，”凱勒布指出，“你隨我同行，還爲我出頭。他們會因此遷怒於你嗎？”

Rikaa frowned and then let out a breath that was hot enough to carry a few embers with it as well as smoke. “They might.”睿卡皺起眉頭，呼出一口灼熱的氣息，其中夾雜着些許餘燼和煙霧。“或許會。”

“I’m sorry, then.”“那我深感愧疚。”

“No.” Rikaa shook his head. “No, I am not sorry. Aiding someone running from war, from slavery, and from the very worst that humanity can bring upon itself and others—if that puts me at odds with the council, then they are the ones at fault.”“沒必要。”睿卡搖了搖頭，“沒必要，我絕無悔意。援救一個逃離戰火、逃離奴役、逃離人類所能施加的最深苦難之人……若這讓我與議會決裂，那也是他們的過錯。”

“But you are in trouble with them,” Caleb said.“可你確實惹上禍端了。”凱勒布說。

For only a moment, Rikaa looked like might try to deny it, but then, he let out a mirthless laugh. “Those that are against us, yes—they are set against me and you. But don’t worry yourself, little one.”有那麼一瞬間，睿卡似乎想否認，但隨即他發出一聲苦笑。“那些敵視我們的，沒錯——他們現在視你我爲眼中釘。但無需憂慮，小傢伙。”

“I’m going to worry anyway,” Caleb said, nudging Rikaa with his snout. “I didn’t mean to drag you into trouble.”“我還是會擔心的，”凱勒布說着，用口鼻部蹭了蹭睿卡，“我無意將你捲入禍事。”

“I came willingly,” Rikaa said, a fond smile playing with his expression before he shook his head again. “We need to move. I, for one, will feel better when we get back home.”“我心甘情願，”睿卡說道，臉上露出一絲慈愛的微笑，隨後他又搖了搖頭，“我們得動身了。等回到巢穴，我才能安心。”

“Agreed,” Caleb said, nodding seriously.“贊同。”凱勒布嚴肅地點頭。

Rikaa waited for Caleb to stretch out his sore muscles before the two of them took off once more. Caleb’s wings were already tired—he really hadn’t used them often enough to build up any kind of strength—but he didn’t want to complain. Not when he noticed Rikaa turning to look at him every once in a while, checking on his progress, obviously worried.睿卡等凱勒布舒展開痠痛的肌肉後，兩人才再次起飛。凱勒布的翅膀已經很累了——他確實還沒怎麼練習過，沒能積攢起足夠的力量——但他不想抱怨。尤其是當他注意到睿卡時不時轉頭看他，確認他的進度，顯然是在擔心他。

Caleb didn’t want to slow Rikaa down. And he definitely didn’t want Rikaa to wind up getting caught by angry council members because he was waiting for his much slower, younger, and weaker companion.凱勒布不想拖累睿卡。他絕對不希望睿卡因爲等待他這個速度慢、年紀小且虛弱的同伴，而最終被憤怒的議會成員抓獲。

Still, Caleb couldn’t hide his exhaustion when every wingbeat was slower, every breath more ragged the longer he tried to push himself. Rikaa had excellent hearing—and even if he didn’t, he had raised a family and seen enough young and headstrong dragons to know when to call for a break even if Caleb’s fledgling pride wouldn’t allow him to ask for a rest.然而，隨着他強迫自己堅持的時間越長，每一次扇動翅膀就越緩慢，每一次呼吸就越急促，凱勒布無法掩飾自己的精疲力竭。睿卡的聽覺極佳——即便聽不見，他也撫養過族親，見過足夠多年輕氣盛的龍，知道什麼時候該叫停休息，哪怕凱勒布那初出茅廬的自尊心不允許他主動開口求援。

When they touched down again, Caleb stretched out his legs and tail with a noise of frustration. “My wings are doing all the work, so why am I sore everywhere?”當他們再次降落時，凱勒布伸展着腿和尾巴，發出一聲沮喪的嘆息。“全是翅膀在用力，爲何我渾身都痠痛？”

Rikaa chuckled despite the serious mood between them. “You’re keeping your legs close to you, and you’re using your tail as a way to direct your flight. Did you really think that would take no effort?”儘管氣氛嚴肅，睿卡還是輕笑出聲。“你一直蜷縮着腿，還用尾巴掌控方向。你真以爲這很輕鬆？”

Caleb rolled his shoulders forward as he rested his head on his front legs, feeling abashed. “No.”凱勒布將頭枕在前腿上，向前聳了聳肩，感到有些羞愧。“沒。”

Rikaa chuckled. “Don’t look so forlorn. You still have a lot to learn about this body that was never yours to learn.”睿卡呵呵一笑。“莫要如此沮喪。關於這具本不屬於你的軀體，你還有很多要學的。”

“Yeah.” Caleb tried to let his muscles relax, but he still felt embarrassed. He didn’t know how to explain to Rikaa that he was frustrated not just with his ignorance of his own body but with the fact that he had to rely on Rikaa for so much. It seemed that the more he learned, the more he turned to Rikaa—and he had made it a point of pride not to rely on anyone after he’d lost his family.“是啊。”凱勒布試着讓肌肉放鬆下來，但他依然感到尷尬。他不知道該如何向睿卡解釋，他的沮喪不僅源於對自己身體的無知，還源於他必須在這麼多事情上依賴睿卡。似乎他學得越多，就越是求助於睿卡——而在失去家人後，不依賴任何人曾是他引以爲傲的堅持。

He was terrified now that he had someone to rely on again, in a way that he couldn’t explain. He’d gotten used to being alone, and he honestly preferred it, because having someone that close again felt like living in the shadow of war, when any moment might change his fate and leave him mourning again. He had been alone for so long after he had lost everyone, and he couldn’t help but feel like that was simply his lot in life. As soon as he got used to Rikaa, the war would catch up to them—or maybe the council—and then Caleb would be alone all over again.現在他又有了可以依靠的人，這讓他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他已經習慣了孤獨，而且坦白說他更喜歡那樣，因爲再次擁有如此親近的人，感覺就像生活在戰爭的陰影下，任何時刻都可能改變他的命運，讓他再次陷入哀慟。在失去所有人之後，他孤獨了太久，不由得覺得這就是他的宿命。一旦他習慣了睿卡的存在，戰爭就會追上他們——或者是議會——然後凱勒布又會變得孤身一人。

“When we get back home, I want to teach you more,” Rikaa said, breaking into Caleb’s miserable thoughts—and surprising Caleb enough to get him to pick his head up off of his legs.“等回到巢穴，我想教你更多。”睿卡說道，打斷了凱勒布痛苦的思緒——這讓凱勒布大喫一驚，抬起了枕在腿上的頭。

“Teach me?”“教我？”

Rikaa smiled. “You’re still such a new dragon,” he said, gesturing Caleb’s way with his tail. “You need to learn how to be a dragon.”睿卡笑了。“你還是一條稚嫩的龍，”他用尾巴指了指凱勒布，“你得學會如何當一條龍。”

“So I don’t wear myself out every time I fly,” Caleb surmised, letting his head drop back down again. He was starting to feel overwhelmed by everything he needed to do, especially when the council wouldn’t help him. He had hoped he could lay his problems at their feet, and now, he felt he was drowning in everything he didn’t know.“省得我每次飛翔都累得虛脫，”凱勒布推測道，頭又垂了下去。他開始對所有需要做的事情感到應接不暇，尤其是當議會拒絕幫助他時。他曾希望把問題都交給他們解決，而現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那些未知的難題淹沒了。

“That’s certainly part of it,” Rikaa agreed, though he frowned as he watched Caleb and his obviously dejected body language. “But in that case, you simply need more practice.”“確實是其中一點，”睿卡贊同道，但他看着凱勒布那顯而易見的沮喪姿態，皺起了眉頭，“但那樣的話，你只需多加練習。”

“I know,” Caleb said in a sigh.“我曉得。”凱勒布嘆了口氣說。

“Then you also know that there is more to being a dragon than flight,” Rikaa said. His tone was somewhere between playful and reprimanding, and Caleb couldn’t help but look up to meet his gaze and pay closer attention to his friend. “You should learn our language,” he said. “It will be easier to talk with you without having to form your cumbersome words.”“那你也該曉得，當一條龍可遠比飛翔要複雜，”睿卡說。他的語氣介於戲謔與責備之間，凱勒布不由得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更加專注地聽這位朋友說話。“你該學習我們的語言，”他說，“省去那些拗口的人類詞彙，交流起來會更順暢。”

Despite himself, Caleb had to smile. He was glad, after his experience on the council’s island, that Rikaa recognized the same problems with the language barrier that Caleb had seen. If Caleb could speak or even simply understand the language, then he could deal with other dragons more easily. He could pass as a natural dragon—long enough to gain trust. Then, Caleb would never be in the same position he had been in with the council, when the dragons around him had growled and snarled in their own language, deciding Caleb’s fate without him. If he could understand them, he would have that slightest bit more control over his own destiny. And, if he was honest, he desperately needed to have that control—or he would lose his mind. He was tired of other people directing his fate.凱勒布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在議會海島的經歷之後，他很高興睿卡也察覺到了同樣的語言障礙。如果凱勒布能說，或者哪怕只是聽懂這種語言，他就能更輕鬆地與其他龍打交道。他可以僞裝成一條天生的龍——時間長到足以贏得信任。這樣，凱勒布就再也不會陷入像在議會時那樣的境地：周圍的龍用他聽不懂的語言咆哮低吼，在沒有他參與的情況下決定他的命運。如果他能聽懂，他就能對自己命運多一分掌控。說實話，他極度渴望這種掌控力——否則他會瘋掉的。他已經厭倦了由別人來主宰他的命運。

“Kaal?”“卡奧？”

At Rikaa’s prompting, Caleb nodded quickly. “I think that’s a good idea,” he said. “I was just thinking about how I’d like to be able to know what the council was saying about me.”在睿卡的催促下，凱勒布迅速點點頭。“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他說，“我剛纔還在想，真希望當時能聽懂議會在議論我什麼。”

“Oh, I’m sure you already know what they were saying,” Rikaa said darkly.“呵，我敢肯定你已經猜到他們在說什麼了。”睿卡陰沉地說道。

“I can imagine,” Caleb admitted. “But even if they were saying every terrible thing you can imagine about humans and what a scourge we are on the world, I would still like to know what’s coming.” He smiled grimly. “If nothing else, I probably need to know words like ‘seize him’ or ‘kill him.’”“我能想到，”凱勒布承認道，“即便他們把人類說成是世間最邪惡的禍害，我也想預知危險。”他冷峻地笑了笑，“至少，我得聽懂‘抓住他’或者‘殺了他’。”

Rikaa’s deep frown was accented by a growl from the pit of his belly. “I would prefer not to limit your vocabulary to such … depressing eventualities.”睿卡深深地皺起眉頭，腹部發出一聲低吼。“我倒希望你的詞彙遠比這些……悽慘的字眼要豐富。”

“Maybe,” Caleb said. “But you have to admit: it’s probably necessary.”“或許吧，”凱勒布說，“但你得承認，這很有必要。”

Rikaa let the growl ripple out a full minute longer before he finally bit it off and nodded. “Yes, well, I will also teach you how to hold a decent conversation. Sooner or later, you will meet the rest of my family. They like to visit me in the spring when the mountainside is dotted with the full bloom of the gods’ artwork and the hatchlings can play in the tall grass and flowers relatively hidden from human sight.”睿卡的低吼持續了整整一分鐘才終於止住，他點了點頭。“沒錯。不過，我也會教你如何得體地交談。遲早你會見到我的其他族親。春季山間繁花盛開，那是衆神的傑作，他們喜歡在那時來看我，幼崽們能在高草叢中嬉戲，躲避人類的視線。”

“Are you sure you want your family around me?” Caleb asked. “You’re already in trouble with the council; I don’t want the rest of your family to be in danger too.”“你確定要讓族親待在我身邊嗎？”凱勒布問道，“你已經惹惱議會了，我無意讓你的族親也陷入險境。”

Rikaa made an impatient noise at the back of his throat. “You’re under my care and protection, Kaal. That makes you part of my family, like it or not.”睿卡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不耐煩的響動。“你受我庇護，卡奧。無論你願不願意，你現在都是我的族親。”

“I don’t want anyone else to get hurt.”“我無意讓旁人受傷。”

“My family makes its own choices, Caleb,” Rikaa said, though his tone was gentler, somehow. “It is not your responsibility to keep us safe from the consequences of those choices. Only the gods can judge what we choose to do with our lives.”“我的族親會自行抉擇，卡奧，”睿卡說道，語氣不知爲何變得溫柔了些，“承擔抉擇的後果並非你的責任。唯有衆神能審判我們的餘生。”

Caleb held his breath and Rikaa’s gaze and then smiled lightly. “I think,” he said at last, “I want to learn more about your beliefs as well as your language.”凱勒布屏住呼吸，迎着睿卡的目光，隨後露出一絲輕笑。“我想，”他最後說道，“除了語言，我也想多瞭解你們的信仰。”

“Of course,” Rikaa said.“自然。”睿卡說。

“I’ve liked the stories I’ve heard so far.”“目前聽到的這些傳說，我很中意。”

Rikaa broke into a genuine smile for the first time in a while. “I’m glad to serve as your entertainment, then,” he teased. When that got a wider smile out of Caleb, Rikaa seemed to relax into a better laugh. Finally, he stretched out his wings, obviously ready to get moving again. “When we get the chance, I also want to teach you how to hunt. You need to know how to survive for yourself.”睿卡許久以來第一次露出了真誠的微笑。“那我很榮幸能爲你解悶，”他打趣道。看到凱勒布笑得更燦爛了，睿卡似乎也放鬆下來，笑得更歡了。最後，他展開翅膀，顯然準備再次出發。“等有機會，我還要教你狩獵。你得學會自食其力。”

Caleb nodded softly. That made sense. Rikaa probably didn’t want to be stuck taking care of someone who barely knew how to survive on a daily basis as a dragon, let alone someone who couldn’t help hunt for food or defend their home. He needed to be useful and earn his keep.凱勒布輕輕點頭。這很有道理。睿卡大概不想被困在照顧一個連作爲龍的基本生存技能都不具備的人身上，更不用說一個無法幫忙狩獵或保衛家園的人了。他需要變得有用，賺取自己的立足之地。

“I taught all of my hatchlings how to hunt,” Rikaa said, his tone turning softer, somehow, enough to get Caleb to pause. Rikaa didn’t look annoyed. He looked almost … wistful.“我教過我所有的幼崽如何狩獵，”睿卡說，語氣不知爲何變得柔和了，這讓凱勒布停頓了一下。睿卡看起來並不惱火，反而顯得有些……惆悵。

“I’ll probably be harder to teach,” Caleb said at last, deciding that the best way to approach the conversation would be to inject a little humor, since he could tell that Rikaa was starting to get lost in his own memories.“我大概會很難教，”凱勒布最後說道。他決定在談話中加入一點幽默，因爲他能感覺到睿卡開始沉浸在回憶中了。

Rikaa smiled, showing all of his teeth. “Oh, a challenge?”睿卡咧嘴一笑，露出了整齊的牙齒。“噢，想挑戰一下？”

“If that’s the way you want to see it,” Caleb teased.“如果你非要這麼看的話。”凱勒布逗趣道。

“I’ll teach you to be faster, quieter, and more effective than you could ever imagine yourself to be,” Rikaa promised, laughter glinting in his gaze. “And when I do, you will so impressive that the dragon council themselves will have no choice but to recognize your superiority.”“我會教你變得更迅捷、更隱祕、更強悍，遠超你的想象，”睿卡承諾道，眼中閃爍着笑意，“到那時，你定會讓議會刮目相看，令他們不得不承認你的優秀。”

“I didn’t realize you had such grand ambitions for me,” Caleb laughed.“沒想到你對我寄予如此厚望。”凱勒布笑着說。

“I want you to be strong, Kaal. You have been through too much to be anything else.” Rikaa shrugged, his wings rustling with the motion. “When you are not a dragon, we can find other things for you to do. Perhaps you can put your hunting skills into practice and sneak down to the human camp to see whether they are still looking for you.”“我希望你變強，卡奧。歷經磨難的你理應如此。”睿卡聳聳肩，翅膀隨之沙沙作響。“當你不是龍的時候，我們可以找點別的事給你做。或許你可以運用狩獵技巧，潛入人類營地，看看他們是否還在搜尋你。”

“Oh, I don’t need to spy on the army to know they are looking for me,” Caleb said, making a face as he thought of the way Alan had been able to search for him in the fire. “And even if the army isn’t actively looking, Alan doesn’t strike me as the kind of person to let anyone get away with besting him. He was too interested in me—” He broke off and shook his head. “Not me. He was interested in his own ‘success’ in creating a white dragon. I don’t think he’s going to abandon his interests so easily.”“噢，無需打探我也曉得軍方在找我，”凱勒布撇撇嘴，想起了阿蘭在火焰中搜尋他的手段，“即便軍隊沒在搜山，阿蘭那種人，也絕不會容忍有人勝過他。他對我太癡迷了——”他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並非對我。他癡迷的是造出皚龍的‘功績’。我想他絕不會輕易放手。”

Rikaa let out a sound that clearly said what he thought of that assessment. Caleb felt, somehow, comforted to hear the slight growl and know he wasn’t the only one deeply bothered by the way Alan treated him like some kind of alchemical experiment and nothing more. “Then it is a good thing no human has ever found my home.”睿卡發出一聲悶響，清楚地表達了他對這一評價的看法。聽到這聲輕微的低吼，凱勒布莫名感到一絲安慰，因爲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唯一一個對阿蘭把他當作某種鍊金實驗品而深感困擾的人。“幸好還沒人類發現我的巢穴。”

Caleb nodded, though his thoughts were stuck on the magic that Alan knew, the kind of magic that Rikaa had seemed to fear. He wondered what else Alan was capable of, but he didn’t want to bring up his fears when Rikaa was talking about his home and family. Instead, he stood and stretched. “I think I can manage another short flight,” he said.凱勒布點點頭，但他的思緒仍停留在阿蘭掌握的魔法上，那種讓睿卡似乎都感到恐懼的魔法。他想知道阿蘭還有什麼本事，但在睿卡談論家園和族親時，他不想提起這些恐懼。相反，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我想我還能再飛一程。”他說。

“You will tell me if you get tired,” Rikaa said. Caleb was sure he meant to phrase it as a request, but by the time the words left his mouth, they had become more of an order.“累了就告訴我。”睿卡說。凱勒布確信他本想用請求的語氣，但話一出口，聽起來更像是命令。

Caleb shrugged. “I’ll try.”凱勒布聳聳肩。“我盡力。”

Rikaa chuckled and shook his head. “You are as stubborn as my hatchlings were.”睿卡呵呵一笑，搖了搖頭。“你跟我那些幼崽一樣固執。”

“Thanks. I think.”“謝了。大概吧。”

Rikaa smiled wider before he took off, waiting for Caleb to get himself in the air as well before he flew ahead. Caleb was getting better at flying, but that initial fight to get off the ground was the hardest part—every single time. There was always a moment, right before he made it off the ground—a terrifying moment when he wondered if he’d crash instead of flying.睿卡笑得更燦爛了，隨後騰空而起，等凱勒布也飛上天后才向前飛去。凱勒布的飛行技術越來越好了，但起飛時的最初掙扎依然是最難的部分——每一次都是如此。在離地前總有那麼一瞬間，一個恐怖的瞬間，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會墜毀而不是飛翔。

Still, each takeoff was better than the last, and Caleb found himself getting used to the sensation. His movements were getting more automatic; he didn’t need to be reminded to tuck his legs in or get his tail into the right position, so he wasn’t dragging himself down and wearing his wings out too quickly.儘管如此，每一次起飛都比上一次更順利，凱勒布發現自己正逐漸適應這種感覺。他的動作變得越來越自然；不再需要提醒自己收起雙腿或調整尾巴的位置，因此他不會再拖累自己，也不會太快耗盡翅膀的力量。

He was, essentially, getting used to being a dragon.本質上，他正逐漸習慣作爲一條龍的生活。

Caleb wasn’t sure what that would mean for the way he had been switching back and forth between his dragon form and his human form. When he became a human, it had always been when he was relaxed and even feeling confident in himself. But if he got used to being a dragon and became confident in that skin, would that cut off his only method of returning to his original body?凱勒布不確定這對於他在龍形和人身之間來回切換會有什麼影響。以前他變回人類，總是在他放鬆甚至感到自信的時候。但如果他習慣了當一條龍，並對這副皮囊感到自信，這是否會切斷他變回原本軀體的唯一途徑？

More than that, Caleb had to wonder if he wanted to go back to being a human. When he was human, he was hungry, he was small, he was cold, he was vulnerable. As a dragon, he had power—not just to fight but to survive. He could go for longer periods of time without food. He could bring his own fire with him so he wouldn’t freeze. And he could take on an entire army of humans if they tried to force him back into servitude.不僅如此，凱勒布不得不問自己，他是否真的想變回人類。當他是人類時，他飢腸轆轆、弱小、寒冷且脆弱。而作爲一條龍，他擁有力量——不僅是戰鬥的力量，更是生存的力量。他可以更長時間不進食。他可以隨身攜帶火焰以免受凍。如果人類軍隊試圖強迫他重回奴役，他甚至可以獨自對抗他們。

As a human, Caleb was alone in the world. Weak. Used up. But as a dragon, even a dragon who barely knew how to fly, he had a better chance of surviving.作爲人類，凱勒布在世上孤苦伶仃。虛弱。精疲力竭。但作爲一條龍，哪怕是一條几乎不會飛的龍，他也有更好的生存機會。

And he had Rikaa.而且，他還有睿卡。

He still wasn’t entirely sure why Rikaa was willing to risk so much for him, but Caleb was infinitely grateful for it. He hadn’t felt this safe in a long time, and it was a relief that allowed him to breathe in a way he hadn’t realized he had been unable to do until that burden was lifted.他仍不完全確定睿卡爲何願意爲他冒這麼大的風險，但凱勒布對此感激涕零。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如此安全了，這種解脫讓他終於能夠順暢地呼吸，直到重擔卸下，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一直屏息凝神。

The two of them flew mostly in silence, with Rikaa checking on Caleb’s progress from time to time. Even though the trip out to the council had been marked with plenty of storytelling, when they stopped for the night, neither Caleb nor Rikaa quite had the emotional energy for anything like that. Not until they had a bit more distance from the impotent council. They had too much on their minds for niceties.兩人大多在沉默中飛行，睿卡不時查看凱勒布的進度。儘管前往議會的旅途中充滿了故事，但當他們停下來過夜時，凱勒布和睿卡都沒有精力再聊這些了。至少在離那個無能的議會更遠一些之前，他們沒心情寒暄，心裏裝了太多事。

That meant that the rest of their trip left them both with only their thoughts for company. If they had talked to each other, of course, they would have found that they were thinking along similar patterns: wondering whether they could forge a family bond despite their differences, wondering how long it would be before the army found them, wondering whether the council would change its mind and actively seek them out. But since neither of them spoke up, they could only worry in silence—and then, as they got closer to Rikaa’s home, worry in silence and cold. It was still winter, and the further north they traveled, the more Caleb started to shiver when he flew too high into the cold air—and the more he had to ask for breaks along the way so that he (or Rikaa) could blow fire over his scales to stay warm.這意味着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他們都只有各自的思緒相伴。當然，如果他們交流一下，就會發現兩人的想法如出一轍：都在想盡管存在差異，他們是否能建立起親情紐帶；在想軍隊還要多久纔會發現他們；在想議會是否會改變主意並主動搜尋他們。但既然誰也沒開口，他們只能在沉默中擔憂——然後，隨着他們離睿卡的家越來越近，擔憂中又加了一層寒冷。現在仍是冬季，越往北飛，當凱勒布在高空的冷空氣中飛得太高時，他就越是發抖——他也越是不得不請求中途停歇，好讓他（或睿卡）能對着鱗片噴火取暖。

“I know you feel like slowing down right now,” Rikaa said during one of those stops, “but the sooner we can get back home, the sooner you can spend more time in the warmth, near a fire. My home is deep enough into the mountain that we won’t have to worry about the winter air.”“我曉得你現在想慢下來，”在一次停歇中睿卡說道，“但越早趕回巢穴，你就能越早烤上火。我的巢穴在山腹深處，無需擔憂冬日的寒氣。”

“Push through it?” Caleb said, attempting a playful smirk that he was simply too cold to execute the way he wanted to.“咬牙堅持？”凱勒布試着露出一個頑皮的苦笑，但他實在太冷了，沒法做出想要的表情。

“I’m afraid that’s the only solution that gets you out of the cold faster.”“恐怕這是讓你擺脫寒冷的唯一法子。”

“And I would like to be warm sooner than later,” Caleb agreed, already slowing down and feeling the effects of the cold even though Rikaa had just blown fire over him.“我也想早點暖和起來，”凱勒布贊同道，儘管睿卡剛對他噴過火，他還是已經慢了下來，感受到了寒意的侵襲。

“Don’t worry,” Rikaa said in a gentle tone. “We will be home soon enough.”“無需憂慮，”睿卡語氣溫柔地說，“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Home.回家。

Caleb paused when he heard it, his wings still moving him forward out of sheer desperation to keep moving but his mouth slightly open while words failed him. The last time he had thought of home, it hadn’t been Rikaa’s cave deep in the mountain but a farm that had burned to the ground a long time ago and a meadow that had been covered in ash the last time he saw it.凱勒布聽到這個詞時停頓了一下，他的翅膀仍憑着求生的本能帶着他向前，但他微微張着嘴，啞口無言。他上一次想到“家”時，那並不是睿卡位於大山深處的洞穴，而是一個很久以前就被付之一炬的農場，以及一片他最後一次見到時被灰燼覆蓋的草地。

And yet, somehow, that word had shifted, so that when he heard it, when he felt it echoing in his body and dredging up feelings of warmth and safety … yes, he still thought of his childhood, but with Rikaa’s cave in mind as his destination, the world “home” seemed just as fitting.然而，不知爲何，這個詞的含義發生了轉變，以至於當他聽到它，當他感覺到它在體內迴盪並喚起溫暖與安全感時……沒錯，他依然會想到童年，但由於目的地是睿卡的洞穴，“家”這個詞似乎同樣貼切。

He hadn’t had a home in such a long time, and he nearly laughed out loud at the realization that the first real refuge he’d had since he was little was a dragon’s lair. If someone had told him as much when he was growing up, he would have insisted that Tris was the hero, so if anyone would go out slaying dragons, rescuing princesses, and gaining glory, it was his big brother. Not Caleb.他已經很久沒有家了，當他意識到自己從小到大第一個真正的避難所竟然是一個龍穴時，他幾乎要笑出聲來。如果在他成長過程中有人告訴他這些，他一定會堅稱特里斯纔是英雄，所以如果有人要去屠龍、救公主、贏取榮耀，那也該是他哥哥，而不是凱勒布。

Well, he had been right about one thing: Caleb wasn’t going to slay dragons or rescue princesses. He was, however, going to learn how to fly, how to hunt, and how to be a dragon. And that was somehow even more of an adventure.好吧，有一件事他猜對了：凱勒布不會去屠龍，也不會去救公主。然而，他將學會如何飛翔，如何狩獵，以及如何成爲一條龍。這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是一場更偉大的冒險。

Despite himself, Caleb found that he couldn’t stop his smile. Sure, he was tired, he was cold, and he was in trouble with the dragon council as well as the human armies. His own people would kill him when they saw him—if they didn’t capture and enslave him. And his very existence put him and his only friend in the world in jeopardy. And yet he felt better now than he had in a long time. He had a home to go to, and he had a friend to live with.凱勒布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當然，他很累，很冷，而且還惹上了龍族議會和人類軍隊。他的人民一見到他就會殺了他——如果沒把他抓起來當奴隸的話。他的存在讓他和他在世上唯一的朋友都陷入了險境。然而，他現在的感覺比很久以來都要好。他有家可歸，有友相伴。

So, yes, he was going home. For the first time in a long time.所以，是的，他要回家了。這是很久以來的第一次。

我可能會以大賢者或教師的身份，作爲求歷史學家融入人類社會。 
可能是我的龍魂愛好古文物，比如收集書籍

最后修改： 破灭之月 (2026-01-16 08:44:17)

關於三番五次這樣犯過的錯，並且是不遵守規則觸犯了原則性問題……（龍在哀嘆）
我是不擅長交流，一直都是在潛水觀望。
經此一事之後就是你們可以選擇無視我

我是最喜歡光龍了 

先介紹一下她(Wiki）：安妮·伊內茲·麥卡弗裏（Anne Inez McCaffrey，1926年4月1日－2011年11月21日）是一位美國作家，以其科幻小說系列《珀恩的龍騎士》 （Dragonriders of Pern）而聞名。她是第一位獲得雨果獎（最佳中篇小說獎，《龍穴探祕》 ，1968年）和星雲獎（最佳中篇小說獎，《龍騎士》，1969年）的女性作家。她1978年出版的小說《白龍》（The White Dragon）成為最早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的科幻小說之一。

在 20 世紀中之前的西方文學中，「龍」幾乎是邪惡與災厄的代名詞。從《貝武夫》到託爾金筆下的史矛革，龍始終是英雄必須斬殺的貪婪怪物。然而，安妮·麥卡弗裏徹底翻轉了這個延續千年的刻板印象。

她最卓越的貢獻，在於她於 1968 年推出的《龍騎士：培恩》(或者叫培恩的龍騎士)（Dragonriders of Pern）系列中，首度引入了「心靈感應連結」（Telepathic Bond）的概念。這種連結瞬間締造出一段極為親密且終生相伴的關係──巨龍幾乎總會在騎士死後自殺，而失去巨龍的騎士則會留下永遠無法癒合的深重情感創傷。龍不再只是被奴役的坐騎或是受寵的生物，而是具備高智商、擁有豐富情感，且能與騎士共享思考、痛覺與喜悅的靈魂伴侶。這種深層的情感連結，將龍從神話傳說中的「怪物」提升到了「英雄戰友」的高度。在後續龍圈經典的《龍之心》(Dragonheart）、《龍槍》（Dragonlance），乃至於大眾文化中的《馴龍高手》系列中都可以看到類似的設定。

可惜的是，儘管該係列已經出版了二十多篇小說並且風靡歐美奇幻文學界，我們依然很難看到這個偉大IP的影視改編。在麥卡弗裏女士臨終前
2000 年代初期華納兄弟曾計劃開發影集，並由《戰星卡拉狄加》的製作人 Ronald D. Moore 負責，但因創意分歧（製片方想將其改成類似《齊娜武士公主》的風格，而 Moore 想忠於原著的科幻底色）在開拍前夕告吹。

2014 年華納兄弟再次購下所有系列小說的版權，意圖打造一個類似《哈利波特》的電影宇宙，但直到最近被Netfilx收購，都一直沒有實質進展。

目前，熱愛這個系列的粉絲依然會在每年舉辦一次的在龍之大會（Dragon Con）齊聚，這個慣例從1992年延續至今，這個大會還有很多很多我們熟悉的經典作品，比如Eragon、Summer Dragon等等。

很遺憾沒有在她在世時閱讀她的作品，還有幾個月就要到麥卡弗裏女士的百年誕辰了，祝這位偉大的女士生日快樂吧~Rest in Peace

Ulu
改成
某龍

感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