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大娘聞到了海水的味道。不是在夢中,而是在現實中。將近三個月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這讓她倍感親切,既安心又踏實。息大娘從小生在海邊,血裏有海鹽的鹹味。
住在海邊的人也會遠行,但他們通常是向着大海,向着日出的方向,紅頭船迎着海風。他們絕少北上。
息大娘不喜歡京城。這裏的空氣沒有海鹽的味道,乾澀,滿是塵土。北風利如刀刃,一刀刀割去皮膚上的水分。初來京城,息大娘的 手腳又癢又疼地脫皮,好像一層層 蛇蛻。這裏很冷,入夜之後尤甚,她 常常在厚厚的棉被中顫抖。冷得像這裏的人,她想。而且他們告訴她
入冬之後會更冷,還會下雪。他們說雪景很美。
雪。息大娘沒見過雪。海邊只下雨,綿綿細雨,瓢潑大雨,推枯拉朽的暴雨,不下雪。息大娘不想看雪,她想回家。在海邊的茅草小屋待著,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又溼又冷,一定比她從未見過的雪景美得多。
這裏豪華奢侈,天上人間,與她 無關。
她就住在御花園邊上。有一次, 兩個伺候她的小姑娘帶她去御花園散步。路過魚池時,她看着水中 彷彿用豔色勾勒而成的魚兒,呆了。 一呆好久,兩個小姑娘煩了,自顧自 就走了。等息大娘回過神來,天色 已經暗了。
她一個人在御花園裏走了好久好久。走啊,走啊。好久,好久。她 一直沒有走出來。後來她遇上值班 的太監,對方把她帶回房裏。而且 對方告訴她,御花園還不算大,皇宮 不知比它大了多少,而京城又比皇宮大。
對息大娘來說,這裏的一切都 太大,樓宇高聳入雲,城牆巍峨駭 人,彷彿是爲開天闢地的巨人而設。 息大娘一度以爲,需要住在這麼大 的地方,皇帝必定是個可與太行王 屋齊肩的巨人。但有一天她在步道 上,身邊的小姑娘指着下面說,那就 是皇上。息大娘鼓足勇氣,從石欄 上探頭往下看。雖然暈乎乎,眼花 花的,她還是看到了皇上。在浩浩 蕩蕩的車馬隊前,是騎着高頭大馬的皇上。他看起來白白胖胖的,比 李大人還矮了一個頭。
在那之後,息大娘就不再去想 爲什麼要把皇宮建得那麼大了。他 喜歡不就行了,他可是皇上。
她只想回家。那裏有鹹鹹的海 風,溼潤的空氣,自己醃的鹹魚,腥 味很重的海鮮,還有——
小白。
只要一想起這個名字,她手中就有那種溼潤光滑溫涼的鱗片的觸感,還有溫暖的海水以及她心中蕩瀟着水光的美好。
不要去想,她告訴自己。你知道他們爲什麼不讓你回家。你以爲你這糟老婆子有什麼好讓他們貪圖的?你知道他們爲了什麼而大費周章。
那天早上天氣很好,海上颳着微風,陽光明朗。息大娘正在市場上殺魚。先把魚拍暈,然後一刀下去,掏出內臟。她粗糙的雙手上沾滿了魚血和內臟上的汁液。
她身邊擺了一大筐魚,每一尾都又大又鮮。她自己不打魚,但賣的也不是別人的魚。
然後他們來了,騎着高頭大馬, 披堅執銳,威風凜凜。他們踢翻攤子,呵斥商販,踩爛蔬果,來到息大娘面前。市場上雞飛狗跳。
然後--
一個小姑娘端了一隻碗進來。 她叫小慧,跟小蘭一個模子一樣材料打出來的。息大娘總是弄不清她 們誰是誰,後來她叫她們一個固定 穿紅衣,一個固定穿綠衣。但她們又以此來戲弄她。
“夫人,請用膳。膳後李大人要來見您。”她俯身在桌上放下粥碗, 露出精緻的蝴蝶骨。都是漂亮可愛 的小姑娘啊,來服侍我這個糟老婆子,真是委屈她們了。
想必她們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知道了。”息大娘低聲回答,彷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你有沒有聞到海水的味道?”
“什麼?”
她聞不到,大概只聞得到我身上的老女人味。
息大娘拿開調羹,拿起碗呼嚕 嚕地喝粥。小蘭,或是小慧,皺起了眉頭。
“龍在哪裏?”
自從他們把她從市場上擄走以 後,在前往京城的路上,他們問了很多次。或者溫柔,或者兇惡;或者居高臨下,或者畢恭畢敬;或軟,或硬。 問題只有一個--
“龍在哪兒?”
我不知道什麼龍,她想。我只知道我的兒子,你們要對我兒子幹什麼?
那天天氣也很好,暴雨剛剛過去。海浪送來破碎的木板和裝在箱子裏的貨物,還有陸陸續續漂上來的蒼白腫脹的屍體。那是遇難海船的遺體。
這是漁民的豐收季節。
息大娘沿着海灘緩緩地走,拾撿沙灘上零碎的物件。她老了,不能像壯年一樣下海去打撈貨物。
她撿到一把鏽蝕的小刀,兩隻銅酒杯,還有一隻缺了 □的瓷盤。 她繼續往前走……然後站住了。
沙灘上俯臥着一具屍體。
息大娘不是嬌滴滴的不經風霜的小姑娘,她是海邊與風浪搏鬥的漁婦。她見過不少岸邊的屍體,也曾動手搜刮死人身上的東西。沒什麼好怕的。
屍體幾乎全裸着,身上糾結着海草,皮膚蒼白,屍身腫脹。令人喫驚的是他的背。他的背上有狂風暴 雨,驚濤駭浪,長蛇,巨鯨,羣魚,海 王類,還有虯龍。
刺青。粗獷豪美,手工精緻,圖中的海王類彷佛欲裂體而出,擇人 而噬被海水浸泡過之後,刺青更加生動,彷佛生命力因此更加旺盛。
息大娘伸手摸了摸。屍體像海水一樣冰冷,但刺青卻彷佛在燃燒, 摸着有種灼熱感。她咬咬牙,把屍體翻了過來。這是個壯年男子,亂髮虯髯,面容粗豪。他手裏抱着一 顆蛋,死死抱着。
這顆蛋幾乎有蟹簍大,表面流淌着溫潤的水光。
李大人身高七尺,虎背熊腰。 他臉上有一道疤,皮膚好似砂紙一般。
“夫人,您可準備妥當了? ”他彬彬有禮地問。
“嗯。”息大娘道。李大人身後 出來兩位年輕的宮女,輕輕攙她。
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自己裙子的下襬絆倒。小孩摔大,後生 摔傷,老人摔死。四十歲之前息大娘還沒穿過絲綢長裙呢。
兩名帶刀侍衛走在前面,李大人隨後,跟着是息大娘和兩位宮女, 最後是兩名太監。
“我跟你說啊,夫人。皇上準備賜封你爲龍母娘娘,要各地爲您立生祠設香火呢。“李大人眉飛色舞 地說。
“哦。”息大娘應道。在宮裏, 在京城,在這裏,她總是顯得口拙舌鈍,還有土得掉渣的鄉音。她知道 他們心裏是怎麼想的。有什麼關係? 我本來就是個鄉下老婆子。
立生祠什麼的,顯然皇上認爲 這是天大的榮耀。我又沒死。不過皇上喜歡就行了。他確實很喜歡。 他在各地廣建自己的生祠。息大娘去過一間,建得金碧輝煌的,不過那 塑像看起來跟皇上不太像就是了。
屋外的庭院裏還有一整隊車馬 等着。兩名宮女扶着息大娘上轎。 她雙膝痠痛,險些上不了轎。是舊疾,近來發作頻繁。
轎內鋪了虎皮,燃着火盆,角落 裏一隻銅頭香爐燃着香片。這味道可真讓她受不了,土老冒。
她一坐下,一名宮女即取過毛毯,裏住她的雙腿。她手腳冰涼,這是一直有的。不過他們怎麼知道? 她用力嗅了嗅,沒有。海水的味道叫薰香蓋了。把香爐滅了,這句話她沒說。鄉下老婆子發號施令, 指手畫腳?
息大娘探出頭:李大人?” 李大人騎着高頭大馬,威風凜凜,披風在北風中獵獵作響。他引 馬來到轎邊,腰邊寶劍搖搖晃晃。 “什麼事,夫人?是不是這些丫頭服 侍得不周到?我——”
“她們做得很好,我有事想問您。”
“但說無妨,夫人。”
息大娘咬咬牙。“你說,皇上爲什麼那麼想要一條龍?”
李大人哈哈一笑。“本朝天子 英明神武,開萬里之疆土,立不世之功業,文治武功,皆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一條貨真價實的龍,正好用來展示真龍天子的神威。如此一 來,本朝天子就真的做到了千古帝王第一人嘛!所以皇上前番纔會遣南海的龍戶不計代價深入海中,尋得龍蛋一枚。本慾火速運往京師, 不料陰差陽錯,龍蛋竟落入夫人手中。可您又準備將此龍獻給皇上, 可見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保佑吾皇,定要促成此事。天意啊天意。 足見吾皇當真是真龍轉世,天庇福佑——”
息大娘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如果那條龍不聽話——”
“哈哈哈,倘若這畜生當真野性 難馴,不服王化,便是亂棒打死,骨頭擺在龍椅上,也是好的嘛!哈哈哈哈哈哈——”
那天晚上,風暴從海上襲來。 雨點大如牡蠣,風中有萬千哀號,彷佛裏挾着千古的枉死冤靈。
屋裏滴答滴答地漏着水,但是 不礙事。特地過來照顧她的阿秀已經睡了。單薄的棉被裏在她的瘦削但不瘦弱的身子上,一起一伏,仿 佛其中膨脹的生命力隨時會爆炸開 來。
息大娘坐在牀邊,幫阿秀攏了 攏被角。她站起身來,走到屋角,掲開水缸。
她把巨蛋放在水缸裏,注滿海水。她沒把這事兒告訴任何人,阿秀也不知道。泡在海水中,巨蛋煥 發出一股靈秀,殼上蕩瀟着水光。 閉上眼睛,心無雜念,彷佛能聽見從 蛋殼深處傳來的脈動,有一股幾乎要炸開的生命力。
此刻它有點異常。水光從蛋殼 深處發出,隱約可以窺見其中不安的陰影。息大娘的心頭一陣狂跳, 脈動好似驚雷敲打鼓點。咚咚,咚咚。彷佛茅草小屋也在震動,落下灰塵。
她伸手探進水裏。屋裏又溼又冷,但水缸裏的海水很熱,甚至燙手。她雙手捧住巨蛋。好燙。不是烈火的灼熱,而是開水的滾燙。
脈動,從手上傳來。
良久,她把蛋放下,蓋上水缸。 息大娘拉起一張單薄的棉被,睡在阿秀身邊。
她夢見了海。
溫暖的海,簡直像要把人溶化 的舒適。浪濤在歌唱。
息大娘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裏。
媽媽。
息大娘茫然四顧。
媽媽。
聲音清脆溫潤,彷佛玉琢風鈴, 令人如浴清爽海風。
媽媽。
一隻小手從水中握住她的手, 冰涼溫潤,彷佛鱗片的觸感。
我一個不行,媽媽。拉我一把,
媽媽。媽媽。
息大娘緊緊握住這隻手,用力 往上拉,好似從一團凝膠中拉出什麼。儘管這隻小手又溼又涼,海水卻開始沸騰起來。
好燙。
好涼。
她用力往上拉,然後…… 她抱着一團光,溫潤、空靈、清 爽如海風。
媽媽。
她的雙乳又漲又痛,流出乳汁。 她的奶水乾涸好久了。多年前,她的孩子便一個個辭世了。但……
這團光在吮吸她的奶水,她意 識到。一股暖流在她心中蕩瀟開 來……
突然一聲霹靂巨響,將她從夢 中拉回。息大娘從牀上跳起來,風 雨打在她臉上。阿秀已經驚呆了。
茅屋破了好大的一個洞,風雨不請自入。
地上散落着水缸的碎片,遍地狼藉。
其中有破碎的蛋殼。
他們把她從轎子上扶下來,一 陣冷風打在她臉上。息大娘骨子裏 一陣顫抖。
她一擡頭,看見天上層層疊加 不斷聚攏的烏雲,閃電不時劃開這 混沌的黑色。要下雨了,這可真稀 罕啊。息大娘在京城住了三個月, 還沒見過這兒的老天爺掉過一滴雨哩。在海邊,稀罕的是不下雨的日子。
她略一低頭,就看見了摘星樓。
李大人說這樓高達二百尺,乍 一看,讓人有一種摘星樓的樓頂陷 在烏雲裏的錯覺。塔身漆成硃紅, 飛檐斗拱,翡翠琉璃瓦下是張開血 盆大□朝四方的銅鑄龍頭,鐵舌伸 向空中。
“鐵條從口中一直通向地下,可 以將雷火引向土中,消弭於無形。” 李大人告訴她,她點點頭,但根本聽不懂。
“請移步樓上,夫人。”李大人 說。兩名太監手持燈籠在前方引路, 兩名宮女扶着她,李大人帶着兩名 侍衛在後。
樓梯雕欄玉砌,牆上的壁畫精 美,飛仙,虯龍,白鶴和海中仙島呼 之慾出。只可惜每一步對息大娘來 說都是折磨。階梯是老人共同的敵 人,更何況風雨欲來,她的膝蓋痛如針扎。
她每走幾級就得停下來歇一 會,歇得比走得還多。有幾次她險 些失足摔下,幸虧兩名宮女反應及 時緊緊抓住她胳膊。但那兩隻手隨 即一陣退縮。不好意思,弄髒了你們的手。
兩名宮女已經不耐煩了,雖然 她們什麼都不敢說。李大人提議讓 一名侍衛揹她上去,但息大娘拒絕了。她是海邊與風浪搏鬥的漁婦。
終於到了,樓頂。她喘不上氣, 胸口一陣煩惡。
幸虧及時趕到,否則兩名宮女 可能會把她推下樓梯。什麼龍母娘娘,真麻煩。
兩名太監打開門,一陣清風攜 着海水的氣息吹了進來,讓她神清 氣爽。風雨欲來,樓內的空氣鬱滯, 令人窒息。
他們走進門,置身在摘星樓頂。皇上自己題字爲“戲星臺”。
一條紅毯從門邊鋪出,紅黃交 織,紅爲底色,黃爲怒放菊花。地 毯兩旁林立武士,虎背熊腰,披堅執銳。武士身後是如蜜蜂般忙碌的樂 師,宮女,太監和戲子。
地毯的盡頭,是一座立在高臺 上的金黃華蓋。
息大娘不知所措。“快,皇上等 着您呢。”李大人催促道。
她茫然地被宮女拖着來到高臺 前。“跪下,快。”她身邊的宮女道。
她“撲通”一聲跪下,幾乎聽得 到自己膝蓋的哀號。
然後她就呆住了。“快參見皇 上啊。”宮女低聲說。
“民……”她腦子一片空白,口 幹舌燥。之前他們教她的話不知跑 哪兒去了。
“我說,你跟着念。”宮女道。
她茫然點頭。“民女……息氏 拜……拜見皇……上……萬歲萬萬歲!”
“平身。”聲音懶洋洋的,而且在 息大娘聽來沒什麼中氣。
兩名宮女扶她起來。這時她才 擡起頭,想看看皇上是什麼模樣。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見到皇帝。儘管老眼昏花,她還是看了個 大概。他大概三四十歲,白白胖胖, 面上無須,皮膚嫩滑。一雙呆滯的 眼睛嵌在一張暴發戶似的臉上。他 身邊的宮女太監都比他像人,她想, 不過這位可是真龍化身,不像人也是理所當然的。
真龍化身吐出嘴裏的葡萄核, 興致勃勃地說:“民婦息氏聽命,因 你培育龍種有功,寡人賜封你爲龍 母娘娘,永享皇恩庇佑,各地廣建生祠。”寡人,息大娘茫然地想,他死了老婆?身邊的宮女推了她一把:快 謝恩。”
她又折磨了自己的膝蓋一次:“民婦謝恩。”
皇上打了個哈欠,黑眼圈皺成 一團:息氏,可爲寡人召來龍種了沒? ”
“是……”
披甲武士退開,現出一個大池。 玄武岩砌成,盛滿海水。
濃郁,卻有些異樣的海水味。 這海水是死的,她意識到。
告訴他們,要海水。很多很多 的海水。玉琢風鈴的聲音如是說。
他們真的弄來了。不知他們怎 麼做到的,但真龍天子總有辦法的。
兩名宮女扶着她走到池邊。池 壁高約六尺,長約三十尺。息大娘 掙開宮女的手,自己沿着石階走上去。
階梯建得很緩,但她仍一陣陣 眩暈,險些摔下來。海水的氣息灌 進她鼻裏,儘管死氣沉沉,但仍讓她 奮力往上爬。
她站在池邊。
灰藍的池水波瀾不興,沒有一 絲生機。它跟她一樣背井離鄉。
息大娘擡頭,層層疊加的烏雲 似乎不堪重負,就要直接砸到衆人 的頭上。閃電恍如它笨重身軀條條 迸開的裂縫。空氣中有股鬱滯的怒 氣。
她俯下身子,費了好大勁纔沒 有讓自己一頭栽進池子裏。她把手 伸進池子裏,輕輕攪動。池水冰冷, 不是冰塊的冷,而是屍體的冷。
輕聲呼喚,玉琢風鈴的聲音如 是說。
“小白一一”
那許許多多的夜裏,那溫暖清 爽的海風,那輕柔舒緩的浪濤聲。 這許許多多的夜是如此相似,以至 於在她日趨模糊的記憶中融成一個 夜晚。相似的美好。
在這樣的夜裏,她彷佛又回到了少女時代,充滿活力,膨脹的生命力好似要從身體裏炸出來。她赤腳 走過沙灘,讓海水淹到齊腰深的地 方。溫暖,像要溶化掉一般的舒適。 然後她張開雙手,擁抱她的孩子。
“他”是一團觸手可及的光,一 團有形有質的海水,一團空靈的氣 質。
“他”觸摸起來溼滑溫潤,鱗片 光滑柔軟。抱着“他”像抱着一捧清 涼的海水。
媽媽,“他”輕聲呼喚,聲音如海 風中的玉琢風鈴。媽媽。
她叫他“小白",因爲“他”好似 沒有一絲雜質的白玉。
一個個夜晚過去。
“他”在長大。看不出來,卻感 覺得出來。鱗片下的肌肉充滿彈性, 跳動的生命力如泡沬般隨時會爆 開。“他”的聲音邊緣變得鋒利,儘管溫潤不改,一如古箏,清風明月之 間,亦可奏出金鐵交鳴的殺伐之聲。
還有“他”的眼神。儘管看不見 “他”的眼睛,卻看得見“他”的眼神, 那曾是小草,如今漸成參天巨木。
“他”在長大。一生能有幾次, 見證一個生命的成長?何況“他”是 你的孩子?
這樣的夜晚,彷佛會一直持續 下去,直到息大娘死去,或是小白長 大,離開家門,去尋找他的廣闊天地 爲止。
然而一切卻戛然而止,一柄金光閃閃的寶劍乾淨利落地切斷了一切。
從他們把她帶離海邊之後,息 大娘就再也沒有在夢中見過小白。 連溫暖的海也沒有。無夢的夜她無 眠。她想念海邊,想念清爽的海風, 想念鹹魚的味道,最重要的是,她想 念她的孩子。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夜裏,息大娘漫步在濃霧 瀰漫的沙灘上,霧水沾溼了面頰。
連霧中也有一股海鹽的味道。
此夢大不同以往。
這裏不僅寒冷,而且肅殺。霧 氣中流淌着金屬的鋒利。耳邊有幾 不可聞的耳語,似遠似近。
她一腳踩進海水裏。刺骨的冰 冷,是刀劍的冰冷。浪濤聲中有金 鐵交鳴之聲。
媽媽。
息大娘茫然四顧,唯有霧。
媽媽。
聲音很近,又很遠。
你碰不到我,看不見我,媽媽。 海風中的風鈴道。我也一樣。離開 了海,我們不能相見,不能相聚。
“我該怎麼辦?”
海水,跟他們要海水。有了海 水我們才能相聚。
“他們要抓你——”
他要龍,我們就給他龍。玉琢 風鈴的聲音突然興奮地說,媽媽,我 並不孤單。
濃霧中,突然有許多陰影蠕動 起來。海水下,有什麼正在遊弋。 冰冷的鱗片貼着息大娘的皮膚。
它們竊竊私語,在濃霧中卻如 奔雷一般。
他們綁架了我,把我從父母的 身邊,大海的懷中竊走。但我並不 孤單。我有你,媽媽。我還有他們。 聽我說,我們很快就要相聚。
她靜靜地聽他說。
海水,輕聲呼喚,玉琢的風鈴在 海風中道,還有——
烏雲在翻滾,簡直是在沸騰,像 一鍋打翻了的粥。
雷鳴如鼓,整棟摘星樓都在顫 抖。息大娘都聽見自己骨子裏嘎吱嘎吱的響聲了。奇怪的是,她並沒 有一絲煩惡感,反而覺得充滿了力 量。心頭狂跳,和着雷鳴的節奏。
一道閃電落入水池。
紫色的閃電,像一支百步穿楊 的箭,越過層層烏雲,越過廣闊天地 之間的距離,落入這一方渺小的水 池中。
如蛇電流在水面蠕動。水池居 然沒有炸開。池水沸騰着,冒出一股股蒸汽。
息大娘知道,“他”來了。
一截白玉似的剪影,在水池中 一閃而過。影子在池水中游弋,仿 佛早已習慣遼闊的大海,不耐煩這區區斗室。
息大娘的心幾乎要從胸膛中炸 出來,濺出白色的狂喜與恐懼。
直達此時,息大娘才第一次見 到“他”的樣子。“他”,也許是天地 間最美麗的事物。“他”的脖子上有 一圈柳絮般的毛髮,鱗片白得透明, 能看見其下的血管,起伏的肌肉,甚 至還有內臟。而“他”的眼睛,是大 海的藍,冷冷燃燒,深不可測,幾乎將息大娘淹沒--“他”像白玉,或是水晶——比那更純淨空靈。“他” 彷佛泡沬與雲霧聚成的一團氣質, 不可捉摸——
然後她聽到那一聲“哈”。
水池發出一陣粗嘎的響聲,鋼 欄從池壁伸出,封住水池。
池水中炸成一聲怒吼。
息大娘一陣眩暈,幾乎癱坐在 地上。她聽見那個中氣不足的聲音 說哎呀呀,幹得好!幹得好!龍 母,你果然不負寡人的重望!朕要 加封你!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被一聲山崩般的巨響 打斷。碰!碰!碰!碰!
碰!碰!碰!碰!
那是池水中的“東西”在掙扎, 在反抗。小小的水池幾欲爆裂開來。 碰!碰!碰!碰!真龍天子的臉色 變得煞白。
息大娘只是暈,沒有呆。她記 得在霧中那個玉琢風鈴般的聲音,
“他”說——
她掙扎着站起來,看着自己溼 漉漉的手。此刻,她不能有絲毫的 軟弱,她是海邊與風浪搏鬥的漁婦。 她一步步走下石階。她腳下的石階在震動。碰!碰!碰!碰!碰!碰! 碰!碰!
她慢慢走近真龍天子,那個瑟 瑟發抖的胖子。息大娘突然想起他 的鬍子。他沒有鬍子,我們的皇上 是個沒有鬍子的男人。
“萬歲,”此刻她居然頭腦清醒, 口齒伶俐了起來,“這種畜生野性難馴,還是,稍作迴避的好……”
她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海水,死氣沉沉的海水,從她手 中滴答滴答地匯入金色的衣料中。
一瞬間,天地彷佛屏住了氣。 皇上也許說了些什麼,但她沒聽見。 一切,都靜了下來——
然後,天地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一聲響徹雲霄的嘯聲。清亮, 溫潤,充滿力量,卻不狂暴。這一聲, 穿透了宇宙。
龍吟。
海水從池中噴湧而出,如同一 條液態的蛇從巢中竄出,發出瀑布 一般的轟鳴。
那一瞬間,海水重新煥發了生機。
巨蛇咆哮着,用純淨的藍色身 軀裏住息大娘,也裏住穿着黃袍的 真龍天子。
巨蛇的身軀溫潤而暖和,充滿 膨脹的生命力。在失去意識之前, 她見到了一雙藍色的眼睛。比海更藍,比藍更藍。
彷佛回到了從前,那許許多多 個夜晚融成的一個夜晚又再一次復 蘇了。清新的海風愛撫着她。她貪 婪地吸吮着空氣中海鹽的味道。浪 濤輕聲唱着海邊的民謠,有種不經意的傭懶的豔。
息大娘步過沙灘,留下一串腳 印。海水淹過她的腳踝。她輕輕閉 上眼睛。遠處,幾隻海鷗掠過,落下 幾聲鳴叫。
回家真好。
媽媽。
息大娘一轉身就看見了小白。
一個弱冠少年赤腳站在沙灘 上,穿一身樸素的白衣,一頭溼潤的 黑髮披散在胸前。白得一塵不染的 少年臉上掛着美玉般溫潤的笑容。 他的眼睛比海更藍,比藍更藍。
媽媽,聲音猶如海風中的玉琢 風鈴。
息大娘走過去,緊緊抱住他。
好輕,她想。像雲,像霧,像水。 他是這麼溫暖,卻非人體的溫暖,而 是水的溫暖。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塊 溫潤的美玉。
媽媽,以後,就沒有人可以拆散我們母子倆了。
“是啊。”息大娘輕撫着小白的 頭髮。順滑柔軟,海水滴答滴答地 往下掉。能從他頭髮裏聞到海鹽的 味道。
息大娘的身體突然僵硬。“那個,皇上呢?”
他想要龍,我們就給他龍。比 他想的更多。
小白輕輕掙脫她的懷抱,好似 海水從掌中溜走。他微微仰頭,藍 眼睛望進息大娘眼中。
他的眼睛真藍,就像嵌在他臉 上的兩汪海水。不同於藍天,藍寶石,矢車菊。那是海的藍。比海更藍, 比藍更藍。息大娘淹沒在這藍色的 汪洋中——
然後她見到了水下的宮殿。
它坐落在海草之中,由珊瑚,水晶,海巖與貝殼砌成,超乎人力的巨 大,似乎建造它的工匠是可揹負太 行的巨人。把整座皇宮扔進去,就
像往洞庭湖裏扔了一顆石子。
息大娘的視線迅速拉近,穿過 層層水晶的宮牆,到達宮殿的深處。
此地不是人間的宮殿。冰冷的 海水中,咕嘟咕嘟地冒着氣泡。
息大娘起先沒注意到它。它嵌 在一個架子上,看起來只是個裝飾 用的水晶球。
跟着視線拉近。
真龍天子化身的皇帝陛下坐 着,涕淚俱下,聲嘶力竭地喊着,可惜息大娘聽不見。黑暗的大殿中, 陰影蠕動着,比黑暗更黑暗。陰影
都有一雙湛藍的眼睛---
息大娘又站在了沙灘上。
他想要龍,他得到了。比他想 要的更多。小白說。
息大娘心中一陣憐憫。
這裏,小白指着海、天、沙灘說, 還沒有人來過。
息大娘點點頭。
以後,小白說,就沒有人可以拆 散我們母子倆了。
息大娘醒來時發現自己仍在夢中。
一隻寄居蟹拖着背上的螺殼從 她眼前爬過。她站起身來,腳下踩 的確實是沙子。
她一擡頭就看見藍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的天,和藍得一塵不染的海。 兩種截然不同的藍,完美融合出一 條地平線。
以後,就沒有人可以拆散我們母子倆了。
她深深吸進一口帶着大海氣 息的空氣,又深深呼出,沿着沙灘走 去,身後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海浪伸出舌頭輕輕地舔去了。
最后修改: shiningdracon (2025-07-14 12:44:37)
[↑] @火柴龍 寫道: 一個非常喜歡龍的自述 2025 I LIKE DRAGON我突然意識到我差一年就可以變龍了耶!?結果變成兔子...但我也沒有覺得失望~反正生命的體驗不會有差異<圖> …
假如龍年出生人數特別多,考大學的時候,競爭比較激烈
算是一個缺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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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非常喜歡龍的自述 2025
I LIKE DRAGON
我突然意識到我差一年就可以變龍了耶!?結果變成兔子...但我也沒有覺得失望~反正生命的體驗不會有差異
有 1 位朋友喜欢这篇文章:龍爪翻書
翻譯:Hscyrilon 校對:Skyrinoth
至此小說第二部分翻譯完成,即將開始第三部分的翻譯,另外第三部分開頭的第十八章我很早之前嘗試翻譯過,不久會重新校對併發布在鱗目。
最後感謝cc(Skyrinoth)對本章進行校對。
第十七章
沒有了伊芭嘰嘰喳喳的聲音,整個破敗的城市顯得更加空蕩。奧隆回來的路上少了許多煩惱,但在幾個月的相處中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孩子的存在,他發現她留下的空白是無法彌補的。
他希望將自己埋進古龍的圖書館裏,以填補這種空虛。努穆克幾乎未曾察覺他的離開。這頭黑龍嗅了嗅奧隆獻上的大角羊,未置一詞便低頭享用起來。奧隆回到了他的學習中,繼續接受努穆克時斷時續的教導。
憑藉堅韌的記憶力,他充分利用每寸光陰研習典籍。他習得了許多文字體系和消亡語言,通曉格威爾的史詩和杜昂的對立雙行散文。圖書館藏有衆多古老卻保存完好的著作。無論經歷多少歲月,努穆克的所有手稿都纖塵不染,片黴不沾。
“奧祕全在這些法師之光裏”努穆克說道,“它們能保護紙張頁,但不能阻止墨跡褪色。我有些卷軸如今已無法辨認,但依然能隔絕溼氣,擋開塵埃。“
”大人,我想了解更多的原理。館內有關於魔法的典籍嗎?”
努穆克嫌惡地咧開嘴:“別碰魔法,奧隆。魔法意味着代價——施法者、受法者,乃至天地萬物都要付出代價。山脈北邊那片荒漠,就是因魔法而死的大地。你在經過那裏時有看見那遍地的坑洞?”
奧隆想起了荒漠精靈的避難所,“見過,這與法師有關?”
“正是,他叫安克拉梅爾。坑洞是他召喚火雹轟擊敵人所留。他的高塔曾矗立在東邊更遠處。被他的魔法摧殘的土地比某些王國還要遼闊。提德瑞斯曾視他爲盟友,後來反目成仇。最終安克拉梅爾與那個叫“血蹄”的儈子手勾結。那個腦袋被我烤焦的女人就是他的助手。”
“他結局如何?”
“他最後被提德瑞斯給處決了,死前他們如同兩隻瘋狗互咬般地決鬥。我當時被石像鬼纏住,沒能親眼所見。可惜他也曾是個偉大的人,也是一位好朋友啊。自那以後提德瑞斯看起來蒼老了十幾歲,不久便戰死沙場。自我們分別後,生活再也不復從前。每當見到行軍部隊,我就會想起他,心如刀絞。我們這般情誼,這樣如團隊般的默契,那是一種龍族之間永不可得的友誼。雙龍相處,異性之間唯有交配,同性之間唯有爭鬥。但與他卻全然不同。“
接着,努穆克陷入沉睡;奧隆展開地圖,試圖對照老龍提及的名姓與地域。這些驚天往事,如今恐怕連傳說都未能留存。帝國興衰,王朝更迭,努穆克盛年時的事蹟盡被遺忘。
然而這一切,對他探究龍族弱點毫無助益。
他學會了精靈語。這門音律精妙卻少邏輯的微妙語言,擁有諸語種中最龐大的字母體系——只爲精確復現詞音。他吟誦精靈的歌謠詩篇,發現它們鮮少觸及魔法、歷史或自然法則。矮人和人類纔是此類知識的源泉。
幾個季節過去,奧隆的研習漸緩,他愈發忙於爲努穆克覓食。這頭黑龍幾乎不出洞窟,只有夏日時纔會趴在洞口昏睡,身上鱗片脫落留下的皮斑吸收着陽光。餘下歲月他便在巢中沉眠。清醒時,他不再視奧隆爲挑戰者,但偶會待之如親族。奧隆由此窺見努穆克青年時的心靈圖像:當時污林者仍盤踞大陸腹地,他目睹 了人類、矮人與精靈結盟推翻其霸權。龍族也參與其中,或爲封建領主統治污林者的王國,或爲盟友協助聯軍,更多的則是選擇中立,甚至有一些如禿鷲般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中牟利。
年復一年,奧隆漸漸成長。很快他就可以一次銜回兩隻綿羊或三隻山羊甚至是最大的鹿。他的斷尾開始再生,脊背隆起一連串水皰狀腫包。努穆克難得清醒時,會湊近讚許地輕嗅。
“翼芽初萌了,終有一日將破皮而出。那時你背部的皮膚幾近透明,瘙癢如遭火蟻噬咬。我想你會成爲一個出色的飛行者,奧隆,你沒有龍鱗的束縛。”
“母親也曾這樣說。”
“她是對的。等到你能飛翔,就是時候求偶了。據我所知這片羣山間不存在年輕的雌龍。你恐怕要飛越羣山方能吟唱求偶之歌。說來,我還沒聽過你的生命之歌。”
奧隆嗤之以鼻。“比起爲自己譜寫讚歌,我還有很多事情要思慮。”
“等某道翠影掠 入眼簾,你一定會後悔未早做準備”,努穆克說道“儘管你可能需要經歷許多次飛行才能尋得一位。我羽翼初生時,還能自由選擇配偶,然而今非昔比了。離我上次見到雌龍已經有…… . 嗯…… . 久遠到我也記不清了。”
奧隆的聲音帶着深深的憂慮,“即使我找到了伴侶,我也無鱗可耀,打動不了對方。”
“一曲優美的生命之歌足以掩蓋無鱗之憾,而且不止於此。從那些精靈詩篇中汲取些啓示,你需要一首驚豔之歌。待求偶飛行後,她將期待與你一起爲後代尋找繁育寶地。破殼聲初響之時,這世間再無驕傲能與之比擬。”
奧隆回憶起自己苦澀的破殼時刻。
“關於幼龍有件趣聞。他們會把破殼後第一次見到的生物當作母親。我曾聽聞以前在一個山崖上有一窩龍蛋他們的雙親身亡後,幼龍就將啄食雄龍屍體的禿鷲認作母親。那隻禿鷲最終撫養了三隻幼龍,直至他們能攀下峭壁。”
“確有其事嗎,大人?”奧隆說到。
“還有另外幾樁類似的事,不過我現在想不起來了。那個精靈‘黑澤萊斯’的筆記裏可能有些記錄。書架上某個地方有個皮製文件夾,裏面有她的一些塗鴉。她對這個課題非常感興趣。”
“黑澤萊斯?”奧隆儘量抑制住追問的衝動,讓努穆克的思緒以自己的節奏遊蕩是最好的選擇。奧隆已經明白,問太多的問題可能會把他從追憶的情緒中弄糊塗。
“是的,一個滿身傷疤的女精靈。在你之前,她是我最後的訪客。”
奧隆感覺到一股興奮感沿着他尚未脫鞘的翅膀間的脊背竄上來。
“也許有些故事就在她的筆記裏。我能看看嗎?”
“你正好可以練習一下精靈語。她曾在這裏給自己做了一張小桌子,她的筆記可能還在附近。我讓她把一些她的關於海的歌謠寫下來給我。”
那張桌子在努穆克某次在圖書館裏發狂亂闖時被掀翻了。奧隆把它扶正,在一個革制吸墨墊裏找到了摺疊的紙張和卷軸。顯然,黑澤萊斯曾缺少書寫材料,便在其他卷軸上做筆記,在字裏行間和頁邊空白處書寫。她用墨水、木炭甚至血液書寫,字跡從細如蛛絲到蠅頭小楷變化不一。奧隆集中精神,試圖跟上她夾雜在原有的流暢字跡之間的思緒。
努穆克通曉……多種語言……
精靈語有三種方言,矮人有貿易用的語言,污林者……
顯然連最健忘的麻雀也有……
人類發展出了帕爾語,它正迅速成爲製造工具的種族之間的通用語。
龍族的這種興趣雖不尋常,但也絕非罕見。
在東方的傳說中,流傳着有識文斷字的龍族……閱讀過程艱難無比。
他花了數月時間,無數次往返於祭壇高臺那光線較好的水晶旁,才艱難地啃完了她的筆記。他先是整理筆記,然後在努穆克打盹時閱讀。很明顯,她在編寫一本關於龍的著作,內容涵蓋了他們的出生、成長、交配和衰老。其中大部分內容對奧隆來說都沒有什麼意義;她花了大量的篇幅去反駁類人種族圍繞龍產生的種種迷信。有時他無法確定她究竟想反駁什麼,儘管有些她做了概述。當看到她花了好幾頁篇幅描述火囊時,奧隆覺得很有趣,尾巴砰砰地敲着地面。類人種族認爲龍就像大地一樣,體內有一個神祕的火源,他們能像火山噴發一樣無限制地噴出火焰。即使在與努穆克交談之後,她的描述還是有一些錯誤。她對心靈圖像的描述,聽起來像是龍之間的一種精神對話,而不是將純粹的經驗從一條龍的記憶分享給另一條龍。
她用大量的篇幅講述了剛破殼的龍依附其母親的故事,以及少數幾例她認爲是杜撰的、幼龍因母親不在孵化現場而“依附”於其他物種的案例。她推測,假以時日,龍也能像類人種族馴養的其他物種一樣被馴化。一想到這個念頭,奧隆磨着牙齒,感覺自己的火囊在搏動。想象一下龍像雞一樣被飼養起來。當然,在奧隆看來,她理論中的漏洞在於如何獲得第一代龍蛋。他可不想成爲那個試圖從一對龍族伴侶身邊奪走一窩蛋的精靈、矮人或人類。
他偷偷研究魔法,但發現那些無窮無盡的公式、咒語、手勢以及一些細枝末節令龍厭倦。他更喜歡卷軸上講述的關於文明的故事,在那裏他發現,梳理一份統治者的法令清單比閱讀歷史更能揭示真相,儘管歷史讀起來也很有趣:裏面有陰鬱的暴君和激情的革命者,有在幕後策劃的政治家,也有在牀幃後干預朝政的女性。
歲月流轉。污林者不再進獻食物。努穆克的食慾日漸衰退,但奧隆卻越來越飢腸轆轆。他正在成長,無論他喫掉多少獵物,還沒到太陽在天空中走過四分之一的時間,他就又餓了。他記起父親的忠告:不要在自己的領地過度狩獵。於是他數週都前往南邊的森林掃蕩獵物。他很感激山脈南麓溫和的冬天,那裏總有獵物可尋。這讓他沒有淪落到要喫污林者的地步。污林者在山腳下建造了一些泥木結構的聚落,周圍環繞着削尖樹幹構成的柵欄。奧隆可不想去挑戰這些,因爲每座小屋前都插着長矛。
變化發生在他一次漫長的外出狩獵途中,那時距他與伊芭告別已有十一個冬天。他正棲息在一座被藤蔓覆蓋的象頭雕像高處,俯瞰着雕像前雜草叢生的廣場。一座破碎的噴泉仍在滲水,在斷裂的鋪路石間積成水窪。他在草叢裏發現了新鮮的鹿糞,於是決定等待食草動物再次出現。如果他動作足夠快,說不定能在鹿羣逃進森林前獵到兩頭。
緊繃的翼鞘傳來惱龍的刺癢,幾乎令他分神。他竭力保持靜止,讓自己灰綠相間的斑駁身軀與神像融爲一體,剋制住背靠石縫抓繞身體的衝動。
一對鹿角在幽暗的林間冒出,黑色的鼻頭嗅探着廢墟廣場上的氣息。雄鹿緩步上前,如神像般凝立不動,用深褐色的眼眸掃視四周。
奧隆繃緊身軀。
雄鹿向噴泉踱去,三步一停,三步一停。雌鹿羣緊隨其後走出森林,未成年的公鹿跟在兩邊,每一聲鳥鳴都引得它們警覺地轉頭。
奧隆後腿微屈,利爪舒張,蓄勢待發。
一陣灼痛驟然竄上脊背,隨即化爲噬骨奇癢。他與這抓心撓肺的慾望短暫交鋒,終究還是敗給了本能——儘管他非常飢餓,但此刻卻再難專注。他側身翻滾,在石像頂部找到一道石縫,將脊背抵上去瘋狂摩擦,痛楚和快意交織。
鹿羣驚躍入林,他卻渾然不覺。灼燒般的刺癢驅使他蹭向神像齒狀的耳部。突然他前爪一滑,從高空墜落。懊惱的不是跌落,而是失去了抓撓的支點。他在空中扭轉修長的軀幹,轟然落地,枯葉飛濺,泥漿潑灑到泛紅的石頭上。奧 隆痛苦地吸了一口氣,用脊柱抵住石像狠狠地刮蹭。他感到有什麼東西爆開了,打溼了他的後背。那種解脫感難以形容。他扭曲身體,將脊背另一側同樣抵上石緣摩擦。膿血與透明液體混作濁流,浸染了雕像的一側。奧隆折過脖頸審視背部,脊柱兩側的皮膚撕裂成縷,前肢後方隆起兩排瘤狀凸起。
他立刻用牙齒撕扯起來,將傷口擴得更大。透明的液體滾燙且苦澀。他在身體左右兩側各啃出一道血溝,一條骨質的肢體從創口中掙扎欲出。
一隻血翼倏然展開。翼膜從肩胛延伸而出,兩處關節分段支撐,皮革質感的薄膜佈滿經絡,從脊背直抵尖銳的翼尖,這讓他想起了父母洞穴中蝙蝠的翅翼。他高舉左翼,薄翼竟能透得過日光。另一邊還需要解放。奧隆瘋狂地撕扯另一側,直至右翼掙脫桎梏。他開始舔乾淨自己的翅膀,厭惡的同時又貪婪地品嚐翼膜殘留的黏滑液體。清理完畢,他迅捷地攀回象頭頂端,想讓山風吹乾他的翅膀。
他將新生的雙翼伸向蒼穹,感受背部新解放的肌肉活動。他轉身迎向日光,溼潤的翼膜折射出虹彩翅膀根部的裂傷在風中凝結,體液化爲透明的硬痂。脊背陣陣抽痛,但惱龍的緊繃感和刺癢得到了緩解。
他試探性地振翅。生澀的關節咬合時發出咯吱聲響。他儘可能地伸展雙翅,它們在象首上投下的陰影昭示着翼展已等同身長。與寬闊的翅膀相比,軀幹的投影顯得微不足道。
他猛然想起此生僅見過一次龍族翱翔,那是父親在戰鬥中從山洞裏飛出來的時候。他再度奮力振翅,翅膜如老練的槳手般曲張起落。藤曼 間枯草紛飛,他的前爪離地懸空了。
真是不可思議!
他展翅躍向地面,滑翔掠過鹿跡斑駁的舊廣場。他急傾雙翼迴旋俯衝,以免墜入樹林,尾尖險些 鉤到樹枝。樹枝上掛着低垂的藤蔓 ,他俯身躲過卻失控右偏,他撞入樹冠,墜地前本能地收攏雙翼。他抖落滿身的泥葉,回到廣場上。父母與努穆克傳承的飛行圖景在體內翻湧,他全力振翅而起。
奧隆感受到奇異的雙重意識,御風翱翔的軀體和靜觀飛行的感受彼此剝離,恍如夢境中俯瞰己身。但兩種知覺共享同一種情緒:那是掙脫了大地、陰影與重力,感到一切皆成可能的狂喜。此刻他仿若創世巨靈,獨立並凌駕並世界之上的主宰。
他感到呼吸困難,但不像長途奔襲那樣煎熬。從背脊如樹根一樣厚實的肌肉,到翼緣細如絞索的筋腱,這具身軀生而爲飛。當懸崖環抱的林間窪地騰起上升氣流,奧隆試探地迎了上去。隨着下方的樹木收縮變小,他已置身與雲層之中。
力竭時他發覺,只需微調翼尖便能浮游於氣流之上。多麼逍遙啊!即使是努穆克也未曾傳遞這般心靈圖像;有鱗龍族沉重的軀體,註定與這種飄遊的樂趣無緣。
日輪西沉時他也隨之降落。新生的肌肉痠軟不堪,他向下飄去,回到了神像頂部。着陸時,他用尾巴擊地卸去衝擊力,然後笨拙地收起翅膀。他初試飛行的肌肉痠痛無比,背上的傷口又再度迸裂。他舔舐着半透明血痂裂縫間滲出的鮮血。他飢腸轆轆但抵擋不住排山的倦意,暮色未沉便已入睡。
脊背灼燒的隱痛將他驚醒。樹叢間猿聲起伏,一羣狒狒正穿行於廢墟廣場,正在捕食某種夜行動物。奧隆涎液泉湧,飛身撲入獸羣,接連囫圇吞下三隻幼崽,然後將尖叫的逃竄者追至樹頂後咬成兩段。撕扯完血肉後,飢火稍緩,他俯身啜飲噴泉積水,忍痛將雙翼再次展開。劇痛不禁讓他打了個寒顫。自從與鐵騎士戰鬥過後,他多年都未曾有這般疲憊。他在回憶中徘徊片刻,然後蜷縮在冰涼的石像基座旁沉入夢鄉。
第二天他短暫飛行了一會,剛好在一片泥濘的沼澤中找到一羣寬角牛。他沒多想便收攏翅膀俯衝下去。那野獸還沒弄清是什麼東西落在身上就瞬間斃命了。其餘牛羣濺着泥水四散奔逃,他據守着獵物大快朵頤。
享用完獵物的肝心腎髓,奧隆將殘骸留給雀鱔和鱷魚,自己則帶着四分之一的獵物爬上一棵水橡樹。他打算把肉在樹梢掛上一晚,這將是一頓美味的早餐。
他現在是一隻真正的龍了,儘管離完全成年還尚且遙遠。母親若在一定會欣喜若狂,父親也會引以爲豪。再過十年左右,他就能達到真正龍族的體型,不久便能長到成年龍的標準體重。現在他面臨着抉擇。努穆克盡管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盹,卻是一個需要考慮的因素。這頭老龍已經無法自理,如果 奧隆棄他而去,他要麼在洞穴中悄無聲息地餓死,要麼會迷失在森林裏,極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他的巢穴。
奧隆凝望着一條綠褐色的鱷魚大口吞下獵物的殘渣,一隻白鳥站在它的背上。這隻細腿鳥從鱷魚後腿處啄食出一條亮閃閃的水蛭。奧隆的處境與此相似,努穆克無法再捕獵,就像那條鱷魚無法清除自己後腿上的水蛭一樣。而奧隆就像那隻鳥,如果不夠小心,就會被鱷魚當作美餐;當然,奧隆也能在這種關係種得到一些收穫。與努穆克共處的這些年裏,他對龍族及其在世間的地位有了更深的認識。
如果說龍族曾統治過世界,他們也沒留下什麼像樣的記錄。類人種族所知的關於龍的一切,都來自於神話故事和迷信傳說。很久以前,早在數代努穆克這樣的古龍之前的年代,龍族曾將三大類人種族置於其羽翼庇護之下——姑且這麼說。他們保護這三個種族抵禦當時佔統治地位的污林者,並換取類人種族一時的供奉和服從。但隨着污林者的式微,龍族被視爲負擔而非福佑。三個種族以各自的方式反叛或逃脫了龍族的統治,獵龍行動便隨着開始了。當然也有例外,比如努穆克和提德瑞斯之間的聯盟。但在奧隆心中毫無疑問的是:類人種族開始興起,而龍族正在衰落。
奧隆有三個選擇,但沒有一個令他滿意。他可以效仿努穆克,生活在一個偏遠之地,依靠距離和地形來躲避刺客。羣山遠離類人種族的活動範圍,讓污林者得以苟存,因而他自己或許也可以。他甚至可能說服污林者們追隨他,就像他們曾經追隨努穆克一樣。
這個選擇很有吸引力。畢竟,他何必在乎自己身後之事?他可以找個伴侶,然後安穩度過餘生,這起碼不會比大部分龍差到哪裏去。可是,就算能找到伴侶,他能否確保二十個或者四十個冬天後,還能保有那種與世隔絕的生活?類人種族知道這片羣山的存在,他們終將到來。此外還有爲伴侶和後代準備寶藏的問題,努穆克不斷脫落的鱗片就是該地區缺乏貴金屬的明證。
第二個選擇是加入類人種族,爲其效力而非統治他們。矮人曾提議讓他當信使。他和哲爾是朋友,他可以暫時獲得安全、食物和庇護。但如果他有了配偶,矮人會希望他的伴侶和幼龍有朝一日爲他們效力嗎?他覺 得會。矮人們固然有很多閃光的品質,但他們從不會做虧本買賣。
第三個選擇則太過渺茫,幾乎不可能:去尋找志同道合的的年輕龍族,讓他們認識到自身的困境,並說服他們共同行動尋求解決之道。然而龍族向來獨來獨往,對從伴侶到獵場的一切都充滿戒備。這個想法就像一隻無柄的葫蘆,奧隆想不出不打破就能進去的辦法。雄性龍族不打一架是不會聽他的,這太冒險了;而雌性龍族,如果以他的母親和姐妹作爲參照的話,則太過關注配偶和幼龍,目光無法超越眼前方寸之地。
奧隆注視着太陽沉入河岸升起的霧氣中。這困境真是個難嚥的硬骨頭。或許他該等努穆克神智清醒的時候,和他談談這事。
他滑翔進入洞穴,後爪還帶着一塊水牛的殘軀。帶着這死沉的獵物飛行屬實不易。爪子深陷肉中,害的他落地時狼狽不堪,前肢和下巴都磕到地上。爬起來時,他彷彿聽見薇絲達拉那咯咯的嘲笑聲在耳邊迴盪。
他真的聽到了什麼——那是一聲龍的尖嘯。
奧隆拋下水牛,連蹦帶跳、半跑半飛地衝向洞穴深處。他縱身撲向下方洞口,洞壁狹窄,雙翼根本無法展開。一截繩梯猛地纏住了他的左前肘,他焦躁地扭頭一口撕斷。
前方,一個睜大雙眼的東西轉過身,像猿猴一樣四肢着地倉皇逃竄。是污林者!
奧隆收緊雙翼,衝刺穿越洞穴。那哨兵逃命的速度可比他站崗時快多了,如果他算得上是哨兵的話。直到衝進努穆克的巢穴,奧隆才一個猛撲將其按在爪下。那人慘叫地死去,但他渾然不顧。
眼前的景象令他豎瞳驟縮,一場刺殺正在上演!
身披重甲、手持長矛的污林者已將努穆克團團圍在高臺之上。老龍盤繞着水晶雕像,噴吐着龍焰,將洞窟映成一片跳動着橙紅與深黑的地獄圖景。空氣中混雜着油脂燃燒的焦臭與濃重的血腥。三三兩兩的污林者躲在石柱後,體型魁梧的頭領揮舞利劍,嘶吼着發出號令。他們將長矛裝進某種投矛機器裏,隨即從掩體後閃身而出,將致命的矛雨投向努穆克的兩肋。無數矛杆掛在他身體兩側的傷口上,看上去活像一隻浸透鮮血的豪豬。
血腥味、戰鬥的嘶吼聲、長矛扎進努穆克皮肉時發出的悶響,喚醒了奧隆心中的某種本能。他撐開雙腿,半張翅膀,發出一聲挑戰的怒吼,震得洞頂裂縫簌簌落下碎石。看到奧隆,污林者們都驚得僵在原地,他個頭高如戰馬但體長要遠勝之,展開的雙翼如同一面旌旗。
“你們這些害蟲!竟敢擅闖巨龍之廳?”他用父親般的威嚴聲音咆哮道。
努穆克從避難處翻滾下來,壓斷了身上的矛杆,仰面朝天倒在積聚血泊的地板上。
一個污林者叫喊着迴應,數支長矛划着弧線射向奧隆。他瞬間向右躍開,一隻長矛刺穿了他的翅膀,隨後和其他落空的長矛一起哐當掉在地上。污林者們拿起手斧和刺矛,跟着他們魁梧的首領,排成散亂的一行,如同圍困努穆克那樣將奧隆包圍起來。他們的人數遠超奧隆的預估,更多的身影從石柱後和火光之外的陰影裏冒了出來。他的龍焰連六分之一的人都對付不了,一旦他們合圍,他就會像被狼羣包圍的鹿一樣被殺死。
奧隆猛地轉身,龍尾貼地橫掃。幾個反應快的污林者跳了過去,但其他人就像矮人遊戲中的木樁一樣被紛紛掃倒。奧隆衝向出口,感到一把飛斧刺進了他的側腹。
他略有踉蹌地躍過污林者哨兵的屍體,沿着隧道猛衝,雙翼再次收攏,尾巴在身後擺動以阻止追兵靠近他的後腿。隧道狹窄的空間放大了他們勝利的歡呼和獵殺的吶喊。
在下行通道變寬處,奧隆直立而起,先用前爪,再用後爪,牢牢抓住隧道頂部嶙峋的岩石。他像一隻伺機捕蟲的壁虎般倒掛着。污林者用矛刺指着他叫嚷着。奧隆剛好處在他們的武器夠不到的地方——
而他們卻在他的攻擊範圍之內。
他繃緊脖頸,吐出了火囊中的所有液體在肌肉和重力的作用下,液態火焰潑灑在了最前排污林者的頭頂。後排的污林者試圖散開,但狹窄的隧道將他們困在這致命的火雨之下。奧隆噴着火焰向前推進,絞盡火囊裏的每一滴燃引。剩下的污林者驚恐地向後奔逃,推搡着前面的人,隧道里充滿了絕望的哭嚎與野獸般的尖嘯。人羣在推擠和叫喊中丟掉了武器,徑直衝過了隧道的邊緣,墜入了深不見底的豎井。這條由恐慌的污林者們組成的河流,集體從懸崖翻下。他們對身後緊追的火焰太過恐懼,來不及看清前方就已墜入深淵。他們被後面的人推入絕境。最後幾個意識到了錯誤,撲向繩梯,卻被奧隆的尾巴掃落,與他們的同伴一起墜入黑暗。
但最後一聲慘叫的迴音消散,奧隆從他的躲避處爬下,等待火焰的熄滅。他沿着牆壁爬行,越過燃燒着屍體的火池,匍匐着回到了努穆克的大廳。那裏的戰火已經熄滅,只有熟悉的水晶幽光映照着大廳。奧隆聽到一陣嘶啞的喘息聲,努穆克還活着。
“努穆克?”他對着黑暗喊道。
一隻紅色的眼睛睜開,接着是第二隻,奧隆聽到這頭古龍的龐大身軀正在起來。“休想,”努穆克沙啞地低吼。
“努穆克。是我,奧隆。污林者已經解決了。”
“你永遠別想得到它。這是我的巢穴。闖入者!“努穆克展開下垂的鱗甲,咆哮着向前逼近。他的傷口仍在微微滲血,除了少數折斷的矛頭,那些刺在他無鱗皮膚上的長矛都已拔出。
奧隆從努穆克那張狹長龍面上紅炭般燃燒的眼睛裏讀到了殺意。他後退一步,低下頭,匍匐在地。這個姿勢未能平息古龍的怒火,對方猛地衝了過來。
奧隆轉身就跑,這次不是假裝,而是真的逃命。
努穆克緊追不捨,發出威脅的吼叫:“這是我的巢穴!我的城市!我的羣山!我要把你的骨頭丟給洞裏的老鼠,你這豺狼!”
奧隆迅速爬上豎井,向洞口爬去。奧隆多年都未見過努穆克這麼亢奮,這頭古龍被本能激發的暴怒驅動着,死死咬在後方,僅落後奧隆幾個身位。
當上方連通蒼穹的洞口足夠開闊時,奧隆一躍飛入空中。努穆 克早已失去飛行的能力,或許過個一兩天,等他血脈中的戰鬥狂熱消退……
他身後傳來一陣撲騰和拍打聲。努穆克飛起來了!他那枯瘦、幾乎無鱗的身軀升上了天空。奧隆的第二道防線被擊潰,他從巨洞洞口倒懸的塔樓遺蹟之間穿過,飛向更高處。
努穆克窮追不捨,跟着奧隆向北飛去,深入雲霄。山脈的另一側,單調的沙漠在下方延展。奧隆逃向一處努穆克絕不會認爲是其獵場的地方。不管那驅使着奧隆身後那數噸重血肉的癲狂是什麼,也許它只滿足於將他逐入荒原。
然而,數小時的飛行讓他確信並非如此。
倘若奧隆更擅長飛行,也許能甩掉這頭老龍。然而在最初那陣衝刺將努穆克縮成爪尖大小的黑點後,奧隆新生的肌肉便只能勉強讓他領先於老龍那衰老的肌體。自那以後,努穆克便穩步拉近距離。疲憊迫使奧隆不得不越來越頻繁地滑翔,讓翼肌得到休息。而神志不清的努穆克畢竟曾是老練的獵手,獵物不死就絕不會放棄追殺。
即便夜幕降臨也無濟於事;一輪明月照亮乾燥的天空,奧隆能清晰看見他們成對的身影投在沙海,彼此相隔數十龍身之距。努穆克與他並駕齊驅,巨口大張,朝他俯衝而來。一次又一次,當努穆克向他猛撲時,奧隆都只能拼命地揮動翅膀,向更高處攀升。他的軀體像一根繃直極限的絞索,翅膀似燃燒的刑架。他不敢在地面上與努穆克戰鬥,老龍的體重和殘餘的鱗片會讓他毫無勝算,所以飛行是他唯一的選擇。但這未必是一場漫無目的的逃亡——
奧隆瞥見下方沙漠邊緣有一兩座熟悉的山丘,其中一座是封護着井墓的土冢,他曾在那裏與哲爾和皇冠城告別。奧 隆壓低滑翔角度,隨即盤旋而上,反身去咬努穆克。他咬了一口龍尾,旋即收攏雙翼,如獵鷹撲食般俯衝而下。
努穆克發出暴怒的咆哮,緊追而來。奧隆看着大地迎面撲來,在月光下徑直衝向提德瑞斯之墓。黑龍從天而降,或許是想在墜地之際將這隻冒犯的飛蟲碾碎於身下。風在奧隆耳邊呼嘯,他與其說是在飛行,不如說是墜落。當永不鏽蝕的金屬在蒼白的月光下清晰可見時,他再次張開了翅膀——
來不及了!砰的一聲巨響,他撞上了墓頂的尖頂金屬柱,感到肩胛處傳來某物斷裂的疼痛。他用後爪抓住那根比幼年棕櫚樹幹還細的窄柱,擡頭望去,只見努穆克幾乎已懸在他正上方。老龍張開雙翼,並非爲了止住俯衝之勢,而是爲了控制落點。
就在最後一刻,奧隆從柱子縱身躍開。他落在土冢頂部時,努穆克也轟然撞下。衝擊力如同來自空之靈的一聲驚雷,貫穿整座鋼鐵結構。努穆克扭動身軀試圖噬咬,鱗甲哐啷作響地刮擦着古老的尖頂冠飾,但他已被釘穿動彈不得。陵墓中央那根尖銳的立柱徑直貫穿了他的身體,一根血淋淋的尖刺從他的背上戳出。這頭龍發出一陣咯咯的抽氣聲,癱倒在地。
努穆克的呼吸變得短促而艱難,奧隆甚至能透過冰冷的鋼鐵感受到他逐漸微弱的心跳。努穆克的頭領無力地左右擺動,爪子徒勞地抓繞着紀念碑頂部,眼中的怒火終於熄滅。奧隆走近前去,掃開巨龍撞擊時從身上震落的鱗片。
“奧隆,你終於長出翅膀了。你現在是條真正的龍了。”努穆克說道。月光下,鮮血將他口中的牙齒染成黑色。
“是的。你知道你自己在哪嗎?”
“洞穴裏?不,我們在外面。這是什麼地方?”
“你剛纔神志不清。你在追我。我們飛了很久,你在落地時傷到自己了。”
“我飛了?我飛起來了?我以爲自己再也飛不動了。”努穆克說着,試圖撐起身子,卻又呻吟着倒下。黑龍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怪異的人類表情:他在微笑。“我再也飛不了了。我感覺不到痛,只覺得寒冷。我們是在什麼金屬上嗎?“
“這像是鋼鐵。這是人類爲提德瑞斯所立的紀念碑,他就長眠於此。”
努穆克嗅了嗅金屬表面匯聚成完美圓形的血泊。“是真的嗎?還是僅僅爲了安慰一條垂死的龍?”
“你脖子還能動嗎?看看側面刻的字。你認識那種文字。”
努穆克拖着腦袋蹭過金屬表面,用他長長的脖子審視着奧隆尾巴指着的字符。“我從來不知道有這個地方,否則早該來拜訪了。”他沉默片刻,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奧隆,你要替我辦到。把我與他安葬在同一片土地裏。別讓哪個巫師把我的骨頭磨成粉。”努穆克眼睛再次合上,深吸了最後一口氣。
“好的,大人,我會辦妥的。”
“提德瑞斯,老朋友,我來了,”努穆克喘息着說,“我們將一起飛向——”
那顆古老的頭顱,頂着如同水母觸鬚般繁多的犄角,垂落下來。奧隆再也聽不到心跳聲了。
“當心啊,偉大的諸靈,一條巨龍已經迴歸,將獵殺你們的領域。”奧隆引述道,不知這箴言從何而來。它們就這麼浮現在腦海。他感到身體沉重,雙腿發軟。
有什麼東西潤溼了他的眼睛,即使翕動他的內眼瞼也揮之不去。奧隆好奇地探出舌頭,想嚐嚐味道——是鹹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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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ingdracon 寫道: 第三部 Dragon Outcast
這個有意思欸
以前解釋過:
https://yinglong.org/forum/viewtopic.php?pid=101#p101
根據內容理解的。本書在開頭描述了剛出殼的一窩小龍爭奪生存權的情景。公的之間在剛出殼時會互相爭鬥,勝者生敗者亡,最後剩下的公龍就是champion
另外,第三部 Dragon Outcast 也是類似的命名方式。在爭鬥中落敗但未死的公龍就是 outcast,第三部講述的是最初落敗的那隻 The Copper 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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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玩的遊戲把Champion翻譯成“勇士”,然後又正好看到了這個)
既然講的是生存和冒險的故事,那應該不存在什麼比賽或者冠軍了
Dragon Champion或許翻譯成《龍鬥士》會更好?

2.成就
玩家頁面(默認按鍵Y)
統計
原圖依舊是出自:Shadows & Light 第96頁,是青銅時光龍首領諾茲多姆的配圖
另外Warcraft: The Roleplaying Game系列書籍出版的意義旨在於“讓玩家能夠用自己的想象方法完成任務,並用自己的想法改變遊戲的固有設置”(總之是讓玩家能在玩魔獸世界網遊之外能放飛想象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Warcraft:_The_Roleplaying_Game#cite_ref-6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40402001751/http://warcraftrpg.com/shadowsandlight.html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en/d/d7/Warcraft-rpg-boosk.jpg
Audiomachine - The New Earth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_1ZZR5oN4w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D4y1k7jv/

Antares - Ride On A Meteorit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A05D5rkHFA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Fi4y1i7E4/

最近又到了刷副本的高峯期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感覺可以把所有的插圖都整理一遍
1.奧妮克希亞的巢穴
團隊副本
讀取頁面
原圖出自:Shadows & Light 第88頁,是紅龍女王的配圖(不清楚是哪位畫師的作品)
Shadows & Light是一本出版於2004年的資料書/玩家手冊
書內容:https://the-eye.eu/public/Books/rpg.rem.uz/d20%20Variants/d20%20Warcraft/D%26D%203.5%20-%20Warcraft%20-%20Shadows%20Light.pdf
書介紹:https://wowpedia.fandom.com/wiki/Shadows_%26_L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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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the Last Time - OC Animation Meme
歌名:
最後一次
歌詞:
時光流逝,你會忘記所有曾經的
和你一起,在我們的地方
和你一起,在我們的地方
不,我不是等你,但你要知道,我愛過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但以上是部分片段---
我以為這首歌想講的是好基友最後殉情的故事之類的...但絕對沒有這回事=///="
---實際情況峯迴路轉---
原曲1974年,佩拉萊斯應特拉布基耶利的邀請,為西班牙歌手珍妮特創作了歌曲“因為你要離開”(Porque te vas),但這首歌最初並沒有為這位歌手和作者帶來人氣。
兩年後,也就是1976年,西班牙導演卡洛斯·紹拉將歌曲「因為你要離開」的錄音用作其電影《餵烏鴉》(Feed the Crow)的主旋律。珍妮特明顯的英語口音喚醒了影片中這位小女主角對已故母親的回憶,她的母親也操著帶有口音的西班牙語。索拉電影在全球的成功也引發了人們對《Porque te vas》的興趣,這首歌成為世界上最著名的西班牙語歌曲之一
從那時起,這首歌開始以各種語言出現,並出現了許多翻唱版本。 1979年,俄語翻唱版《Porque te vas》的出現,是因為當時旋律公司(Melodiya)邀請聲樂和器樂合奏團“Vesyolye Rebyata”為1980年莫斯科夏季奧運會錄製一張外國熱門歌曲專輯。奧運前夕發行的唱片《音樂世界》重新點燃了人們對樂團的興趣,並登上了青年報紙和廣播電臺的排行榜
也就是我們現在聽到的俄文版本
引用維基百科內容翻譯而來
---真正的完整版原曲賞析---
For the last time Lyrics (В последний раз) Translated to English
(最後一次)
[第1節]
一切都讓我想起你
而你卻已不在
我們在一起的世界依然存在
最後一次
一個有陽臺和窗戶的房間
此刻光明
純淨如我們在一起的那一天
最後一次
[合唱]
時光流逝,你會忘記所有曾經的
和你一起,在我們的地方
和你一起,在我們的地方
不,我不是等你,但你要知道,我愛過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第2節]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不知道有多少個冬天
和多少年
也許我能和另一個人幸福地生活
也許不能
讓月光下的一切永存
但就算一個小時也好
我不會忘記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一天
最後一次
[合唱]
時光流逝,你會忘記所有曾經的
和你一起,在我們的地方
和你一起,在我們的地方
不,我不是等你,但你要知道,我愛過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
---如果有興趣賞析1974年西班牙文版本,連結在這↓---
Jeanette Anne Dimech -- Por que te vas - 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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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rphous 寫道: 首先,在我的思維模式下,不會給價值貼性質標籤,其次:你說的這種“普適”的價值,在我的思考方式下可以說不存在,因爲對於幾乎所有此類問題,總能找到一組偏好基能得到相反的價值判斷,無法得出“普適”性質的論斷。
稍微解釋一下,“抵制”這個詞由於可以被理解爲一種他律期望,因此涉及倫理學問題。
@Amorphous 寫道: 採取某種手段阻礙模因傳播。
如果“手段”中包含“阻止他人”的行動,它就會涉及道德規範——他人可以對“手段”提出批評。而當一個主體採取舉報、網暴、仇恨言論、威脅甚至更進一步的手段來進行“抵制”的時候,他也往往會訴諸一個規範判斷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爲,從而對抗他人的批評。
所以若要回避倫理學問題,“手段”中不能包含此類他律行爲。
簡單來說,雖然主體可以選擇以激進的方式阻礙他人,但他若如此做便無法免受道德批評,無論他對某物的討厭程度和他的道德標準如何。
@Amorphous 寫道: 在此處直接討論法律,道德、規範和權利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會涉及成本和收益。這些人爲的規則的初衷是要降低達到目的的成本。至少有“尋找有效率的手段”的意義。
今年四月份完成的龍模型。
Games Workshop WHFB5版 混沌雙頭龍



Reaper Miniatures 巨龍 MARTHRANG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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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質神話學(geomythology)
地質神話學(Geomythology,又稱“地球傳說”“觀察神話”“自然知識”或“自然神話學〔physico-mythology〕”)是一個研究“前科學文化”所創作的成因性口頭傳統(etiological oral traditions)的學科。這些傳統通過詩意隱喻和神話意象,試圖解釋各種地質現象,如火山、地震、洪水、化石以及其他自然地貌特徵。(一個相關領域“考古天文學”〔archaeo-astronomy〕則研究古代對天象的認識。)
地質神話一般可分爲兩類:
對顯著地質地貌的民間解釋;
對古代人親歷的災難性地質事件的敘述,這類敘述往往經過口耳相傳,內容變形混雜。
對於發生在史前的地貌事件,古人通過觀察與想象構建出神話性解釋,並在千百年間代代相傳。
對於人類歷史時期內發生的自然災害,則通常以口述傳統方式被記錄下來,且在傳播過程中常常附加了超自然細節。由於這些敘述採用的是神話語言和口頭民俗形式,科學家與歷史學者常常忽視了其中所蘊含的“真實內核”與理性要素。然而,儘管有些地質神話純屬幻想或源於誤解(例如將人或生物“變爲岩石”的傳說來解釋地貌形狀),許多地質神話卻包含了對地質過程的驚人準確洞察,甚至保留了遠古時期的目擊證據。
現代科學研究已經揭示,許多古老的地球傳說實際上是基於理性推測和對真實但不尋常自然現象的長期、細緻觀察所形成的理解。
簡單來說,這門學科尋找真實發生過的地質事件通過神話傳說所保留下來的目擊信息。
@shiningdracon 寫道: 如我之前一直強調的,我所關注的不是有沒有立場。我關注的是確定了什麼樣性質的價值和在此基礎上做出的判斷是一個什麼樣性質的判斷。
根據你的解釋,我觀察到你關注的問題源於是思維方式的差異。首先,在我的思維模式下,不會給價值貼性質標籤,其次:你說的這種“普適”的價值,在我的思考方式下可以說不存在,因爲對於幾乎所有此類問題,總能找到一組偏好基能得到相反的價值判斷,無法得出“普適”性質的論斷。因此,從討論開始我就沒有考慮過你想確認我是否認爲這是一個能作用於全局的結論。
@shiningdracon 寫道: “xx需要被抵制”是一個常見的含有規範性意味的判斷句式(至少在日常的語境中具有這樣的意味)
這不是日常語境意義下的「抵制」,意思相似,但是有所差別,準確說應當是:採取某種手段阻礙模因傳播。
我之前認爲“抵制”沒有進一步說明的必要是因爲問題討論中,@Sherixs 在回覆時實際上使用了相當多的模因論思考方式,我認同他的思考方式,且下意識默認大多數龍能從這個視角思考。從這種思考方式出發,我作爲模因實際的載體,對於一類模因,無論執行你提到的哪一種操作,最終的結果實際通常只有兩種,要麼促進模因傳播,要麼阻礙模因傳播,因爲各種複雜的反饋循環的存在,想找到平衡的中間狀態幾乎是不可能的。從這個角度看,「手段」是基於「程度」,「目的」和「限制條件」派生的,其中限制條件包括自身的行爲準則、道德水平、法律法規等。
@shiningdracon 寫道: 你已經對價值做出了澄清,這裏的價值是主觀偏好而不是普適的價值,因此做出的判斷不是規範性判斷,那麼對應的行動不會包含“阻止別人”這些對他者做出規範的行爲。
問題顯現了,你在這裏隱式地糅合了有一定道德規範和討厭程度不深這些條件,得出了不夠一般的結論。
@shiningdracon 寫道: 一個主體如果不喜歡某物,原本也不會去創作、購買、觀看,並可能對其做出負面評價,抵制行爲未產生新的行動內容。
這裏則進一步體現出了我指出的問題,如果一個主體足夠不喜歡某物,並且限制條件較弱的情況下,完全可能採取舉報、網暴、仇恨言論、威脅甚至更進一步的手段來進行“抵制”。
非常經典的反例是:在國際互聯網環境下,經常有某些賬號專門加入和LGBTQ相關的頻道或者論壇,然後散播仇恨甚至威脅言論。
@shiningdracon 寫道: 主體的目的也需要澄清。如果目的是“減少這種過度使用的現象”,由於主體原本就不是受衆也不是作者,自己的“抵制”並不能讓其減少。“抵制”在這裏的的非規範性也決定了主體不能阻止別人創作和支持。
一般地,使用上面的這個例子足夠說明問題了,而且就算放寬條件,不直接談模因論以及主動行爲造成的影響,很顯然的關鍵因素是當前互聯網各個平臺的流量推薦機制與創作者的激勵反饋,如果羣體中的僅僅一部分都對某個模因持消極抵制態度,這個模因仍有可能會傾向於消亡。
你描述的,對於不喜歡的內容主動遠離實際上是我描述的一般情況中,討厭程度較低,且自身有較高的道德標準的特例,並且通常而言,影響也不會是中立的,因爲這類反饋循環幾乎總是發散的。
@shiningdracon 寫道: 此處還涉及以“商標”做爲類比對象的不足之處。商標有持有者,持有者若想減少對商標的“過度使用的現象”,有權採取“阻止他人侵權”的行動。但“龍”是公共領域的詞彙,沒有持有者,無人有權對其進行規範。
商標的例子是爲了說明不同偏好基會得出不同價值,而且某些特權個體採取法律行動是基於非常強烈的抵制動機配合可以適用的法律法規的限制條件得到的手段,這也只是手段。在模因的傳播中,只有自然規律是有效的,正如同大多數泛化了的商標一樣,使用法律手段阻止模因傳播帶來的少量阻力無法遏制其他個體帶來的傳播趨勢,最後導致持有者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發生。對於後半句,也是一樣,在模因的傳播中,沒有個體有真正的特權,在此處直接討論法律,道德、規範和權利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shiningdracon 寫道: 綜上所述,對於具有這種偏好的主體,若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採取的唯一行動似乎只有更多的創作、支持符合自己審美的作品,以期待能被更廣泛的接納。這也是我的建議。
這句話中的建議,從可能的影響以及個龍的道德標準看,我大致是同意的。但是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已經列舉的,不是唯一的答案,最終採取的具體手段,還是會因個體而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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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和的音樂)
從中國的龍到菲律賓的巴庫納瓦,
從蘇格蘭的“thehir”到希臘的九頭蛇海德拉,
龍在幾千年來不斷激發人類的想象。
它們在全球神話中的普遍存在,
使許多學者開始思考它們可能的起源。
難道是人們爲了理解暴風雨或龍捲風等猛烈天氣現象而創造了龍的傳說?
古代人是否把火山噴發,
或是奇異骨骼的出土,
解讀爲噴火怪獸潛伏在附近的證據?
像這樣的疑問正是地質神話學(geomythology)研究的核心,
這個領域探討神話與其起源地區地質之間的聯繫。
其基本觀點是:
傳說不僅僅是虛構,
它們也是對過去的記載與保存。
這些故事中可能蘊含着祖先對自然世界理解的寶貴洞見。地質神話學不僅探究神話生物如獨角獸、人面牛身怪和龍的起源,
還可能成爲科學發現的催化劑。
例如在澳大利亞,研究者追蹤一則原住民的“夢幻時光”傳說,
故事講述一顆星星墜入水坑,
他們據此找到了一個此前未被記錄的隕石撞擊坑。
這個領域也幫助修正了地質年代表。
比如夏威夷的火山女神佩雷(Pele)傳說,
促使科學家重新思考基拉韋厄火山的自然歷史。
根據女神旅程中發生的事件,
科學家重新校準了該火山第一次塌陷的時間,
這也形成了如今仍然活躍的巨大火山口。那麼,地質神話學對龍揭示了什麼?
就我們所知,噴火的爬行動物從未真實存在。
雖然各種龍的形象不太可能有統一的起源,
但有學者認爲其中一些傳說可能源於史前動物的化石。
例如希臘神話中卡德摩斯(Cadmus)擊敗一條兇猛水龍,
並將它的鋸齒狀牙齒種入土中。
而在歐洲大陸,猛獁象的遺骸及其大型錐形臼齒被廣泛發現。
因此有觀點認爲,古人可能在挖出這些化石後,
創作了卡德摩斯的故事。古生物學家也曾在希俄斯島(Kios)挖掘出猛獁象化石,
該島曾被傳說中一條長着鋸齒牙齒的龍所“襲擾”。
更令人信服的是,世界各地龍的特徵往往反映了當地的化石發現。
例如中國祥瑞的龍的鹿角,
可能受到中新世鹿類化石頭骨的啓發,
這些化石在中國北方非常常見。
在巴基斯坦的舒阿拉山丘,
龍擁有獨特寶石冠飾的傳說,
可能受到當地化石中常含方解石晶體的啓發,
如一種已滅絕的長頸獸——西瓦獸(Civatherium)。而諸如噴火等“怪物特徵”,
可能與地熱地貌如火山或溫泉相關。
以奇美拉(Chimera)爲例——
它是一種獅頭、山羊身、龍尾的混合怪獸,
傳說起源於今日的土耳其地區。
神話中,英雄貝勒羅芬(Bellerophon)
將一塊鉛塞入它的火喉使其窒息而死。
有學者推測,土耳其南部的天然氣火焰口(會自然噴火)
可能激發了這種噴火怪獸的傳說。同樣地,土耳其西部看似被燒焦的地貌,
實際上是古代火山活動的遺蹟,
可能激發了宙斯與百頭怪颱風(Typhon)激戰的神話。
一些版本中甚至描述大地本身
就是被宙斯的雷電所焚燬的戰場。不過,從龍的傳說中,我們不僅能探索其起源。
在中國,古生物學家常常在傳說中“龍骨”出土的地區進行發掘。
事實上,世界上恐龍足跡最豐富的地區之一
就叫作“黃龍溝”(Huwanglanggou),
意爲“黃龍之谷”。因此,儘管這些神話生物可能從未在洞穴或海洋中游蕩過,
它們的故事仍持續爲幻想與科學提供靈感。想繼續學習嗎?
觀看更多視頻,挑戰你的既有認知,
或瞭解你所未曾涉獵的領域。
訂閱,保持好奇。
(soft music)
From the Chinese long to the Filipino Bakunawa,
the Scottish thehir to the Greek hydra,
dragons have inflamed imaginations for millennia.
Their ubiquity across world mythology
has led many scholars to ponder their possible origins.
Could it be that tales of dragons
were crafted to make sense of violent weather events
like storms or tornadoes?
Did ancient peoples interpret volcanic eruptions
or the unearthing of strange-looking bones
as evidence that fire-breathing beasts lurked nearby?
Questions like these are central to geomethology,
which examines the connections between myths
and the geology of the regions where they originated.
It's based on the idea
that legends are more than just fiction.
They're also preserved record of the past.
And these stories can contain valuable insight
into our ancestors' understanding of the natural world.
Beyond questioning the origins of mythical beasts
like rithins, minotaurs, and dragons,
geomethology can be a catalyst for scientific discovery.
In Australia, for instance, researchers follow the clues
in an ancient indigenous dream-time legend,
which recounts a star falling into a waterhole
to locate a previously uncharted meteor impact.
And the field has also helped
to correct geological timelines.
Stories of Pele, the Hawaiian goddess of volcanoes,
for example, led scientists to rethink
the natural history of the Kilauea volcano.
Following the events in the goddess's journey,
they recalibrated when they believed
the volcano first collapsed,
forming the vast, active caldera still present today.
So what has geomethology uncovered about dragons?
As far as we know, fire-breathing reptilian creatures
never existed.
And while it's unlikely that this diverse set
of creatures shares a single origin,
it's believed that some tales might be tied
to the fossils of prehistoric animals.
One such story is the Greek myth of Cadmus,
who, according to legend, defeated a fierce water dragon
and sewed it jagged teeth into soil.
It's known that the remains of mastodons,
including their large and pointy molars,
are abundantly scattered across Europe.
This has led some to suggest that ancient storytellers
may have crafted Cadmus's tale
after unearthing these mastodon fossils.
Paleontologists have similarly dug up mastodon bones
in Kios, a Greek island that was once said
to have been terrorized by another jagged toothed dragon.
What's even more compelling is that the distinct
physical features of dragons from different regions
often mirror local fossil find.
The antlers of the auspicious and celebrated Chinese long
may have been influenced by fossilized biocene deer
skulls, which are commonly found in northern China.
In the Xuala Hills of Pakistan, legends of dragons
with unique jeweled crests may have been inspired
by the calcite crystals often embedded in local fossils,
such as the Civatherium, an extinct giraffe's beast.
Other beastly characteristics like flame blowing
may have been connected to geothermal features
like volcanoes and hot springs.
Take the Chimera, a hybrid of a lion, goat, and dragon,
supposedly originating in what's now Turkey.
According to legend, the beast was slain
by the hero Balerophon, who thrust a block of lead
into its fiery throat, choking it.
Some scholars hypothesize that the fire-sitting
natural gas vents in southern Turkey
may have sparked stories of this flame-blowing beast.
Similarly, the seemingly burnt landscapes
of western Turkey, which are the result of ancient volcanic
activity, could have stirred stories
of the epic clash of Zeus and the 100-headed typhoon.
In fact, some telling say the land itself
was scorched by Zeus' bolts during their deadly duel.
And more can be gleaned from dragon myth
than just their possible origins.
In China, paleontologists often plan digs in regions well known
for their supposed dragon bone deposits.
In fact, one of the richest areas in the world
for finding dinosaur track is called Huwanglanggou,
which translates to Yellow Dragon Valley.
So while these mythical beasts may never
have prowled our cave size or seas,
their tales continue to be a source of inspiration
in both fantasy and science alike.
Ready to keep lear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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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morphous 寫道: 討論到這裏,我大致理解了你想要表達的意思,你忽略了:價值的確定,並不是發生在求值的過程中,而是在於選擇主體與目的(預定立場)代入時,如果沒有立場,就無法賦予價值。
對於概念的進一步澄清:
如我之前一直強調的,我所關注的不是有沒有立場。我關注的是確定了什麼樣性質的價值和在此基礎上做出的判斷是一個什麼樣性質的判斷。
價值可以是普適的價值,以此爲基礎的判斷就是規範性判斷;價值也可以是個體的相對價值,以此爲基礎的判斷就不具有規範性。
“避免語義膨脹”本身不具有內在價值,至多是一種工具性價值,因此需要澄清其指向的是何種內在價值。
“xx需要被抵制”是一個常見的含有規範性意味的判斷句式(至少在日常的語境中具有這樣的意味),它告訴人們“應該”做什麼。我根據日常的語境假設這是一個規範性判斷,這樣的判斷涉及自己之外的他者,因此需要被討論和澄清。更具體來說,“抵制”對應的是什麼樣的行動?
抵制可能包含如下行動:
自己不創作、自己不買、自己不看、做出負面評價、阻止別人創作、阻止別人買、阻止別人看
你已經對價值做出了澄清,這裏的價值是主觀偏好而不是普適的價值,因此做出的判斷不是規範性判斷,那麼對應的行動不會包含“阻止別人”這些對他者做出規範的行爲。句式“因爲xx會導致客觀結果A,進而違反價值B,所以xx需要被抵制”實際上等價於“因爲xx會導致客觀結果A,而我不喜歡結果A,所以xx需要我不創作、不買 、不看、負面評價”。這種主張至少是怪異的。一個主體如果不喜歡某物,原本也不會去創作、購買、觀看,並可能對其做出負面評價,抵制行爲未產生新的行動內容。
主體的目的也需要澄清。如果目的是“減少這種過度使用的現象”,由於主體原本就不是受衆也不是作者,自己的“抵制”並不能讓其減少。“抵制”在這裏的的非規範性也決定了主體不能阻止別人創作和支持。
此處還涉及以“商標”做爲類比對象的不足之處。商標有持有者,持有者若想減少對商標的“過度使用的現象”,有權採取“阻止他人侵權”的行動。但“龍”是公共領域的詞彙,沒有持有者,無人有權對其進行規範。
綜上所述,對於具有這種偏好的主體,若想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採取的唯一行動似乎只有更多的創作、支持符合自己審美的作品,以期待能被更廣泛的接納。這也是我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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