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地下鐵(八、九) (2015-05-22 09:02:26)
作者:馬伯庸

白雲觀位於長安城附近的驪山之上,或者準確地說,驪山就是白雲觀本身。經過清風道長多年經營,整個驪山已經被挖空了。別看驪山表面鬱鬱蔥蔥,幽靜繁茂,其實白雲觀的本觀就隱藏在巨大的山腹裡,長安城很少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大,到底隱藏着什麼東西。
到達驪山的途徑有兩條。一條是走官方的驛道,這是皇帝視察時的路線;還有一條是在長安城的地龍系統分出一條支線,直通山體之內,主要用來補充各類修道物資。不過這條支線是白雲觀自己管理,長安地龍管理局的人無權插手,儼然就是一個獨立王國。
明心念了一個法訣,驅趕着幾個紙力士把數箱精白米和嶺南送來的幾袋荔枝掛到地龍的鱗片上。裝滿最後這一批貨,這趟地龍就可以出發前往驪山了。
等到貨都裝完了,明心看了一眼地龍的眼睛,它兩隻圓如勵志的巨眼空洞地望着前方,沒顯露出任何不安的跡象,他的心中稍定。長安剛剛閙過龍災,聽說觀裡的師兄還出手制服了一條發狂的巨龍,所以明心得加倍小心,不要在自己值班的時候出了亂子,被師長訓斥。
明心正準備發出出發的信號,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回頭一看,看到一名高髻青袍的道士走了過來,他腰間佩着一把寶劍,身旁還跟着一名艷麗女子,懷裡抱著一個梳着兩條小辮的小道童。
“我們要趕去觀內,要三個位置。”道士淡淡地吩咐道,語氣裡卻帶著不容推脫的威勢。
明心掃了一眼,發現這道士的袖口綉着北斗七星的花紋,而且那花紋還會慢慢地依照北斗的軌跡旋轉,不禁心中一驚。這是白雲觀劍修的標誌,數量極少,每一個都是人中龍鳳。眼前這人,莫非也是一位劍修?可是這人的面目實在有些陌生,何況還帶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和小孩。明心連忙想問個究竟,那道士卻眉頭一皺,開口呵斥道:“這是師尊親自要的,你想知道,自己去問他。”
明心嚇得後退了幾步,擺了擺手。白雲觀劍修深入簡出,以他的品級,根本接觸不到那個圈子。何況他負責這個貨運站以來,什麼奇怪的貨物也都運過了,修道之人,法門千變萬化,需求也五花八門。他連忙作揖道:“是弟子唐突了,請您上座。”然後讓開通道。
道士帶著那兩個人,停在了巨龍身旁,卻半天沒有動靜。
前往白雲觀的巨龍和長安地龍不同。長安地龍服務的是普通人,所以鱗片的位置都靠下,乘客可以伸手抓住鱗片,再跳上去。而往返于驪山和長安之間的巨龍,為了方便運輸大宗貨物,鱗片都特別長大,位於巨龍身軀靠上的位置。普通人如果想乘龍,沒梯子根本夠不着,但對想乘龍的道士來說,可以用法術解決這個問題。
明心看到他們三個站在巨龍邊上,抬頭望着高高在上的鱗片,似乎有些茫然,心中升起疑問。這位師叔在等什麼?只要一個小小的群體浮空術,就可以上去了呀?這是最低階的法術了,一個剛入門的道童都會。
他想走過去詢問,那道士已經轉過臉來,面色不善:“你還在等什麼?難道要我親自動手?”
“是,是。”明心如夢初醒。白雲觀劍修是何等身份,怎麼會自降身份做這種瑣碎小事。明心忙不迭地施了法術,把他們三個輕輕送上去。一直到巨龍緩緩離開站台,鑽入隧道,明心才如釋重負,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自己怎麼這麼遲鈍,白白浪費了一個巴結的機會,希望補救得不算遲。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巨龍抵達了白雲觀在驪山深處的站台。明心早就用傳音符通知了對面的人,所以早有道士迎候在站台,用法術將三人接下來。
白雲觀劍修帶著女人與小孩離開,沒人敢問他們去哪。他們沿著一條玉石鋪就的路面走上一段高坡,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在巨大的山腹空洞裡,各色建築鱗次櫛比,觀、舍、塔、坊、廟、堂、殿、閣、亭一應俱全,高高低低佔據了絶大部分的空間。以驪山之大,居然都顯得有些擁擠。白雲觀的規模,已經遠遠超過了一個觀的大小,根本就是一個城市了。冒着青煙的是丹爐房,泛着紅光的是制符坊,塔尖偶有雷電,殿內不時傳來低沉的轟鳴,還有一些古怪說不上用途的建築,叮叮噹當聲音不絶,不時有飛劍道人和紙符力士穿梭其間,比長安還熱閙。在整個山腹的正中心,還立着一個巨大的鼎爐,鼎壁雕刻着玄奧的花紋,如同一個蹲坐在道觀中的巨人。
“清風那個老雜毛這幾年沒閒着啊。”劍修脫口而出一句欺師滅祖的話。
“別感慨了,快走吧。”女人催促道。
他們三個走下玉石路,進入這座道觀都市。都市沿途的道士都行色匆匆,沒人理睬他們。這一帶非常複雜,他們不知該怎麼走,就攔住了一個路過的道士。
“運來這裡的巨龍,一般會被關在哪裡?”劍修問道。
“當是在靈犀殿內。”
道士恭敬地在玉符上用指頭畫了個簡略地圖,然後倒退着走遠。
“這些道士看著聰明,其實也很蠢嘛。這樣就可以把他們騙過去了。”沈文約摸了摸自己的高髻,覺得有些滑稽。劍修的身份非常管用。那些道士一看到袖口北斗七星,一句話都不敢多問,問什麼答什麼。
“你以為這是件很容易的事嗎?這袖口的金綫是特製的,七星會隨時辰變動而移走,只有白雲觀才能做出這樣的袍子!沒人能仿製!”
玉環白了他一眼,覺得這男人根本不知好賴。這件道袍是去年天子壽宴之時,清風道長進獻的壽禮之一。她費了一番手腳,才從皇宮的庫房裡調出來。如果只是普通的假北斗七星,估計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哪吒忍不住催促兩個人說:“我們快走吧,我感覺甜筒還活着。”他擔心地朝遠處望去,眼神裡閃過焦灼神色。他的口袋裏鼓鼓囊囊,裝滿了各種零食,打算帶給甜筒吃。
他們按照道士給的地圖,很輕易就找到了位於一塊青色山石之後的縛獸殿。這裡叫殿,其實是個很大的土坑,裡面堆放著都是報廢的爐頂、燒剩下的丹渣、畫錯的符紙等研究廢料,一片所以根本沒有守衛。
甜筒奄奄一息地趴在這一大堆垃圾裡,龍皮黯淡至極,几乎要和周圍融為一體。龍的生命很強韌,在遭受了這麼嚴重的打擊之後,它沒有死,可也僅僅只是沒死而已。唯一證明它還活着的,是從龍喉裡不時發出的微弱喘息,那聲音好似一個破敗的風箱。
甜筒對白雲觀來說,本身的價值並不大,它只是清風用來壓制李靖的道具,所以只要活到公開處刑就夠了。現在白雲觀需要它活着,所以簡單地在它身上貼了幾張療傷的符咒,還用一根長管往龍嘴裡注入一種濃縮的漿液,讓它沒力氣掙扎,但也不會立刻死去。
哪吒從玉環懷裡跳到地上,瞪大了眼睛一步步走過去,手指都在顫抖着。等他走到甜筒跟前時,甜筒拼儘力量抬起頭,龍眼裡閃過一絲驚異的光亮,一聲龍語傳入哪吒的腦中:
“殺了我。”
哪吒一下子沒能理解這句話,楞在了原地。甜筒又重複了一次,哪吒這才注意到它身上的慘狀:鱗片已經開始散髮出淡淡的腥味,無數拳頭大小的傷口密佈在身軀上,它們沒有癒合,反而隨着喘息不停開合,體液被擠出體內,在傷口周圍形成一圈黃黃的痕跡。
可見甜筒在忍受着多麼大的痛苦,它甚至連自殺的力氣都沒有了。哪吒用手去摸着傷口,急忙從口袋裏拿出大把大把的零食,塞到甜筒的嘴裡。甜筒無力地擺擺頭,它腫脹的喉嚨沒法吞嚥,零食從齒縫裡掉落出來。哪吒再也抑制不住悲痛,抱住甜筒的頭哇哇大哭起來,巨龍輕輕擺動頭顱,憐愛地蹭了蹭他,彷彿有些依依不捨。
“殺了我。”它堅持說。
“我會救你出去的!”哪吒顧不得擦乾臉上的眼淚,對甜筒大聲說。甜筒搖搖頭,只把它當成是小孩子的氣話。這裡的人類都非常凶狠,他一個小孩子能做什麼?哪吒看甜筒不相信,一指身後:“真的,今天我不是一個人來的。還有玉環姐姐和沈大哥!他們可以幫你!”甜筒掃了一眼遠處的兩人,眼神回覆了淡漠。玉環上前一步:“你好,我知道你聽得懂我說話。我是玉環公主,哪吒的朋友。”甜筒低吟了一聲,哪吒回頭道:“它說你們也沒有力量救它離開,讓我們離開。”
玉環公主壯着膽子走到龍跟前,用微微發顫的聲音道:“謝謝你照顧哪吒,我們很感謝你。我們也許無法救出你的性命,但是你卻有機會拯救整個長安城。”
甜筒冷哼一聲。這次不用翻譯,玉環和沈文約也聽出它的意思了:“長安城的安危,與我有什麼關係。”玉環眉頭一皺:“我知道你對人類心懷怨憤,我沒什麼可辯解的。但即使你不關心人類,但也要想想你的同伴們。這件事,可是關係到長安地下所有龍的性命。”
哪吒抬起頭,轉敘甜筒的話道:“我的同胞們在長安地下一直在承受苦難,我們沒有自由,沒有靈魂,沒有可追求的目標和可捍衛的信念。我們本來就是行尸走肉,生與死又有什麼區別?死也許是個更好的選擇,至少可以得到解脫。”
“那麼哪吒呢?”玉環盯着巨龍的眼眸,注意到它本來耷拉下來的龍鬚在半空翹了翹,“如果長安出了事,哪吒也不會倖免。你能夠坐視這種事情發生嗎?”
玉環的心思很細膩,她知道既然這龍願意為保護哪吒而死,那麼它一定有自己不惜生命去捍衛的東西。果然,甜筒沉默了一下,這次沒有拒絶,示意玉環繼續說下去。
玉環告訴它,清風道長要增加壺口龍門的捕獲量,把長安城下的巨龍統統換過一遍。講完以後,玉環問道:“我聽說你做過預言,說真正的孽龍還沒甦醒?這跟壺口龍門有關係嗎?”
甜筒長長嘆息了一聲:“本來就是一回事。那一條被你們消滅的孽龍,只是個徵兆。它越強大,說明即將甦醒的孽龍越可怕。如果你們還執迷不悟,繼續在壺口龍門捕捉龍族的話,那麼真正的大孽龍會提前甦醒,那可是聚合了有龍門以來所有龍族怨念的可怕生物……”
沈文約在一旁聽到哪吒的翻譯,臉色變得鐵青。他親身與孽龍戰鬥過,知道它的力量有多可怕。合天策、神策和白雲觀精鋭之力,也只不過是勉強將它消滅。如果它只是個徵兆,那麼真正的孽龍會可怕到什麼地步,他簡直不敢想象。饒他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也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玉環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那麼你有任何證據嗎?”
“這是我的感覺,你們可以不信。”甜筒閉上了眼睛。
“甜筒不會說謊的!”哪吒大聲喊道。
“可是有些人會。”
一個陰冷的聲音從他們的頭頂傳來。甜筒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沈文約眼神一凜,立刻拔出長劍護在玉環和哪吒身旁,同時循聲望去。隨着一聲長笑,十幾名道士的身影從四周的背景裡浮現出來,為首的一人正是擒獲甜筒的明月道長。那柄可以刺穿巨龍脊背的長劍,正背在他身後。
“剛纔明心跟我說有位不認識的劍修進入白雲觀,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天策府的廢物。”明月得意洋洋地俯瞰着這三個人和一條龍,眼神裡帶著譏誚。
“你這個混蛋!”沈文約大怒,揮劍就刺。他的劍法非常犀利,可不遜於他的駕駛技術。可明月連身子都沒動,只是不耐煩地一揮巴掌,一股勁風憑空湧出來。沈文約頓時感覺有隻無形的大手抓住劍身,用力一掰,硬生生把劍從他手裡奪走,再扔在地上。
“若是開着飛機,我還避一避你。當着我的面用劍?你還真當自己是我們白雲觀的劍修啊。”明月嘲諷地笑了起來。
玉環公主這時站出來道:“你是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的?”明月先向她深深一揖,然後抬起自己的袖子,用修長的指頭壓着那不斷變化的七星花紋:“七星道袍除了劍修以外,只有皇宮裡有一件。天子把它賜予公主之時,應該告訴過您,它還有指示位置的功能吧?”
玉環聽到他的話裡全是諷刺,氣得臉都要白了。明月似乎不肯放過這個肆意嘲弄對手的機會:“大將軍的公子、天策府的王牌機師、皇家公主,你們三個是奉了李大將軍的命令,來把這頭讓他丟臉的巨龍弄死吧?別費心了,這件事我們會來做的,而且會做得十分漂亮。你們回去轉告大將軍,讓他儘管放心。”
哪吒大怒,跳起來大喊道:“你這個要殺死甜筒的壞人!”明月看了眼哪吒,淡淡道:“小傢伙,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救命恩人?”
“胡說!你才不是!”
玉環趕緊把哪吒拉住。她已經摸清楚了明月的底線。他們三個人身份特殊,明月也不敢痛下殺手,所以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她仰頭對明月道:“我們到這裡來,實在是事出有因。如今有一件要緊之事,我們要見清風道長。”
“龍門節在即,家師已經閉關了。你們真有事,跟我說就成。”
玉環猶豫了一下,便把大孽龍的徵兆說給明月聽,警告說如果今年龍門節捕捉太多龍的話,大孽龍隨時可能甦醒。
明月聽完以後,仰天長笑,似乎聽到一個特別有趣的笑話:“我知道大將軍不希望我們白雲觀得勢,只是你們何必用這種拙劣的藉口來哄騙呢?當我們是黃口小娃娃?”他說完,看了一眼哪吒。
“這跟政見無關。”玉環急了,聲調也變得尖利起來,“這事關長安城的安全!”
“長安城的守護由我們來負責,區區一個公主懂什麼?”
“可是萬一大孽龍真的復活了怎麼辦?”
“就正好,給我們白雲觀試劍。我這斬龍劍,可還沒喝夠龍血呢。”明月掏出劍來,趾高氣揚地手腕一抖。三人眼前一花,這劍已經切開甜筒的脖頸,血花四濺。
“不要!”
哪吒不要命地撲了過去。明月也不想傷到李靖的公子,一下子又把劍收了回來。他一揮手,六名道士飄然落地,不失禮數卻堅決地把三個人夾在中間。
“看來玉環公主的面子上,這次就不治你們的罪。下次再闖白雲觀,可就要國法從事了。”明月把沈文約的袍子收了,一招手,示意把三個人押了出去。
哪吒被兩名道士緊緊抓住胳膊,只能勉強回頭朝甜筒望去,看到它已經把眼睛闔上,一動不動。
突然之間,一陣劇烈的震動傳來,整個驪山山腹都為之動搖,有細碎的小石子從穹頂掉落來來,發出嘩嘩的聲音。所有人都站住腳,惶恐不安地左右看去。震動持續了約摸小半柱香,就停止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明月面色如常,指示趕快把他們帶走。
“長安可很久沒這麼地震過了。”一名抓住哪吒的道士小聲嘀咕道。
第九章

明月親自把沈文約、玉環公主、哪吒三個人押送出驪山,把他們扔在最近的一處地龍站內,然後揚長而去。哪吒抬起小臉,看看一臉不服氣的沈文約,又看看一臉沮喪的玉環公主,抓住他們的手輕輕地搖了一搖:“我們該怎麼辦呢?甜食會不會被殺掉啊?”
兩個大人都保持着沉默,他們對救出甜筒已經不抱什麼希望。哪吒反覆地問,看到他們都不回答,眼淚几乎要掉下來。他忽然想到,男子漢不會輕易流淚,於是咬住嘴唇,用力把眼淚吸了回去。
沈文約雙拳一砸,恨恨說道:“這個明月也太可恨了,居然比我都囂張!那副嘴臉,就好像他們白雲觀才是長安的主人似的。”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玉環公主擔心地說。
沈文約沉思了一下,眼神閃動:“哼,長安城裡,至少還有一個人是不怕白雲觀。”
“誰?”
“當今天子。”
天子今天的心情很好,孽龍的事已經解決,接下來只要安享和平就可以了。至于天策、神策二府與白雲觀的爭鬥,那不過是朝堂制衡之術。天策府已經強勢了好多年,是時候稍微把白雲觀抬起來一段時間了。
他坐在龍椅上,手裡摩挲着一柄玉如意,心裡盤算着要不要欣賞一段歌舞。這時侍衛通報,說玉環公主求見。
“玉環?這丫頭今天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天子對這個妹妹還是挺喜歡的,正好今天有喜事,找個人說說也不錯。於是他抬起手,吩咐讓她進來。過不多時,玉環匆匆走進來,天子看到她表情很嚴峻,似乎還帶著淚痕,頗有些詫異。
“是誰欺負你了嗎?”天子問。他知道玉環的性格素來心高氣傲,平時不欺負別人就很難得了,現在居然被人欺負,天子實在是有些好奇。
“是啊,哥哥你要為我做主。”玉環說,她不跪不拜,直接拽住天子的袖子。天子樂呵呵地寬慰道:“誰敢欺負我家公主?我去罰他做苦工!”
“是白雲觀的明月!”
天子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是那個劍修吧?他怎麼會欺負你?”
於是玉環把他們如何闖入驪山腹地、如何從甜筒那裡獲知大孽龍的預言、又是如何被明月趕出來的過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妹妹你過慮了。”天子樂呵呵地摸摸她的頭,“你還不知道吧?今天清風道長已經把大孽龍給煉化了,未來二十年內,長安城可以安然無恙。”
玉環一聽就急了:“白雲觀弄錯了,真正的大孽龍還沒徹底復活呢!”
“安啦安啦,回頭我帶你去壺口瀑布,看鯉魚跳龍門,可好看啦。”
玉環見天子根本沒放在心上,急得一步向前,几乎貼著天子的臉喊了一句:“皇帝哥哥你沒感覺到剛纔的地震嗎?如果孽龍真的被消滅了,根本就不會地震啊!”
她吼完這一嗓子,看到天子的臉色由晴轉陰,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僭越了。天子一拍椅背,很不高興地說:“國家大事,你一個小姑娘摻和什麼。白雲觀的道長們都是降妖除魔的高手,知道的不比你多?瞎胡閙!”
玉環不服氣地昂起頭:“事實勝於雄辯!”
天子見她倔脾氣又上來了,無奈地揮了揮手道:“哎,玉環,我問你,如果真條大孽龍真的存在,我們該怎麼辦?”
“當然是全力備戰啦!讓天策、神策和白雲觀的軍隊都準備好打仗。”
天子笑了:“那和現在不是一樣嘛?整個長安城的城防,早就處于一級警備狀態。而且清風道長已經着手準備大換龍了。”
“大換龍?”
天子得意道:“這是朝廷機密,你可先別告訴別人。現在地龍系統裡的龍,恐怕已被孽龍的氣息所侵蝕,精神不穩,是安全隱患。這次的龍門節,我們會捉一大批龍,把地龍統統替換掉,長安城就安全了。”
“可是那樣不是會產生更多的業嗎?”玉環反問。
“清風道長說了,大孽龍已死,就算多造了點業也不成氣候。沒問題,沒問題的。”天子信心慢慢地回答。然後他把頭轉向另外一側,因為美貌的舞姬們已經到了。
玉環沮喪地從宮城走出來,等在門口的沈文約問她如何。玉環搖了搖頭,嘆氣道:“皇帝哥哥只相信清風道長的話,根本聽不進去別的。”
沈文約仰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城牆,用大拇指把護目鏡向上頂了頂,咬牙道:“看來我只能再去跟大將軍談談,起碼神策、天策二府得提前做好準備才行。”
玉環忽然想起來什麼,看了一眼日晷,上面的陰影已經悄然移動了兩個刻度:“來不及了,明月應該已經要對甜筒動手了吧?可憐的哪吒,他如果聽說甜筒要被殺,不知該有多傷心呢……咦?哪吒呢?”
沈文約一楞,兩個人左顧右盼了半天,才發現哪吒根本就不在身邊。這個小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
此時哪吒正置身于長安城地下的中央洞穴之內,對於如何進來,他已經是輕車熟路了。
沒當班的巨龍們還是一如既往地趴在自己的坑裡休息,在他們的頭頂的大齒輪柱嘎啦嘎啦地運轉着,扯動着當班的巨龍們在通道進進出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纔地震過的緣故,洞穴裡的氣氛變得特別詭異。那些巨龍的眼珠裡,偶爾會有一閃而過的黑霧。
哪吒手腳並用,穿過錯綜複雜的管線,跑到巨龍之間。他左顧右盼,看到饕餮正趴在坑里美美地吃着東西,就跑過去昂起頭對它說:“饕餮!甜筒快要死了!”
饕餮從鼻子裡發出“哦”的一聲,嘴裡還在不停進食。哪吒大急,抓住他的尾巴拚命搖動。饕餮只得放下食物,把碩大的頭顱垂到哪吒面前。
“你身上好多吃的呢。”饕餮興奮地說。
哪吒大聲道:“甜筒被白雲觀的道士抓走了,他馬上就要被殺!”
饕餮就像是沒聽到一樣,圍着哪吒,嗅着他的口袋。哪吒十分生氣,抓起一把糖果扔出去,饕餮一口吞下去,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舌頭。
“同伴就要被殺了,你還只關心糖果嗎!”哪吒攥緊了拳頭。
饕餮的眼珠臉轉都不轉,繼續張開大嘴,流着口水。哪吒氣得要死,他想起自己體內還有一枚龍珠,便扔出一根棉花糖,趁饕餮低頭吃的時候攀到他背脊之上,用盡全力向四周發射龍語。
龍語的聲波在洞穴裡來回折射,很快雷公、梅花斑和其他的巨龍都聚攏過來。哪吒把甜筒的遭遇講給它們聽,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些巨龍表現得都很淡漠。
梅花斑晃了晃尾巴,開口道:“那是甜筒的宿命,誰也無法改變。”
“甜筒難道不是你們的同伴嗎?你們不關心它的安危嗎?”哪吒很激動,他不能理解,好朋友之間如果不能互相幫助,還算什麼好朋友。
“關心又如何?每條龍總是要死的,早一點,晚一點而已。大家的歸宿,只有那個大坑。早點死去,還是解脫呢,總好過天天在這裡鑽行。”梅花斑回答。
它的話引起其他巨龍的共鳴,紛紛用低吟表示贊同。雷公這次的聲音一點也不大:“就算關心,我們也無能為力啊。我們被鐵鏈栓着,根本動彈不了。而且你也說了,甜筒只是比地龍運行表稍微提前了幾分鐘,就被人類用這麼殘忍的手段給處理了,我們如果擅自亂動,也是一樣的下場。”
哪吒急得小臉都漲紅了:“你們難道不生氣不着急嗎?!”
雷公抬起脖子,給它看自己下頜那一片空白:“我們的逆鱗早就被揭去了,那樣的情感已經沒有了。甜筒不是第一條被人類殺死的龍,也不是最後一條。這就是我們的命。我們不是不關心,而是做與不做,根本沒區別。”
雷公張開大嘴,想了想,又合上了。它腿上的鐵鏈忽然叮噹作響,開始朝中央大齒輪挪動。這是要去當班的信號。雷公轉過碩大的身體,蹣跚着離開,
留在原地的梅花斑看了眼哪吒:“如果你真的是甜筒的朋友,就讓它這樣死去吧。活着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說完它搖搖頭,也朝自己的龍坑走去。巨龍們紛紛垂下龍頭,對這個話題不再關心。
哪吒站在饕餮的脊背上,不知所措。他沒想到這些巨龍如此冷漠,沒有一條肯施以援手。他看到空蕩蕩的甜筒的龍坑,淚水几乎要奪眶而出。他目送巨龍們離開的脊背,通過龍珠聲嘶力竭地發出一聲尖利的叫喊聲。這叫喊聲太尖鋭了,讓所有的巨龍都皺起了眉頭:
“活着才不是折磨!只要甜筒還活着,總有機會飛翔到天空去,死了就什麼也做不了了!”
“飛翔……”中央洞穴裡所有的巨龍都陷入沉思,仔細地咀嚼着這個陌生又奇怪的詞彙,似乎有古老的記憶在復甦。
哪吒的聲音在洞穴裡繼續迴蕩:“我不會放棄我的朋友!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絶不放棄!我一定要會讓甜筒在天空自由飛翔!”
說完這些,哪吒氣勢洶洶地跳下饕餮,把口袋裏的零食都扔在地上,然後朝外面走去。他走了兩步,忽然發現走不動了,一回頭,看到饕餮用一根爪子勾住了他的衣領。
“幹嘛!”哪吒沒好氣地吼道。
“給你這個。”饕餮伸出爪子,一張青綠色的龍鱗片在半空懸浮,綻放著毫光。這鱗片有三個哪吒那麼高,好似一面菱形大盾牌。
哪吒不明就裡:“這是什麼?”饕餮還沒回答,哪吒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他看到,正在離開的雷公和梅花斑的身體上,也浮現出同樣的鱗片。其他巨龍,由近及遠陸陸續續都讓自己的一片鱗片浮在半空,形成一面由龍鱗組成的大牆,整個洞穴几乎都被鱗片綻放出光芒填滿。
哪吒原地不動,幾十片巨龍的鱗片飄了過來,它們圍着哪吒轉了幾圈,然後倏然縮小了體積,朝哪吒的身體貼上去。哪吒只覺得身子先是被火燙傷,然後又像是被扔進冰窖裡。等到他恢復正常,重新審視自己身體,發現手臂上帶著一片片的鱗甲,好似一件盔甲似的。
“這是什麼?”
“在我們巨龍身上,龍珠代表着傳承,逆鱗承載着怒氣與怨念,不過只有一片。但我們還有這些覆在身上的鱗片,蘊藏着龍的生命力,是我們從鯉魚變成龍時變化出來的。”
“你們……”
“可惜我們每條龍只能送你一一片,如果全剝掉的話,我們就會從龍變回鯉魚。不過這些生命力應該夠用啦——剩下的事情,就拜託你了。”饕餮說完這些,又忙着低頭去舔那些糖果。
哪吒輕輕向上一跳,陡然覺得雙腿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一下子彈起來老高。他驚喜地落回到地面,左顧右盼,又試着跳了一下,腦袋几乎可以擦到洞穴頂端。一條粗大的鐵鏈向他橫掃過來,結果“咣當”一聲,在哪吒胸前碰撞出火花。哪吒只是身體晃了晃,卻沒受到任何傷害。他現在覺得全身充滿力量,就算是白雲觀劍修也絶不是他的對手。
這時從洞穴裡的某一條通道,一陣龍語發射過來,衝入哪吒的耳朵。哪吒分辨出來,那是剛剛離開的雷公在回頭吶喊:
“我剛接到指令,要去牽引一具龍屍去龍屍坑裡,我想那應該是甜筒。”
饕餮催促道:“你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哪吒顧不得多說,他向俯臥在坑中的龍群鞠了一躬,然後雙足一頓,整個人斜斜飛過半空,跌跌撞撞地朝着其中一條地龍通道跑去。饕餮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晃了晃腦袋,趴回到龍坑裡去。
哪吒在漆黑的通道里快速鑽行,龍的力量賦予他能看穿黑暗,耳邊的風呼呼吹過。他身上帶著幾十片龍鱗的力量,動作迅捷得如同一頭成了精的兔子。
地龍通道四通八達,又沒有路標,根本就是個迷宮。哪吒唯一的嚮導,是雷公在遠處時有時無的龍嘯。它是個大嗓門,用的又是龍語,呼喊聲在狹窄的通道來回折返,為哪吒提供正確的指引。
當哪吒快接近龍屍坑的入口時,終於看到雷公的身軀緩緩駛來。哪吒大喜,快步向前想去打招呼,卻一下子停住了腳步。在他面前,雷公身後是一具巨大的龍屍,在通道里磕磕絆絆地被拖行着。龍眼緊閉,龍頭低垂,四隻龍爪子無力地垂吊著,渾身的鱗片黯淡無光。在它的咽喉處是一道深深的劍痕,沾染在劍痕旁邊的斑斑龍血還向下滴着。
看來甜筒是剛剛被明月處決。幾名押送的白雲觀道士一臉厭惡地站在雷公背上,監視着這具膽大妄為的妖龍,唯恐它再次復活。哪吒站在黑暗裡,想放聲大哭。可是他不敢,生怕被道士們聽見。哪吒只能咬住嘴唇,拚命抑制住自己的悲痛,雙肩發抖。他身軀上的鱗片閃着幽光,似乎像是龍群們為同伴送葬的悲鳴。
雷公把甜筒拽進龍屍坑的上空,盤旋了一圈,爪子一鬆,甜筒的屍體軟軟地跌落到坑底,嘩啦一聲,濺起了一大片龍骸骨和屍臭。
白雲觀的道士掩住口鼻,迫不及待地驅趕雷公離開這個鬼地方,連最後的確認也不顧了。他們前腳剛離開,哪吒立刻從黑暗中現出身形,鑽進龍屍坑的頂端。他向下望去,只看的到偶爾亮起的磷火。哪吒毫不猶豫,縱身一躍,身上的鱗片散髮出力量,讓他穩穩落到足有幾十丈深的坑底。
龍屍坑的底部到處都是龍骨,死亡的氣息無處不在。哪吒落地之後,四下掃視,很快聞到一股血腥味道。他鼓起勇氣,撥開散落在四周的骸骨,朝着那個方向摸去。這裡無比寂靜,無比壓抑,觸目可見都是密密麻麻的骨頭,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巨龍生前一定都有過一番掙扎。大概是身附鱗甲的緣故,哪吒甚至可以隱隱感覺到濃郁的怨恨之氣,從這些骨頭上蒸騰而起,在頭頂聚成一層肉眼看不見的迷霧。
哪吒原來在家裡,最害怕的就是骷髏,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天會在如此恐怖的地方獨行,居然還沒哭鼻子。哪吒很快就在一堆碎骨的頂端看到了甜筒的屍體。巨龍的身軀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四爪分攤,龍尾被一具骷髏龍頭的眼洞夾住。
他攀上骨堆,伸出雙手抱住甜筒的頭,把腦袋貼在龍吻上。那個很拽的甜筒,那個溫柔的甜筒,那個身上沾了冰淇淋甜筒的甜筒,那個一直希望能有機會在天空飛翔的甜筒,現在卻一動不動地趴在那裡,不理哪吒。
隨着哭聲,哪吒身上的龍鱗慢慢一片片脫落下來,飛到已經喪失了生氣的龍屍身上,就像是雪花浸入熱水一樣,一點點融進龍身。每融進去一片,甜筒的屍體就泛起一點光芒。哪吒瞪大了眼睛,想起饕餮的話,這些鱗片代表了龍的生命力。
不知是不是錯覺,哪吒似乎看到,甜筒的龍鬚微微地擺動了一下。
“快點,再快點。”哪吒恨不得自己把鱗片撕下來……
……龍門節終於到來了,這是長安城萬眾矚目的節日。壺口瀑布附近人山人海,長安城的老百姓們扶老攜幼,都跑過來看熱閙。天子喜歡與民同樂,不過圍觀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所以被官方嚴格限制在四個外圍區域。
不過參加的人不用擔心視野問題。因為龍門已經被白雲觀架設在壺口瀑布的正上方。這是一尊無比巨大的彩虹狀木門,它的門柱上鐫刻着金燦燦的玄奧法陣,讓它懸浮在半空中。圍觀者只要略微抬起頭來,就能看到它巍峨的身影。據參加過的人說,正式開始以後,黃河裡的鯉魚就會高高躍起在半空,爭先恐後地跳過這道門,蛻去魚皮,披上龍鱗,還會發出一聲清嘯。整個過程,會有十幾條甚至幾十條龍接二連三地在半空飛過,非常華麗。
“這些龍不會逃走嗎?”有人發出疑問。
“怎麼可能會讓它們逃掉!”說話的人指了指天空,四架大型“大唐”蒸汽飛機正在龍門上空盤旋,它們的軀體要比“貞觀”、“武德”要大上十幾倍,光是牛皮動力艙就有十個,二十個巨大的螺旋槳嗡嗡地轉動着,八根鐵鉤和三排符咒炮始終對準龍門。在它們周圍,還有一群群的飛行編隊,耀武揚威地分割着天空。在他們下方的地面,是神策軍的炮兵陣地和白雲觀的法陣,炮兵們和道士各自堅守着自己的位置,仰望着龍門。
“看見沒?那些龍一變化,這邊就馬上有飛機往下壓,等壓得足夠低了,神策軍就開始轟擊,把龍逼到法陣裡來,白雲觀的道爺們一唸咒,就給收住了。天羅地網啊,根本跑不掉!”
“好厲害!”聽眾們發出驚嘆。
天子並不知道民眾會發出這種議論,此時他正站在壺口瀑布附近視野最佳的小山頂上,手持一具精巧的單筒望遠鏡朝龍門看去。清風道長和李靖站在天子左右,一個神態自如,一個面色陰沉。
“劍修都就位了嗎?”天子問。
清風道長連忙一拱手:“是,他們就隱伏在壺口附近,萬無一失。”
天子樂呵呵地說:“有他們在,我就放心了。就算玉環那個瘋丫頭說還有什麼大孽龍,也不怕了。”
“公主也是想為陛下分憂,體國之心,實在欽敬。”清風道長回答。經過上一役,天子對白雲觀劍修充滿了信任,已經把他們當成最值得信賴的武力,這是個很好的兆頭。清風想到這裡,看了一眼李靖。這位大將軍一言未發,只是緊抿着嘴唇。
聽說他家公子與明月發生過衝突,隨後就失蹤了,一直到現在都沒找到。自己兒子都找不到了,還堅持來參加龍門節,看來他對自己逐漸失去聖眷這件事相當在意啊。清風道長不無惡意地想。
吉時已到,白雲觀的道士用力敲響一面巨大的鑼鼓,鑼聲嘹喨,擴散到數里之外。圍觀百姓一齊發出歡呼聲,龍門節終於開始了。
隨着法陣裡的道士們念動咒語,龍門開始放射出五彩光芒,有光與電繚繞在四周,說不住地莊嚴肅穆,甚至還有一股異香散佈開來。壺口瀑佈下游的水面開始變得沸騰起來,如果此時有人站在河邊的話,就能看到無數魚鰭劃開水面,逆流而上。鋪天蓋地,數量驚人,一時間就連黃河那無比寬闊的河道都顯得有些狹窄。
當這些魚鰭接近瀑布底部時,幾十蓬水花同時炸起,幾十尾金黃色的肥美鯉魚擺動着尾巴,躍起在半空。它們躍起的高度都很高,但距離龍門還有一定差距。鯉魚們不甘心地重新落入水中,與此同時,另外幾十條同伴已經躍出水面。
鯉魚躍龍門,這確實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第一波鯉魚的衝擊持續了半個時辰,只有一條成功躍過龍門,其他鯉魚精疲力盡,甚至還有因此而死去的。
那條幸運的鯉魚穿過龍門的一瞬間,魚鱗脫去,化為龍身,很快就變成一條年青、矯健而且強而有力的新龍。它在半空手舞足蹈,發出興奮的龍嘯聲。可這龍嘯聲很快就被“大唐”運輸機的嗡嗡聲所壓制,巨大的機體從天而降,泰山壓頂,年輕的龍不敢硬抗,只得降低高度。
神策軍的火炮不失時機地開火,在半空綻放出朵朵黃色焰火。這些特製的炮彈沒有殺傷力,但裡面含有龍最厭惡的硫磺。年輕的龍環顧四周,發現其他方向都被討厭的黃煙籠罩,只有一個方向很乾淨。它擺動尾巴,朝着那裡游去。至于地面上那個閃光的奇怪幾何形狀,初為龍形的它還沒有足夠的智慧去思考。
等到它朝那個方向飛了一段路之後,突然之間八道光柱從下至上自法陣射出,把它牢牢地鎖在半空。龍很驚慌,想要掙扎,可是光柱就像是穿透它的身軀一樣,把它釘得死死。道士們的咒語聲越來越大,這些光柱鎖着巨龍朝着指定地點移動,在那裡,一個貼滿黃紙的長條鐵籠已經等在那裡,入口打開,恰好可容納一條龍進入。
龍這才意識到要發生什麼事情,它拚命掙扎,可是徒勞無功。當光柱即將把它推入龍籠時,它終於昂起龍頭,發出一聲淒厲憤怒的長嘯,逆鱗被它自己撕下來,高高揚起在半空。隨即龍籠“嘩啦”一聲,閘門掉落,將龍關了進去。
那枚逆鱗在半空漂浮了一會兒,然後落在地上化為一縷黑煙,鑽入地縫之中,很快這條縫隙重新打開,有比剛多幾倍的黑煙湧出來。不過這個小小的細節沒被任何人注意到,因為大家都伸長了脖子張大了嘴,被清風道長的行為所震驚。
此時清風道長離開了天子身邊,禦劍飛行到了龍門正上空,祭出了一個三足小鼎。這個小鼎應該是什麼不得了的法器,一經祭出,立刻漲大了數倍,很快變成一個比“大唐”運輸機還要碩大的巨鼎。
清風道長拂塵一揮,巨鼎飛到龍門上空,緩慢下降。巨大的壓力灌頂而落,竟把龍門向下壓了幾分。清風道長還嫌不夠,又打出幾張符咒,巨鼎登時又往下沉了沉,迫使龍門的高度又低了一點。
對於鯉魚們來說,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消息。那些本來差一點沒躍過龍門的鯉魚,可以從容躍過去了。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裡,鯉魚化龍的數量大增,一條接着一條地穿過龍門。天策、神策和白雲觀的道士們也忙得不亦樂乎,一條條地壓制、鎖定、擒獲,逆鱗也一片片地消融在地縫裡……
“什麼,居然都抓了三十條了。”天子接到明月的報告,十分意外。
明月謙恭地垂下頭,卻掩不住一臉得色:“經過精密計算。龍門下降一尺,鯉魚化龍的成功率就能提高二成五。”
“往年能有五、六條就不錯了,這可真是大豐收呀。”天子很高興。遠處的運輸車隊排成了長龍
“這都是陛下聖斷之功、師尊玄術之力”明月說。清風道長親自駕臨龍門,於是指派他來填補天子身旁的空白,彙報奏對。這是一個非常鮮明的信號,白雲觀的下一任觀主人選,應該就這麼定了。
天子問:“不過,捉得太多,不會有什麼負面影響嗎?”
明月微微一笑:“萬無一失。”
他的話音剛落,突然一陣劇烈的震動傳來。山頂登時亂成一團,所有人都東倒西歪。明月眼疾手快拽住天子,才讓他沒有摔倒。天子狼狽地扶了扶玉冠,問明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明月沒有回答。他手按長劍,劍眉蹙立,愕然望着天空。
一道粗壯無比的黑煙突然從地面騰空而起,將壺口瀑布、龍門、巨鼎和清風道長都籠罩在內。無數黑煙從壺口附近的地縫裡升騰而出,加入到黑煙之中。它的體形飛速地生長,逐漸凝聚成一條無比巨大的龍,几乎半個天空都被它遮蔽。那四架仍舊盤旋的“大唐”運輸機跟它相比,簡直就是幾隻螞蟻。
一聲淒厲的龍嘯從孽龍口中噴湧而出,震耳欲聾。
三百!
五百!
一千!
一千五!
業測量儀的數字在一千七百六十停了下來,這讓負責測算的道士們面如土色。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6:24:47)
龍與地下鐵(六-七) (2015-05-20 21:37:03)
作者:馬伯庸

沈文約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起飛了。他因戰機耗盡動力而返航了數次,中間只在返回基地補充彈葯和動力時,他才趁機吃了兩口饅頭喝一口泉水,隨即重新投入戰場。
即使像他這麼精力充沛的人,都感覺到了疲憊。他的同僚們,更是早已精疲力盡。
可目前戰場上的局勢,實在不容這些飛行王牌有絲毫的鬆懈。
神策陸軍、天策空軍和大孽龍之間的戰鬥已經持續了很久,整個壺口瀑布上空的雲彩都被螺旋槳、龍嘯和不計其數的高射符彈、弩箭攪得粉碎,化成片片破爛棉絮,彰顯着戰況的激烈。
天策空軍開始還遵循傳統戰法,遠處用彈弩與雷符交替攻擊,再抵近用螺旋槳強行攪散霧狀身軀。但這一條濃度達到三百業的孽龍實在是太強大了,身軀凝實如固體,除了龍嘯和嘴爪以外,還會噴吐霧炎進行遠程攻擊。這讓空軍猝不及防,損失慘重。
幸虧當時在一綫指揮的沈文約及時進行調整,否則天策空軍很可能全軍覆沒。
沈文約與孽龍周旋發現,只有攻擊它身體上的特定部位,才能讓它做出痛苦反應,產生阻滯效果。經過空軍機師們奮不顧身的攻擊測試,他們發現只有孽龍胸前一處非常小的區域,才能產生這種效果。可孽龍飛行時雙爪會護在胸前,而且姿態不斷變化,几乎不可能精確瞄準。
對此,李靖和尉遲敬德只能採取一種戰術:全點覆蓋。神策陸軍和天策空軍將傾盡全力對孽龍身軀進行轟擊,用高密度攻擊來拼概率。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命中概率,十萬枚弩箭也能命中一千次。
於是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雙方形成了僵持。長安守軍不計成本的打擊讓孽龍無法前進,但長安守軍的疲勞度和消耗也直線上升。這種攻擊手段效率非常低,但卻是唯一有效的辦法。
沈文約一擺操作桿,“貞觀”靈巧地一抖翅膀,堪堪避過孽龍的一次噴吐。它噴出來的是一種強腐蝕性的霧滴,會讓纏繞的牛皮筋失去動力,還會讓駕駛員產生窒息。這是天策府付出十幾架飛機和七名飛行員才學到的常識。
沈文約周圍的僚機也紛紛躲閃,孽龍周圍的空域暫時變得空曠起來。它擺動身軀,憤怒地吼叫一聲,正打算朝着長安城飛去,不料沈文約在天空劃了一道弧線,以一個極小的角度從孽龍的右側方呼嘯而過,機翼几乎能擦到孽龍長長的龍吻。
孽龍被這個膽大妄為的傢伙惹得大怒,伸出爪子虛空一揮,一道旋風追着沈文約的飛機而去。沈文約連忙抬升高度,卻一下子因為迎角過大而造成失速,整個機身開始劇烈抖動。孽龍擺動着尾巴迎上去,張開大嘴要把這只該死的蒼蠅咬碎——但這其實是一個精心設置的陷阱,當孽龍即將靠近之時,沈文約一推桿,飛機很快恢復升力,反壓着孽龍的頭頂逆飛而過。孽龍撲了一空,習慣性地伸爪去抓,卻把自己胸膛朝地面暴露出來。
神策軍不失時機地猛烈開火。地面上十幾個陣地的弩炮兵、弓箭兵和大彈弓高射組時刻不停地發射着弩箭,飛舞的符紙遮蔽了半個天空。一時間孽龍周身被黑影與黃紙團團圍住,整個視野裡全是爆裂的符紙碎屑與犀利長箭,絢麗無比。
這是陸軍與空軍的分工。空軍無法攜帶太多武備,他們的職責是引導孽龍的姿態,引誘它向下袒露胸膛,好讓陸軍的密集打擊可以對準要害,提升命中率。
沈文約沉着地盤旋在孽龍身旁,仔細地觀察這一次全點打擊的效果。他注意到,至少有五張五雷正法符和兩張三味真火符擊中了孽龍的胸膛。在被擊中那一瞬間,孽龍整個動作微微停滯了一下,甚至飛行高度都下降了數尺。他舉起望遠鏡,發現一支粗大的弩箭居然突破了龍鱗甲的防護,插在了胸口,露出半截箭桿在外頭。
這是一個好現象,在長安守軍不計成本的打擊下,孽龍的要害部位先後已經被擊中了上百次,現在它終於顯出了疲態。
沈文約得出這個結論以後,立刻用傳音鈴向附近所有僚機和後方的尉遲敬德發送,建議繼續貫徹戰術,直到核心崩潰為止。長安守軍終於看到一絲勝利的曙光,他們現在需要的只是耐心。
他剛把消息發送完,孽龍已經搖頭擺尾地撲向剛纔襲擊它的地面陣地。沈文約透過艙窗,看孽龍大嘴一張,一股黑霧噴薄而出。無法移動的神策軍炮兵們連慘叫的機會都沒有,整個陣地瞬間就被抹平了。
“混蛋……”
沈文約一圈砸在儀表盤上,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哀傷。可是他心裡明白,再怎麼憤怒,也只能慢慢地與孽龍周旋,慢慢地消磨掉它可怕的負能量,絶不可以衝動。
這時候,他忽然覺得眼睛一花,七團耀眼的光芒在頭頂突兀地亮起來……
天子和三位長官在秘府中一直沒有離開,他們通過大銅鏡一直密切關注着戰局。當銅鏡裡顯示孽龍把神策軍的一個炮兵陣地徹底毀滅以後,一直保持沉默的天子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李將軍,到底還要付出多少損失,才能夠幹掉孽龍?
天子的聲音很平靜,可這個問題本身就足以讓膽小的人為之顫抖。不過李靖剛毅的面容沒有絲毫改變,心志硬逾鋼鐵,他回答道:“陛下,戰爭必然會有犧牲。”
“可是犧牲應該要有個限度,我軍已經快到極限了吧?”天子有些不滿。之前持續了半天的狂轟濫炸,几乎把庫存彈葯消耗一空,就算兵工坊全力生產,也得花上好長時間才能補回來。
這時清風道長搶先一步道:“事實證明,光靠天策軍和神策軍,不足以抵擋孽龍。”
李靖盯着這位仙風道骨的道長,看來他是鐵了心要擴大自己的影響力。這時尉遲敬德收到一張小紙條,他看了一眼,連忙遞給李靖。李靖眉頭一振,立刻說道:“陛下,前線指揮官報告,我們的攻擊已經產生了很好的效果。只要貫徹戰術,再有兩個時辰,便可以將其徹底消滅。”
“兩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會產生多少死者?還會損失多少兵器?”清風道長追問,他看上去根本不相信李靖的說辭,認為他只是在拖延時間。
兩人正在爭論。這時候銅鏡的光亮突然增加了數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給吸引過去。他們看到,在沈文約的飛機上空,七名青袍道士負手站在各自的飛劍身上,拼成北斗七星的站位,衣角飄飛,說不出地瀟灑傲然。他們冰冷的目光凝視着空中的惡龍,透着凜凜的殺意。
“白雲觀的劍修!”尉遲敬德驚叫道
李靖一看到這七個身影,勃然大怒,捏緊了拳頭瞪向清風:“未經許可,白雲觀怎可以向前線派兵?”
清風道長一本正經地回答:“派兵?李將軍你誤會了,他們是我數天之前就安排在壺口瀑布的,為了守護龍門法陣。”他袖子一揮,亮出一本值班名錄,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你根本就是趁我們剛取得戰果,想來摘桃子!”李靖大吼。
“孽龍當前,何分你我。只要能儘快擊退邪魔,讓長安早日恢復安全,誰出手又有什麼分別?”清風道長說的特別誠懇,他看了眼天子,又補充了一句,“若是神策軍與天策軍占盡優勢,貧道自然袖手旁觀;可如今圍攻已逾六個時辰,寸功未立,師老兵疲,若我白雲觀劍修不出手襄助,讓大孽龍突破防線進入長安肆虐,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句話讓天子微微動容。清風道長雙手揖天,一臉正氣:“貧道寧負貪功冒進之名,也不願有一點風險加諸于長安城上。”
李靖突然意識到自己上當了。這個狡猾的老狐狸早就設好了圈套,他當初故做謙讓,讓李靖和尉遲敬德頂在前頭,就是打算利用孽龍消耗神策、天策二軍的實力。等到兩敗俱傷之時,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劍修才以支援為名出手,來個名利雙收。
而看天子的表情,恐怕不會再給沈文約兩個時辰的時間了。
李靖不甘心地後退了兩步,知道現在不可能扭轉天子的心意。清風道長藉機上前,大聲傳令道:“劍修七星陣,誅!”
大銅鏡裡,白雲觀的劍修已經出手,七道流星般耀眼的光芒在天空划過軌跡,撲向張牙舞爪的孽龍。七柄鋒鋭無比的仙劍,在一瞬間就刺破了孽龍胸膛。孽龍痛苦地怒吼一聲,搖擺着身軀要去扯碎這些混蛋。這七道光芒倏然分開,各自佔據北斗七星的位置,往複遊走,很快便用仙劍划出來的銀色軌跡把孽龍緊緊鎖住。北斗那奇妙的星座偉力,開始在壺口上空瀰漫。
沈文約目瞪口獃地看著這一幕,差點忘了操作飛機避開。他正想問問到底怎麼回事,地面卻搶先發來消息,讓所有飛機立刻返航。
“可我們很快就要勝了呀,現在撤退,豈不是讓白雲觀那些傢伙占了便宜?”沈文約大為不滿。
“指揮權已經移交到白雲觀了。”地面回答。
沈文約是個聰明人,立刻隱約猜測出上頭的鬥爭。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他只得悻悻調轉機頭,朝着基地飛去。在離開作戰空域之前,沈文約回頭望了一眼,看到半空中劍光四射,吼聲大起,那七名劍修正跟大孽龍鬥了個旗鼓相當。
這些劍修都是白雲觀花了好長時間培養出來的,果然不令人失望。和依靠機械力量的神策、天策二軍不同,白雲觀主要的方向是神秘的法術修行。生產一尊弩炮只要一天,生產一架貞觀型飛機只要五天,而培養一名合格的劍修,得要十幾年的時間。所以白雲觀的劍修出現效率低,威力卻很大。天策府拚勁全力都奈何不了的孽龍,他們只要七個人就足以對抗了。
“誅殺!”
隨着七人斷喝,七把仙劍再度出手,將孽龍一舉斬為數段。劍仙們趁機雙手結印,玄奧的咒語從嘴唇流瀉而出,化成一段段金色符籙,朝孽龍的軀體上印去。他們面露痛苦,渾身都在微微顫抖,可見這個咒語對他們的身體也是極大的負擔。一旦用出,這些劍仙恐怕也得花上一個多月才能恢復法力。
可只要能制住這條孽龍,這些代價都是值得的。
被斬得支離破碎的孽龍殘軀烙上金色符籙以後,變得軟弱無力。劍修們再度馭使仙劍,刺向孽龍胸膛。這一次,一枚烏黑的鱗片從它的軀體裡破胸而出,試圖逃脫,卻被劍修們團團圍住,升起三昧真火將它困在其中。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讓鱗片發出淒厲的喊叫,邊緣開始發焦、捲曲,然後化為滴滴熔水,被一絲絲汽化。
“陛下,這鱗片便是大孽龍的核心所在。如今為三昧真火所困,遲早會被淨化。貧道可以判定,這一期的龍災已消,長安高枕無憂。”
清風道長喜氣洋洋地向天子彙報。天子暗自鬆了一口氣,做了個讚賞的手勢:
“很好,很好。你們白雲觀果然沒辜負朕的信任。”
聽到天子開了金口,兵部秘府裡響起一陣欣喜的讚嘆聲,所有的人都如釋重負。他們不會去考慮戰斗的細節,他們只看到眼前所看到的:這條孽龍的戰力驚人,集合天策、神策二軍都無法動搖,而白雲觀的仙師們甫一出手,便將其制住。兩下比較,果然還是後者更讓人放心——別說其他人,就連天子都這麼想。
這讓李靖和尉遲敬德臉色鐵青。他們肅立在歡騰的人群中,好似兩個小丑。天策、神策赫赫軍威,卻給搶功的白雲觀做了墊腳石。
可他們能說什麼呢?龍災消弭,這對長安畢竟是一件好事。劍修的表現,讓人無話可說,可以想見,在未來的日子裡,朝廷對白雲觀的投入會上升到一個可怕的比例。兩人無奈地對視了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與此同時,在長安城內的利人市站內,玉環公主懷裡哭泣的哪吒抬起頭來,說出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
“玉環姐姐,甜筒說,這只是開始,真正的大孽龍,還未完全甦醒呢。”
第七章

皇城地下的兵部秘府裡,此時正洋溢着一片歡樂氣氛。孽龍已經消失,壓在人們心頭的陰霾被勝利吹散。操作台前不只一個道士伸起懶腰,長長打了個呵欠,每個人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除了李靖和尉遲敬德。
清風道長依然是一副雲譫風清的姿態,端坐在原地,寵辱不驚。反而是天子表現出好奇的神色,不住追問白雲觀劍修的情況。
李靖坐在一旁,面沉如水。天策、神策兩府與白雲觀的鬥爭由來已久。它們代表的是兩種不同的發展思路。兩府相信機械的力量,信奉效率與規模,而白雲觀則更強調傳承與個人修為,秉承精而少的原則。同樣的資源,兩府會造出幾百架飛機和大炮,而白雲觀則會花上十幾年來培養五、六個天才劍修。
李靖執掌兩府以來,成功地說服朝廷傾向于機械,白雲觀一直被壓製成戰場上的輔助角色。看來清風道長隱忍已久,暗中籌劃,到今天才果斷出手,一舉扭轉了天子對白雲觀的印象。再接下來,恐怕大唐的軍備預算又要起變化了。
李靖和尉遲敬德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
這時明月匆匆走進指揮室,俯身對清風道長說了幾句。清風道長白眉抖了一抖,揮袖讓他退下,然後沖李靖一拱手:“大將軍,剛得到的消息,我的弟子在長安城地龍內剛剛救下一名孩童,名叫哪吒,據稱是大將軍家的公子。”
李靖眉頭一立:“怎麼回事?”清風道長道:“據報是一條地龍龍被孽龍影響,精神失控,在地龍裡裹挾公子到處流竄,幸虧我徒明月路過,及時出手相救。現在那條瘋龍已被制服,公子無恙。”
“哪吒為什麼會跑到地龍裡去?”李靖問。
清風道長微微一笑:“此大將軍家事,非貧道所能回答。”他的話外音很明白,這是家教問題。李靖氣得臉色發青,卻無處發泄。天子打趣道:“我記得你家公子是初到長安吧?大概是沒見過地龍,覺得好奇,所以自己鑽進去了吧?以後可得小心點,那些地龍龍可沒想象中溫順。”李靖無可奈何,只得謝天子關懷之恩。
清風道長瞥了一眼李靖,徐徐捋了下鬍鬚,眉宇之間湧出一絲憂色:“陛下,在與孽龍的戰鬥期間,我徒明月巡視了長安城地龍系統,發現許多龍都躁動不安,被孽龍邪氣侵襲。這些都是隱患,不可不防。這次只是大將軍公子被裹挾,下次說不定就是群龍暴起……”
他的聲音漸低,語氣卻嚴厲起來。天子聽了,沉吟不語。清風道長給他勾勒出了一個可怕的畫面。那只孽龍的威力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如果地龍裡的龍都變成那副模樣,整個長安只怕會有一場極大的劫難,這是他絶對不願意見到的。
“依道長的意見,該如何處置?”天子開口問。他自己恐怕都沒注意到,他直接選擇了清風發問,而不是詢問三位長官該如何處置。這個潛意識的小小變化,讓在場的另外兩人如同服食了一大碗黃連。
清風早就等着天子發問,他不慌不忙地做了個手勢:“大換龍。”
“大換龍?”
“如今地龍系統裡的龍,恐怕已被孽龍的氣息所侵蝕,精神不穩,每一條都是定時炸彈。貧道建議提前召開龍門節,增加捕獲量,以新龍替換舊龍,對地龍系統進行一次徹底的更換,可保長安無虞。”
“可是,增加捕獲量不會產生更多的業嗎?”天子並沒忘記孽龍形成的原理。捉的龍越多,業就會積累得越快。
“孽龍剛剛被消滅,未來二十年內絶對不會形成新的孽龍。至于二十年後,陛下可以放心,我們白雲觀只會比現在更強。”
李靖和尉遲敬德同時嘆了口氣。清風道長這個建議,可謂是圖窮匕現,借助長安地龍大換龍的機會,一口氣擴充白雲觀的實力,在未來國策中佔據有利地位。兩府辛苦一場,卻給白雲觀做了嫁衣。
可是他們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那只會惹惱那位年輕的天子。天子對清風道長的建議很感興趣,又問了幾個細節,然後大袖一揮:“這事就交給你去辦吧。”然後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和李將軍、尉遲將軍商議一下。”
三個人躬身應和。
“對了,那條失控的龍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天子問。
“明正典刑,以安人心。”清風道長回答。
李靖的面部肌肉抖動了一下,清風這是要敲釘轉角,把換龍這件事氣勢做足。
玉環從大將軍府出來,長長嘆了一口氣。哪吒這孩子,回家以後一直在哭,淚流滿面,嘴裡還念叨着甜筒甜筒什麼的。她還以為是饞嘴,可買來甜筒給他以後,哪吒一看,哭得更厲害了。李家的人包括哪吒媽媽都以為他是被嚇壞了,只有玉環知道不是那麼回事。她雖然跟這個孩子接觸不多,但知道他不是那種膽小如鼠的小傢伙。
那種哭法,更像是失去了一位最最親密的朋友。
玉環走在大街上,附近的鼓樓上傳來不緊不慢的鼓聲,二長一短。這是“警報解除”的意思。長安一百多個坊市,每一個坊中都有一座鼓樓,當位於皇城的大鼓樓發出信號以後,會由近及遠迅速傳遞到諸樓,讓平安鼓聲像漣漪一樣擴散到整個長安城每個角落。
行人聽到鼓聲,都放緩了腳步,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玉環也鬆了一口氣,以她的身份,比普通人瞭解多一些,知道長安此前面臨着什麼樣的危機。現在平安鼓響起,說明孽龍已經被消滅。
玉環對打仗什麼的沒興趣,她只要長安城的大家都平平安安就夠了。
“他應該已經平安歸來了吧?”玉環心想,同時仰望天空。這個念頭讓她自己嚇了一跳,我怎麼會去擔心那個傢伙?玉環面色微微變紅,腳步也變得有些紊亂。她給自己找了一個答案:那個膽大妄為的混蛋,一定連陰曹地府都不肯收留。
有時間去探望一下他也好,不過可不能對他太好,不然那傢伙一定得寸進尺。玉環暗暗盤算着,向前走去,腳步變得輕快起來。她走到街口,遠遠地看到地龍站的大紅牌坊。此時已近黃昏,西逝的酡紅色陽光透過晚霞散射下來,把牌坊上的二龍戲珠造型映襯得栩栩如生,隨着光線移動,邊緣泛起柔光,彷彿活了一般。
突然,玉環秀麗的面容浮現出一絲沒來由的惶恐。她想起哪吒在地龍站裡曾經說過一句話:“真正的大孽龍,還未完全甦醒呢。”她開始以為是他過于恐懼的囈語,可現在一看到那牌坊上二龍戲珠的造型,玉環心中卻是沒來由得一悸。
玉環試圖驅走這絲不祥的驚悸,可是卻徒勞無功。她蹙眉閉嘴,一手掩住胸口,用手扶着旁邊的牆壁喘息了一陣,才略微恢復些精神。她再度抬起頭,決定去坐一次地龍,也許親眼看到巨龍正常穿行以後,這絲惶恐就會消失。
玉環走進地龍站,裡面人群如織,運轉如舊。周圍的乘客都在議論紛紛,說著今天的長安城防危機。他們對孽龍的事多有猜測,但沒人特別擔心。玉環注意到,在售票口豎著一塊大木板,上面畫着長安地龍站的分佈圖,每一站都釘着一根釘子,上頭掛着小木牌,或是“行”,或是“停”,明月擒獲失控巨龍的那一站,牌子已經從“停”翻到了“行”,說明已經恢復了運營狀態。
她買了張票,坐到那一站。一下月台,她就看到站長正指揮工作人員在擦着地板,工匠們在叮叮噹當修補着設施。為數不多的乘客三五成群地簇擁在一起,竊竊私語,講着剛剛發生的八卦。玉環順着他們指指點點的方向看去,軌道上還殘留着淡淡的血跡。
“哎,公主你好。”站長沒想到玉環又來了,連忙放下拖布,向她作揖。玉環抬起下巴:“我過來看看善後工作。”
“挺好,挺好,您看,剩下的就是些小修補,白雲觀的道長們也都撤走了。”站長搓着手,胖胖的臉上露出討好的笑意,“哎,李公子還好吧?”
“身體沒事,就是一直哭,估計是被巨龍嚇的吧。被巨龍咬着走了那麼遠,換了哪個小孩子都會嚇哭的。”玉環環顧四周,隨後答到。
站長聽到這句話,神色卻變了變,手搓的更快了:“怎麼說呢……有件事,其實……呃……其實也沒什麼……哎。”玉環看他吞吞吐吐,鳳眼一瞪:“什麼事?說。”
站長把她叫到月台盡頭,離人群遠一點,然後說道:“其實我覺得,這是個誤會。”
“誤會?”
站長擦擦額頭的汗水,顯得特別緊張:“我在地龍站工作已經有好多年了,這裡每一條龍我都很熟悉。以我對它們的瞭解,几乎不可能有傷人的事件發生,所以我想一定有誤會。”一提到龍,站長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就像是在談論自己孩子。
“明月道長不是說了嗎?這頭巨龍是受到孽龍侵染,所以才狂性大發。”
“怎麼說呢?我目睹了整個過程,那條龍進站的時候,一點發狂的樣子也沒有,當道長們開始發起攻擊的時候,它的反應,是把頭盤迴去。它這麼做,明顯是為了擋住藏在鱗甲裡的李公子。所以我覺得,它是在保護李公子才對……”站長挺直了胸膛,嘴唇微微發顫。說出這種公然與白雲觀作對的話,需要消耗他不少的勇氣。
“這條龍是按照正常時刻表運轉的嗎?”
“不,這是異常狀態。所以中央控制塔發來一個信號,提示各個站點。白雲觀的道長們就是注意到這個異常,才在地龍站裡伏擊的。
玉環的眼神一凜,讓他繼續說。於是站長把他看到的情景詳細地描述了一遍。玉環越聽越心驚,如果站長沒撒謊的話,那麼這件事就非常蹊蹺。聽起來巨龍不是兇手,而是肯保護哪吒的好朋友?玉環想到哪吒哭泣的面孔,難道他居然能跟巨龍交朋友了?這聽起來可真荒謬。一個是人,一個是獸,怎麼可能?他們甚至無法溝通。
但只有這個答案,才能完美地解釋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真正的大孽龍,還未完全甦醒呢。”
若哪吒真的有了一條巨龍朋友,那麼這句話的意義,可就值得玩味了。玉環一想到這裡,立時毛骨悚然,這不是什麼囈語,甚至不是預言,而是一句客觀描述。玉環知道這如果是真的,對長安城將意味着滅頂之災。
“道長們已經把它拖走了,不知道會怎麼處置。”站長嗟嘆不已,眼神裡充滿同情。
“拖去哪裡了?”玉環問。
“自然是白雲觀。”
玉環匆匆告別站長,返回到大將軍府。她顧不得跟李家的人解釋去而復返的原因,直奔哪吒的房間。哪吒躺在床上,正悶悶不樂。玉環“砰”地推開房門,雙手抓住哪吒胳膊。
“哪吒,你一直在說的甜筒,是你朋友的名字?”
哪吒的印象裡,玉環姐姐一直很溫柔優雅,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急躁粗魯,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直到玉環問了第二遍,他才點頭稱是。
“甜筒,就是那條龍?”
“是的。”
“他告訴你,真正的孽龍還沒甦醒?”
哪吒聽到這個問題,又開始哭了起來:“是的。玉環姐姐,請你救救甜筒。他從來沒有要傷害我,他只是想救我。”“那你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姐姐才能幫你。”玉環看著他的眼睛。哪吒乖巧地點點頭,把在中央控制塔的冒險講給她聽。
玉環聽完以後,冷汗涔涔,不由得敲了哪吒的腦門一記:“你這個孩子,實在是太胡閙了,簡直就是和某人一樣。”哪吒可憐巴巴地拽着玉環的手:“玉環姐姐,我們能去救甜筒了嗎?他現在一定很害怕。”
玉環在屋子裡來回踱着步子,煩躁不已。這件事不光牽連到哪吒,而且有可能會對整個長安城產生重大影響。她陡然挺下腳步,無可奈何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我可真是笨蛋。這種大事,我和哪吒急起來又有什麼用?這裡是大將軍府,當然要去找大將軍。”
想到這裡,她叮囑了哪吒幾句,推門離開,想去找李靖。大將軍府很大,玉環在走廊之間匆忙地走着,就在快要接近大將軍的客廳時,迎面突然出現一個人影。兩個人相對而行行色匆匆,走廊裡又沒有掌燈,一下子就撞到一起。
隨着一聲驚呼,玉環的嬌柔身軀被撞得朝後面倒去。然後一個堅實的臂彎及時摟住了她的脖子。一股男子的濃郁氣息撲鼻而來,讓她渾身一顫。玉環睜開眼,發現險些撞到自己的男人,居然是沈文約。她不由得又羞又惱,怒氣沖沖地掙脫他的懷抱,想要喝叱這個魯莽無禮的混蛋。
可是訓斥的話到嘴邊,玉環一下子卻怔住了。眼前的沈文約,和平時那個玩世不恭的浪子不太一樣。他的臉色疲憊而黯淡,雙眼卻射出憤懣的怒火。頭髮凌亂不堪,軍裝骯髒,前襟與袖肩有許多道裂口,脖子上的白圍巾已經變成了灰色,還帶著斑斑血跡和一股強烈的硝煙味道。
“你……有沒有受傷?”玉環脫口問道。
“還好。”沈文約的嗓子有些沙啞。他的嘴唇乾裂,臉膛發黑,這是長時間在空中飛行的癥狀。今天他足足飛了二十次,已經超過了天策府規定飛行員的每日極限。
玉環一陣心疼,想要用袖子去幫他擦擦額頭的煙跡,卻不防被沈文約一下抓住手。玉環心慌意亂,想要把手抽出來,沈文約卻沉聲道:“玉環,你幫幫我。”
“嗯?”玉環停止了掙扎的動作。
“幫我再去問問大將軍,兄弟們難道就這麼白死了?”
戰鬥結束以後,沈文約從壺口直接返回了基地。他連水都顧不得喝一口,直奔大將軍府。沈文約心裡的憤怒無以復加,他想要當面問問大將軍,那七個白雲觀的劍修到底是怎麼回事?天策、神策二府的兄弟們浴血奮戰了大半天,為什麼白雲觀會突然冒出來搶走勝利果實。難道他們的努力和犧牲,全都白費了嗎?
可惜李靖沒有回答,他下令讓沈文約休假,而且下達了極其嚴厲的命令,禁止跑去白雲觀搗亂。沈文約氣不過,頂撞了幾句,結果被趕了出來。
“四十多個天策的兄弟,還有神策的戰友們。我們昨天還在一起喝酒、一起看胡姬跳旋舞,今天他們再也沒回來。軍人的宿命就是犧牲,可是這麼白白送死,我無法接受……”沈文約像是一個老人慢慢蹲下,背靠廊柱自言自語,眼窩裡沒有淚水,卻盛滿悲傷和疲憊。
玉環望着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男子,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這念頭實在有些離經叛道,讓她自己都為之震驚。但玉環咬了咬嘴唇,第一次把循規蹈矩拋去了一邊。
“沈校尉,如果我現在要求你去白雲觀,你會去嗎?”
沈文約驚訝地抬起頭來:“你在說什麼?”
“我要你協助我進入白雲觀,去找一條龍。”玉環美目灼灼。
哪吒關於孽龍的預言,玉環目前只是做出了一個推測,沒有證據。這件事關整個長安的安危,如果只拿推測去找李大將軍,對方一定不肯相信。唯一的辦法,只有去找那條叫甜筒的龍,拿到最直接的證言。能幫她的,只有沈文約。
當然,玉環還有那麼一點點私心,她希望能通過這種方式,讓沈文約重新振作起來。她知道,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一個為之奮斗的目標,等同於賦予他一次新的生命。
如她所料,沈文約聽完玉環的推測,緩緩抬起頭來,頽喪的氣息從身上一片片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臨戰前的昂揚戰意,雙眼射出凜然的光芒。他對長安城有着強烈的責任感,對任何能給白雲觀造成麻煩的事都不介意,何況拜託他的人,還是玉環公主。三個動機,讓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那麼,我們接下來做什麼?”沈文約問。
“先去找哪吒,只有他能與龍溝通——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玉環回答。
“你是說,我們要帶著李公子去闖白雲觀?”
玉環點點頭:“是的。”
沈文約驚訝地望着她:“這可真不像你的風格,玉環公主。你不是一向主張安全第一嗎?”
“我這是為了長安城的安全。”玉環板起臉來。
沈文約沒有繼續,他忽然想起來,李靖剛纔透露出一點口風,清風道長似乎要進行一個不得了的宏大計劃。玉環跟他一合計,越發覺得不安,事不宜遲,必須要立刻行動。
玉環和沈文約走到哪吒的臥室。一推門,發現房間裡居然空無一人。還是沈文約眼睛尖,看到窗子旁邊有一個繩頭,他走過去一看,發現一條繩子垂落到地面。兩人沒驚動旁人,悄悄離開臥室,在府內轉了一圈,果然在一處偏僻的花園角落看到了哪吒。這個小傢伙穿著砂黃色的探險服,正鬼鬼祟祟地想爬出圍牆。
哪吒看到玉環公主和沈文約,驚恐地要轉身跑掉,卻被沈文約幾步邁過去,一把抓住脖領。哪吒在半空拚命踢腿,一邊哭一邊嚷嚷道:“放開我啦,我要去救我的朋友,不然他會死的,求求你們。”
“噓!”沈文約把他放下,飛快地摀住他的嘴,“我們也會幫你去救朋友的。”哪吒的哭泣停止了,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玉環姐姐,你會幫我嗎?”
“為什麼只問我啊!”玉環有點惱火。
“反正沈哥哥都是聽你的嘛。”哪吒擦着眼淚嘟囔。這個童言無忌的回答讓玉環一下子臉色漲紅,她看到沈文約在一旁還挺得意,狠狠地用錦根木鞋踩了他一腳。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4:20:28)
龍與地下鐵(五) (2015-05-20 14:21:01)
作者:馬伯庸
(因為之前用的是未校對稿,所以沈校尉的名字出現了混亂。此後一律用沈文約)
哪吒覺得父親最近有心事。
平時父親總是很忙,但每次回家,第一件事一定是把哪吒叫到跟前,要麼檢查功課,要麼詢問近況。雖然父親的態度有些生硬和笨拙,但哪吒知道那是關心的表現。
但最近幾天時間,哪吒看到父親進門以後誰都不理睬,總是陰沉着臉走去書房,把門關緊,不知在裡面做什麼。而且家裡的訪客數量大增,不分白天黑夜,不停有人來拜訪李靖,一談就是一個多時辰。哪吒經常一覺醒來,看到書房仍舊點起蠟燭。
整個大將軍府的空氣都因此而變得沉重起來,僕人們腳步放輕,生怕搞出很大響動惹怒主人,門裡門外的衛兵表情也僵硬了不少。哪吒覺得十分沒趣。
可是他現在根本出不去。自從在壺口瀑布遇險以後,大將軍下了禁足令,不讓哪吒外出,尤其是不許再到長安城外去。這可哪吒悶壞了。家裡這麼狹窄,哪裡有外面長安城那麼好玩;外面長安城再大,也沒有天空那麼開闊。他已經享受過飛行的樂趣,心已經野了,再重新關起來,讓他痛苦萬分。可這次別說玉環姐姐,就連沈大哥都不幫他,讓他安心在家裡唸書。
哪吒百無聊賴地翻了幾頁圖畫書,又去逗了逗水缸裡的烏龜,把幾頁白紙疊成飛機扔出二樓的窗外,掉到院子的花叢裡。這些遊戲本來都是他的愛好,但現在卻是索然無味,哪吒滿腦子都是飛行,這些小打小閙只會讓他更加空虛。
“真想去找甜筒、饕餮、雷公他們玩啊。”
哪吒趴在窗口,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頭,開始想念地下的中央大齒輪柱。比起人類來說,那些龍可愛多了。想到柱子,他忽然回想到了那次危險的攀爬,那可真是一次驚險的旅程,若不是甜筒及時出手,恐怕他已經摔死了。下次再有機會爬的話,哪吒覺得可以在腰間栓根繩子,這樣就安全多了。
繩子?攀爬?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哪吒腦海。
他去花匠的儲藏室裡找出一卷繩子,說要用來玩遊戲,然後把自己房間的門關上,誰也不許進來。哪吒把繩子一段系在床腳,然後身子掛在窗外,抓住繩子一步步地往下爬——這是從一本講風塵三俠的圖畫書裡學來的——他很快就有驚無險地落到了地面,沒人覺察。
哪吒從家裡溜出來以後,直接跑去附近的利人市地下龍站,他已經打定了主意,從這裡隨便攀爬上一條龍,讓它把自己帶去中央大齒輪柱,就能見到他們了。
可他走到地下龍站時,卻看到牌樓下的入口被三條黃色的綢帶封住了,幾名士兵站在門口,不讓人進去。最奇怪的是,在站口附近居然支起了一張香案,案上插着十幾根細細的香,都點燃了,裊裊的香煙在牌樓附近升騰。一個和尚捻動着佛珠,喃喃唸著經文。一群老頭老太太聚在香案旁邊,手做祈禱狀。
“這是怎麼了?地下龍停運了嗎?”哪吒問旁邊一個賣燒餅的大人。
那個燒餅販子看到發問的是個小孩子,摸摸他的頭,和藹地說小朋友可別問那麼多,不是你們該知道的事。哪吒哪裡肯放棄,纏着他問。這個大叔脾氣不錯,被哪吒纏的沒辦法了,只好告訴他,這是地下龍升天了。
“升天?是說地下龍會飛了嗎?”哪吒問。
大叔撓撓頭:“所以說小孩子不應該知道嘛……升天,升天就是去世了、過去了……呃,就是死了。”他一口氣說出好幾個代詞。
“龍也會死?”哪吒一下獃住了。
“龍當然會死啦,和人是一樣的。”大叔撇撇嘴,到底是個小孩子,居然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他指了指站口的牌樓,“如果有龍在地下龍站裡死掉的話,站點都要暫時關閉,等到龍屍被處理走,才會繼續運行。你看,那邊還有和尚來做法事呢,免得龍死以後怨念不散在附近作祟……咦?”
他說完這句話一低頭,發現哪吒已經不見了。大叔搖搖頭,心想現在的小孩子實在太沒禮貌了,然後繼續揉着麵糰。
牌樓附近的垃圾箱後面有一處不起眼的導流渠,它的功能是在下雨時防止雨水倒灌入地下龍站內。這個導流渠是個竹製的長水管,從地下龍站裡接出來,通往地面。洞口的大小勉強可以通過一個小孩子。哪吒此時正全身趴在水管裡,扭動着身體向深處爬動。這裡太過狹窄,他施展不開手臂,只能用雙肘和膝蓋蠕動。有時內槽沒刮乾淨的竹刺會扎到他的身體,但他顧不上怕疼,咬着牙一刻不停地前進。
哪吒的心裡慌亂不已。他雖然知道概率很低,但仍忍不住去想那條死掉的龍會不會是甜筒。他年紀還小,但死亡這個概念還是明白的。甜筒那種枯槁的目光、不願進食的虛弱身體,都讓哪吒有着強烈的不祥預感。
他很快就爬到了水管的盡頭,然後毫不猶豫地跳下去。哪吒落地以後發現,這個位置位於地下龍站台的內凹側面,恰好可以看到地下龍站內的動靜。
哪吒悄悄探起頭,看到一具巨大的龍軀填塞滿了整條隧道,它身上的鱗片黯淡無光,四隻爪子無力地蜷縮在腹部,一直搖擺的龍鬚也耷拉在長吻兩側,全無活力。一群草綠色服飾的工作人員正在龍屍周圍忙碌,用許多粗大的灰繩把它綁起來,讓它看起來好似落入蜘蛛的巢穴。
哪吒鬆了一口氣,這個顯然不是甜筒。甜筒的鱗片要比它長,紋路也不相同。這些細微的差別也許別人看不出來,但哪吒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不過他的心情並沒有好轉,那條去世的巨龍緊閉着雙眼,嘴巴痛苦地咧開一半,看起來死前相當痛苦。它的龍皮發皺而鬆弛,脖頸污漬斑斑,像是一個蒼老而疲憊的人類老者。
如果有一天甜筒也變成這樣該怎麼辦?哪吒想。
這時候,地下龍站的工作人員們拽起繩子,一邊喊着號子一邊往一個方向拽去。龍屍太大了,即使幾十個人用力,也只能挪動一小段路,給隧道騰出一點點空間。
不過有這點空間也就夠了。工作人員吹了幾聲哨子,很快從隧道的另外一個方向傳來龍嘯,然後哪吒看到一條龍尾緩緩伸入站台。原來這條龍是倒着進入隧道的,龍尾正好對準死龍的龍頭。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把捆縛龍屍的繩子捋成十幾束粗大的牽引索,再把牽引索拴在龍尾巴上。
哪吒一下明白了,他們是打算讓那條龍把龍屍拖走。這麼重的屍體,除了龍以外確實沒人能拖動。他忽然注意到,那條龍尾上有幾片鱗甲是圓形的,聚在一起好似一朵梅花。哪吒想起來了,這條龍他那天應該見過,還給它起過一個名字叫梅花斑。
哪吒悄悄從藏身之處跑出來,此時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龍尾,沒人發現這個小孩子。他弓着腰,屏住呼吸鑽進隧道,跑到龍頭的位置,輕輕喊了一聲梅花斑。
聽到哪吒的聲音,梅花斑的眼神轉動了一下,龍鬚輕輕擺了擺,認出了這個給自己起名字的小傢伙。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梅花斑問。他們在用龍語交談,普通人是聽不到的。
“你帶我去中央大齒輪柱吧,我想去看看大家。”哪吒說,然後舉起一個大袋子,“我帶了好多好吃的!”
梅花斑遲疑了一下:“呃,我沒所謂,不過我得先把這具屍體拖走,才能回去。”
“它是你的朋友嗎?”哪吒低聲問。
“我不認識。不過聽說是個老傢伙,已經在這裡獃了十多年了。”梅花斑的聲音裡無喜無悲,彷彿這事跟它毫無關係。
只是十多年壽命嗎?哪吒心想,但沒有繼續問下去,他掀開梅花斑的一片鱗甲,藏身其中,心情變得好沉重。在黑暗和狹窄中渡過十多年的疲勞生涯,最終的結局卻是死亡,這就是龍的一生嗎?
很快站台裡的牽引索都接好了,梅花斑昂起頭,發出一聲長嘯,奮力向前,那具龍屍的鱗片與地面摩擦發出尖利的聲響,兩條龍一前一後緩緩駛出站台,工作人員們發出歡呼。
梅花斑拖着屍身在隧道里緩慢地飛行着,不時轉彎。它走的路不是平常的載客路線,哪吒感覺隧道是微微朝下傾斜的,說明他們一直在向地下飛。大約飛了半個時辰,哪吒陡然覺得身體一輕,他偷偷從鱗片裡探出頭去,結果一下被嚇到了。
他們正在一處空洞的正上方飛翔。這個洞穴和中央大齒輪柱的空間很相似,但沒那麼大,也沒那麼多精密的機器設備,就是一個普通的岩石洞窟,洞壁上鑲嵌的夜明珠很少。
在洞穴的底部,是一片白森森的龍骨叢林。這叢林是用龍的骸骨堆積而成,狹長的脊骨高挑而起,掛滿枯黃的趾爪,一排排灌木般的嶙峋肋骨倒立朝天,關節扭曲成團。叢林深處隱藏着無數碩大的巨龍頭骨,它們的下頜或開或合,漆黑空洞的眼窩裡閃着磷火。這一片骨堆層疊厚實,一望盈野,不知要多少龍屍才能達到這樣的規模。
哪吒聞到洞穴裡有一股濃濃的屍腐朽味,讓他頭昏目眩,忍不住摀住了鼻子。
梅花斑似乎也不喜歡這裡,它飛快地划過洞穴上空,用尖利的後爪割斷牽引索。那具老龍的屍體失去支撐,從半空掉落下去,“嘩啦”一聲砸在龍骨堆中,引發了一連串骨塔的坍塌。
梅花斑完成這個動作以後,頭也不回去朝出口飛去。哪吒問他這是什麼地方,梅花斑說這叫龍屍坑,每次龍死以後,都會被丟棄在這個坑裡。
“沒有墓地和墓碑?只是這麼像垃圾一樣堆在一起?”哪吒驚訝地瞪大眼睛。
“不然還能如何?”梅花斑奇怪地反問。
哪吒摀住鼻子再次低頭望去,那具龍屍一動不動地躺在坑底,擺出一個滑稽的姿勢。過不了多久,它的血肉就會全部腐爛,只剩下一截截骸骨,和周圍的骨林融為一體。即使死後,它也沒有機會一睹陽光,更沒機會飛翔。不知為何,哪吒的淚水一下子、奪眶而出。
梅花斑離開龍屍坑以後,把哪吒帶回到了中央大齒輪柱。那些正在休息的龍看到哪吒來了,都很興奮,饕餮像小狗一樣拚命去聞他手裡的零食口袋,哪吒不得不多給他吃了一塊甜玉米。
哪吒把零食發完以後,走到甜筒跟前。甜筒還是那一副老樣子,趴在自己的坑裡打瞌睡。他聽到哪吒走過來,簡單地擺動一下龍鬚:“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再來這裡麼?”
哪吒沒回答,一屁股坐到甜筒身旁,垂着頭悶悶不樂。這個反應有點出乎甜筒的意料,它本來想不搭理他,可看到這小男孩一臉的鬱悶,它無奈地噴了口氣,把脖子伸過去問道:“你怎麼啦?”
哪吒遂將在龍屍坑裡看到的情景跟甜筒說了,問它去過沒有。甜筒淡然道:“龍屍坑我去過幾次,運過幾次同伴的屍體,那個地方的屍臭味道太重了,我不喜歡。”
“那地方多可怕啊!”哪吒激動地說,“看不到天空,也沒有陽光,周圍除了骨頭什麼都沒有。你們生前在地下隧道里飛行,死後也要在這樣的地方獃着嗎?”
“都死了,還想那麼多幹嘛。”甜筒昂起頭,掃視那群爭搶零食的龍們:“我們都有被人拖走的一天,這裡的每一條龍,最終的歸宿都是那裡——沒有例外。”
“你們甚至連墓碑都沒有。”
“要墓碑有什麼用,在你之前,我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甜筒抬起爪子,碰了碰哪吒的小腦袋。
“一次天空都沒有飛上去過,這樣實在是太可憐了……”哪吒喃喃道。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只是對龍們懷有同情,這一次卻已能感受到那種深不見底的絶望。
“在這種絶境,若不讓自己死心的話,希望越大,思考越多,越是一種折磨。你拿零食給它們,給它們起名字,都是很殘忍的,現在你明白了嗎?”
甜筒平靜而嚴肅地望着哪吒,這還是個小孩子,它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能理解這番話。哪吒注視着甜筒,眼神裡很困惑,終於沒有繼續這個話題,這讓甜筒鬆了一口氣。它略帶歉疚地把身子俯下,下巴貼到地面:
“來吧,坐上來,帶你去空中轉一轉。”
哪吒順着脖子爬上龍頭,輕車熟路地在兩個犄角之間找到鼓包,一屁股坐下去。甜筒身軀一振,緩緩升空。雖然這裡的地穴空間有限,甜筒的腿還被鎖鏈拴住,但做一些小範圍的騰挪還是可以的。
中央大柱的齒輪依然喀喇喀喇地轉動着,巨龍帶著少年在半空拘謹地飛翔。其他的巨龍都識趣地避開他們的路線,免得鎖鏈糾纏在一起。哪吒抓住犄角,用臉貼在它略帶腥味的冰涼鱗片,輕聲道:“其實,那天我也去壺口瀑布試着飛了一次。”
“哦。”
“可惜不是騎龍,我坐的是飛機。”然後哪吒開始講他那天在壺口瀑布飛行的事情,看到什麼樣的鳥,吹到什麼味道的風,太陽光從什麼角度照射下來,給白雲鑲出什麼樣的金邊,甚至突然升空時的微微反胃,他把每一個小細節都津津有味地描述出來。
甜筒聽著聽著,猛然醒悟到,哪吒這麼細緻地描述,是想讓它也體會到在天空飛翔的感覺。大概在小孩子看來,只要把香甜的感覺描繪出來,就相當於吃到了奶糖。看到哪吒在頭頂笨拙而努力地找着形容詞,甜筒微微露出笑意,讓身軀飛的更加平穩。
但下一個瞬間,他的身軀猛然歪斜了一下,差點把哪吒摔下去,因為一個可怕的詞從小孩子的嘴裡脫口而出。
“孽龍?”甜筒淺黃色的龍眉一皺。
“是啊,我們碰到了好幾條孽龍,差點沒回來……”哪吒興奮地比划著手指。
“詳細說給我聽聽。”
於是哪吒把事情完完本本地講了一遍。甜筒一邊聽,一邊盤旋着落回到大坑裡。等到哪吒跳回地面,甜筒嚴肅地告訴他:“你最近不要來這裡了,也不要離開長安城。”
“為什麼?”
甜筒長長呼出一口氣,似乎下了個重大的決心。他抬起前爪,用尖利的指甲指了指自己下巴往下三尺的一道凹陷疤痕:“你看到這裡了沒有?”
哪吒點點頭,他當然看到了。當初他不小心把糖漿塗抹在這塊疤痕上,所以才認識的甜筒。
“在我們龍族,這裡的鱗片叫做逆鱗,巨龍的憤怒與火氣都儲存於此。誰膽敢觸動的話,就會引發巨龍震怒,不死不休。”
“可是這裡明明沒有鱗片啊?”哪吒問道。
“在這裡的每一條龍,都沒有逆鱗。我們在壺口瀑布變成龍以後,立刻被長安守軍捉住。在喪失自由的那一瞬間,每一條龍都會本能地摳出下頜的逆鱗,遠遠地拋開。這些逆鱗承載着我們最深沉的怒意與仇恨,化為沒有靈智只有怨恨的存在。”
“你是說……”
“沒錯。那些孽龍,都是我們的逆鱗所化。”甜筒的聲音變成深沉而幽遠,充滿了憂傷,“越是對未來絶望的龍,摳下去的逆鱗就越是凶殘。你在龍屍坑也看到了,這麼多年來,有多少龍埋骨于此,這麼多怨憤的逆鱗環繞着長安城,遲早會匯聚出大孽龍,釀成大災。”
哪吒面色嚇得慘白,他不甘心地提醒道:“長安城有我爸爸在守護,還有沈大哥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人類有很多辦法可以剋制孽龍。但大孽龍和普通孽龍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東西,它是由純粹的殺意和憤怒所構成,蘊藏的力量可以讓天地翻覆。一旦出現,就是一場長安城的大浩劫……”
甜筒還沒說完,整個洞穴突然微微震動起來。所有的巨龍都不約而同地昂起頭,看向上空。儘管厚厚的岩層遮蔽住了所有的視線,但巨龍們的眼神卻表明他們看到了什麼。震動在逐漸變強,有細微的沙塵從穹頂掉落,橫貫半空的鐵鏈劇烈地抖動起來,整個空間只有中央大齒輪柱不為所動,依然固拗地轉動着碩大的齒輪,試圖用嗡嗡聲蓋過震動。
震動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整個洞穴重新恢復了安靜。可在吞過龍珠的哪吒耳中,聽到的卻是一陣熱烈的喧囂。巨龍們似乎找到了共同的話題,用人類所聽不見的語言紛紛叫嚷起來,有的龍興奮地發出嘯聲,有的龍喋喋不休一臉憂慮,還有的龍脾氣變得暴躁,甚至與同伴互相撕咬,更多的龍則讓軀體半懸浮空,鱗爪飛揚,一副亢奮的模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是聽到什麼聲音了嗎?”哪吒莫名其妙地問道。包括饕餮和雷公在內的巨龍們陷入了奇怪的狂熱,像是發狂的公牛在街上狂奔,充滿了侵略性和危險。這和哪吒熟悉的巨龍不太一樣。
“我感覺到了,我們都感覺到了。”甜筒保持着昂立的姿勢,神情嚴肅,“我們在遠方的逆鱗在沸騰,在叫喊,在顫動,它們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剛纔那場地震絶非偶然,那是逆鱗傳給我們的消息。”
“什麼消息?”
甜筒轉動巨大的黃玉色龍眼,居高臨下俯視着哪吒小小的身軀:
“大孽龍即將形成,長安要陷入大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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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秘府裡一片忙亂,黃銅製成的地動儀顯示剛剛在壺口發生了一場新的地震。操作台的道士們忙碌成一片,他們施展着法力從各種法器中讀取數據,然後再互相傳遞。整個府邸閃耀着五顏六色的光芒,充滿活力。
清風道長、李靖和尉遲敬德已經趕到秘府,隨後天子也過來了。他們四個剛剛落座,面前的大銅鏡就亮了起來。
在銅鏡裡,一條黑漆漆的孽龍正在壺口瀑布上空盤旋,菱形鱗片如同墨甲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列周身。它的軀體凝實厚重,比之前那些孽龍的煙狀形體更加清晰,通體漆黑,只有一雙眼睛是血紅色的。
這個變化,讓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沉。
“艮位孽龍一條,長度二十八丈,移動速度七三,目標……長安城!!”台下道士撥弄着羅盤,報出最新彙總的情況。
“濃度呢?”清風道長問道。
“正在計算……”道士滿頭是汗,來自五、六個同僚的算籌飛快匯聚到他手裡。他急速撥動算盤,大聲報出了彙總的數據。
“三百業!”
一直到報完數字,道士才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被自己的計算結果嚇到了。三百業?這是什麼概念,之前的那些孽龍可是只有十幾業而已。
“驗算!”清風道長鎮定地下達了指令。
不同的計算小組先後驗算了五遍,所有的結果都是一樣。事實很清楚了,這是一條前所未有的可怕孽龍。
清風道長向天子一拱手:“事態緊急,請陛下准許出動白雲觀劍修。”
天子還沒做出決斷,李靖卻開口道:“劍修是長安城最後的倚仗,不到萬不得以,不可輕動。”清風道長目光一凜:“李將軍的意思,如今還未到萬不得以之時?”
李靖迎向他的目光,生硬地答道:“天策空軍和神策陸軍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他們有信心摧毀一切入侵之敵。”
李靖不喜歡清風道長。自從天子登基以來,白雲觀從戶部獲得了大量撥款,清風開始用各種手段來強調白雲觀的存在感,不斷推出新的法器和道術,不斷研發新的符籙,甚至開始編列專屬的劍修。把白雲觀從一個普通的道家門派變成一支強勢的軍隊,與天策、神策鼎足而立。
他一直懷疑,這次的龍災很可能是清風誇大其詞,以此來獲得更多預算和影響力。所以他必須要站出來,阻止清風的如意算盤。他必須讓天子明白,誰才是長安城真正的守護者。
清風道長注視李靖良久,最終還是選擇了退讓。他袍袖一拱:“那麼城外就交給將軍了。”謙遜地後退了一步,不再堅持。聽他的口氣,似乎要接管長安城內的治安。李靖順利拿到反擊權,心情很好,對這些小事就放過去了。
既然李靖和清風達成了共識,那麼天子也沒有什麼異議。於是,李靖站起身來,在指揮台上抓起一個傳音鈴。他的手指肥厚粗大,小小的銅製傳音鈴捏在這只大手裡,隨時可以被捏得粉碎。李靖清了清嗓子,把鈴鐺湊到嘴邊,簡單地說了兩個字:
“攻擊。”
大將軍的命令,瞬間通過傳音鈴傳到了壺口瀑布附近的每一支部隊。神策軍在上次孽龍襲擊之後,就已經嚴陣以待。聽到命令以後,他們開始有條不紊地進入戰位,調校炮口。在陣地頭頂,幾十架涂著牡丹與鷹的天策府戰機呼嘯而過,掀起強烈的氣流。
沈文約位於飛行編隊的第一位。這次他開的仍是“貞觀”型飛機,和上次搭載哪吒是同一款。不過上次是觀光,飛機上並沒配置武器,這次卻大不相同。在兩側的機翼底下,分別掛着三個長方形的箱子,裡面裝滿了轟天雷和硃砂電符,讓這架飛機變成一個可怕的殺手。如果需要的話,它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潰一艘戰船。
機艙內的傳音鈴突然響起,帶動一支炭筆在划著方格的圓形宣紙上劃了一道黑黑的軌跡。
“兄弟們,上吧!”
沈文約摘下護目鏡,興奮地一推搖桿,沖僚機做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整個編隊的前半部分齊刷刷地拋下副轉子,開始加速,後半部分分成兩部分,向左右迂迴。
天策府的雄鷹已經展開翅膀,在他們前方十五里遠的地方,黑色孽龍正氣勢洶洶地撲過來……
……中央大齒輪柱附近的騷亂越演越烈,巨龍們被外部的變化驚擾得煩躁不堪,紛紛發出低吼,還不停猛踏着地面。雖然他們被鐵鏈拴住,不可能真惹出什麼亂子。但幾百條龍同時做同一個動作,這場景着實有些驚人。
甜筒憂慮地看了眼四周,對哪吒說:“現在這裡有點不安全,我把你送出去吧。”
哪吒這次沒有拒絶,事實上他有點被嚇到了。當初襲擊自己的孽龍已經很可怕了,現在居然還會有更大的孽龍出現,這該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哪吒跨上甜筒,甜筒迅速浮空,避開那一群喧閙的龍群,朝着穹頂附近的一個出口飛去。鐵鏈在它的拉扯下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音。
牽動的鐵鏈啟動了一個小齒輪,齒輪飛快地轉動,帶動一系列精密槓桿。槓桿在動力的催動下往複運動,很快形成一個信號:新一班地龍龍進入運行狀態。
這個信號被自動送去與時刻表對比,兩邊的齒輪速率不同,這說明出現了時間差異。中央大齒輪柱按照預先設定的規程,先提示了相關的站點,同時給長安地下龍監控室發去一個報備的機械信號。這沒什麼特別的,畢竟龍不是機械,早一點晚一點都是在可糾範圍內。
哪吒對這些複雜的變化渾然不覺,他抓住甜筒的犄角,看著越來越遠的地面,擔心地問道:“你不會被逆鱗影響到嗎?”
甜筒注視着前方的隧道,簡單地答道:“逆鱗代表了不甘心,而我已不抱任何希望。”
這個回答讓氣氛冷下來,哪吒一下子又想到了龍屍坑。他心裡很難過,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不停地摩挲着甜筒頭頂的凸起。
他們鑽進隧道,四周完全黑了下來。甜筒輕車熟路地朝前飛去,身軀和周圍狹窄的通道牆壁保持着微妙的距離,不遠不近,這說明甜筒飛行技術十分高超。哪吒默不做聲,不知在想些什麼。
甜筒決定在第一個抵達的站點把哪吒放下,儘快讓他回到家裡去。它飛了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前方已能隱隱看到燈光。接下來的事情很簡單,它開始減速,並將下頜微微收起,好使頭顱在穿過隧道口時下沉,身軀恰好鑲嵌進站台旁的軌道。這種動作它做了不知多少次了,絶不會出錯。
可甜筒很快發現有些不對勁,站台那邊的人影閃動,一股濃烈的殺意湧了過來。龍族特有的直覺提醒它危險臨近,可狹窄的隧道卻讓它根本無法做出反應。只聽到一陣輕微的金屬撞擊聲,數支弩箭迎面飛來。甜筒的第一反應是偏過頭去,把額頭把哪吒擋住。
噗,噗,噗,三支巨大的弩箭毫不留情射入了甜筒的身軀,讓它疼得大叫起來,整個身子都在劇烈扭動。
可災難仍未結束,從站台方向又射過來五串符紙。這些符紙都是杏黃顏色,被一根桃木串成一串。它們一接觸到甜筒的皮膚,甜筒立刻感到一陣麻痹,飛行的身子為之一滯。緊接着一張金針大網迎頭罩過來,正套在甜筒腦袋上,一罩上去就自動勒緊,讓網上的細針刺入龍鱗的縫隙,讓甜筒發出痛苦的嚎叫。
巨大的慣性讓甜筒繼續朝站台衝去。這時候它總算看清楚了,在站台上的是一群穿著道袍的道士。這些道士戴着水晶護目鏡,青巾裹住面部,圍成一個半圓。他們的手裡拿着各式法器和弩箭,殺氣騰騰地盯着這頭受傷的巨龍。在更遠處,地下龍站的工作人員與乘客被隔離在一個角落裡,驚恐地朝這邊望過來。
甜筒大為憤怒,它要昂頭反抗。正在這時,插在身軀上的那些小符紙放出金黃色的光芒,侵蝕入它的肌體,瘋狂地吸取它的力量。甜筒見勢不妙,猛然張開嘴,拼盡全力吼出一聲龍嘯。龍嘯在地下龍站內化為巨大的衝擊波,霎時飛沙走石,好幾個道士被撞飛到半空,發出慘叫。
可這也是甜筒最後的力量了。它的逆鱗已失,身體狀況很差,此時又驟受重傷,實力發揮不出十分之一。剩下的道士立刻毫不留情地開火,數不清的弩箭和符紙狂瀉而出,還伴隨着吟唱法咒的聲波。
甜筒在隧道里無法閃避,只能硬生生地苦撐着,弩箭刺處,龍血四濺,而那些符咒看似柔和無害,實際上對它體內造成的傷害更大。甜筒實在挨不住了,它奮力擺動脖子,用碩大的頭顱朝站台邊緣撞去。道士們迅速閃開,龍頭轟地一聲將月台上的一根大理石砫子撞毀,整個站點都為之晃了晃。
這時一陣寒風划過甜筒背脊,它還沒來得及分辨是什麼,就感覺自己的背脊被什麼人踏了上去,緊接着一把鋒利的金屬物切入血肉,劇痛難忍。身旁的道士們停止了攻擊,發出一陣歡呼。
跳到甜筒脊背上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道士,他用雙手握著一柄長大的青刃寶劍。寶劍的前半截已經沒入甜筒的身體,在傷口處有龍血潺潺流出。他抓着劍柄用力一旋,一道青色的雷光順着劍身導入甜筒的身體裡,沿著血管與神經霎時擴散到全身。甜筒全身劇顫,有血從眼睛、鼻孔和嘴角流淌出來,它發出一聲悲鳴,跌落在地,一動不動。
道士把劍從龍身上拔出來,然後扯下遮擋面部的青巾,擦拭劍身上的鮮血。他的臉稜角分明,犀利如刃,眼神卻很平靜,似乎剛纔這一番爭鬥根本不算什麼。周圍的道士一擁而上,又給甜筒的身軀上加了數十道定身符,還刺穿了它的肋骨,用鐵鏈勾住四肢。
“不虧是白雲觀的劍修啊,對付巨龍也只用一招就夠了。”道士們一邊忙碌一邊竊竊私語,敬畏地朝那邊看去。持劍道士從龍軀上走下來,身體立得筆直。
四周的封鎖終於解禁,地下龍站的站長一臉諂媚地走了過來,恭敬地朝那名劍修道:“明月道長,辛苦你了。”
他本來正在調度室裡喝茶,結果這些道士突然闖進來,說有一條龍未按規定時間內運行,實施戒嚴。說實話,他到現在都認為是小題大做,他很熟悉這些龍,它們都非常溫順。遲些進站早些進站,也都屬於正常狀況。剛纔那條龍明明是在做一個進站的標準動作,不可能發狂,道士們不由分說,劈頭就打,實在有些武斷——不過白雲觀的勢力太大,一個小站長也沒什麼勇氣去反抗。
面對站長的問候,明月道長淡淡道:“大孽龍即將甦醒,這些地下龍一定會發狂作亂。家師早預料到了這一切,所以讓白雲觀接管了城防,吩咐我密切監控地下龍站的動靜,一有異常,立即誅殺。”
“殺的好,殺的好。”地下龍站的站長擦擦額頭的汗,隨口附和。
“它還沒死呢。”明月掃了一眼甜筒,繼續道:“龍的生命力很強,它只是重傷昏迷,性命還在。請你立刻調幾條龍過來,把它拖走。家師吩咐過,留着它還有用。”
站長有些痛惜地看了眼甜筒。他做了好多年站長,每一條龍都很熟悉,就這麼死掉,實在是太可惜了。不過明月的冷漠眼神讓他渾身一顫,不敢多留。
他正要離開,忽然聽到一陣小孩子的哭聲。包括明月在內的道士們紛紛抬起頭,四處尋找,看到甜筒脖頸處的一片鱗甲突然自行掀開,從裡面掉出一個人類小孩子。他掉在地上以後,抬頭看了眼身旁的巨龍,放聲大哭起來。

這個變故讓在場的人都大吃一驚,一時間沒人敢靠近。明月眼神一凜,走上前去,雙手把小孩子抱起,回頭對周圍大聲道:“這孽龍不僅發狂,還要吞噬孩童。此等孽畜,絶不姑息!”
他這麼一說,一片嘩然,這下子連附近的乘客都群情激動起來。居然要捉人類的小孩子來吃,這樣的惡龍,實在是太可怕了。所有圍觀者都開始一邊倒地支持道士們這種整肅行動,紛紛痛斥惡龍的危險。明月很滿意這幾句話的效果,感覺懷裡的孩子在拚命掙扎,還在大喊着不是不是不是。他用力一抱,擠得那孩子說不出來話,只有眼淚嘩嘩地往外流。乘客中的女性看到他害怕成這樣,都開始抹眼角,覺得這孩子太可憐了,年紀輕輕就險遭惡龍吞噬。
這些人裡,只有站長將信將疑,他明明看見那孩子是從鱗甲裡掉出來的,與其說是巨龍打算吃掉,倒不如說巨龍一直在拚命保護他不被道士們打中。可是他搓了搓手,終究沒敢把疑問說出來。站長注視着哪吒,忽然升起一種熟悉的感覺。
“這不是李大將軍家的公子嗎?”
站長一下子想起來了。之前玉環公主曾經帶李將軍家公子來過利人市站。玉環公主叮囑說不得聲張要暗中保護,所以他沒靠近,但在調度室裡一直盯到兩人順利乘龍離開。
明月聽站長這麼一說,眉頭一皺,立刻讓身旁的人去聯絡一下。過不多時,從月台上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女性的惶急尖叫:
“哪吒!”
然後只見玉環公主驚慌地衝下台階,花容失色。她顧不得保持矜持,雙手提起長裙,幾步跑到明月身前,一把將哪吒搶過來摟在懷裡。哪吒一看是她,抓住她的手臂哭泣起來,還指向巨龍匍匐的位置,嘴裡喃喃道:“他們殺了它,他們殺了它。”玉環公主摸着他的頭,讓他平靜下來,還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巨龍,對這個險些害死大將軍之子的兇徒充滿了怨恨。
看來這孩子果然是李靖的兒子。
明月對這個巧合頗覺意外,但隨即浮起微笑。
這一切真是巧得恰到好處。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4:15:29)
龍與地下鐵(三、四) (2015-05-18 22:52:28)
作者:馬伯庸
第三章

哪吒連忙回頭,看到那只饞嘴的巨龍正饒有興趣地盯着他,牙齒上還滴着生肉的鮮血,食盆裡已經空無一物。
“它不會要吃我吧?”
哪吒嚇了一跳,他這時候所站的位置,恰好位於這個坑的邊緣,是這條龍可以碰到的範圍。他連忙轉身後退,巨龍歪了歪頭,把脖子垂下來,張開了大嘴輕鬆地一口銜住小男孩的衣領,咬在半空。
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一聲龍嘯,這條巨龍的動作一下子停滯了。半空中掙扎的哪吒發現,這聲音是從那條沾了糖漿的巨龍口中發出來的。它半抬起身子,沖這邊豎起了觸鬚。
咬住哪吒的這條巨龍鼻子裡噴出一股熱氣,似乎對它很是不滿。它又嘯叫了一聲,晃動尾巴,把自己食盆裡沒吃的那一大塊生肉啪地甩到這龍的面前。
巨龍立刻不再怒目以對,它高高興興放下哪吒,把肉一口叼回坑裡去。
死裡逃生的哪吒渾身都是冷汗和龍涎的腥臭味道,他連滾帶爬地跑回第一個坑,對巨龍說:“謝謝你救了我!”
巨龍閉上眼睛,自顧睡去。哪吒拽了拽它的龍鬚:“你把肉給別的龍了,那你吃什麼,不會餓肚子嗎?”巨龍也不理他。
哪吒忽然想到,自己的口袋裏裝滿了食物。雖然這些東西恐怕不夠巨龍一口的,但聊勝於無。他把口袋都打開,掏出一大堆五顏六色的零食捧在手裡,送到龍嘴前面。巨龍突然警惕地睜開眼睛,咧開大嘴,又要開始打噴嚏。
哪吒一看,原來這一堆零食裡夾雜了幾粒胡椒麻糖。看得出,這傢伙對帶著胡椒味的東西異常敏感。他趕緊拿遠,生怕自己被噴嚏噴飛。
這時那條連吃兩片肉的龍抬起爪子,沖哪吒擺了擺,從喉嚨裡滾出一段含混的聲音。哪吒不明白它想幹什麼,那龍用一隻尖鋭的指甲指了指他手裡的零食,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可是你已經吃的夠多啦!”哪吒大聲說。
那龍露出了討好的表情——雖然實際上看起來挺恐怖的——哪吒想了想,朝他的方向走了幾步:“我可以給你嘗一點,但是你不許吃掉我!”那龍點點頭,完全聽懂了哪吒的話。
哪吒從這堆零食裡挑出幾塊糖,遠遠地扔給巨龍。沒等它們落地,就被巨龍舌頭一卷吞到肚子裡去了,然後它滿意地打了一個響鼻,表示還想要。
這時周圍的龍也都發現了哪吒的存在,紛紛用好奇的眼神看過來,零食的香氣讓它們都變得活躍。那只貪吃的龍揚起脖子,趾高氣揚地吼了一聲,這一下附近的巨龍們都騷動起來,看向哪吒的眼神變得貪婪而興奮。
哪吒數了數龍的數量,又數了數手裡的零食,為難地抓了抓頭,自言自語道:“哎呀這下可麻煩了,這一點根本不夠分啊。”他只要大聲說道:“我今天沒有帶很多吃的來,你們每人……呃,不,每龍只能分到一點,大家不許搶啊。”
然後他懷抱著零食站在過道當中,一條龍一條龍地喂過去。兩側的巨龍紛紛低下頭,像小狗一樣等着被哪吒喂上一兩塊糖餅或甘蔗圈。轉了一圈下來,哪吒兩手空空,東西全發光了。這些巨龍舔了舔嘴,意猶未盡,和小孩子差不多。
哪吒還偷偷留了最後一把甜筒在手裡,想留給帶他進來的那條巨龍。可是那傢伙趴在坑裡閉着眼睛,對周圍的熱閙熟視無睹。哪吒說如果你再不理我的話,最後一塊糖也要分給別的龍嘍?巨龍厭惡地擺了擺尾巴。
這時貪吃的巨龍又沖哪吒擺了擺爪子,示意他靠過來。哪吒不太敢,站得遠遠的大喊:“吃的已經發光了,沒有了。”巨龍歪歪頭,似乎在想什麼事情,它忽然挺直了脖子,張開大嘴,發出一陣骨碌骨碌的聲音,很快吐出一個閃光的小球。附近的巨龍注意到它的舉動,十分驚訝,低沉的吼聲此起彼伏,似乎在爭論着什麼,還有龍拍打尾巴,發出啪啪的聲音。
巨龍把這個閃光小球扔過來,哪吒捧起它,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巨龍張開嘴,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
“是讓我吃了它嗎?”哪吒問。巨龍十分人性化地點點頭。哪吒想了想,雖然玉環姐姐說過不要隨便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但她好像沒說碰到陌生龍該怎麼辦。哪吒把它放到唇邊,想先嘗嘗味道,可它像是自己有生命似的,一下子就滾過咽喉,落到肚子裡去了。
在一瞬間,哪吒就像是被人拔掉了耳朵裡的耳塞一樣,一下子陷入到巨大的喧囂裡。無數的聲音帶著各種語氣衝進腦子裡,好似一鍋被煮開的水。
他驚駭地四下張望,試圖尋找聲音的來源,結果發現是來自于那些巨龍。神奇的是,它們的嘴沒有挪動,可每一條龍分明都在呱啦呱啦地說著話,把中央洞穴變成一個閙騰的菜市場。在吞下那小球之前,這裡分明安靜得像是墳墓。
更神奇的是,這些龍說的話,哪吒現在居然能夠聽懂了。
“喂,現在能聽懂我說話了?”貪吃的龍說道。他的聲音很清澈,像是個開朗的年青人。
哪吒驚慌地點了下頭,剛要張嘴,可又不知該怎麼表達。他注意到,巨龍說話的時候嘴巴根本不動。
“你正常說話就可以,我聽得懂。”貪吃龍說。
哪吒調整了一下呼吸:“你給我吞下的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我會突然明白你們的話?”
“按照你們長安城的說法,我們龍族用來交流的聲音和人類不同,屬於高頻聲音,所以我們說話的時候,人類根本聽不見。你吃了這枚龍珠,耳朵就能接收到龍族的聲頻,並且可以理解我們的話了。”
“它不應該把龍珠給你。”一個凶狠的聲音從旁邊響起,那條甩着尾巴的龍怒氣沖沖地對哪吒說,“你知道嗎?一條龍一輩子只能產生一顆龍珠,用了就再也沒有了。”
“你給我的是這麼珍貴的東西啊?那你會死嗎?”哪吒說,心裡有些驚慌。
貪吃龍無所謂地擺了一下龍鬚:“怎麼會,最多是傳承不便罷了——反正在這種地方獃着,我也沒指望有什麼傳承。”
“可是人類會把龍珠拿走去做研究,發明更多折騰我們的玩意兒。”反對者抬起爪子。
“他只是個小孩子嘛,誰會知道他能聽懂龍語?何況我把龍珠給他,是有重要的事。”貪吃龍說到這裡,垂頭對哪吒說:“我可從來沒想過吃掉你啊,剛纔叼住你的衣領,只是想把你兜裡的零食都吃掉罷了。我知道你身上還有一塊甜筒,快點給我吧。”
“不行不行,那是給甜筒留的。”哪吒趕緊摀住口袋。
“甜筒?”貪吃龍面露疑惑。
哪吒指了指那條被他灑了糖漿的巨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就給他起了一個。”那條巨龍仍舊趴在坑裡,對周圍無動于衷,一臉冷漠。
貪吃龍道:“我們龍族從來不用名字,腦波一放就知道說的是誰了……嗯,不過有個名字也挺有意思的。那你說我叫什麼?”
哪吒想了想:“你這麼能吃,就叫饕餮吧,”貪吃龍覺得這個發音不錯,很是滿意,可那只反對者咆哮起來:“龍族怎麼可以用人類的名字!”哪吒摸了摸他的龍鬚:“你快把我的耳朵吵聾了,就叫大聲公好了。”
反對者的怒火一下子停滯住了,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名字好不好聽。過了一陣,它忽然反應過來:“不好聽!換一個!”
“雷公呢?”
反對者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鄭重其事地對哪吒說:“你得發誓,絶對不把龍珠的秘密泄露出去,不然我就把你吃掉。”
“我發誓,如果我把這個秘密說給別人知道,我就……呃,就被雷公吃掉!”
“是吃掉一半。”饕餮提醒道,“另外一半是我的。”
逼着哪吒發完誓以後,雷公得意洋洋地趴回到自己坑裡,把自己的名字用龍語四處發射出去炫耀。這一下子,原本吵閙不休的巨龍們都把脖子探過來,紛紛也要名字,不然就吃掉他。
哪吒沒辦法,只得一一給他們起名字。開始的時候,哪吒還算能應付,到後來巨龍越來越多,他就有點詞窮了——對於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給這麼多龍起名字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只好胡亂用自己家寵物、器具或者玩具的名字,起得亂七八糟,
好在這些巨龍也不知道,一個個興高采烈地接受了,然後互相吆喝。剛纔他們吃了哪吒的零食,對他完全沒什麼敵意,現在又得了名字,態度更是熱情。這些巨龍雖然體型龐大,性格各異,但總體來說都比較天真,和那些心思深重的人類大人不能比,只要一些零食和名字就能讓他們高興半天。
哪吒忽然注意到,在這一片熱閙的景象中,那條叫甜筒的龍無動于衷,似乎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哪吒問饕餮他是不是生病了?饕餮吹了吹龍鬚,發出一聲感慨:“那個傢伙啊……性子比較古怪。”
“有多古怪?”
饕餮抬起頭,看了看那根巨大的黃銅齒輪柱子:“你應該也聽過壺口瀑布吧?”
哪吒點點頭,他聽玉環姐姐說過。黃河裡的鯉魚每年都在壺口瀑布跳過龍門,變成龍,然後被帶到長安城的地下。
“我們當鯉魚的時候,都拚命努力,希望能早日躍過龍門,褪去魚鱗化身為龍,滿心以為可以一步登天。結果一跳過龍門才知道,早有長安城的軍隊等在那裡,把我們捉到這裡的地下,每天圍着隧道奔跑,別說天了,連光亮都見不到。”饕餮不無失落地感慨道,“可是我們已經被死死拴在這根該死的柱子上,再也沒有出去的機會,大部分的龍都認了命——但只有那個傢伙拚命地反抗過。”
哪吒聽了,心中一驚。這時雷公也湊過來,語氣裡帶著幾絲崇敬:“那次它可是折騰出了好大的動靜,地動山搖,風雲變幻,直到白雲觀的幾位道長們出手,才把它制服——那道疤痕,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周圍的龍紛紛應和,看來那一次令他們的記憶都非常深刻。
“然後呢?”
雷公惋惜地嘆了口氣:“然後它就被道士們封住,着實吃了不少苦頭。這樣的事發生了好幾次,它都沒辦法擺脫這根柱子。要知道,一條龍的反抗精神越強大,它絶望以後心死的越徹底。像是甜筒這樣傲氣的傢伙,當他意識到再怎麼反抗也不可能離開地下以後,就變成那副自暴自棄的模樣了。”
“你們怎麼不去幫他呢?”哪吒略帶生氣地質問。
饕餮苦笑一聲:“反抗又有什麼用呢?長安城可比我們強大多了。再說了,在這裡雖然暗無天日,但畢竟每天都人來給我們清潔、給我們吃的。鑽隧道是辛苦,但總比死了好嘛。”
“龍難道不該是天生該在天空飛翔的嗎?”
“那只是個傳說。”饕餮的龍爪子漫不經心地敲擊地板,“我們一變成龍就被抓來長安城了,從來沒飛上去過天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所以也不關心。”
哪吒感覺不可思議,龍居然不想飛翔?而且這似乎還不只是饕餮的想法,四周許多巨龍都流露出贊同的意思。他們眼裡沒有渴望,沒有追求,只有美食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這時候雷公伸長脖子,望向穹頂,雷聲隆隆地說道:
“甜筒之所以那麼激烈地反抗,大概是因為,它是這裡唯一嘗過在天空飛翔滋味的傢伙吧……”
“這豈不是太可憐了嗎?!”
哪吒的小臉蛋因為同情和憤怒而變得激動,泛起片片紅暈。他走到甜筒趴着的大坑邊緣,抬起腦袋,大聲問它:“喂,我現在能聽懂你的話了,你可以理我了。”
甜筒還是那一副漠然表情,一言不發。
“如果你真是不想理我,剛纔幹嘛從饕餮嘴裡救出我,還把肉讓給他呢?”哪吒委屈地質問道,抬手把甜筒遞過去。遠處的饕餮撓了撓龍頭,面露尷尬,對雷公嘀咕道:“我根本沒打算吃他好不好……”雷聲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仔細看著。
哪吒見甜筒還是無動于衷,又踏前一步,來到巨龍的嘴邊。他伸出小手,粗暴地推開巨龍肥厚的下嘴唇,露出兩枚如門板大小的白色巨齒,那裡的齒縫足可以讓一個小孩子穿行。哪吒把甜筒托在手裡,毫不客氣地從兩枚牙齒之間塞進去。對於這種無禮的舉動,巨龍居然還是沒做任何反抗,任憑甜筒掉進自己的嘴裡,慢慢被龍涎濡濕融化,化出一道微不足道的甘甜沁入舌尖。
“我最喜歡吃甜筒了,又香又甜,只要吃上一口,以後這種味道再也忘不掉了。”哪吒說,“你在天空飛過對嗎?是不是也忘不了那種味道?”
甜筒本來耷拉下來的兩條龍鬚,微微顫動了一下。
“你被這根大銅柱子拴住,所以沒辦法飛起來對不對?”
“……”
“如果你的鐵鏈解開,就一定會飛出去,對不對?”
“……”
甜筒的龍鬚又擺動了一下。哪吒的嘴唇撅了起來,眼神閃到一道堅定的神色。他轉身從甜筒身邊走開,饕餮和雷公問他去哪裡,哪吒指了指那根超級大的黃銅柱子:“我去把鐵鏈解開,讓甜筒恢復自由。”
饕餮發出呵呵的笑聲,覺得這孩子真是天真可愛,可很快他的笑聲被雷公的吼聲截斷了。他們看到,哪吒已經走出巨龍們棲息的坑區,沿著一條凸起的金屬脊棱朝着銅柱底部走去。
“喂,他不是認真的吧?”饕餮一臉緊張地問。雷公搖搖頭,不知是說他不會是認真的,還是說自己不知道。其他的巨龍也發現了這個小小人類在做的事情,都驚訝地伸長了脖子,吐出高低不一的龍吟。
哪吒沒有朝後看去,他一步步地朝前走去,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如果媽媽看到這樣的表情,一定會把手指放在額頭嘆息說這個犟孩子。
那條凸起的金屬脊棱應該是檢修人員用的通道,它的頂端很平,留出了一棱一棱的階梯,兩邊每隔幾丈還有兩節扶手。哪吒一步步邁上去,越靠近銅柱,腳下的路就越陡峭。周圍的黑色鎖鏈和管道密密麻麻地盤踞在地面和半空,彷彿一隻大蜘蛛的巢穴裡塞滿了蛇。蒸汽不時從漆着黃色數字的連接閥門中噴出來,像一朵朵稍現即逝的白花。
低沉的嗡嗡轉動聲在哪吒耳邊越發響亮,哪吒擦擦額頭的汗水,知道自己快接近銅柱了。他極力抬起頭朝上面看去,從這個角度看上去,銅柱高聳入雲,如同崑崙山一樣威嚴而不可攀。一直到這時候,哪吒才發現,這根巨大的銅柱不是鑲嵌着齒輪,它本身其實就是由無數黃澄澄的齒輪構成。這些齒輪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哪吒的手掌尺寸,而大的甚至比巨龍的腦袋還要大上幾圈,它們彼此以極其複雜的方式嚙合在一起,以不同的速度轉動着,帶動灰色的傳送皮帶和黑色鎖鏈往複運動,形成一幅流動中的金屬畫卷,多看一眼都會讓人覺得頭暈目炫。
這裡和龍坑不一樣,沒有生命氣息,連蒼蠅和老鼠都沒有一隻,只有冷冰冰的金屬機器面無表情地發出噪音。就連鑲嵌在牆壁上的夜明珠都顯得無精打采,整個區域頗為陰沉灰暗。當哪吒最終抵達銅柱底部的時候,看到在銅柱的表面有一排凸起的扶手。
扶梯向上延伸五十多丈,在扶手盡頭處的銅柱外壁上掛着一台古怪的鎏金小房間,房間方方正正,外表鐫刻着一條五爪金龍和牡丹花,頂上被無數管線與銅柱連接在一起,還有一大塊水晶石鑲嵌在側面,透着高貴氣息。房間是半敞開式的,可以勉強看清裡面——其實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很大的鎖孔,鎖孔上窄下寬。
“這裡應該就是開關吧?”哪吒心想,他收藏的玩具裡,也有類似這樣的東西,只要那麼輕輕一擰,就可以讓玩具停止。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雙臂抓住第一階扶手,然後朝上面攀爬而去。初時幾級還好,往上走了大約十幾個扶手以後,哪吒開始有些後悔了。這東西看起來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好爬,他的四肢發酸,頭略微有些發暈,甚至能感覺到銅柱在微微晃動。他試着朝下望了一眼,嚇得趕緊收回目光。
“如果一次沒抓住的話,就會掉下去摔死吧。”
一個遲來的可怕念頭攫住了哪吒的神經,他還不能深刻地理解死亡的意義,但與生俱來的恐懼卻促使他把扶手抓得更緊。又勉強向上攀爬了幾階,淚水在這個孩子的眼眶裡匯聚。哪吒勉強控制着不讓自己哭出來,還想要繼續向上爬去。可過度緊張讓肌肉痠疼不已,腳下的懸空讓恐懼更加強烈,讓他几乎連退下去的勇氣都沒有,身體搖搖欲墜。
哪吒咬緊牙關,再一次嘗試上爬去,這次他儘量讓自己的腦子放空,不去多想,憑着不知哪裡升起來的力氣,一口氣爬上去了十餘階,距離那間小屋更近了。他喘着粗氣,伸出手臂去抓上一階的扶手,可手還沒抓牢,腳下卻咯噔一下踩空,身體驟然失去平衡,猛然朝下墜去。
在墜落的過程中,哪吒回想起被孽龍追逐時的情景。這種感覺何其相似,都是在半空中朝地面墜去,連身體輕飄飄的感覺都差不多。
沒容他有更多想法,哪吒的身子猛然一頓,已然落地。可自己並沒有像想象中一樣四分五裂,反而覺得軟綿綿的很舒服,似是落在一大團棉花上。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條巨龍的脊背上,龍兩側的青綠色鱗片都豎了起來,形成兩排圍欄防止他滑下去。
這條巨龍正浮在銅柱旁邊,龍尾處的幾片火焰狀尾鰭不斷搖擺,保持着懸浮狀態。遠處傳來巨龍們興奮的喝彩,其中以雷公的聲音最大。
“甜筒?”哪吒認出了這條龍。
“笨蛋。”
巨龍第一次開口說話。
“你終於肯對我說話了!”哪吒興奮地抓住一片鱗片,把身子朝前傾去,想靠龍的腦袋再近一些。
“只是不想你給我們添麻煩。”
巨龍把頭朝另外一側擺去,身體開始轉向。哪吒聽到鐵鏈嘩啦嘩啦的聲音,意識到甜筒是帶著鐵鏈從龍坑飛出來接住他的,這個動作很危險,很可能會打亂鐵鏈和齒輪的運行規律,讓一切都變成一團糟。
哪吒從脊背爬到甜筒的腦袋頂,雙手一邊一個抓住那兩支粗大的龍犄角,雙腿跨坐在龍頂一處肉乎乎的鼓包上。這裡既穩當,視野也好。巨龍發出不悅的噴鼻聲,但也沒去阻止。
“不要飛回去呀,你再飛的高一點,我就可以直接進到那間屋子裡,把銅柱關掉了。”哪吒說。
“沒用的。”巨龍昂起頭,冷冷地瞥了一眼那間鎏金小屋,“那裡是長安地下龍的控制總樞紐,只有皇帝的玉璽才能開啟或關閉它,你爬進去也沒用。”
哪吒在畫冊上見過皇帝玉璽的樣子,確實和小屋裡的鑰匙孔很匹配。
“那豈不是……你們沒辦法離開了?”
“本來也只是你多管閒事。”
甜筒擺動着身軀,朝着龍坑游去。他落地以後,忽然發現頭頂悄無聲息,而饕餮和雷公趴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他。甜筒低頭用喝水的銅盆照了照自己,才發現哪吒正趴在犄角之間,盤腿而坐,撅着嘴一動不動,神情憤憤。
“下來吧。”甜筒說。
哪吒把臉別到一邊去,不理他。
“快下來,不然我要晃腦袋了。”
哪吒仍是不為所動,嘴巴翹得能掛起一條鎖鏈。
甜筒無奈地吹了吹氣,在饕餮和雷公催促的眼神下,勉強開口道:“謝謝你。”哪吒這才抬了抬下巴,得意洋洋地清聲道:“不用謝。”
這時穹頂上掛着的幾個綠色青銅鐘在齒輪的帶動下響了起來,在這個地下空間裡發出恢弘的咣咣聲。這是地下龍系統再度開啟的信號。
甜筒抬起脖子望瞭望,對哪吒道:“我們馬上就要上班了。你還是藏在鱗片裡,我給你帶出去。”哪吒也怕回家太晚媽媽會着急,也不敢繼續耍脾氣,趕緊朝饕餮、雷公他們道別,然後鑽了進去。
在合攏鱗片前,甜筒說:“以後這種地方你還是不要來的好,你沒什麼能幫助我們的。”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裡閃過一絲感激,以及一絲憂傷。只可惜哪吒已經蜷縮進鱗片,沒有看到。甜筒的龍鬚彈了一彈,朝着隧道入口飛去。
第四章

哪吒的失蹤在將軍府引起了一陣騷動,一直到他平安返回,大家才鬆了一口氣。哪吒沒敢說自己跑到長安地下和巨龍們玩耍,只說自己迷了路。
聞訊趕來的玉環公主連連自責,說都怪自己太疏忽,才會讓哪吒迷路。哪吒趁機向玉環公主提出一個要求:想坐沈哥哥的飛機出去玩。
玉環公主先是拒絶,說乘坐飛機終究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哪吒拽住她的胳膊,耍賴般地懇求道:“如果玉環姐姐你陪着我,那就沒關係了嘛。”
哪吒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怎麼奏效的,他只知道,這麼說的話,玉環姐姐一定不會拒絶。果然不出他所料,玉環聽到以後,先楞了一下,旋即爽快地答應了,還自言自語道:“沒錯,哪吒年紀還小,需要人陪,所以我才去的。”渾然沒發覺自己雙頰染了點紅暈。
到了第二天一早,沈文約早早地來到了將軍府,中氣十足地大聲喊道:“快起床,小伙子,太陽要把屁股曬化嘍!”
哪吒聽見呼喚,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刷牙洗臉,連飯都顧不得吃,揣了兩個饅頭,三步並兩步跑到大門口。
沈文約騎在一匹慄色的高頭大馬上,正神氣活現地等在門口。他今天身穿一件筆挺的淺紫色天策軍裝,頭上戴着飛行校尉的圓形頭盔,頭盔前額一羽孔雀翎高高飄起。
不少路過的人都沖這位年輕帥氣的校尉指指點點,其中以女子居多。沈文約大為得意,還衝她們拋了幾個媚眼,不動聲色地調整成更帥氣的姿勢。可他的耳朵突然一動,輕浮氣一下子收斂起來,一臉嚴肅地目視前方。
玉環公主騎着一匹白馬從街角慢慢轉了過來。她今天上身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短襖,腰間束了一條紅色絲帶,下面沒套裙子而是一條皮質長褲,褲管緊緊貼在兩條長腿上,看上去乾淨利落,英姿颯爽。
“公主早!”沈文約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玉環公主有點受不了他熾熱的眼神,連忙移開視線,板起臉:“我先說清楚,我是為了陪哪吒才來的。”
“明白!公主是為了保護哪吒,不是為了我!”沈文約鏗鏘有力地大聲回答。
玉環公主臉騰地一下紅了,這個混蛋,怎麼可以這麼說話!她氣急敗壞地揚起馬鞭,做勢要抽沈文約。恰好哪吒從沈文約背後的馬鞍上探出頭來,她悻悻放下鞭子,改用惱恨的口氣道:“這次不是執行作戰任務,是保護將軍兒子,所以你給我好好飛,不許做任何危險的事。”
“屬下一定將功贖罪!”
玉環公主雙眸一瞪:“油腔滑調!誰是你的上司!誰說你犯罪了!”沈伯約這才露出慣常的神情,笑嘻嘻地說道:“公主請放心,有我在,一定護得你們周全——以天策府飛行第一名將的名義發誓!”
“哼,不要吹牛皮吹破了。”
“快走啦!”
坐在沈伯約背後的哪吒催促着這兩個只顧說話的大人,他不明白,他們哪來的那麼多話。
三人兩騎離開了將軍府,很快就跑出了長安城,來到了天策府設在長安西南郊區的飛行基地。
這個基地建在一片開闊的平原之上,有兩條筆直的跑道,分別是東西向和南北向。跑道兩側的停機坪上停滿了各式造型的飛機,時值旭日初升,陽光照在這一排排鐵皮怪物身上,泛起刺眼的金光,好似一大堆掛在綠色原野上的大唐金質勛章。基地中最醒目的建築是一座五層高的望樓,望樓上掛滿了各式旗語,其中最大的一面是天策府空軍的標誌——銜着牡丹的雄鷹。
哪吒以為自己起的夠早了,等到了基地才發現,這裡早已經甦醒。穿著橙色號服的地勤和身披軟甲的飛行校尉們在停機坪上忙碌着,喊叫着,運送彈葯的牛車穿梭往來,信號旗忽起忽落,跑道上時不時就有一架飛機起降,在基地上空發出清脆的轟鳴聲。整個基地洋溢着一種躍動的活力。
“哪吒你看,那就是我們今天要坐的飛機。”沈文約伸直胳膊,指給哪吒看。哪吒循着他的指示看去,看到在一處標着“甲貳”的停機坪上,正停着一架大飛機。
這架飛機比上次沈文約開的武德型要大得多,機翼分成了三層,機身呈魚龍流線形,除了前排駕駛艙以外,還有一個並排雙座的後艙。機頭的金屬牡丹標誌擦得鋥亮,昂揚地望向天空。
“這是最新的‘貞觀’型飛機,去年才編入天策府。它比舊型號的‘武德’飛的更快、更高,更遠,三層翼構造讓飛行更平穩,還能掛載更多引擎。貞觀型在左右機翼下各掛有兩個五萬轉的牛筋動力引擎,算上機頭的一個,一共五個,總轉量達到十五萬轉……”
沈文約滔滔不絶地說著。一提到飛機他眼睛就閃閃發亮,甚至連玉環公主都被忽略了。玉環公主不無嫉妒地看了一眼那架飛機,翻身下馬。
哪吒也下了馬,仰起頭來注視着這架大傢伙,暗暗做着比較。它不如甜筒的身材長大,造型也沒那麼流暢自然,像是一大堆鐵皮、木料和牛皮被粗暴地粘在了一起——不過跟心如死灰的甜筒相比,這一堆沒生命的機械反而能讓人感受到勃勃生機。
“大概是因為它可以自由地在天空飛翔吧。”
這個想法讓哪吒心裡一陣難過。
幾個地勤崑崙奴正在搖動把手,一邊喊着號子一邊把一圈圈烏黑的牛筋動力繩絞在飛機的動力箱裡。沈文約告訴哪吒,這些牛筋都是取自江南最好的水牛,擁有極強的韌性。飛機加動力的時候,地勤崑崙奴會先把盤成匝圈的牛筋從庫房搬到飛機旁,然後通過搖臂機械把它們絞緊在轉子上。飛行的時候,牛筋會釋放動能,帶動螺旋槳飛速旋轉。所以飛機的動力單位,都是用轉來表示。
“貞觀型飛機一共可容納十五萬轉。如果保持最經濟時速的話,平均一里的距離要消耗二百五十轉,我考考你,這架飛機的最遠安全續航距離是多遠?”
沈文約拍拍哪吒的小腦袋,這麼大的數字,對十歲的小孩子來說,算清楚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吒掰了半天手指頭,才得出答案:“六百里!”
沈文約哈哈大笑:“回程就不算啦?”
哪吒臉一紅,他把這件事給忘了。玉環公主站出來替他打抱不平:“沈文約,你欺負一個十歲的孩子幹嘛,還不趕緊準備登機!”
沈文約正色道:“哪吒早晚是要加入空軍的,這些基本的常識越早熟悉越好。”
“李將軍公子的前途,什麼時候要你來做主了?”
沈文約把食指壓在鼻翼,正色道:“我感覺得出來,這孩子和我一樣,地面對他來說太狹窄了,他天生就是要在天空飛翔的。”
這架編號為天策-零貳陸的飛機很快完成了動力加轉工作,沈文約坐進前艙,把護目鏡戴起來,開始進行自檢。玉環公主和哪吒進入後艙。地勤人員仔細地為他們檢查了安全帶,還簡單地講解了一下降落傘的使用。
很快一切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天策-零貳陸被一輛牛車緩緩拉到跑道盡頭。沈文約把右手伸出機艙,比起大拇指。望樓上的信號旗獵獵升起,准許起飛。
在沈文約的高明操作下,這架飛機在經過短暫的助跑之後,漂亮地從跑道上一躍而起,被五個螺旋槳產生的強大升力托起,筆直地飛向湛藍的高空。
哪吒把小臉貼在機艙玻璃上,几乎壓扁了鼻子。他目睹了飛機起飛的全過程,心中咚咚地跳起來,一種說不上是緊張還是興奮的情緒,從腎上腺分泌出來,流淌到全身每一處神經。沈文約說的沒錯,他天生就是要在天空的,那種躍升瞬間的失重感,比最好吃的零食還要美妙。
在天策-零貳陸身後,還跟隨着四架武德。畢竟哪吒是李大將軍的兒子,天策府的主管尉遲敬德不敢冒險,以求完全。
今天的天氣非常好,藍天上只有不多的幾朵白雲,而且都躲得遠遠的,留出一片寥廓空曠的空間給這些人類的造物。從這個高度俯瞰長安城,它就像是一個碩大的棋盤,縱橫交錯的街道構成無數方塊,核心區域的皇城威嚴而莊重,而城北商業區像是下雨前的螞蟻窩,一隊隊螞蟻大小的黑影在忙碌着、簇擁着。
飛機再飛高一些,哪吒看到長安城附近的翠綠農田、淺黃色的荒野以及一圈黑褐色的外郭,隱約還可以看到灞水上的那座大橋。即使是再會講故事的人和丹青畫手,也難以描摹這些景色的奇妙。
“甜筒他們現在應該在城市下方的隧道里忙碌吧?”哪吒心想,一陣遺憾。如果甜筒這時候能飛出來,該是件多麼讓人高興的事情啊。
“你想去哪裡看看?驪山?華山?還是想俯瞰一圈咸陽城?”沈文約在前面回過頭來嚷道。外面的風很大,他必須要提高嗓門。
玉環公主對哪吒說:“華山很好,不過距離有點遠,驪山更有意思一些。”
哪吒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我想去壺口看看。”
“壺口?”
玉環公主和沈文約都是一楞。
“是的,我想去壺口看看。”哪吒堅定地說。他早就做好了打算,這次央求大人坐飛機出來玩,就是想趁機去看看甜筒、饕餮還有雷公他們出生的地方。
“壺口啊……”沈伯約看向玉環公主,露出徵詢的眼神。壺口在黃河的秦晉大峽谷裡,位於長安的東北方向,倒是在飛機的續航範圍內。黃河鯉魚跳龍門,就是在那裡發生,算是長安的一個重要資源點。
玉環公主猶豫了一下:“壺口現在安全嗎?”
“過幾天就是龍門節了。白雲觀和天策府都已經派人在佈置,附近應該會很安全。我們又是在天上,問題不大。”沈伯約回答。
玉環公主問哪吒為什麼想要看壺口,哪吒說想看看壺口大瀑布。他在書上查過,壺口那個地方叫秦晉大峽谷,河水至此被猛然收束,然後躍入下游河谷,特別壯觀。
“好吧,不過只許遠遠地看一眼,不可以靠近降落。”玉環公主說。
得了玉環公主的首肯,沈文約一推操作桿,發出一聲嘯聲:“走吧!來一場痛痛快快的飛行吧!”
一根根牛筋啪啪地在動力箱裡翻彈,天策-零貳陸的螺旋槳轉速陡然提升,飛機輕盈地抖動機翼,在半空划出一道複雜的航跡。時而偏轉,時而翻滾,甚至還把機頭拉得高高的,几乎和地面垂直。
玉環公主沒料到沈文約突然發瘋,嚇得大叫起來,兩隻手伸向前緊緊摟住沈文約的脖子。哪吒一點不怕,反而興奮的不得了,昨天在地下積蓄出的壓力,被這肆無忌憚的飛行一點點釋放出來。那幾架武德根本無法追上,可憐的飛行員們只得一臉羡慕地遠遠跟着。
直到機艙裡的傳音鈴發出一陣怒吼般的響聲,沈伯約這才恢復到正常飛行航線。玉環公主驚魂未安,胸前起伏不定,她忽然發現自己把沈伯約的脖子摟的特別緊,觸針般地鬆手,惱恨與羞澀同時浮現在嬌顏上。她生怕哪吒看出什麼,別過臉去,伸出手狠狠地在沈伯約腰間掐了一把。沈伯約疼得“嘶”了一聲,飛機連帶著微微一顫,飛行校尉臉上卻露出惡作劇得逞的陶醉神情。
沒過多久,這一隊觀光的機隊飛臨到壺口上方。這裡已經有飛機在巡邏,巡邏機與沈伯約用燈光簡單地交談了一下,擺動機翼打了個招呼,匆匆離開。
飛機開始在壺口上方盤旋,高度逐漸下降。哪吒朝下面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壺口瀑布。只見一條黃綢腰帶般的黃河自西方蜿蜒至此,水流在這一段狹窄河道里匯聚成狂流,兩側的石岸讓這條水龍很不舒服,不時掀起滔天巨浪,好似龍族狂怒時豎起的鱗片。然後前方的高度突然下降成一道九十度的河床懸崖,化身為水的巨獸前赴後繼地奔流而落,發出絶望的嘶吼,即使在高空都能聽到瀑布的嘩嘩水聲。
哪吒注意到,在壺口瀑布的上空,橫亙着一道散髮着淡淡祥光的華麗彩門,門楣上畫着龍鱗紋路,造型古樸,它周身雲靄繚繞,在瀑布上空形成的彩虹映襯下,宛若仙界之物。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龍門。黃河裡的鯉魚每年就是要在這裡,逆着水流躍過龍門,化身成龍。” 玉環公主給哪吒講解道。
哪吒驚訝不已。壺口瀑布的落差相當大,這龍門的高度也不低。鯉魚身上又沒裝着牛筋動力和螺旋槳,要逆着這麼強烈的水流跳過去,確實極不容易。
“所以每年來這裡跳龍門的鯉魚有幾萬條,但只有最強壯、最聰明的、還得足夠幸運的鯉魚,才能變成龍——有人做過統計,平均每一千條鯉魚,才能有一條躍過龍門。”
“原來甜筒、饕餮和雷公他們,變成龍之前都是這麼辛苦啊……”哪吒心想,心裡更覺得難過。他們在跳過龍門之前,一定滿懷憧憬吧,付出這麼多努力,換來的卻是在地下隧道里沒日沒夜的苦工,這實在是太可憐了。
“你看,在龍門兩側的岸上,白雲觀的道士們已經開始在搭建法陣了。”
沈伯約讓飛機稍微傾斜了一點,指着地上的幾處小黑點。那裡插着五顏六色的旗子,還有數尊大香爐煙霧繚繞,道士們在來回奔走,一個個陰陽魚和八卦的圖案已經初具雛形,箝制住了壺口瀑布的兩岸以及上空。
在更遠處,是一處簡易的冶煉場,高爐林立,熾熱的暗紅色鐵水在坩堝中沸騰,飄搖濃厚的黑煙像是誰用炭筆在天空上劃了一道。哪吒突然心中一緊,似乎看到了熟悉的東西。他再定睛一看,發現鐵匠們正在鑄造的,居然是一條條黑色的鎖鏈。這些鎖鏈的樣式與拴住甜筒的毫無二致,
玉環公主見哪吒看得仔細,就給他講解道:“他們是在為龍門節做準備。到了那一天,長安城的軍隊會把壺口圍起來。當鯉魚變成龍以後,先由白雲觀的道長們做法,把新龍約束在這個法陣裡。然後用鐵鏈鎖起來,由軍隊押回長安城去接受訓練。”
“它們不會反抗嗎?”哪吒小心翼翼地問。
沈文約不以為然地拍了拍操縱桿,大聲道:“有天策府在,任何人或者任何東西都威脅不了長安。”
他話音剛落,突然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在天空的天策-零貳陸也被這股震動波及,小小地顛簸了一下。
“怎麼回事?是地震了嗎?”玉環公主有些驚惶地問道。
“你們坐好!”沈文約輕鬆的表情消失了,他把護目鏡戴正,飛機朝着天空爬升而去,同時按下一個按鈕,喀喇一聲,機翼下的兩個副動力箱被遠遠地拋出去,整架天策-零貳陸登時一輕。
玉環公主瞭解一點天策府空軍的作戰習慣,當一架飛機拋下副動力箱時,意味着飛行校尉即將面臨複雜的空中格鬥局面,需要減輕負載以獲得較好的機動性。
“怎麼了?是遭遇了敵人襲擊嗎?”玉環公主連聲問道。
“馬上就知道了。”沈文約沉聲道,同時控制飛機在較高的高度進行盤旋。
地面上又是一陣震動傳來。哪吒和玉環在天空中驚駭地看到,似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搖動着壺口瀑布,黃河兩岸的大地開始抖動起來。無論是冶煉廠還是法陣,都被晃得東倒西歪。哪吒親眼看到一尊坩堝倒在地上,鐵水流淌出來,把周圍堆積的鎖鏈燒融。
“快看!”哪吒大喊。
他看到一縷縷的黑氣從壺口瀑布附近的山谷與丘陵裂隙中飄出來,匯聚成一條條孽龍。這些孽龍和襲擊哪吒那條的長度差不多,甫一出來,就立刻四散開來,向最近的人類發起襲擊。
玉環公主驚獃了:“是孽龍,而且還有這麼多!?這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但咱們得儘快離開壺口,萬一孽龍上天,可就麻煩了。”沈文約說道。
“我們不去救他們嗎?”哪吒問。
沈文約搖搖頭:“這架天策-零貳陸沒裝任何武器,何況還有你們在。不過你放心,白雲觀的道士們雖然討厭,但都不是廢物,他們還能撐一陣——玉環!”
沈文約叫着玉環公主的名字,把機艙裡的傳音鈴遞給她:“馬上給天策府的尉遲大人發報,讓他們儘快通知李將軍,派遣援軍過來。”
玉環接過鈴鐺,手足無措:“這該怎麼用的?”
“按三才韻部搖動,天是長搖,地是短搖,人是急搖。這個鈴跟天策府的警鐘是貫通的,我們一發報,那邊就能收到。”
“可是我沒用過三才韻部啊……”玉環委屈地說。她雖然喜歡跟當兵的混在一起,可這不代表自己對軍隊那一套通訊手段很熟悉。
“我會這個!”哪吒舉起手,“我父親教我背誦過這個。天-天-地是十四緝,天-地-天-人是第七個字,那就是‘急’字,是這樣吧?”
“很好!”
沈文約表揚了一句,重新開始全神貫注地操縱飛機。哪吒深吸一口氣,把從前父親要求自己背誦的內容一一回想起來,再轉譯成傳信鈴的搖動方式,時快時慢地搖動起來。
這時已經有孽龍注意到了這架飛機,晃晃悠悠飛上天來,試圖接近。不是一條,而是三條。沈文約冷哼一聲,一踩推力板,來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小角度迴旋,堪堪避開兩條孽龍的襲擊,然後迎頭朝着第三頭孽龍撞去。孽龍還沒來得及施展爪牙,天策-零貳陸的所有螺旋槳猛然加速轉動,在機頭形成一個劇烈的空氣漩渦,撕開了孽龍的霧狀身體,然後以極高速度破圍而去,留下一道殘影。
只是機艙內的成員不得不承受很大的壓力。玉環公主把哪吒摟在懷裡,頭低下去。哪吒雖然臉色煞白,手腕卻堅定不動,鈴鐺依然有節奏地響動着。
沈文約精湛的技術為援軍爭取了時間,四架護航的武德終於趕了過來,毫不猶豫地擋在天策-零貳陸前面,連弩和符紙炮從機翼下接連不斷地噴射出去,在天空爆出一團團黑色的霧花。
“兄弟們,辛苦了!”沈文約用燈光向他們道謝,然後在半空劃了一道弧線,迅速朝長安城飛去。而與此同時,“壺口孽龍起,急!”的訊息經過哪吒之手,迅速傳回了天策府……
……長安的正中央是皇城的所在。在皇城西北角有一處偏殿,其貌不揚,既沒有鋪設精美的琉璃瓦,也沒有懸掛任何匾額,而且有一半殿身都埋在地下。但在熟知皇城內情的人眼中,這座宮殿卻代表了整個長安最高的意志。
天子穿著金黃眼色的便袍,走進這座宮殿,身邊只有一名侍衛跟隨。他背着手,步子邁得不疾不徐,只有腰間繫着的那一枚玉璽的晃動幅度,才透露出他心緒中的一點點不平靜。他還是個年輕人,掌握這個國家不過幾年,還沒有充分培養出天威,偶爾還會像普通人一樣流露出自己的情緒。
這座偏殿內別的什麼都沒有,只在中央供奉着一座玉石雕成的五爪金龍,雕像足有六丈高,几乎碰到殿頂。天子走到玉龍身前,侍衛用手扳動玉龍的尾巴,傳來一陣嘎啦嘎啦的機關聲,然後玉龍的底座朝兩邊開啟,露出一個小小的房間。
天子走進房間,侍衛掏出一半虎符,把它嵌在房間裡的另外一半虎符裡。當兩枚虎符的裂縫完全彌合,小門慢慢關閉,整個房間開始飛速地朝地下降去。房間內的一個銅製標尺從“零”刻度的位置不斷下降,一直到叄十才停住。
房間的門再度開啟,出現在天子眼前的是一個半圓形的大空間。在空間的正面牆上掛的是一面碩大無朋的銅鏡,足有四層樓那麼高。銅鏡前是一個四層的大理石階梯平台,在前三層階梯上坐滿了穿著青袍的道士。這些道士面前都豎起一面小銅鏡,還有一把算盤和羅盤。他們一邊注視着銅鏡裡變化的數字與符籙,一邊急促地在算盤噼裡啪啦地計算或轉動羅盤,交談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氛卻頗為緊張。
這裡是兵部秘府,是長安城出現重大危機時,天子就會在這裡進行決策指揮。兵部秘府大概是整個長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了,即使把庫房裡所有的轟天雷都投在皇城裡,這個地方也不會有任何損傷。
天子出現的位置,是在大理石階梯的最頂層。這裡沒有任何擺設,只在外圍貼了一圈杏黃色的靜音符。平台上的設施只有一張桌子和四把石椅,其中三把已經坐上了人。
座位上的三個人看到天子來了,都紛紛起身叩拜。天子示意他們平身,然後坐在最中央的石椅上,威嚴地掃視了一圈這三位臣子。整個長安城有資格在這裡出現的人,全都到齊了。
掌管神武軍的李靖大將軍、掌管天策府的尉遲敬德將軍,以及鬚髮皆白的白雲觀清風道長,他們三個代表了禁軍、空軍以及道門的三股力量。整個長安城的安全,就是由這三根支柱支撐。
“開始吧。”天子沒有客套,他看起來心思沉重。
清風道長看了一眼兩位同僚,拂塵一揮,那一面碩大的銅鏡慢慢泛起光亮,鏡中顯出了壺口瀑布的景象,整個秘府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鏡中,壺口瀑布兩岸一片狼藉,搭建到一半的法陣幡桿被扯倒,銅鼎壓斷了香案,花花綠綠的符掛與小旗灑了一地;附近的冶煉廠狀況更是淒慘,坩堝傾倒,高爐倒塌,潑灑一地的鐵水凝結成了古怪的一灘鐵疙瘩,其中隱隱還能看到人形。一大批士兵正在現場埋頭清理着,天空不時有飛機飛過。
尉遲敬德報告道:“今天上午辰時三刻,天策府接到壺口空域巡邏機的通報,至少有五十條身長三丈以上的孽龍從壺口瀑布附近生成,襲擊了正在布設的法陣和冶煉廠。半個時辰之後,天策府的第一批三十架武德戰機趕往現場,孽龍在午時前全部被消滅。天策府隨即將指揮權轉交給趕到現場的神武陸軍。”
他一邊說著,鏡子裡一邊顯示出了一些數字和圖形,幫助直觀瞭解。
“傷亡呢?”天子問。
這時李靖開口了:“根據神武軍統計,地面共計有五名道長羽化、十三名冶煉工人殉職,兩家天策府戰機墜毀。”他停頓了一下,聲調稍微高了一些:“不過托陛下洪福,龍門法陣並沒有損傷。”
不過天子沒被這句恭維所打動,他把目光投向清風道長。清風道長會意,一甩拂塵,那巨大的銅鏡上的畫面發生變幻,龐雜的各色符籙按照特定規律飛舞,又重新組合起來,凝聚成一個壺口瀑布的側剖圖。
“自我大唐在壺口瀑布搞龍門節開始,每次捕到的新龍,都會在現場留下一絲戾氣滲入地層。如果我們把每捕一條龍所遺留下來的戾氣稱為一業的話,那麼平均每造十五業,就足以形成一條孽龍,出來禍亂人間。”
銅鏡裡的數縷黑氣隨着清風道長的講解,形成一條龍形,張牙舞爪。
“根據白雲觀歷代仙師的不懈觀測與研究,已經掌握了孽龍的形成規律。普通的孽龍,戾氣濃度很低,可以輕易被消滅。但平均每過三十年,遺留在壺口瀑布附近的戾氣濃度會累計到一個臨界值,將會滋生出一條巨大的孽龍。大孽龍甦醒之前會伴隨着一系列徵兆,諸如地震、或者小孽龍現身頻繁,活動範圍擴大——”
“李將軍,你的家眷似乎也遭到過它們襲擊?”天子忽然偏過頭問道。
“正是,有勞陛下掛心,所幸無恙。”李靖欠身回答。
“那是在長安南邊,孽龍都跑出去那麼遠了啊……”天子自言自語。
清風道長繼續道:“當這些徵兆持續一段時間後,巨大孽龍就會從地底甦醒。它是龍族的怨念所凝,所以本能會驅趕着它前往長安進發,不毀掉長安誓不罷休。一旦讓它進入長安,將會對城市造成極大的損害。”
“可是……”年輕的天子指着銅鏡上的數字:“道長剛纔說三十年,但上一次發生是在二十六年前;再上一次,是二十七年前;再往前數,是二十八年前。這是不是說,龍災的爆發頻率,在逐次提高?”
清風道長一怔,他沒想到天子會如此迅捷地抓住重點。他連忙拱手道:“陛下明鑒。三十年只是平均數,近幾次龍災的間隔時間確實在逐漸變短。”
“為什麼呢?”
“因為自陛下登基以來,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人民安居樂業,以致城市中的市民數量越來越多,城市範圍也在慢慢擴大。地龍運力必須要用到更多的龍,才能追上經濟發展的步伐。我們在龍門節的捕龍量每年都在增加,戾氣濃度自然也呈上升趨勢。”
天子聽完解說,表情微微露出不安。他登基才五年時間,還沒有經歷過龍災。人對未知的災難,總會有種恐懼:“那該怎麼辦才好?”
李靖身子前傾,憂心忡忡:“以臣之見,不若暫時取消龍門節,或減少捕龍數量,以遏制戾氣上升。”
“不可!”清風道長眼睛一瞪,大聲反對,“龍數減少,地下龍勢必大受影響,運力不足,長安必有大亂。”
“可龍災若是爆發,恐怕會有風險……”尉遲敬德插嘴道。
清風道長起身深深一揖,面向天子,語氣傲然:“自有長安城以來,這樣的龍災已經發生了數十次。不過每一次都被白雲觀成功驅散,長安城從未讓孽龍進入過一次。先帝之時,貧道有幸追隨先師參加了兩次長安防禦戰,親眼見我長安軍民眾志成城,人定可勝龍。陛下,要對長安有信心!”
李靖的眉毛擰在一起,他可沒有清風道長那麼樂觀。從他的角度來看,一打就會有傷亡,能有辦法消弭災難,儘量不動兵戈最好。他身為大將軍,求穩是第一位的。
清風道長把視線轉向李靖,振聲道:“每次龍災爆發時,孽龍的實力都差不多。但長安城的實力卻是與日俱增。這些年來,白雲觀的研究從未停滯。無論陣法、符咒還是祭煉出的破邪法器,威力都比三十年前高出許多——李將軍,尉遲將軍,你們神策陸軍的火器、天策空軍的戰機這麼多年來,技術上不也取得長足的進步嗎?養兵千日,難不成事到臨頭連區區一條孽龍都收拾不了,還要長安城犧牲經濟來彌補你們的膽怯嗎?”
面對清風道長的挑釁,李靖和尉遲敬德只能苦笑着閉上嘴。天子道:“那以道長的意思?”
“龍門節照常進行。白雲觀會全力戒備,就算龍災提前爆發,貧道也有信心拒龍于城牆之外。” 清風道長信心十足地揮了一下拂塵。
李靖和尉遲敬德沒辦法,一併起身,向天子保證神策陸軍和天策空軍也會全力配合。
三位長安城的支柱都做出了保證,天子的情緒逐漸安定下來。他勉勵了幾句,然後起身離開。
在臨走之前,天子瞥了一眼大銅鏡,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鏡中幻化出的那條大孽龍正別有深意地盯着他,這讓這位九五之尊不太舒服。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4:11:12)
龍與地下鐵(二) (2015-05-18 08:30:29)
作者:馬伯庸

長安城真是太大了。
哪吒從來沒見過這麼寬闊的街道、這麼巍峨的城牆、這麼密密麻麻的房屋,站在長安城的任何一個位置朝任何方向看去,都一眼望不到邊。如果說碧藍天空是一片素淨原野的話,那長安城就是一個眼花繚亂的超大迷宮,嚴整規矩的大尺度幾何線條交錯在一起,其中填充着黑、褐、紅、青四種眼色的建築色塊,看上去如同一盤正在激烈搏殺的複雜棋局。
“怎麼樣?這裡要比陳塘關大吧?”玉環公主略帶自豪地對哪吒說。哪吒趴在欄杆上俯瞰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覺得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父親一直保護的,就是這座城市啊。”哪吒暗想。
這裡似乎有無窮無盡的神奇事物,無論是路上疾馳而過的加長羊車、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籠、天空一閃而過的紙鳶還是街邊只消投進一枚銅板就可以得到一盞熱茶的人偶機關,都讓他感到無比新鮮。
讓哪吒很奇怪的是,長安的人似乎對這些事情熟視無睹,大概是因為習慣了吧?他們夾着油傘和包裹,行色匆匆,匯聚成一條似乎永遠不會停止的人潮,不斷在長安城內流動着。
“餓了吧?下去給你買點好吃的去!小心腳下台階,不要摔倒。”
玉環公主拽着哪吒走下觀景台,朝着一條用青磚和石板鋪就的大街上走去。
自從哪吒到了長安以後,父親一直非常忙碌,几乎沒時間跟他說話,母親時常要參加達官貴人的宴會交際,於是只有玉環公主帶著哪吒出來玩。玉環公主是個很溫柔的人,只是特別謹慎,跟哪吒寸步不離,這讓他有些小小的無奈。
她在外面一直緊緊攥住哪吒的手,告誡他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被馬車撞到,不要隨便進入哪條小巷子裡迷路,如果碰到奇怪的人,要立刻告訴最近的穿皂色服裝的巡捕,等等等等,諸如此類,哇啦哇啦說個不停。
他們走出觀景台,玉環公主在街邊一個胡人的小攤上買了支甜筒遞給哪吒。這是一種用江南的蔗糖、突厥的牛奶以及藏在長安地窖裡的冰製成的甜品,上面還綴着星星點點的碎漿果,口感黏稠甘甜,非常好吃。
一如既往地,玉環提醒他不要把甜漿沾到衣服上,不然很難洗掉。
哪吒左手攥着甜筒,右手抓着玉環的手,邊舔邊問:“這麼大的城市,如果去朋友家玩,一定很麻煩吧?”
“對呀,有人計算過,如果是徒步把長安城轉一圈的話,得要兩、三天時間。”玉環公主得意洋洋地說。
哪吒差點把甜筒掉在地上,他在陳塘關的時候,只要半個下午就能把城裡所有朋友的家裡都玩過一遍:
“那可怎麼辦才好?”
“你馬上就知道了,那可是長安城最值得看的景色呢。”玉環眨了眨眼睛。
玉環公主帶著哪吒走過兩條熱閙的街道,在一處棗紅色的檀木牌樓前停下腳步。牌樓不算高大,上面畫着兩條金龍托起一顆寶珠的圖畫,還寫着幾個字:“長安地下龍-利人市站”。
哪吒注意到,牌樓的正下方居然是一個向地底伸展的寬闊通道,像是平整地面突然裂開一張大嘴。通道口黑漆漆的,像是總是出現在小孩子噩夢裡的狼的山洞。
哪吒有些畏縮,不過玉環公主寬慰他說不要怕,然後輓起他的手,踏入通道朝下走去。這時候哪吒才發現,在通道里有長長的石製台階,每走十步牆上就有一盞耀眼的油燈,兩側還貼著許多花花綠綠的告示。
一起朝地下走的還有很多長安市民,大家都面色如常,這讓哪吒的心情輕鬆了一點,但仍舊覺得有些胸悶。這種封閉逼仄的地下世界,哪吒可不是很喜歡。
當哪吒和玉環公主走完最後一級台階,前方被一排拒馬攔住去路。拒馬之間只留一個小口,一個身穿綠色長袍、頭戴方帽的人站在旁邊。人們很自覺地排成一隊從這個口魚貫而入,每個人都拿出幾枚銅錢給那個人,換回一支竹簡。
玉環公主從腰間掏出一個香囊,從裡面掏出銅錢,換回兩支竹簡,給哪吒遞了一支,囑咐他拿好。哪吒把它握在手裡,看到狹長的簡身上畫着一條長龍,背面是一隻金色的鯉魚。
穿過拒馬以後再往下走,哪吒終於最終抵達了地下。先是一股微微帶著腐味的洞穴氣息撲面而來,然後一幅奇特的景色映入哪吒眼帘:自己正置身于一個拱頂的寬闊空間內。腳下是一條長長的磚石平台,平台的兩側是兩條圓筒狀的隧道,隧道底端比平台邊緣要矮上五丈,這讓平台顯得像是一個小小的懸崖。
有趣的是,平台上的人不是集中在中間,而是站在兩側小小懸崖的邊緣,他們或者朝左邊的隧道口望去,或者望向右邊,但隧道的兩側都是深沉的黑色,就像兩個不知通往何處的黑漆漆的山洞。
“他們在張望什麼?”哪吒問,也好奇地朝着平台邊緣靠去。玉環扳住哪吒的肩膀,示意他站在一條白綫的內側,然後指了指隧道的盡頭,做了個等待的手勢。
大約過去了一柱香的時間,這一邊的黑洞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嘯聲,哪吒感覺到平台在微微地震顫,風速也陡然增強了,隱隱傳來金屬的鏗鏘聲。他看到兩點瑩瑩的綠光在黑暗中閃現,似乎有什麼巨大的怪物在逐漸接近,一種莫名的壓力攫住了他的恐懼,讓他几乎要拔腿而跑。
玉環把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讓哪吒安心。
接下來哪吒所看到的情景,即使過了一百年他也不會忘記。
一個碩大無比的龍頭從黑暗的山洞裡探出來,不是孽龍那種戾氣凝結的妖魔,而是一條真正的、活生生的龍!
龍頭在平台側面的圓筒隧道里緩緩前進,龍鱗閃着微微的金光,整條身體擺動着,從黑暗中逐漸游了出來。之所以用游,是因為哪吒注意到,這條龍是浮空的,下面的幾隻爪子懸在離地面一丈左右高度的地方。氣流變得急促起來,站在平台邊緣的人們紛紛壓住帽子,免得被吹飛。
當龍頭抵達圓筒隧道的另外一端時,它的尾巴恰好從黑暗中完全鑽出來。看得出來,這個平台是為它的長度量身打造,不長不短。龍的鼻子忽然噴出兩團微微發腥的熱氣,身子一沉,龍爪緊緊抓住隧道底部的凸起,整個身軀不再浮空,恰好填滿了隧道與平台之間的空隙,與平台上的人近在咫尺。
哪吒所站的位置,是在龍頭旁邊。那個巨大的龍頭快比得上一輛馬車大小,相比起來孽龍簡直小的像一根筷子,哪吒的身材更是微不足道。
哪吒仰起頭來,膽怯而好奇地靠近這個大龍頭。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大傢伙居然就在眼前,讓他盡情端詳。紫褐色的犄角、龍吻旁那兩撇蛇一樣的長長觸鬚、甚至雙眼之間的紫紅色瘤子與下頜的深青蛇鱗,細節清晰,真切無比。
這條龍沒有畫冊上的龍那麼威武,也沒有孽龍那麼暴虐,它只是安詳地趴在隧道里,兩隻燈籠大的眼睛望着前方,偶爾眨巴一下,淡漠而悠然,似乎對周圍發生的一切都不關心。
哪吒伸出手想去摸一下,手還未觸及,龍那車輪大小的黃玉瞳孔突然一轉,碩大的龍眼一下子瞪向哪吒。哪吒嚇得手一軟,甜筒脫手而出,扣在了龍頭下頜,那裡的鱗片上有一個頗為醒目的凹陷傷疤,黏稠的糖漿就順着這道傷疤坑道流淌下去,將其填滿,就好像誰用彩色粉筆劃了一道似的。
“對不起,對不起。”哪吒一下子着了慌,急忙從兜裡掏出手帕,要去給龍擦拭。玉環把他拉住,掩口笑道:“你這孩子,也不知你是愛乾淨還是不愛乾淨,怎麼能用手帕去擦龍鱗呢?不用操心,會有清潔工來給它擦洗的。”
哪吒“哦”了一聲,走到龍頭前,一本正經地朝它鞠了一躬,大聲道:“對不起,把你弄髒了!”
他的舉動讓周圍的人都笑起來,都覺得這孩子真是乖巧天真。只有龍還保持着淡漠的眼神,似乎完全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玉環公主拉起哪吒的手,催促說咱們快上去吧,馬上就要走了。哪吒這時才注意到,這條龍身軀上的鱗片一片片地豎了起來,像是一棟把所有窗戶都推開的大樓。
玉環熟練地扯住一片,讓哪吒坐上去。哪吒注意到,鱗片的邊緣被刻意磨平,還用棉布包裹住,正適合一個人坐下。他看到其他乘客也都按照次序,每人扯住一片鱗片坐上去。沒搶到的人只好留在平台上。
隨着一聲龍吟,這些鱗片慢慢收攏起來,把所有乘客都巧妙地嵌在了鱗甲和身軀之間,不必擔心有掉落之虞。然後整條龍重新浮空而起,一頭紮進隧道,速度由慢變快。
哪吒被鱗片夾在龍身上,不敢動彈,只得瞪大了眼睛朝外頭看去。鱗片散髮出淡淡的黃光,勉強可以照亮附近。他能夠看到眼前的隧道磚壁紋路在高度後退,風吹起頭髮,和坐飛機在天空飛行的心情略像,但總有一種特別壓抑的感覺,不夠盡興。
他想起沈伯約提過,騎龍飛翔才是人生最爽的事情,可如今騎上了真正的龍,卻沒有那種翱翔的快感——畢竟地底隧道根本沒法和開闊的天空相比。
“不知道這條龍會不會覺得難過。”哪吒腦子裡冒出這麼一個念頭。
玉環公主在臨近的鱗片裡探出頭來,興緻勃勃地給哪吒介紹着:“整個長安的地下,修建了十幾條地下龍線路。真正的龍就在這些隧道里鑽行,把市民從一處快速地帶到另外一處。”
“那得要多少條龍啊?”
“幾百條吧。全靠這些龍日夜在長安地下穿行,長安才能維持這麼大的規模與活力。我們都叫它們地下龍”
“它們都是活的嗎?”
“當然是活的,死掉的龍怎麼會動嘛。”
“那麼它們一定也會飛嘍?”
“現在它們就是在飛呀,雖然離地面不是很遠。”
“可是,總是在這樣的地下獃着,不覺得難過嗎?不憋悶嗎?難道不想飛到天上去嗎?”
哪吒同情地問道。他有一次爬到媽媽的書箱子裡去,一不小心被關在裡面好幾個時辰。他覺得又黑又窄,几乎呼吸不能,整個人几乎嚇死了。他想這些龍應該心情也是一樣的吧。
面對哪吒的問題,玉環公主說長安每年都會有龍門節,屆時會有許多鯉魚在壺口瀑布跳過龍門,化身為龍,然後來到長安城。
“聽起來好可憐啊。”
“可不是每條鯉魚都能跳過龍門。它們費那麼大的力氣變成龍,不就是為了能來到長安城嘛。在這座城市裡工作,可是他們最好的夢想。”玉環公主自豪地解釋,然後像是想起什麼,高興地說,“今年的龍門節快到了,如果大將軍同意的話,你還有機會親眼看見那幅情景呢。”
“真的呀?是坐沈哥哥的飛機去看嗎?”
“哼,那個笨蛋,坐他的飛機,你有幾條命都不夠。”
“玉環姐姐,你好像很不喜歡沈哥哥啊。”
“誰會喜歡那種輕浮的傢伙!”
可在淡淡的龍鱗光映襯下,哪吒看到玉環公主的臉色變得有些緋紅。這個奇妙的景象,和地下龍的心情一樣,都是小哪吒所無法理解的。
很快地下龍到站了,鱗片重新舒展開來。玉環公主幫着哪吒站回到平台上,哪吒徑直走到龍頭前,向它大聲道謝,還用小手去摸了摸那條飛舞的龍鬚。龍鬚像是受驚的兔子,一下子就飄開了。龍的眼睛依然淡漠,它安靜地等待另外一波乘客上去,然後自顧鑽進隧道,繼續前行。
這一天哪吒玩的很累,回到家裡倒頭就睡,連衣服都沒脫。夢裡全都是龍,它們在天空飛着,叫着,然後天幕逐漸壓低,直到完全沉陷入地下,只留出狹窄的空隙讓它們鑽行。
到了第二天,玉環公主有事沒來。哪吒跟媽媽說要自己出去玩,拍着胸脯說昨天玉環姐姐已經把所有的事情告訴我了,不會有問題。於是媽媽就答應了,只是叮囑他要早點回來吃飯。
這是哪吒第一次自己逛長安城,他興奮得手心都出汗了。之前很多地方玉環姐姐都不讓去,說是危險,這次他自由自在,可以盡情探險了。
哪吒換了一身野外探險服。這身衣服是砂黃色,胸口和袖管上一共有六個兜,可以裝很多東西。這是當年父親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希望他能夠像在沙漠中戰斗的勇士一樣堅強。
可惜這些兜沒用來裝武器,反而被一大堆零食塞滿,從塞北的奶酥到西域的胡椒麻糖一應俱全。街上賣零食的攤販鱗次櫛比,花樣層出不窮,哪吒買的沒有節制,直到實在塞不下方纔罷手。然後他一路走一路逛一邊吃一路玩,自由自在,開心的不得了。
不知不覺,哪吒發現遠處有個牌樓,牌樓上畫着兩隻金龍托起一顆寶珠,寫着“長安地下龍-朱雀站”幾個字——那裡應該是一處地下龍站。他回憶起昨天的場景,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想再去見識一下巨龍進站的宏偉英姿。
地下龍站和昨天沒什麼區別,只是人稍微少了點。這個站相對比較偏僻,沒有利人市站那麼繁忙。在這裡的平台中央,有兩排綠色的座位,不過大家都在站台邊緣等着乘龍,沒人去坐。
哪吒跑到平台中間,挑了個最舒服的姿勢坐好,掏出零食來,一邊吃一邊等着看巨龍進站。
平台兩側有兩條隧道,相向而行,平均每兩柱香就會有一條巨龍游過來,放下一批乘客,再帶上一批乘客。哪吒就這麼看著一條條巨龍緩緩進入站台,把身子嵌入隧道,任憑人們抓住它的鱗片,然後擺着尾巴離開。那巨大的身軀在站台浮起的一瞬間,總讓哪吒有一種即將騰空飛去九天的錯覺。
哪吒注意到,這裡每一條龍的眼神,都和昨天那條龍一樣,淡漠,平靜,死氣沉沉,對周圍的變化毫無反應。雖然玉環姐姐說它們都是活的,可這種眼神祇會讓哪吒想到家裡那些木雕的士兵玩偶。
又是一條巨龍即將進站,人們開始在站台邊緣做好準備。當巨龍的頭探入隧道時,哪吒一下子站了起來,把吃到一半的胡椒餅碰到了地上。
這條龍和之前的那些龍沒區別,他們在人類眼里長的差不多。但是哪吒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這龍下巴鱗片上的彩色糖漿,那是他昨天失手沾上的,顏色淡了許多,但疤痕依然醒目。
沒想到能夠和那條巨龍再次碰面,哪吒很是高興,像是碰到一個老熟人一樣。他跑去站台盡頭,在龍頭前用力揮手:“喂,大龍,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昨天把你弄髒的那個人呀,我叫哪吒。”
巨龍沒反應,黃玉色的瞳孔只是微微的挪動了一下。哪吒以為是自己個子太小,巨龍聽不到,還踮起腳尖,儘量貼近龍的前臉。
這時巨龍的表情開始起了變化,它的長吻微抬,眼瞼下的肌肉開始顫動。哪吒以為是自己的呼喚起了作用,就把手揮舞得更加起勁。巨龍終於無法忍耐,它眯起雙眼,張開足可以吞下一頭牛的大嘴,脖子陡然向後彎了,發了一個震耳欲聾的噴嚏。
這個噴嚏聲音太大了,把整個地下龍站震得微微發顫,拱頂上的大吊燈來回晃動不止。巨龍的身軀也隨之扭動翻滾,一下子把正在往龍身上攀爬的乘客都甩了下去,站台上一時間驚呼連連,一片混亂。
哪吒也被強大的氣流掀翻在地,他倒地的一瞬間想起來了,自己剛吃完胡椒餅,手上全都是胡椒的味道,難怪巨龍也要打起噴嚏了。
“糟糕,這回要被玉環姐姐和我爹罵了……”哪吒懊悔地想,可是他又突然覺得很興奮。巨龍會打噴嚏,一下子讓哪吒覺得親切了不少,這說明它還對周圍的環境有感覺,還是活生生的。
哪吒從地上爬起來,拍乾淨手裡的胡椒粉,無意中看到巨龍高高抬起的下頜有一片鱗片豎了起來。
一般乘客們只會選擇巨龍身軀的鱗片來乘坐,因為那裡足夠寬大,而且垂直于地面。下頜這個位置很彆扭,鱗片小不說,如果完全合攏起來的話,裡面的乘客會臉朝下,平行于地面,不適合當成座位。所以在巨龍進站的時候,這一片從來不會豎起來,也不會有人跑到龍頭來找座位。哪吒看了幾十條龍進站出站,無一例外。
但此刻一個小小的例外,正在哪吒眼前展現。估計是巨龍噴嚏打得太強烈了,不小心把下頜鱗片給掀開了。看著那個剛好可以容納自己的小鱗片,一個充滿誘惑的想法湧入哪吒的腦海。
“玉環姐姐說這是它們在長安的工作,那麼它們工作結束以後,應該就有時間飛去天空去玩了吧?如果我偷偷跟着,豈不就像伯約哥哥說的一樣,可以乘着龍上天……”
哪吒看看四周的大人都忙成一團,沒人注意到自己,一縮脖子,“吱溜”一下鑽到巨龍的下頜,用手把住鱗片邊緣攀進去,再悄悄合攏,把身子完全藏在鱗片後面。
這下子沒人能發現這裡藏着一個小孩子,哪吒把自己的身體蜷縮起來,想著乘龍飛天的美妙感覺,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等到哪吒醒來時,他發現巨龍仍舊在高速游動着,沒有停歇的跡象。他偷偷掀開鱗片,朝前面望去。從下頜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巨龍正前方的視野。可是哪吒什麼都看不清,只勉強分辨出隧道的輪廓,隧道的拱頂鑲嵌着一圈接着一圈的鐵框,不斷閃過巨龍和哪吒的眼前,可隧道的盡頭看起來卻是遙遙無期。
這不像是在天空的樣子,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
“應該快下班了吧?”哪吒小小地打了一個呵欠,回過身望去,巨龍背上的鱗片已經都收攏起來,上面空無一人。
巨龍對哪吒的存在似乎全無覺察——或者說覺察到了但是根本不打算理睬——它就這麼沉默地在隧道里飛着,速度平穩,姿態優美,而且十分精確,巨大的身軀在騰挪時從來不會碰到頂棚或是牆壁,
過了約摸五柱香的功夫,遠處的隧道忽然看到一絲光亮。哪吒精神一振,心想終於走到盡頭了。他舔舔嘴唇,兩隻小手抓緊鱗片邊緣,緊緊盯着那逐漸擴大的光亮。
當光亮已經大到足以籠罩整個視野之時,哪吒感覺巨龍的身子突然微微一沉,隨即又漂浮起來。哪吒耳邊響起呼呼的風聲,身子有一種奇妙的懸空感,這說明巨龍已經飛上了天空。
哪吒大喜過望,可當他的眼睛適應了光亮以後才發現,所謂的“天空”只是錯覺。此時他和巨龍,正置身于一個碩大無比的地下洞穴的半空。
這個洞穴是一個標準精確的圓筒形,非常非常之大,大到就連這條巨龍也只算是一隻蒼蠅而已。洞穴的牆壁上鑲嵌着無數的夜明珠,比起隧道里的漆黑來說已經非常明亮了,就好似夕陽即將落山時那一剎那的亮度。
哪吒看到,洞穴的四周山壁上密密麻麻地有好多隧道口,上面標記着壹、貳、弎、肆之類的編號。不時有巨龍從裡面鑽出來,或者鑽進去,十分繁忙。哪吒的眼力很好,他很快就驚愕地發現,每一條巨龍的尾巴上,都拴着一條黑色鎖鏈,而這些鎖鏈的盡頭,是一根位於洞穴正中央的超大銅柱。
這根柱子頂天立地,柱體是由無數黃澄澄的齒輪構成,它們大大小小彼此嵌合,讓人眼花繚亂。那些巨龍在飛翔的時候,尾巴扯着黑色鐵鏈,帶動齒輪轉動,發出低沉的“咔咔”聲。
銅柱附近飛翔着更多的巨龍,大約有數百條。它們像是一群燕子,聚攏在洞穴正中央一根頂天立地的黃銅大柱子附近,忽高忽低地飛着。他們尾巴上綴着的幾百條鎖鏈密佈在整個洞穴空間,縱橫交錯,好似一張令人窒息的大蜘蛛網。
而且這個洞穴裡的蜘蛛網不是靜態的,而是隨時根據巨龍的進出在變化着。這麼多巨龍帶著這麼多鐵鏈在半空交錯,居然不會彼此相撞或糾纏在一起,可真是件不得了的工作。
毫無疑問,這裡應該是長安地下的最深處,地下龍線路的調度樞紐。
哪吒連忙低頭看去,果然,這一條巨龍的尾巴也栓着一條鐵鏈,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它們在進站的時候會發出鏗鏘的金屬碰撞聲。
哪吒很清楚鐵鏈是什麼意義。他在陳塘關的時候,家裡曾經養過一條大狼狗,它非常凶惡,所以家裡人把它用鐵鏈拴在角落裡,防止它到處亂跑傷人。
難道這些巨龍在長安城的眼裡,是和狼狗一樣的動物嗎?
這時候,巨龍開始下降。它熟練地在空中沿著特定的軌跡游動,不敢擅自盤旋,因為一亂動就會和別的巨龍鎖鏈糾纏在一起。很快它接近大銅柱,柱子上的幾個齒輪轉速變快,尾巴上的鐵索被慢慢絞緊,直到這條巨龍完全降落在柱底。
柱子的底部是一片寬闊的廣場,密密麻麻地分佈了許多凹坑,坑的大小剛好能容納一條盤起的巨龍。巨龍落下的正是其中一個坑,這坑旁還擱着一個巨大的陶制食盆,裡面散髮着一股淡淡的肉腥。
哪吒忽然聽到人的說話聲,連忙把自己重新藏在鱗片裡,只留出一條縫隙朝外望。他看到兩個身穿草綠短袍的男子邊說邊笑地走過來,他們頭戴方帽,手持長柄拖布、水桶和一個長長的竹水管,衣服正面還寫着大大的一個龍字。
他們來到坑旁,巨龍自覺地把身軀伏了下去。其中一個人把竹水管接到一個水龍頭裡,很快裡面噴出清涼的水,灑在巨龍身上。另外那個人則拿起刷子和拖布,就着水為巨龍清洗鱗片。很快他們刷到了下頜,一人皺起眉頭,拿刷子狠狠地蹭了幾下,抱怨道:“這是誰幹的,糖漿粘上來,可不好洗。”
“昨天就有了,還正好填在那道傷疤裡,蹭都蹭不掉。”另外一個人說。
清潔工用刷子仔細地摳進疤痕裡,費力地一點點摳,順嘴問道:“這傷疤怎麼來的?撞到隧道了?”
“不知道,反正打來的那天,它就有這道疤了。”同事回答。
哪吒縮在鱗片裡不敢動彈,生怕被發現。好在清洗工作很快就結束了。兩個清潔工拍了拍巨龍的長吻,給他在食盆裡放了一大塊生肉,然後離開了。
哪吒聽了半天沒動靜,這才掀開鱗片,跳到地面上來。他仰起頭,看到巨龍在用爪子撕扯着生肉,卻不下嘴,便問道:“你不餓嗎?還是沒胃口?媽媽說玩食物是不對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感覺巨龍一定能聽懂自己說什麼。
果然,巨龍的動作稍微停滯了一下,然後又自顧撕扯起來。
哪吒見它不理自己,只好環顧四周。
此時夜明珠的亮度已經變暗,進入中央洞穴的巨龍越來越多,出去的越來越少。銅柱的齒輪絞緊一條條鎖鏈,把巨龍們紛紛拉到地面。它們經過短暫的清洗以後,返回自己的坑內。慢慢地,大部分坑裡都趴滿了巨龍,看起來蔚為壯觀。
哪吒好奇地跑到隔壁坑去看。那裡趴着一條巨龍,正在呼呼大睡,似是疲憊之極,居然還在輕輕地打着呼嚕。而另外一側的坑裡,一條巨龍正抓着生肉大吃大嚼,還不時斜眼偷看別龍的食盆。
它們在隧道里都是千篇一律的淡漠表情,到了這時候,卻顯露出了不同的個性。哪吒覺得這才是巨龍們真正的自我。不過他很快發現,即使到了現在,那些鎖鏈仍舊拴在龍尾巴上,讓這些巨龍無法離開自己的坑很遠。以銅柱為中心,四周密密匝匝的輻射出幾百條鐵鏈,幾百條龍就攤成一個扇面,圍着銅柱趴好。
“真是太可憐了……”哪吒心想。這個中央洞穴雖然巨大,可壓抑感仍舊很強烈。每天都要被關在這個壓抑的地方,連自由活動都不行,哪吒簡直不敢想象。
這時候,哪吒突然感覺到,有一股熱氣噴向後脖頸。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4:08:01)
馬親王(馬伯庸)的小說,從親王的新浪博客搬過來的,未完結,有更新會繼續搬的。
博客連結:http://blog.sina.com.cn/s/articlelist_1444865141_0_1.html
後面一半從親王微信平台mbyclub搬運。圖片也來自微信平台。
聲明:我只是個搬運工,版權屬於原作者。
有對龍不友好(奴役,殺害等)情節,可能引起不適,請悉知。
歷史架空向,某些細節有考據,角色耳熟能詳,劇情純屬虛構,某些有影射意味,算是親王的寫作風格,讀的時候不要太較真。
2015/09/01 說明:搬運完結,以外鏈形式補充了每章節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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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地下鐵(一) (2015-05-17 09:44:09)
作者:馬伯庸

哪吒感覺自己快死了。
他現在的感覺,就彷彿有人敲開自己腦殼往裡扔進十幾隻蜜蜂,這些蜜蜂隨着馬車的顛簸在顱骨裡來回撞擊,發出嗡嗡嗡的聲音。即使是最難喝的蓖麻藥湯,都無法和這種感覺相比。
這是他第一次乘坐這麼長時間的馬車。這輛四輪馬車相當高級,有兩排寬敞的棗木軟座,車窗邊緣雕刻着精美的牡丹花紋,厚厚的吐蕃絨毯鋪在楠木地板上,下面還襯着一層彈簧。而馬車奔馳的大路是大唐境內最好的瀝青官道,那個黑皮膚的崑崙奴馬車伕據說曾經為皇帝駕過禦車——但對於一個十歲的少年來說,這趟旅途仍舊有些太長了。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能到長安?”哪吒有氣無力地,第十九次問出這個問題。
母親正在專心看一本書。她聽到兒子這個問題,把書本合上擱回桌案,轉過身來,溫柔地用兩個食指揉了揉他的太陽穴:“還有一個時辰,我們就能看到長安的城門了,再堅持一下好嗎?”
“可是我快要吐了。”哪吒悶悶不樂,他的胃已經開始在翻騰。遠處的山脈連綿不絶,翠綠色的平原和星星點點的野花絲毫不能讓他舒服。
“如果實在難受的話,那就趴在車窗上看看天空吧。”媽媽建議道。
哪吒抿住嘴唇,儘量不讓自己嘔出來弄髒絲綢桌布。天空他已經看過許多次了,可都沒什麼用。那是多麼枯燥的景色,大部分時間是一成不變的藍色天空,只偶爾有幾朵白雲飄過,還不如自己的畫圖板色彩豐富。
可哪吒是個聽話的孩子,既然母親這麼說了,他就再次把頭轉到窗口,朝外仰脖望去。
從車窗望出去,天空和前幾次看並沒什麼不同,近處是藍色,遠處還是藍色,天幕一直延伸到與地平綫重合的地方,顏色始終沒有什麼大的改變,就像是老天爺弄丟了除藍色以外的所有塗料。
“如果一直獃在那樣的地方,該是件多麼無聊的事情啊。”
哪吒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漫不經心地掃視着天空。他忽然看到,在遠處的天空出現了幾個小黑點,居然還會動。那應該是大雁吧,哪吒猜測,但大雁不會像它們移動速度那麼快。
好奇心略微沖淡了一點哪吒的暈眩,他扯住媽媽的袖子想讓她一起去看。可這時候,轅馬突然吼出一陣嘶鳴,兩側車輪旁的閘瓦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整架馬車陡然急停,車廂裡的人都隨着慣性朝前倒去。
哪吒一頭滾到媽媽的懷裡,媽媽伸出手臂撐在隔板上,只有案板上的書“啪”地跌落在地。
“吱呀”一聲,崑崙奴車伕從車頂掀開了氣窗,語氣有些驚慌:“夫人,請抱緊少爺,我們遭到襲擊了。”
“是什麼人?山賊嗎?”媽媽鎮定地問道,可表情卻顯得不可思議,這可是接近長安城的近畿啊,怎麼可能有山賊存在。
“不,比那還可怕。”車伕迅速抄起一支烏黑的勁弩,把弩箭上膛,“是孽龍!”
哪吒在媽媽懷裡抬起頭:“什麼是孽龍?”媽媽摸摸他的頭,把他抱得更緊一些:“孽龍不是生物,也不是死靈,而是天地之間的戾氣聚合而成的邪魔。它們的身體是一團漆黑的煙霧,總是化成龍的樣子,喜歡在野外襲擊人類。”
“可我們沒有惹它生氣過呀,為什麼會來找我們呢?”哪吒好奇地問,眼睛裡閃着光芒。他最喜歡的,就是聽這些怪物的故事。
媽媽正要回答,車伕的聲音再度響起:“請您坐穩,我試着甩掉它。”馬車伕說完以後,把氣窗關起來,再度讓馬車跑起來。這次的速度比剛纔要快許多。
媽媽顧不上回答哪吒的話,她迅速從車廂牆壁上拽下一根棕色的牛皮帶,把哪吒勒在座位上,然後用另外一根牛皮帶把自己也勒在座位上,右手緊緊地攥住一個小巧的扳手。
馬車開始沿著“之”字形路線快速移動去來,四個厚木輪碾過瀝青路面,發出尖利的摩擦聲。車廂劇烈晃動起來,車裡的人左右搖擺。車廂外除了密如鼓點的馬蹄聲和車伕的甩鞭聲以外,還多了一種如巨蛇吐信一般的噝噝聲,陰沉而清晰,讓人的皮膚浮起一層鷄皮疙瘩。
說來奇怪,這時候哪吒反而不覺得暈了,倒有一絲興奮。他瞪大眼睛,朝着窗外望去,看到在馬車的側面半空中漂浮着一條長長的黑煙。這煙霧凝聚成一條龍的形狀,身子有三、四輛馬車那麼長,像是哪吒第一次寫毛筆字時彎彎扭扭的“一”字。
這條孽龍似乎發現哪吒在望着它,發出淒厲的叫喊,龍頭突然朝着車窗撞過來。在千鈞一髮之際,馬車陡然加速,堪堪避開撞擊。“鏗”的一聲,車伕手裡的弩機響起,一支精鋼弩箭正好射入孽龍的身軀。
黑霧散了散,旋即又凝結成龍形。孽龍看起來比剛纔要憤怒,身軀上豎起一叢叢霧氣滾滾的尖刺。它擺動身軀,再次撞來。
馬車還沒調整好姿態,這一次撞擊看起來避無可避。可就在龍頭的長吻碰觸到車壁的一瞬間,整個車廂嘩啦一聲突然解體,三面廂壁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驟然拔起,一下子從車體底盤上崩脫開來,在半空翻滾了小半圈,重重砸在了孽龍的腦袋上。哪吒只覺得眼前一亮,周圍的封閉車廂突然變成了露天,只剩下腳下的地板還在。幸虧媽媽和他被牛皮帶緊緊束縛在座位上,不然在剛纔的撞擊中說不定會被甩出去。
減輕重量的馬車趁機又提升了速度,甩開孽龍一段距離。媽媽面色蒼白地鬆開扳手,面色依舊憂慮。這是馬車最後的防禦手段,如果孽龍再次追上來,他們就要束手無策了。
這時候,哪吒忽然聽到一陣嗡嗡聲,他急忙抬起頭,看到剛纔那幾個天空中的小黑點正在迅速接近。他的視力很好,很快就發現那果然不是大雁,而是三架造型威武的飛機。
這三架塗成金黃顏色的飛機都是祥雲造型、雙層機翼,機頭和機翼上分別有三個碩大的螺旋槳高速轉動着,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哪吒注意到,在每一架飛機的機身上都畫着一隻棕羽白翎的雄鷹,雄鷹的嘴裡銜着一朵鮮艷的粉牡丹。
“是天策府的空軍!”
車伕發出欣喜的叫喊,拚命揮舞手臂。三架飛機注意到了車伕發出的信號,立刻分散開來,下降高度,從不同方向朝馬車逼近。三個黑乎乎的牛筋動力副轉子從機身上被拋下,這說明他們進入格鬥狀態。
這時候孽龍也已經擺脫了那三塊木壁,氣勢洶洶地朝馬車追過來。它已經憤怒到發狂,如霧的身軀在高速運動下變得細長,几乎在一瞬間就接近了馬車。
三架飛機已經降到和孽龍同一水平面,機翼下的連珠弩炮也已繃緊了射弦。但孽龍距離馬車太近了,天策府的戰機生怕會誤傷到那對沒有任何遮蔽的母子,不敢射擊。在遲疑了一息之後,其中兩架繼續低空跟近,而第三架飛機忽然拔高,飛臨馬車與孽龍上空大約二十丈的高度。
這架飛機的底腹突然打開一個口,從裡面潑灑下大量杏黃色的符紙。這些用硃砂描出古怪籙形的符紙被拋成一條長綫,嘩啦啦如同雨落一般灑在馬車和孽龍之間。每一張黃符接觸到黑色煙霧都發出噝噝的腐蝕聲,讓霧氣的顏色變淡幾分——這是白雲觀的闢邪道符,對於魑魅魍魎有奇效。
在道符的侵蝕之下,孽龍痛苦地翻滾着身軀,速度卻絲毫不減。這時它身後的兩架飛機已經接近,它們冒着相撞的危險,一頭紮進孽龍的尾巴與小腹。機頭螺旋槳的高速轉動撕裂了孽龍的霧身,將其劇烈地吹散,它的後半截霎時就殘缺不全。
可同一瞬間,孽龍的大嘴已經一口咬住了馬車的尾部。螺旋槳對它造成的傷害反而讓它狂性大發,猛地擺動脖子。馬車被這一股力量牽扯着,一邊的車輪被懸空拽起。車裡的母子除了緊緊抓住座椅兩側的把手,根本毫無辦法。
在混亂中,孽龍頭部豎起的一根霧刺突然伸長,在哪吒身前飛快划過。牛皮帶“啪”地斷裂開來。馬車被孽龍猛然一仰脖子高高拋起,失去束縛的哪吒整個人一下子被甩向天空,不由得發出驚恐的大叫。
他的身子經歷了短暫的上升,然後開始跌落。哪吒閉上眼睛,耳邊傳來呼呼的風聲,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想如果當初多吃一塊西域的水果糖就好了。可在驚懼和慌亂的縫隙裡,哪吒卻有一點點莫名的快感。這種在半空的失重感,似乎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感覺有點像是……飛翔?
一個才學不久的新詞莫名其妙地躍入他的腦海。
這時一陣轟鳴聲飛過耳畔,咚的一聲,哪吒感覺自己落在了什麼上面,摔得身子一陣劇痛。他勉強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朵銜着牡丹的雄鷹,然後發現自己正躺在一架飛機右側的機翼上。飛機正極力保持着水平姿態,使他不致從牛皮機翼上滑落。
他認出來這是那架拋灑符紙的飛機,是它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自己。這個飛行員居然在一瞬間插到孽龍和馬車之間,準確地用機翼接住他,膽量和技術都相當驚人。
哪吒顧不得疼痛,俯下身子,用兩手抓住機翼上的凸起,強烈的氣流吹得他几乎睜不開眼睛。這時駕駛艙的艙門被推開,一個戴着飛行兜盔的男子探出頭來,他的大半張臉都被兩個圓圓的護目鏡擋住,領口的白圍巾飄得很高。
“喂,接住這個。”飛行員拋出一根繩子。哪吒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咬着牙拽住繩子,迎着猛烈的風慢慢從機翼挪向艙門,然後一縮脖子滾進駕駛艙內。
“以後如果有女孩子問起,記得告訴她,你的幸運日是今天。”飛行員爽朗地拍拍他的頭,重新關上艙門。
駕駛艙很狹窄,所以哪吒只能像隻貓一樣蜷縮在飛行員的懷裡。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儀表盤,上面的指針與數字讓他眼花繚亂,機艙裡還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蓖麻油味。
“想哭的話記得提前說一聲。”飛行員把身體往後挪了挪,儘量騰出點空間。
“爸爸說不能哭。”哪吒倔強地揚起頭,儘量讓淚水蓄積在眼眶裡不流出來。剛纔那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他沒顧上害怕。可現在脫險了,一陣一陣的恐懼才襲上心來。
“很好,男人就該如此!”
飛行員一邊說著,一邊讓機身偏了偏,從側舷朝地面望去。在地面上,馬車已經跑開很遠,車伕和媽媽全都安然無恙。沒了顧忌的兩架飛機開始猛烈地用螺旋槳和弩炮攻擊,那條孽龍的身軀被打得殘缺不全,眼看就要徹底消散了。
確認不會有什麼危險以後,飛行員一拉操縱桿,飛機的機頭一下子朝下俯衝而去。哪吒毫無心理準備,身體一下前傾,眼眶就像是一口突然被翻轉的井,把好不容易含住的淚水一下子全都傾倒出來,登時哭了個稀里嘩啦。
“喂!不是說好不哭的嗎?”飛行員有些手忙腳亂,他騰出一隻手掏出一個酒葫蘆,在哪吒面前笨拙地晃動,試圖吸引他的注意力,但哪吒置若罔聞,繼續哭了起來。
“怎麼辦,小孩子真頭疼啊……”無計可施的飛行員自言自語,隔着兜盔抓了抓頭,然後忽然想到什麼,貼在哪吒耳邊,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對了,想去天上看看嗎?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天策府的飛機,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坐的喲。”
“天上?”哪吒止住了哭泣,“我們不是在天上了嗎?”
飛行員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差遠了!才一百多丈的高度,算什麼天空!真正的天空,還要再往上飛很高呢!”
“會和現在不一樣嗎?”
哪吒抬起頭好奇地望去,可沒看出和周圍有什麼不同,只是一成不變的湛藍而已。他的狐疑大概讓飛行員很是不滿,一踩踏板,讓機頭翹起,翅膀下的動力機發出巨大轟鳴,驅動着飛機朝着更高的地方飛去。
哪吒感覺到一種強大的壓力攫住自己,按在機艙裡動彈不得,連哭都沒法哭。他只得屏住呼吸,咬緊牙關,期望這一切快快結束。可渡過最初的不適應以後,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沁入他的心中。艙外的藍天似乎顏色變得更深了些,像是飛機墜入深邃的大海,這景象似曾相識,似乎在夢裡已經期待了很久。
戰機一直爬升到很高的高度,金黃色的蒙皮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在飛行員的高明操控下,飛機穿破雲層,時而翻滾,時而俯衝。周圍的景色急速變化,陽光從不同角度折射出各種色彩,與形狀各異的雲彩構成一個碩大而開闊的萬花筒,變幻莫測。
哪吒瞪大了眼睛,興奮地發出呼喊聲。在地面上看起來明明很乏味的天空,當自己置身其間時,卻充滿了驚喜,他可沒想到居然是這麼有趣的地方。整個身體感覺几乎要融化在天藍色的背景裡,和風一起吹得到處都是。
“嘿嘿,怎麼樣?沒騙你吧?”飛行員得意地扭開酒葫蘆,自顧喝了一口。
“好棒啊!”哪吒由衷地發出讚嘆,飛機每一次急速上升或下降,他的心都會猛烈顫抖,讓全身都麻酥酥的好不愜意。他恨不得多長了一對翅膀,跳出機艙自由自在地翱翔。
“飛行和酒、女人一樣,只要碰過一次就忘不了啦。”飛行員拍了拍儀表盤,又感嘆道:“可惜這架武德型的老傢伙太笨重了,目前的牛筋發動機只能纏上五萬六千多轉。據說龍才是飛得最高、最快而且飛得最漂亮的生物。”
“龍?是剛纔襲擊我們馬車的孽龍嗎?”哪吒好奇地問。
“不是,那個只是最低等的怨靈罷了,我是說真正的龍。”
“在哪裡能看到真正的龍啊?”
“你的問題可真多……你是要去長安吧?很快就會知道了。”飛行員正說著,機艙儀表盤前的一個精緻的小銅鈴響了起來,節奏十分急促。飛行員聽完鈴聲以後,無奈道:“那些傢伙開始催了,我們回去吧。”
他正了正護目鏡,開始控制飛機重新降下去,這種讓哪吒同時產生生理和心理上的失落。飛行員看出他的情緒,隨口問道:“喂,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哪吒,叔叔你呢?”
“叫我哥哥!”飛行員不滿地糾正,“我姓沈,叫沈伯約,長安天策府第二優秀的飛行校尉。”
“那第一優秀的呢?”
“應該快出生了吧。”飛行員摸了摸下巴,似乎對自己這個笑話很滿意。他歪了歪頭,似乎想到什麼,語氣一下子變得古怪:“等一下,你說你叫哪吒?姓什麼?”
“我姓李。”
飛機的機翼顫動了一下,差點一頭栽到地面上去。沈伯約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感嘆:“你是李靖大將軍的兒子啊?”
“是的。”
“就是說,我沒有接到任何命令,就私自把李大將軍的兒子帶上天去了?難怪他們催得那麼急……”沈伯約的聲音聽起來既自豪又惶恐。
哪吒沒理他的喃喃自語,他正戀戀不捨地望着逐漸遠去的天空,心裡琢磨着什麼時候懇求父親讓他再飛一次。這種滋味實在是太美妙了,比鞦韆和騎馬好玩一百倍。
一會兒功夫,這架武德型戰機重新飛臨地面。沈伯約熟練地控制着飛機在一段筆直的官道上降落,三組起落輪穩穩地壓在地面,直至整個機身停穩。
此時從長安出發的援軍已經趕到現場,幾十名威風凜凜的騎兵把那輛殘破的馬車團團圍住,天空中至少有十幾架飛機在巡邏。哪吒從飛機上下來,被媽媽撲過來一把緊緊摟在懷裡,然後被強行按在一架竹榻上,兩名身穿青袍的郎中開始給他檢查身體。
沈伯約坐在機艙裡,兩隻腳翹在儀表盤上。即使他注意到自己的長官——天策府總管尉遲敬德——走過來,也只是欠起身子,懶洋洋地拱手敬禮。
“沈伯約,你好大的膽子。”尉遲敬德的臉色陰沉得如同風暴來臨。
“若沒有那麼大的膽子,那個小傢伙就要被摔死了。”沈伯約回答。
尉遲敬德瞥了機艙一眼,冷哼一聲:“具體情況我已經得到了彙報。但你未經許可,擅自帶著大將軍的親眷進行高風險的高空飛行,執勤期間還飲酒,這些賬我會慢慢跟你算。”
“慢慢算?”沈伯約注意到了這個措辭,眼睛一亮。
尉遲敬德對這個憊懶的傢伙實在沒辦法,無奈說道:“現在,李夫人要當面向救她兒子性命的英雄致謝。”
沈伯約一下子縮了回去:“這種親情場合不適合我,您替我去得了。”
“玉環公主也來了。”尉遲敬德淡淡道。
沈伯約一聽著名字,立刻跳下飛機:“我去,我去,不然太不給大將軍面子了。”他把護目鏡和頭盔都摘下來,還不忘整了整自己的髮髻。
尉遲敬德微微嘆了口氣,他實在是拿這個既頑劣又出色的部屬沒辦法。
原野上的隊伍忽然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從長安方向又有一小支騎兵飛快地接近這裡。這支騎兵個個都是精鋭,全身披掛着精金的甲冑,腰間的長劍隱隱泛起鋭光。但跟他們所簇擁的那位將軍相比,這些衛士就像是雄獅旁邊的獅子狗一樣微不足道。
這是一位身材極其魁梧的中年男子,臉膛發黑,寬肩方臉,整個人如同一尊威嚴穩重的寶塔,讓人油然生出“即使面對泰山的崩塌,這個人也一定會巋然不動吧”的感嘆。整個長安城,只有大將軍李靖才有這等氣勢。
隊伍在他面前分開一條路,李靖一直騎到李夫人和哪吒身前,方纔翻身下馬。他沒有伸手抱住哪吒,而是低頭問道:
“有沒有哭?”
“沒有。”哪吒回答。他心想這不算撒謊,面對孽龍確實沒哭,我是被沈伯約哥哥弄哭的。
李靖對這個答覆很滿意,然後他伸出大手,輕描淡寫地摸了摸兒子的頭。哪吒隱隱有些失望,但也沒特別失落。在他的記憶裡,父親很少對他做出親熱的舉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講道理,教導他身為男子漢應該做些什麼。
李靖離開哪吒,走到李夫人面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那一雙鋒利的丹鳳眼似乎變得溫柔了些。哪吒看著媽媽和爸爸擁抱在一起,有些開心,這時耳邊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
“你就是哪吒吧?”
哪吒抬起頭,看到一位大姐姐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這位姐姐很漂亮,穿著一身淡黃色的綉裙,烏黑的長髮用銀絲束成結髻,額頭上的花鈿亮晶晶的,卻不及她的大眼睛閃亮。
“我是玉環公主,你可以叫我玉環姐姐。”
“玉環姐姐好。”哪吒沒有忘記家教。
玉環蹲下身子,把他摟在懷裡,一股馨香衝入哪吒的鼻孔:“年紀這麼小就被孽龍襲擊,真是太可憐了,沒有受傷吧?”
“沒有。”哪吒有些不好意思,挪動身體想掙脫開。
玉環把他放開,笑了起來,她的雙眸彎成兩道月亮:“那就好,這種危險的事不會再發生了。大將軍很忙,所以特意拜託我來照顧你。等回到長安城,我帶你去到處轉轉,好玩的地方可多啦。
哪吒向她道謝,心裡卻在想,還有什麼地方比天上更好玩呢?
“玉環……呃……公主。”
一個有些緊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哪吒和玉環公主同時轉頭,看到沈伯約把頭盔夾在腋下,一臉刻意調整過的微笑。
玉環公主站起身來,溫熙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憤怒。
“沈校尉,你覺得自己是天才嗎?”
“玉環,你聽我說……”
“把這麼小的孩子弄上天空,這是多危險的事情你知道嗎?萬一飛機的動力失靈,或者解體,你怎麼對大將軍交代?”
“機艙裡有降落傘,我會讓給他的……”
“讓小孩子用降落傘?虧你想得出!你的腦子裡能不能裝點常識!”
“這不是安全回來了嘛。”
“如果沒安全回來呢?!武德型飛機的故障率是零嗎?李大將軍的家人與他分別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要團聚了,沒毀在孽龍嘴下,卻差點毀在你的手裡!尉遲將軍總是說安全第一,萬全為上,你都當耳旁風了嗎?”
面對玉環公主的咄咄逼人,沈伯約沒了面對尉遲敬德的憊懶,只是縮起脖子,一臉苦笑地承受着怒火。
“你原來拿自己性命胡閙也就算了,這次居然還拽上大將軍的兒子,讓我說你什麼才好啊!沈校尉?!”玉環公主瞪大了眼睛,看來是真生氣的。哪吒看到沈伯約連連陪不是的窘迫模樣,跟在天空時的意氣風發相比真是判若兩人,不禁有些好笑。
遠處的尉遲敬德一臉痛快,能制住這位天才飛行校尉的,恐怕只有玉環公主了。
這時李靖離開李夫人,走過來對玉環公主道:“玉環,你們的事先等等,我有話要問他。”
玉環公主狠狠瞪了沈伯約一眼,走到哪吒旁邊拽起他的手:“我們走吧,下次要離那種人遠一些!”
面對長安城的守護者,沈伯約恢復了標準的站姿,左手夾頭盔,右手沖李靖行了個軍禮:“大將軍,屬下知錯,甘願受罰!”
李靖似乎無意追究這個責任,他打量了沈文約的飛機一眼,開口道:“這是本月第幾次在長安附近出現孽龍了?”
沈伯約保持着筆直的站姿,聲音鏗鏘有力:“在我執勤的空域,是第三次。”
“這麼多?”李靖的眼睛稍微眯了幾分,但眼神更加鋭利。“強度如何?”
“今天那只已經有三十丈長。”沈伯約回答,猶豫了一下,又說道:“三架飛機足足消耗了三百張道符,還採用了危險的逼近螺旋戰法,才把它消滅。”
這時尉遲敬德也走了過來:“最近一個月以來,長安附近已經發生了十餘起孽龍襲擊過往客商事件,天策府已經增加了巡邏架次和密度,在附近十六個空域全十二個時辰執勤,暫時可以確保安全。”
“你是說,你覺得孽龍出現的頻率和強度,以後還會進一步增強?”李靖問。
“這個不是屬下的專業領域,不好置喙。只是這一個多月以來,孽龍確實呈上升趨勢。”
“白雲觀的道長怎麼說?”
“白雲觀已經派人去長安城外調查了,暫時還沒結論。不過他們緊急調撥了一批道符給天策府,以備不時之需。”
“我知道了,你們做的不錯,保持下去。龍門節快要到了,在這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錯。”
聽到大將軍做出了指示,尉遲敬德和沈伯約同時立正。李靖的眼神從他們臉上掃過,這個有如鎮天寶塔的將軍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擔憂。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11-02 02:43:45)
最近緬甸因為佛教宗教排擠難民的事情,又剛好我看到了關於不丹的佛教國的歷史,讓我反思了一件事情。
對了,也有像不丹那樣的伊斯蘭教國,比如文萊。文萊和不丹都是君主制。基督教國比如丹麥也是一個很和平的國家。
所以總結呢
是人類自己創造信仰,而不是信仰創造人類。
然而問題不是在於用信仰來決定人類的命運,而是人類一直以來都在創造着信仰。停止創造信仰,就會被信仰決定人類的命運,然後變成自相殘殺。
尊重別人的信仰不是為了避免麻煩,而是避免信仰的停頓而變成麻煩。
現實都是從夢想裡創造出來的,只有因為沒有夢想而苦惱的人,沒有因為現實而受苦的人。
你可以攻擊我現實的問題,但是你絶對不能夠攻擊我的夢想,甚至我也不會接受任何攻擊別人夢想的人。
你也不可以把自己的信仰強加在別人身上,用自己的信仰來攻擊別人,抹殺別人的夢想。
攻擊別人現實的問題,來打壓別人的夢想,甚至強行灌輸別人自己的信仰,實際上這種人已經喪失了創造夢想的能力,而且還不知道自己在把自己的問題給別人添加麻煩。反駁這種人不是為了改變對方的夢想,而是讓對方看到自己已經迷失的信仰。
和別人的夢想有差異的地方,就用互通的地方來填補。找不到互通的信仰,就沒有理由來強求別人認同自己的夢想。
人之所以會相信某些人物的信仰,那是因為當時人們已經喪失了夢想,從別人的信仰找到了夢想之後,所以就相信了某個人物。
分享信仰不是為了要求別人認同自己的夢想,而是讓那些失去夢想的人得到更多的選擇。
創造信仰不是因為和別人出現分歧,而是信仰本身就是夢想的創造而來。
最后修改: feihung1986 (2015-05-30 11:57:27)
跟人類的圈子差別不大_(:3」∠)_?
@Slain-Dracon 寫道: 然後他發現自己把iPad也劃花了……
要貼上鑽石保護膜...搞不好還得多幾層
@霸權MOD 寫道: 但是實話說,從別人立場討論,確實平息了糾紛,但是自己底線在哪裡呢?
後來,那個和我爭論的人會為我與另一個人的爭論站在我的立場幫我解困,最後把那個傢伙給幹掉了(從群裡移除掉),這些都不是不請自來的,是因為自己用實力來擺平的。
底線的問題,我其實沒有什麼底線,反正我只在乎有價值的討論。對我來說,智慧不是問題,態度才是。態度沒有問題,智慧自然就會來。態度有問題,聰明了自己,愚蠢了別人,我不是這種類型。
但不管如何,實踐和效果才是大道。沒有效果的東西,叫做脫離現實。我滿意我個人做實踐出來的效果,這樣就好。別人也能夠這樣更好。
@霸權MOD 寫道: 如果你能從別人角度理解別人的爭議的道理,你應該能理解為什麼某些人就喜歡細枝末節的爭論,然而當你理解了之後,怕是也不能理解了。
對方後來表示我能夠做出改變,而那個無法改變的傢伙被(他)幹掉了(我當時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俠義精神嗎?)。我要感激他也可以,不過我覺得他不適合吃軟的,而我比較喜歡吃軟的,就沒有繼續交流下去了。
[↑] @feihung1986 寫道: 對了說到psychology的事情,我在那個otherkin圈子裡還噴除了什麼心理學就是腦神經系統和生化記憶的。。。因為生化記憶是物理性的,而心理作用卻和物理記憶無關。。。 因為涉及到的物理記憶無法解 …
雖然點了贊,但是實話說,從別人立場討論,確實平息了糾紛,但是自己底線在哪裡呢?
我可能就是現實中很喜歡用一大堆東西去壓着別人說不出話來那種,這裡就必須用之前影子說的了,越是討論到細枝末節的東西,越是接近自己要的真相,自己就越堅持,自己越不可能退步,自然不可能會有什麼妥協的範圍。
“異端比異教徒可恨得多”是世間公理。
如果你能從別人角度理解別人的爭議的道理,你應該能理解為什麼某些人就喜歡細枝末節的爭論,然而當你理解了之後,怕是也不能理解了。
悖論。
最后修改: 霸权MOD (2015-05-28 16:16:00)
龍的樣子可以某些程度上消除奇怪的隔閡。
第二張圖手放哪裡呢XD
@ 寫道: 【如表皮角質化的基因(沒查不知道是哪些】
當然是爬蟲類的皮膚啊!像是蛇或鱷魚。
@ 寫道: 主要是拿長成的個體的話轉基因要轉不止一個細胞。。。受精卵的話用顯微注射搭載了需要表達的基因【如表皮角質化的基因(沒查不知道是哪些】的質粒就可以,而直接拿成年個體作實驗要先把原來的表皮細胞去掉再放加入表皮角質化的基因的細胞,不然表皮細胞接觸抑制,植入的新細胞不能分裂
喔,原來如此。
我是因為萊格「不是」卵,所以用龐大的奈米機器人將全身上下的基因全部修改做為打法。
畢竟不可能拿萊格的胎兒或受精卵去修改啊。
夏日的海灘!哦~~~
[↑] @David9456 寫道: 不是,那應該是「比較穩定」,應該?
那個的技巧不但要好,還要考慮到其發育的胎兒長的完不完全。 失敗率很高。 …
主要是拿長成的個體的話轉基因要轉不止一個細胞。。。受精卵的話用顯微注射搭載了需要表達的基因【如表皮角質化的基因(沒查不知道是哪些】的質粒就可以,而直接拿成年個體作實驗要先把原來的表皮細胞去掉再放加入表皮角質化的基因的細胞,不然表皮細胞接觸抑制,植入的新細胞不能分裂
忘記打了。
這素材其實會用在萊格想要變得人型那邊,所以也算是有的。
@ 寫道: 新世紀的假說是說(到底新世紀說的是真是假我也分不清楚),不是說情緒的頻率能夠改變基因麼?如果我要說的話,我首先會牽涉到用水晶能量來改變基因,然後後面說道基因改變的結果還需要取決於個人的情緒變化來激活的。。。這樣一個情節。。。
其實,我下一篇大概會用出來吧,不過這個素材我會用比較少,大概。
總之這很亂啦! ,不然我也不會說打一字算一字了
不是,那應該是「比較穩定」,應該?
那個的技巧不但要好,還要考慮到其發育的胎兒長的完不完全。
失敗率很高。
再補上一些比較奇怪的東西。。。這些都是英文的
Therian化獸人的shift轉變
來源:http://project-shift.org/on-cameo-shifting/
Comeo shift - “客串”轉變 (直譯)
This essay is designed to explore the nature and effects of cameo shifts in relation to therianthropy; not solely the definition of the term. Keep in mind that as therianthropy is a highly personal experience, all statements and information (however researched) are still subject to the scrutiny of the individual reader.
I. What is a Cameo-shift?
The term “cameo-shift” in regards to therianthropy references a shift (of any kind) into an animal which is not one’s own therioside. For example, a wolf therian who experiences a mental shift into the state of a leopard, for however long a period of time, or however many times this occurs, would be said to have experienced a cameo-shift.
It is more the personal experience of the individual therian that determines if this shift is caused by some external force, or by some internal force. It could most likely be called non-integral, due to the fact that therianthropy is most specifically referred to as “A person who is, feels, or believes he/she is in part or whole (non-physically) one or more non-human animals on an integral, personal level” (source 1). This non-integrated feel of the cameo-shift is basically what separates it from being a shift into one’s actual therioside.
It can be extremely hard for someone who is newly “awakened” to their therianthropy to determine which is a cameo-shift and which is not. As such, it is highly recommended that one (even one not precisely new to thoughts on therianthropy) delve deeper into the nature of a shift, before jumping the gun and claiming it a therioside.
II. Brief notes on shifting in general.
“When you get into any sort of altered state, which humans do on a regular basis, through practice, adrenaline, drugs, etc., you have shifted away from your normal baseline state of mind..” (source 2)
This statement by Morg is extremely well said. Anyone can shift. Everyone has the ability to either induce or experience a shift of some sort in some way. Therians and non-therians alike can, for example, experience a mental shift into that of a wolf or a tiger; or a phantom shift into that of a hyena or a bird. It can also be said from this that any non-human shift a non-therian experiences is indeed a cameo-shift.
Morg goes on to say in this essay, “The difference between [non-therian] shifts and the way a therian shifts, is that a therian’s shifts are innate.” Since a therian is said to actually be their theriotype, whether in part or wholly so, the shift is much more integrated.
III. Cameo-shifts in Therians.
Most therianthropes who experience cameo-shifting can isolate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a cameo-shift and a shift involving their own therioside. Even when a cameo-shift is as strong, or even stronger, than one’s own therioside’s shifts, there is a difference (however subtle) that separates the two on a more integral level. Only the individual can truly determine the nuances of each shift and how each shift relates to them personally.
In the case of some therians, a cameo-shift can be as short as a single second, or as long-lasting as (but not restricted to) several years. For some it is a very brief shift, occasionally even non-recurring. For others it happens many times, and yet again others never even experience this sort of shift.
IV. Cameo-shifts in Contherians
As this is not an essay on Contherianthropy itself, only a brief definition will be listed: “Contherianthropy is a variation of therianthropy where the therian’s human and animal(s) selves are blended together into one single constant and unchanging aspect of the person. This condition makes any change from side to side impossible, as sides are non-existent; thus contherians are shiftless.” (source 3)
Although rarely mentioned in the context of Contherianthropy, it is just as possible for a contherian to experience a shift, just as a non-therian would. All this entails is that the contherian experiences a shift into an animal other than their own therioside; since a Contherian does not experience shifts into their therioside in the first place, an animal shift experienced by the contherian would be a cameo-shift. But just as some therians and some non-therians never experience this shift, some contherians also never experience this shift.
V. Causes and Methods of Cameo-shifting.
Just as any shift occurs, a cameo-shift is usually caused by something. Whether this something is internally or externally based, instinctual or induced, there is some underlying factor to the occurrence.
Differing at times extremely based on the individual, there are several “causes” that can be attributed to cameo-shifting. Of these only two are going to be discussed at any length, due to amount of resources available.
Totems are generally related to the ancient belief in “a reverence for animals and a respect for what they can show us and teach us” (source 4). As such, totem animals and their symbolic meanings are usually used in situations – mostly in reference to a more shamanistic point of view – wherein totem animals are message-bearers, guides and power animals for those who call upon/work with them.
In this capacity, totems animals can be worked with and used to gain the aspects of that animal. Say, working with Bear (who is mostly known for its aspects of power and healing) for example, one might experience a shift into a mental state of a bear, becoming closer to this animal guide and what it represents. This is not to say that each time one works with a totem animal they experience a cameo-shift; only that the process can sometimes end up with a cameo-shift in that person.
Very near to this is the subject of spirit guides. Occasionally it has been documented through personal experience where a therian will identify enough with their spirit guide to find themselves undergoing a cameo-shift. For example, a fox therian who feels they have a wolf spirit guide/guardian may connect to their spirit guide so strongly that the fox therian will almost feel that they were wolf.
Other methods/causes for cameo-shifting can include any effort or motivation used or experienced in a therian’s ‘normal’ shift into their therioside. From emotional changes such as anger, frustration, happiness, to external forces like music or actions of other people/animals, each can trigger a cameo-shifting response in an individual.
來源:http://www.tygerwolfe.com/writing/essays/therian-shifting-terminology-by-redfeather-falconhawk/
Shift 轉變
Therian Shifting & Terminology by RedFeather FalconHawk
I thought I’d write out a description of some of the different types of shifts that Therians go through. If you find this is lacking or needs something, feel free to let me know. I’ll gladly admit it probably isn’t perfect. :) (Some of these types of shifts, I’m a little dodgy on, so if anyone has something they’d like to add about anything, go ahead.)Types of Shifts
Mental Shift – When your mindset changes into that of your theriotype. This can be slight, or it can be a lot more obvious. It is animal-thinking – thinking just how you would if you were in the body of your theriotype. You also react to things the same way your animal would.
Spiritual Shift – When your spiritual body changes into your theriotype. (I do not completely understand how this one works – I thought my spiritual body was always that of a bird’s.)
Aura Shift – When a person’s auric field changes shape into that of your theriotype.
Sensory Shift – When a therian’s senses become more like that of their theriotype. For instance, your sense of smell is heightened, if you’re say, a dog or wolf therian. This is not to say that you develop super-senses, or that your sense of smell, vision, or whatever, is actually WAY better than that of most humans. This is not the case. However, one may become more focused on that sense when their mindset is more like their theriotype, causing that sense to become more obvious to them than the other senses are.
Astral Shift – A shift that is experienced on the astral plane, for those who use astral travel.
Phantom Shift – When you feel body parts that aren’t physically there, such as a tail – also, when you feel body parts differently from how they are physically – such as feeling as if you have wings instead of arms and hands.
Dream Shift – When you dream, you take the form of your theriotype. Instead of being human in your dream, you are your theriotype animal.
Cameo Shift - Cameo shifts are commonly experienced by therians. They are shifts into an animal that’s not your normal type.
Bi-location Shift – This is when you have a full-body phantom shift, but the “phantom” ends up in a different location from the physical body, rather than it just being felt around or on the physical body. The person’s awareness is split between the physical body and the phantom body.
Physical Shift – Physical shifting is being able to physically change your body’s form so that you are no longer human (for instance, movie werewolves). PLEASE NOTE: This is generally not believed to be something that actually happens, and generally people claiming to be able to do this are either insane, trolls or just looking for attention. Sometimes people claim to have small changes, such as their teeth growing more fang-like or their eye-color changing. Teeth do not change in that way, so there’s no way that can happen, short of someone getting some kind of special dentistry. Eye-color can change somewhat, but that is a normal thing that human eyes do – while a shift may affect how your eyes look (as moods do) – it’s not going to drastically change your eye-color to something completely different. So, while physical shifting may in some way or some day be possible – generally most of the people claiming to be able to do it are just fluff.
Other Therianthropy-Related Terms
I was just thinking I’d add this, too – perhaps this will turn into a terminology post rather than one strictly about shifting. I don’t know. But here are a few other things. Again, these are just my understandings of the terms – feel free to correct me.
Contherian – A contherian is a therian whose animal and human sides are intertwined – a contherianthrope doesn’t generally have shifts, and their “sides” are so intertwined that they can’t just turn the animal side off.
Suntherian – A suntherian is much like a contherian, though a suntherian will have slight fluctuations between feeling more animal and more human. From what I understand, it’s sort of like an in-between with contherianthropy and general therianthropy (non-contherianthropes).
Cladotherian – A cladotherian, rather than identifying with one or a few species, identifies with a larger group of animals as a whole, such as a genus or class. For instance, if I were a cladotherian, rather than identifying strictly as a red-tailed hawk and peregrine falcon, I’d identify as say, the order Falconifor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