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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地下鐵(十四)大結局
2015-05-19 馬伯庸

白雲觀力士笨拙地動了動手腳,然後身體裡的諸多大殿突然流光溢彩,平時懸掛殿內的各種靈寶、法器和神像都發出各色光芒,豐沛的紫色法力扶搖直上,貫入頭部的大鼎。大鼎陡然放出金黃色的光芒,高力士發出一聲尖嘯,緩緩騰空而起,在半空略微調整了一下姿態,朝着壺口瀑布飛來。這些東西平時都是作為鎮殿之寶而存在,這時候才真相大白,原來它們只是力士的驅動器。
貫入法力之後,力士的飛行速度,可比大孽龍快多了,只是轉瞬之間就飛臨瀑布上空。到了這時候,沈文約、哪吒和甜筒才親身感受到這傢伙到底有多巨大,壓迫感有多強。要知道,那可是整整一座驪山黑壓壓地飛臨到自己頭頂。
“喂,你們白雲觀藏着這麼好的東西,怎麼開始不拿出來?”沈文約仰起頭,長大了嘴巴。
明月難得地露出苦笑:“這東西叫做高力士,是一次性的超大型法器,激活它的代價,相當大。白雲觀這幾百年吸納的天地靈氣,只能支撐它活動半個時辰。然後白雲觀所有的靈寶與法器,就會變成廢品,所有的建築都會坍塌。換句話說,高力士活動半個時辰的代價,是整個白雲觀的消失。”
說完他嘆了口氣。清風道長一直處心積慮謀求白雲觀在長安的地位,這次激活了高力士,之前的努力全將付諸東流。可若不出動,長安城只怕不保。在長安和白雲觀之間,清風道長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沈文約沉默不語,這代價可謂是相當巨大了。明月又道:“高力士是長安城最後的防線,想要啟動它,非得要我的師尊本人和天子的玉璽。若不是大孽龍實在太凶暴,師尊恐怕也不會下這麼大的決心。”
哪吒聽到玉璽兩個字,面露恍然之色。原來清風道長潛入地下去搶奪玉璽,並不只是為了阻止哪吒放開巨龍,還要拿到玉璽,驅動長安城的終極力量。他抬起頭,發現清風道長正站在位於高力士頭頂的巍峨山門之前,迎風而立,袍角飄飛,全無方纔的狼狽之相。
明月迎上前去,對師尊言簡意賅地講述了當前情形。
清風道長也注意到了哪吒,但他只是略微低下頭,冷冷地哼了一聲。聲音通過高力士胸口的擴音器在眾人頭頂響起:“明月,你覺得他們所言逆鱗之事屬實?”
明月輕蔑地瞥了哪吒一眼,拱手道:“師尊,他們就是一群笨蛋——不過笨蛋不會撒謊,此事應該是真的。”
哪吒惱怒地大聲道:“甜筒不會騙人的!”
清風道長露出不屑的神情,袍袖一揮:“它與孽龍系出同種,所言未必屬實。不過老夫為長安生靈考慮,只好做此一賭。等下老夫會制住孽龍片刻,爾等務必儘快找到那片逆鱗。若耍半點花樣,老夫絶不輕饒。”
他說完以後,高力士忽地又提升了幾分速度,朝着大孽龍而去。明月轉過臉,臉色有點古怪:“這是師尊在以他的方式道歉。”
沈文約看了一下儀表盤,飛機的動力不多了。他開口道:“別耽誤時間了。我把哪吒和明月送去安全的地方,甜筒你趁高力士纏住孽龍的時候,去找逆鱗。”
“不行,哪吒必須跟着我。”甜筒道。
“難道你想拿他做人質嗎?”明月狐疑地質問道。沈文約也幫腔道:“他只是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麼用?”
哪吒從龍頭上跳起來:“沈大哥,明月道長,你們不要說了,我願意跟甜筒去!”沈文約急忙道:“我知道你跟甜筒的感情。可是那裡太危險了,若是傷到你的性命怎麼辦?你又發揮不了什麼作用。”
哪吒這時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倔強,他抓緊龍角,緊抿嘴唇:“我就是要去!”沈文約和明月還要阻攔,這時另外一個聲音在地面響起:
“哪吒,你去吧。”
他們同時低頭,看到大將軍李靖站在地面上的高地,手持寶劍,全副武裝,一動不動地望着天空。他身邊還有一部分神策炮兵,調校好了炮口,嚴陣以待。李靖的頭盔不知掉去哪裡,但神情仍是那麼堅毅:“我們李家的子弟,沒有貪生怕死的。哪吒,我准許你去把勝利帶回來。我會在這裡指揮殘存的神策炮兵,為你和清風道長掩護。”
哪吒的父親都准許了,其他人無話可說。沈文約默默把頭上的風鏡摘下來,戴在哪吒腦袋上;明月遲疑了一下,取出鴻雁玉珮,掛在哪吒脖子上:“這東西有浮空之用,好生使用,回來還我。”
遠處的空中傳來巨響,高力士應該是和孽龍纏鬥起來了。時間已經不能再耽擱,於是沈文約載着明月朝後方飛去,而甜筒馱着哪吒義無反顧地朝大孽龍的方向衝過去。
甜筒從來沒飛得這麼快過,風壓讓哪吒几乎抓不住龍角。幸虧有沈文約的風鏡,才勉強讓他能看清前面的情況。
前方的壯觀景色,讓哪吒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一個閃爍着金光的巨人和一條巨大的黑龍正在捨生忘死地搏鬥着。黑龍咆哮着纏在巨人身上,試圖用黑色軀體碾碎對手。巨人伸出沉重的手掌,抓住黑龍的頭和肢體,要把它們從軀幹撕扯下來。黑色與金色交錯着一片可怕的漩渦,連周圍的雲彩都被壓迫、被撕裂。
他們即將飛近戰鬥空域時,風變得非常大。哪吒趴在甜筒耳邊大聲喊道:“等消滅了孽龍,我去買一百個甜筒給你。”甜筒微微擺動龍頭,引吭一吼,一人一龍露出默契的微笑。
相比起那兩個龐然大物,甜筒也只算是一隻小蒼蠅。它一突入戰鬥空域,立刻被狂風吹得東搖西擺。哪吒不得不藏在他的鱗片內,才不會被吹走。地面上的神策火炮突然噴射出火舌,這些殘存的火炮在李靖親自指揮下,表現出了極高的精確度,沒有一發炮彈擊中甜筒,全部都命中孽龍翻滾的身軀,讓紊亂的氣流為之一頓。
清風道長抓住這個機會,操縱高力士伸開雙臂,把大孽龍緊緊摟住。大孽龍憤怒至極,拚命掙扎,可高力士此時全力開動,頭頂巨鼎拚命吸收身體各殿的法力,以最高功率不管不顧地瘋狂運轉。即使是大孽龍,一時半會兒也掙脫不開。
“看你們的了!”擴音器裡的清風道長彷彿老了幾十歲,連聲音都沒那麼洪亮了。
甜筒雙目驟然亮了起來,如同兩隻火把,在黑霧中拚命尋找。它能感應到,自己的逆鱗就在附近,可要精確定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孽龍身體雖被箝制住,仍舊能夠張牙舞爪,甜筒數次被大孽龍的龍爪砸中,留下幾道漆黑的傷痕,險象環生。甚至有一次,甜筒被龍鬚狠狠地掃中一記,飛出去好遠
“你們還沒找到嗎?”清風道長焦急地催促道。高力士的運轉已經接近極限了,剛纔的瘋狂拚命,讓它的法力消耗極快。本來可以堅持半個時辰,現在只怕再有半柱香就見底了。
甜筒沒有回答,它正在全神貫注地搜尋着。奇怪的是,明明它感覺近在咫尺,可就是無法找到,每一片都不是。它有些焦慮,但焦慮只會讓它的搜索更加緩慢。哪吒數次想探出頭來幫忙,可是他卻什麼都做不了。
大孽龍乃是巨龍失去自由的怨氣而生,所以對禁錮自己自由的東西尤其痛恨。此時它對高力士的憤怒終於達到巔峰,周身一振,發出一聲尖利的嚎叫,原本堅逾金石的身體倏然有化為黑氣,從高力士的懷抱中分散飄開。
高力士本來運起了全部能量與之對抗,陡然失去了目標,巨大的身軀不由得朝前傾倒。孽龍的身軀迅速在不遠處重新凝結,龍尾對準高力士用力抽去。凌厲的巨力敲在失去了保護的力士背後,山石爆裂,組成背部的兩座道殿嘩啦一下坍塌成一片廢墟。
清風道長還想要操縱高力士轉過身來,可巨人頭頂的大鼎裂開一條縫隙,縫隙迅速擴大,像蜘蛛網一樣遍佈全身。清風道長知道白雲觀積攢幾百年的法力終於耗盡了,高力士的生命走到了盡頭。他長嘆一聲,揚起手裡的拂塵,想最後做一次努力。
高力士的手臂略微抬起來一下,很快又垂下去了。大孽龍可毫不客氣,它對這個討厭的傢伙發起了攻擊。啪啪啪啪,一座座大殿從高力士伸上坍塌跌落,一件件法器被吸光了靈氣,崩壞碎裂,無數的碎片和殘塊陸續落入下方的壺口瀑布里,濺起無數水花。
白雲觀的山門是最後坍塌的,清風道長一直堅持到失去了落腳之地,才向地面跌落。他昏迷前最後一瞥,看到一道黑影朝着孽龍刺去,速度非常快,方向也無比堅定。
“看來它是找到了……”清風道長欣慰地想到,然後把眼睛閉上。
甜筒確實找到了。
之前它在孽龍表皮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片逆鱗,是因為那逆鱗被孽龍深藏在體內。當孽龍為了掙脫高力士而散為黑霧時,逆鱗終於被暴露出來,被甜筒捕捉到了正確的位置。
甜筒沒有半分猶豫,它運起全身力氣朝着那個方向刺去。孽龍在慢慢凝結,如果讓它再次變回固體身軀,長安將再也沒有機會。
哪吒通過龍珠也瞭解到了甜筒的心思,他鑽出鱗片,無視狂風四起,大聲地為甜筒吶喊助威。
衝刺
加油
衝刺
加油
就在大孽龍的身軀擊潰了高力士的一瞬間。甜筒如同一支飛箭刺入它的軀體,張開大嘴,試圖咬住那片泛着黑光的逆鱗。可是孽龍的龍軀一晃,嘴和鱗片失之交臂。甜筒已經沒有迴轉的餘地了,出乎它意料的是,這時哪吒竟從甜筒的鱗甲裡一躍而起,跳向半空。
明月送他的玉珮泛起光芒,把小男孩的身體輕輕托住。哪吒靠着沈文約的風鏡在狂風和黑霧中瞪大了眼睛,伸手朝着那懸浮着的逆鱗抓去。逆鱗通體黝黑,其中灌注着無比的怨念,不斷翻滾。哪吒一把將它抓在手裡,好似抓住一塊火炭,連靈魂都要被灼傷。可是哪吒緊緊攥住,不肯撒手,瘦弱的身體瑟瑟發抖。甜筒眼睛變得赤紅顏色,它冒死迴轉頭顱,一口叼住哪吒的衣領,然後從另外一側衝了出來,直衝上雲霄。
失去了核心的大孽龍怒發如狂,掉頭追了過去,緊緊咬住甜筒的尾巴,要把它拖下來。
哪吒咬着牙強忍劇痛把逆鱗伸到甜筒面前:“是這一片鱗片嗎?”
“是,你快毀了它。”甜筒回答。它的尾巴被大孽龍咬住,強大的力量拽着它往下滑。
“怎麼毀?”
“把它和我的龍珠貼在一起就可以。”
甜筒的龍珠放在哪吒的胸膛裡,於是哪吒把上衣撕開,把那片火炭般滾燙的逆鱗貼在胸口。貼合的一瞬間,哪吒以為自己被烙鐵燙中,無比疼痛。然後他看到逆鱗裡流動的黑色怨氣,像是遇見什麼天敵,發出尖叫聲,想要逃開。而哪吒胸中的龍珠發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把怨氣逐漸吸引過來。
於是,在壺口瀑布上空出現這麼一番奇景。孽龍拚命咬住甜筒,把它往下拖。而哪吒體內的甜筒龍珠,拚命咬住逆鱗,把它往裡拽。兩者之間的規模根本不成比例,但都生死攸關。不是孽龍先吃掉甜筒,就是甜筒先同化掉逆鱗。李靖在地面指揮炮火集中在孽龍嘴處,甚至不惜冒着誤傷甜筒的危險,一定要把時間爭取過來。
有了神策軍的牽制,甜筒終於爭取到了幾秒的寶貴時間。他沒有努力逃脫,反而開口問哪吒道:“哪吒,謝謝你。”
“啊?”
“是你讓我重獲自由,在天空飛翔。”
“因為我們是朋友嘛……啊!?”哪吒開心地笑道,可他下一個瞬間卻驚訝地叫了起來。
隨着那一句話說出來,龍珠的乳白色光芒一下子變得十分耀眼。與之相反的是,逆鱗的顏色逐漸變淡、變淺。龍珠的光芒突然大盛,如潮水般席捲而來,把逆鱗裡的黑霧蕩滌一空,連一絲都沒有剩下。兩、三個瞬間之後,逆鱗最終被龍珠吞噬,再找不到一絲痕跡。
下面的大孽龍發出一聲哀鳴。它是以甜筒的逆鱗為核心而誕生的。當逆鱗消融之後,那些怨念就失去了維繫的核心。哪吒看到,大孽龍緩緩鬆開嘴,一股股的怨念從身軀中分離、飄開、消散。遠遠望去,好像渾身一直在冒着黑煙。
“甜筒,大孽龍在消散!我們成功了!”哪吒狂喜地揪住甜筒,大聲喊道。可是甜筒看起來卻不怎麼興奮,它只是盯着不住哀鳴的孽龍,眼神複雜。畢竟它代表了甜筒對人類的怨念,以及對自由的嚮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甜筒是殺死了自己。
一柱香的時間過去,大孽龍終於化為了一大團黑霧。這一次,它再也凝結不回去了。一陣清風適時吹過高空,把這些黑霧吹散,露出湛藍色的天空,陽光重歸大地。地面上的神策軍發出熱烈的歡呼,為長安的劫後餘生而慶祝。
哪吒把鴻雁玉珮拈起來貼在耳邊,旋即放下,一臉喜色地對甜筒道:“沈大哥傳來消息,龍殭屍已經被巨龍們和地龍站的工作人員聯手消滅乾淨,長安保住了……甜筒?甜筒?”
哪吒愕然發現,甜筒的身軀,居然也變得透明起來,似乎也要被風吹得消散。
“甜筒,你這是怎麼了?”
甜筒睜開黃玉色的眼睛,最後一次摸了摸哪吒的頭:“你知道要如何消滅逆鱗嗎?”
哪吒搖搖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逆鱗是怨氣所成,所以化解逆鱗的方法,只有原諒。這就是為什麼我堅持要帶你來,只有你才能化解其中的怨氣,別人都不成,連我自己都不成。
甜筒慈祥地說出這樣一席話,哪吒想要插嘴,它抬起龍爪,示意讓它說完:“因為你的存在,我原諒了人類,我不再對他們有怨恨。因為你的存在,讓我重新得以在天空翱翔。你一直以來的努力和執著,讓我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怨念了。你知道麼?剛纔那融化逆鱗的光芒不是來自於我,而是來自於你勇敢、真誠的內心。消滅逆鱗的人不是我,是你啊。”
哪吒看著甜筒,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
甜筒緩緩垂下頭,注視着壺口瀑布奔騰的江水:“鯉魚化龍,憑藉的就是逆鱗的力量。當我的逆鱗消失,我也就失去了化龍的能力。
哪吒大驚:“那你豈不是……豈不是要重新變回鯉魚了嗎?”
甜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哪吒急了,他一把抱住甜筒的龍角:“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結果了對不對?你明知道消滅了孽龍,自己也會消失,為什麼還要來呢?”
甜筒道:“像你說的一樣,因為我們是朋友嘛。”
這是甜筒最後的聲音。
逆鱗的化解,讓甜筒維繫龍身的力量也消失了。整條龍在天空變得透明,幾至消失不見,然後徹底融入湛藍色的背景,連輪廓都看不到了。
“甜筒!!!!”
哪吒憑藉著鴻雁玉珮懸浮在半空拖着哭腔對著甜筒消失的天空大喊起來。可天空太空曠了,連回聲都聽不到。那條叫甜筒的巨龍,再也不會出現了。
突然,哪吒不哭了。他似乎看到一個小小的黑點正朝着地面飛速落下去,眉頭一振,驅動着鴻雁玉珮,追了過去。哪吒很快看到,原來那是一尾小巧的金色鯉魚,正甩着尾巴,撲騰着,朝下方落去。
鯉魚還活着,獃板的魚臉看不出任何表情。可哪吒第一眼就認出來,這一定是甜筒!準確地說,是化龍前的甜筒。那時候它還只是一條無智無識的鯉魚。
哪吒控制着飛行的姿態,小心翼翼地把鯉魚接住,朝地面落去。他把鯉魚摟在懷裡,愛憐地撫摸着魚身的鱗片,一股熟悉的感覺浮上心頭。可鯉魚卻絲毫沒有感動的意思,它張開嘴不斷開合,不斷地擺動身軀。魚和龍不一樣,是不能離開水的。
哪吒遲疑了一下,雙手捧着甜筒來到壺口瀑布上空,輕輕把它丟到水裡。鯉魚迫不及待地噗通一聲跳進江水,冒出幾個氣泡,就此消失不見。
“甜筒,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哪吒望着奔騰的江水,在心裡暗念。
尾聲
玉環公主和沈文約兩手相牽,站在利人市地龍站的站台邊緣。兩個人不斷說著悄悄話,全然不顧哪吒就在不遠的地方。
哪吒不理這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他背着一個野餐籃子,正朝着漆黑的洞口發獃。很快洞口傳來一陣隆隆的聲音,一條巨龍從隧道里鑽出來,平穩地停靠在站台旁。不過和從前不同的是,巨龍的尾部並沒有繫著鐵鏈,它完全是自由的。
巨龍看到哪吒,快活地打了個招呼:“喲,哪吒,原來是你預約呀。”“饕餮,你好。”哪吒舉起一張票,晃了晃。饕餮嗅了嗅車票,開口道:“那麼給我的票呢?”
哪吒哈哈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等不及問這個。”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大堆零食,塞到饕餮的嘴裡。饕餮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響鼻,說饕餮大爺竭誠為你們服務,請問客人你準備去哪裡?
哪吒的笑容收斂起來,他從零食堆裡拿起一個甜筒,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想去壺口瀑布,看看甜筒還在不在。”
聽到這個名字,饕餮面色尷尬地咳了幾聲:“你這孩子……還真是……去看甜筒也不早說。別的龍知道我連這個都要收費,會罵死我的……咳咳,哼,上來吧。”
三個人攀上饕餮的脊背,坐在鱗片裡。饕餮很快離開了站台,在漆黑的隧道里飛行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原來這條隧道是通向城外的。出了隧道以後,饕餮抖抖身體,飛上天空,尖叫着盤旋了幾圈,然後朝壺口瀑布的方向飛去。
沈文約愜意地靠在龍背上,任憑風吹起頭髮:“偶爾坐在龍身上飛行,感覺也挺不錯的,雖然不如飛機那麼可靠。”
饕餮不高興地抖了抖身上,直到玉環公主用棉花糖安撫了它一下,才恢復正常的飛行姿態。玉環公主望着逐漸變小的長安城,發出感慨:“想不到長安城的大家,對這樣的變化還接受挺快的。”
“這都虧了哪吒呀。”沈文約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少年,“全靠他才能說服你那個皇帝哥哥和頑固的白雲觀道士。”
大孽龍危機結束以後,天子頒佈了一項新的法令:為了防止新的怨念產生,長安城每年捕捉巨龍的規矩被徹底廢除。同時,為了維持長安城的運作,對現存巨龍們的工作內容做了重新調整。
巨龍們將不再被大中央齒輪柱的鐵鏈束縛,他們可以自願選擇離開或繼續在長安從事運輸工作,每天工作六個時辰。作為交換,長安城給予他們舒適的住所和充足的食物,其他時間可以自由活動,沒有任何限制。大部分巨龍都很滿意這種工作狀態,他們平時在地下運輸,下班後就飛到外面的天空去遊玩,不再怨氣衝天。
市民們也很快就接受了這種新的關係,發現比從前效率更高。只有白雲觀的道士們表示不該放鬆警惕,他們每天在地龍站巡邏,以防止有不聽話的巨龍生事——對此沈文約刻毒地評價說:反正白雲觀沒了,他們沒別的地方好去。
由於沒有了制約,長安市民的長途旅行也可以僱傭巨龍作為運輸工具。比如現在哪吒想去壺口瀑布,就可以燃燒一道召喚符,預約一條巨龍直接前往,非常方便。
很快他們抵達了目的地。沈文約和玉環公主鋪好毯子,拿出葡萄酒和糕點,依靠在一起欣賞風景。哪吒拿着一個人走到壺口瀑布邊緣,望着沸騰的江水。在瀑布上方,高聳的龍門依然矗立。
龍門節每年依然舉辦,不過形式有了變化。巨龍們的代表會和人類一起參加,當鯉魚們躍過龍門化龍以後,它們會湊上去,向這些新龍介紹在長安城有一份薪酬優厚的工作。
饕餮蹣跚地走到哪吒身旁,見他半天不說話,就用鼻子拱了拱:“你又在想甜筒了?”
“嗯。”
“就算他再次變成龍,也不會記得你的。”
“會的。”哪吒固執地說,我們都約好了。
遠處的水面突然起了奇異的變化,一尾金色鯉魚在距離哪吒不遠的江面高高躍起,魚鱗在太陽照射泛起耀眼的光芒,隨即又跳進水裡,濺起一朵漂亮的水花。
哪吒欣喜地仰起頭,頭頂的天空,呈現出近乎無限透明的蔚藍。
(全文完)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6:58:19)
龍與地下鐵(十三)
2015-05-19 馬伯庸

明月懸浮在半空,鼓振起一身法力,他的佩劍發出尖利的錚鳴。在他身旁,七位白雲觀劍修已經各自踏在北斗七星之位,他們周身浮現起星光,意味着周天北斗劍陣已經完成。這個劍陣是白雲觀最強大的劍陣,它集合了頂尖劍修的法力,位於中央之人會吸收北斗七星的力量,破壞力會放大數十倍,即使是清風道長也無法抵禦這個劍陣的威力。
只有這頭孽龍,才配做北斗周天劍陣的第一頭獵物。明月不無自豪地想著,掐動法決,準備動手。這時一位劍修提醒他說:“離位,有飛機接近。”
明月不滿地“嗯”了一聲,好像一位被不速之客打擾了婚禮的新郎。他略微轉過頭去,看到遠處的天空密密麻麻地出現無數黑點,還伴隨着低沉的嗡嗡聲。
不用細看他也能猜得出,這是天策府空軍。不過這個數量可真不少,目測大約有幾百架。“看來他們慌了手腳,傾巢出動了呢。”明月冷笑一聲:“可惜他們注定是徒勞無功——傳我命令,發動劍陣!”
“不用等空軍配合嗎?”
“白雲觀什麼時候需要仰仗別人的幫助?”
明月淡淡扔下一句話,開始操控飛劍朝前飛去。其他七位劍修不敢怠慢,也祭出自己的飛劍,吟頌法決。八道流星的軌跡匯聚成勺子形狀,整個北斗劍陣倏然發出璀璨的星光,匯聚到中央位置,讓明月幻化成一把巨大無匹的靈劍。
靈劍的進擊犀利無比,一下子就斬入了大孽龍的脖頸。明月眼神一凜,咬破舌尖噴出鮮血,拼盡全力暴喝一聲。靈劍再接再厲,一口氣把大孽龍的頭顱斬了下來。就在明月以為大功告成之時,無頭的龍身和龍頭卻把身軀重新化回無數道黑色孽氣,在天空四散而逃,靈劍登時失去目標。很快這些孽氣再度匯聚,重新凝練成龍身。
還沒等明月發出第二次打擊,被激怒的孽龍猛地彈起身子,撞向劍陣。剛剛還飄渺如煙的身軀,此時卻堅硬如攻城錘一般。北斗周天劍陣勝在法力充沛,卻無法抵禦強力的物理衝擊。明月只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正面衝撞,眼前一黑,身子朝着空中遠遠地飛去。明月勉強睜開眼睛,看到漫天都是飛劍的碎片,他的七位師兄弟如同被人丟棄的人偶娃娃一樣,朝地面直挺挺地墜落而去。
白雲觀最引以為豪的北斗周田劍陣,居然連大孽龍的一次衝撞都沒頂住。
“該死……”明月閉上眼睛,喃喃說道。他本以為自己也會從半空跌落,摔死在地上,可突然背部撞到什麼東西,雖然撞得生疼,但卻阻住了他的落勢。明月重新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落在一架飛機的寬大翅膀上——準確地說,是被飛機接在自己的翅膀上。明月向駕駛艙望去,戴着風鏡的沈文約向他比了個手勢。
沈文約這回帶來的,是天策府的全部空中力量。正如明月所說,他們是傾巢出動了。這是天策府最強大也是最後一批戰機,他們個個都是王牌飛行員,經驗豐富。機師們看到北斗劍陣被大孽龍擊潰的全過程,卻沒有一個人後退。
當機群進入大孽龍攻擊範圍的一瞬間,天策府的空軍機師們同時擺動右側機翼,然後釋放出一陣金黃色的煙霧。這是天策府飛行信號中最重要的一個:
絶不後退,至死方休!
天策府的空軍開始了無比強悍的突擊,宛如一群馬蜂撲向偷蜜的狗熊,拚命要守護自己的家園。可是大孽龍實在是太強悍了,符咒和弩箭打在它身上,彷彿撓癢癢似的。充滿鬥志的空軍缺乏有效的攻擊手段,只能不停地騷擾,不停地盤旋。
這是一場必敗的戰鬥,不斷有飛機被孽龍的爪子拍下天空,有的飛機索性迎頭朝着孽龍撞去,在漆黑的龍鱗外撞出一團絢爛的火花。也就半個時辰的光景,几乎所有的飛機都被擊落了。
在壺口瀑布與長安之間,觸目皆是硝煙滾滾,大路兩側遍佈着飛機的殘骸和曾經是火炮陣地的廢墟。天空上只有寥寥無幾的黑點在盤旋着,與之相對的,一條黑色的大孽龍在半空飛行着,它的體型非但沒有減小,反而變得更大了,几乎遮住了半邊天。它就像是一片烏雲,黑壓壓地朝長安城壓去。
沈文約緊握住操縱桿,操縱着殘破不堪的座機擋在孽龍面前。在他身邊,是同樣狼狽不堪的明月,他失去了一條手臂和飛劍,所以只能勉強站在沈文約的機翼上,臉色奇差。
這在大孽龍和長安城之間的全部戰力。
“哎,沒想到最後居然是和你並肩作戰。”沈文約大發感慨。
“害怕的話還是快滾吧。”明月表情仍舊陰冷。
沈文約一推操縱桿,遺憾地咂了咂嘴:“作為臨終遺言,本該更帥氣一點才對,可惜沒時間想了——你有什麼好主意沒有?”
“少囉嗦。”
“這個不錯!”
在對話進行的同時,油門轟鳴,符法燃燒。
最後一架飛機和最後一位劍修,朝着大孽龍義無反顧地衝去。
無論之前有多麼大的分歧,此刻也都不重要了。在長安和大孽龍之間,他們是僅存的保護者。
沈文約和明月不約而同地閉上了眼睛,他們清楚,這將是一次必死的攻擊。
“快停下來!”
一個焦急的童聲突然衝入沈文約和明月的腦海,兩個人同時一怔,隨即分辨出來這是哪吒的聲音。
“你們快停下來!”哪吒焦急地催促道。
沈文約急忙一拉操縱桿,飛機在大孽龍前劃了一個漂亮的弧線,調轉了方向,還順便把失去飛劍的明月再度接住。
他們看到,遠處有一條龍從長安城的方向朝着壺口瀑布急速飛過來。當龍飛近以後,沈文約和明月都看清楚了,這條龍是甜筒,而站在龍頭上的小傢伙,正是哪吒。哪吒的胸口閃着光芒,顯然剛纔是用龍珠在跟他們通話。
“哪吒?你怎麼會……”沈文約驚訝地問道。
哪吒急切地喊道:“你們快退後一點,不要讓玉環姐姐擔心。大孽龍就交給我和甜筒吧。”沈文約一怔,明月卻是嘴角微撇,兩人異口同聲地說道:“你們兩個能做什麼?”
“當然是幹掉大孽龍啦!”哪吒信心十足地回答,然後又迅速低下身子,對甜筒道:‘我說的對吧?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嗯……”甜筒望着翻騰的大孽龍,眼神有些複雜。
沈文約還想多問一句,明月卻眉頭一皺,沉聲道:“它又開始移動了。”眾人都朝大孽龍看去,只見它身子伸平,再度朝着長安的方向開始移動。剛纔那些擾亂的小蒼蠅耽擱了不少時間,現在周圍已經清淨下來,孽龍憑着本能的怨恨,向着怨恨的源頭飛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什麼能擋住它的力量了。
“甜筒!我們要怎樣做?”哪吒摸着龍角,催促道。
“它連我一劍都受不住,指望它去幹掉孽龍,別開玩笑了!”明月怒喝道。哪吒想要呵斥他,但看到他的斷臂和蒼白臉色,又不忍開口。這時甜筒緩緩道:“這個人說的不算錯。我的力量,根本敵不過正常的大孽龍。”
沈文約一邊努力控制着飛機的姿態,一邊探出脖子去問道:“那你們打算怎麼幹?”
甜筒道:“這一條大孽龍,和普通的孽龍比有一點特別之處。你們都知道,孽龍是怨念的集合體,是我們這些龍被擒獲之前撕下的逆鱗所組成的。所以大孽龍沒有器官,它的身體裡充盈着逆鱗散髮出的怨氣。”
沈文約和明月回想起來,大孽龍覆蓋全身的墨黑色鱗片,確實和尋常的龍不一樣,鱗片披掛方向都是相反的。換句話說,這是一條全身都是逆鱗的龍。兩個人腦海裡同時浮起驚嘆,得要多少條龍的怨念逆鱗,才能拼湊出這麼一頭怪物。
甜筒繼續道:“孽龍的形成,都是從一片逆鱗開始,通過吸引周圍的逆鱗和怨氣,逐漸成長。所以每一條孽龍都有一片核心,那就是它最初的逆鱗。”
哪吒聽出了一點端倪,眼神瞪得溜圓。甜筒點點頭:“不錯。這條孽龍的核心逆鱗,正是我當初被你們人類抓起來時撕下的那一片。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就是那條孽龍,那條孽龍就是我。這就是為什麼我對它的感應最為強烈。一看到它,我當初的記憶就全回來了,那時候為了反抗人類,我把自己的逆鱗撕扯下來,可真是疼啊……”
甜筒的表情發生了古怪的變化,彷彿陷入回憶。“然後呢?”明月問。他對這個悲慘故事沒有興趣,他只想知道如何消滅孽龍。
“只要把這片逆鱗從孽龍身上剝離,它就會消散,這很簡單。”甜筒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能分辨出哪片逆鱗是核心的,只有我——而即使是我,也只能飛近它經過仔細觀察,才能找出來。”
半空中陷入一陣沉默。大孽龍身軀龐大,身上逆鱗何止千片,而且又通體漆黑。想從它身上找到那一片核心,難度相當於從一車稻草裡找出一粒麥子。更何況大孽龍無比狂暴,怎麼會容忍甜筒湊近它的身體,一片片慢條斯理地尋找?
甜筒看到人類都沉默了,眼神越發淡然:“所以,人類,你們如果不想讓長安毀滅的話,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箝制住大孽龍,別讓它亂動。”
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同時也是一件極難的事。
如果周天北斗劍陣或者天策府空軍主力還在的話,勉強還能做到。但現在長安的守備力量損失殆盡,這已經成了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怎麼知道你不會和大孽龍同流合污,合為一體來為害長安?”明月質問道。
甜筒輕蔑地搖搖頭:“我不與它合體,只要袖手旁觀,你覺得結局會有什麼不同嗎?”
明月被一條龍說得啞口無言,沈文約哈哈大笑起來:“說得好!不過甜筒啊,你剛纔說的,有一點可說錯了。”
“什麼?”
“你是一條龍啊,只有爪子啊?怎麼能做出‘袖手旁觀’的動作呢?”
沈文約的話,讓甜筒和哪吒都哈哈大笑起來,讓緊張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只有明月鐵青着臉,不吭聲。
沈文約拿起酒壺一飲而盡,然後把酒壺丟下天空:“這個任務就交給我吧。我最近跟孽龍可着實打了好多場,發現比起弩箭和符紙,螺旋槳對孽龍的傷害更大一點。而且根據我的觀察,孽龍的腹部似乎是最敏感的地區,之前針對那裡的攻擊,孽龍的反應都會遲鈍一下,只有幾個彈指,但確實是遲鈍了。”
哪吒道:“沈大哥你要做什麼?”
沈文約好奇地揮了揮手:“憑着我出神入化的駕駛技術,只要設法讓飛機撞到它的腹部,多少也能拖延一會兒。未必夠用,但總比沒有好。”
“那你豈不是也要死嗎?這不行!玉環姐姐會傷心的!”
沈文約摘下風鏡,哪吒這時才發現,他的臉上,都是乾涸的淚痕。
“我的戰友全都戰死了,如果我還能飛卻沒有繼續戰鬥,怎麼配得上我大唐第一機師的名號?”
哪吒急得不知該如何勸解才好,他不希望沈大哥去送死,可是也明白這些飛行員的驕傲和悲傷。甜筒對此則保持着淡然的神情,看著大孽龍在空中緩慢而堅定的移動。它只是為了哪吒才來的,對其他人類可沒有任何照顧的義務。
這時明月的聲音再度響起:“讓喪失了戰力的廢物去執行這個計劃,是一種浪費。”
“閣下有什麼高見?”沈文約斜眼。他並不生氣,經過剛纔的事情,他知道對方在保護長安方面,哪怕犧牲性命也毫不含糊,對他的臭嘴也就寬容以待了。
明月從脖子裡取出一串項鏈,項鏈的中心是一隻大雁形狀的晶瑩玉片:“這是只有白雲觀高階弟子才有資格佩戴的鴻雁玉珮。我的老師清風道長可以通過這個,得知佩戴者身邊的情況。”
“你還指望那個糟老頭啊?他不是被孽龍一尾巴砸飛了嗎?”沈文約說。哪吒和甜筒卻對視一眼,清風還活着,而且還跑到地下搶走了玉璽。明月難道還指望這個瘋老頭子來幫忙?
明月把玉珮拿近耳邊,仔細傾聽。鴻雁玉珮閃耀起一道光芒,然後黯淡下去。明月抬起頭,對甜筒高傲地說:“清風師尊,會給你創造足夠的時間,你不要笨手笨腳把事情搞砸,辜負了他的心意。”
沈文約搶在哪吒前頭問:“那麼他要怎麼阻止呢?再組一個劍陣嗎?”
“白雲觀內,北斗周天劍陣是最強大的武器……” 明月慢慢說道。
沈文約嘴一撇,心想這玩意剛剛被孽龍打散,還有什麼好吹噓的?可他還沒開口,遠處長安城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震動聲。大家看看方向,發出震動的是驪山方向,那裡是白雲觀的所在。明月繼續道:
“……可它仍舊比不過白雲觀本身。”
說到這裡,明月勉強在機翼上站起來,遙向山門單臂稽首。
隨着明月這一拜,整個驪山嘩啦一聲從中間裂開,像巨人張開了大嘴,露出一個火山口一樣的垂直大口。山上白雲觀的諸多建築群開始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大殿偏移,山牆翻動,地面的一排排垂松縮入地洞,石階一層層地摺疊起來,露出裡面黑黝黝的齒輪和槓桿。數百處矗立在驪山各處的黃銅香爐,同時噴出灼熱的蒸汽,立刻讓整座山中變得煙霧繚繞。
沒過多久,蒸汽散去,一個頂天立地的巨大力士矗立在長安城邊。白雲觀的主殿化為軀幹;真武殿、三清殿、昊天殿、玉皇殿組成了它的四肢;頭部是一尊巨大的銅鼎,銅鼎頂部架起高聳的山門,遠遠望去形狀如同天子的平天冠。
所有人都看傻眼了,就連甜筒都為之動容。誰能想到,一貫崇尚清淨自然的白雲觀,居然在風光秀麗的驪山之下,藏了這麼一個東西——不,準確地說,不是藏,而是分解開來。整個白雲觀,根本就是這個力士的身體組成的!只不過平時當成了建築使用,沒人看出端倪。
“這個老雜毛…”沈文約只剩下這句感嘆了。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6:5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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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地下鐵(十二)
2015-05-19 馬伯庸
“甜筒你是不是瘋了?”
趴在龍坑裡的這一群巨龍全都瞪大了眼睛,昂起碩大的頭顱,用驚疑的眼神望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甜筒。
得到皇帝的准許之後,甜筒和懷揣玉璽的哪吒重新潛入地下通道,利用對地形的熟悉繞開肆虐的龍殭屍,來到中央大齒輪柱下的龍坑。那些巨龍正在惶恐不安地議論着在地面發生的事情,甜筒和哪吒把它們召集到一起,把和人類合作的計劃說給每一條龍聽,這在龍群裡掀起軒然大波。
“人類真的值得信賴嗎?”雷公第一個發出質疑。
“也許又是一個什麼奴役我們的新花樣。”另外一條龍說。
“沒錯,我聽說龍復活以後,腦子會變得不一樣。”第三條龍附和道。
“再怎麼說,孽龍也是我們龍族的產物,它和人類廝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啊。”
饕餮做出了最後的結論:“甜筒你一定是在復活的時候,腦子還沒完全恢復。”
甜筒對同胞們的這種反應並不意外,他完全能夠理解它們的心情。等到大家都發表完意見了,甜筒轉動着黃玉色的眼睛,平靜地回答:“我很正常。而且我也不是為了長安城的人類,而是為了哪吒。”
大家把目光匯聚到甜筒頭頂上的哪吒。哪吒直起身子,用力地晃了晃拳頭,什麼都沒說。巨龍們都知道,如果人類只有一個人可以相信的話,那麼就是這個小傢伙了。如果沒有他冒死闖入龍屍坑,那麼甜筒現在已經變成一條殭屍龍了。饕餮還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回味哪吒帶來的零食味道。
龍坑裡陷入了暫時的沉默。雷公忽然喊道:“就算你們說的是對的,我們也無能為力啊。”它用爪子勾了勾捆縛在身上的鐵鏈,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這些粗大的鐵鏈將巨龍與中央大齒輪柱緊緊地連接在一起,一時都沒有鬆開。
哪吒從懷裡取出那方華麗的玉璽,展示給所有的巨龍看:“我已經和皇帝談過了。他允諾把自由還給你們,來換取清除龍殭屍的幫助。我把玉璽帶來了,馬上就可以為你們鬆開鎖鏈。”
巨龍們沒有一起歡呼,它們疑惑地互相對視,眼神茫然。他們几乎從成龍那一刻開始,就與鎖鏈為伍,難以想象脫離鎖鏈是什麼樣的感覺。甜筒略帶哀傷地看著自己的同胞,在半空盤旋了一圈,低沉的聲波響徹整個洞穴:
“這意味着什麼?你們還不知道嗎?從此可以任意在天空飛翔,不必再被任何東西束縛。你們可以離開這個陰暗狹窄的地穴了!我們,自由了!”
巨龍們這才意識到這其中蘊藏的意義,不由自主地大聲吼叫起來,吼一次不夠,還要昂起脖子,挺起胸膛,痛痛快快地吼上好多次。有的龍淚流滿面,有的龍雙目放著異彩,它們心中差不多完全泯滅的對自由的嚮往,又重新燃燒起來。幾百條龍一起昂首長嘯,這場景何等驚人,整個穹頂都被震得簌簌抖動。
“我們開始吧。”
甜筒對哪吒說。哪吒“嗯”了一聲,把玉璽平托在手上。甜筒擺動着身軀,朝着中央大齒輪柱飛去。
中央大齒輪柱仍舊默默地轉動着,無論外界局勢如何變化,都無法影響到它的運作。鉸鏈咯咯作響,金屬閥門發出鏗鏘碰撞,不時有蒸汽從某一根管道噴瀉而出,化為幽暗地下的一朵白雲。
哪吒很快就看到了那間屋子。他曾經來過這裡一次,還差點摔死。那個房間方方正正,鎏金的大門上鐫刻着一條五爪金龍和牡丹花,通過密密麻麻的管線和機關與大齒輪柱相聯。在大門的左側,鑲嵌着一塊巨大的水晶石。水晶石黯淡無光,上面有一個矩形凹槽。
哪吒從甜筒身上跳下來,把玉璽抱在手裡,走到水晶石前比量了一下,發現玉璽恰好可以放進凹槽裡去。他回過頭對甜筒興奮地說:“接下來,只要把玉璽放進這個插槽,鎖鏈就會解開,大家就可以自由了。”
甜筒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驚愕,哪吒不知道它看到了什麼。這時,身旁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無知的娃娃,你以為我會允許你做這種蠢事嗎?”
哪吒悚然一驚,連忙轉過頭來,看到一個人擋在了水晶槽前。
是清風道長!
但這個清風道長,已經不是那個仙風道骨、從容鎮定的清風道長了。他的髮髻已散,雪白的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膀,道袍被撕扯成一條條的破布,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來異常狼狽。
哪吒和甜筒不知道,清風道長是被大孽龍從壺口瀑布上空硬生生打飛到長安城裡來的。如果換做普通人,早就已經屍骨無存,幸虧清風道長的功力深厚,居然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清風道長墜落的地方,正好是皇宮廣場附近的一個角落。他受傷極重,根本無法出聲求救,只能躺在那裡讓自己的真元慢慢恢復。清風道長修煉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敗的如此狼狽,愧疚、惱怒、驚駭的複雜情緒流淌過他的腦海,但最終佔據上風的,是責任感。他是白雲觀的觀主,整個長安城法力最為高深之人,如果他躺在這裡萎靡不振,整個城市都會完蛋。
“混蛋,我可不能這麼獃下去了!”清風道長感覺自己差不多恢復了兩成實力,強行要求自己站起來,朝廣場上望去。在那裡,他恰好聽見天子在廣場上和哪吒、甜筒的談話。
談話的內容讓清風道長非常震驚,放開所有的巨龍?讓它們協助保衛長安?這簡直太亂來了!簡直是胡閙!清風道長怒氣攻心,顧不得去找天子,勉強支撐起身體,尾隨哪吒鑽進地龍站,來到中央大齒輪柱前。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清風道長的雙目都快燃燒起來了,“中央大齒輪柱是整個長安城的基石,把它的鐵鏈鬆開,地龍系統就全毀了。”
“這是天子的命令!”哪吒大喊,他手執玉璽,朝前逼近。
“天子也是個糊塗蟲!真正珍惜這座城市的,只有我們白雲觀——把玉璽給我!”清風道長毫不避諱地喝道,他把手裡几乎掉光了毛的拂塵揮了一揮,一股強大的力量湧現出來,像是暴風一樣吹過平台,哪吒差點摔下去。
哪吒不明白這個固執的老頭到底是怎麼想的,現在龍殭屍在長安城肆虐,明明鬆開鎖鏈是唯一的解決辦法。他口口聲聲說珍惜長安,怎麼連這點道理都看不透?
清風道長看透了哪吒的心思,他冷笑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些龍都是畜生,是工具,人和畜生怎麼可以同流合污!白雲觀開觀幾百年,可不會容許被這些孽畜玷污了仙名。”哪吒聽到這句話,也生起氣來。他抱緊玉璽,氣勢洶洶地大叫道:“不許你這麼說我的朋友!”
“李家的子弟,都是這麼沒教養……”
清風道長話音未落,身子突然朝右邊閃了一下,堪堪避過甜筒橫掃過來的龍尾。原來是甜筒趁哪吒與他對話,想抓住機會偷襲。甜筒一擊未得手,又張開大嘴,吐出一串高速壓縮的音波。哪吒身懷龍珠,不會受影響,如果是普通人類,就會被龍嘯當場震懾,僵在原地不動。哪吒見甜筒發出龍嘯,一貓腰,抱著玉璽就朝凹槽跑去。可惜他跑到一半,一支憑空出現的樹藤突然纏住了他的腳踝,讓他摔了個大跟斗。玉璽落在地上,翻了幾個滾,然後被一隻蒼老的手撿了起來。甜筒急忙撲了過來,卻一下子被兩團火球擊中,身子驟然扭曲。
清風道長把高抬的右臂重新放下,掌心還有青煙裊裊。他雖然受傷極重,但法力深不可測,不是這一條龍和一個小娃娃能阻止的。他懷抱玉璽,冷冷地掃視了對面的兩隻生物:“
“你錯了,天子也錯了,你們都錯了。你們根本不聽我的,長安城只有我是對的,只有我能拯救他們!”
說完這句話,清風拂塵一揮,跳上一把飛劍,很快就消失在洞穴的黑暗中。
甜筒慚愧地垂下頭:“對不起,我沒保住玉璽。”哪吒搖搖頭:“清風道長太強大了,不是我們能夠匹敵的。”
“那麼現在我們怎麼辦?”甜筒問。玉璽不在,就無法開啟這間屋子。不打開這間屋子,就辦法替那些巨龍鬆綁,巨龍不恢復自由,就無法驅逐龍殭屍,整個長安城只能坐以待斃。
哪吒意外地沒哭鼻子,他皺着眉頭,用眼睛盯着腳尖,一句話也不說。甜筒在他身邊無言地盤旋着,擔心他被這件事打擊太大。可哪吒突然抬起頭,眼神裡閃動着異樣的彩色。
“甜筒,我想到一個好辦法。”
“嗯?”
“我以前經常跟父親出去打獵,看到他們捉鳥是用一個巨大的網罩,從天而降,一下子把一大群鳥都籠罩住。那些鳥很驚慌,四散而逃,可誰也逃不出去。可有一次,我看到一群鳥被大網籠罩住以後,它們一起朝着一個方向飛去,那張大網很快就被撕扯開來,大家都跑掉了。”
“你是說……”甜筒在這方面有點遲鈍。
哪吒一下子跳到甜筒背上,興奮地揮舞着手臂:“這裡有幾百條龍,如果大家齊心協力,一起拉扯,肯定能把中央大齒輪柱拽倒,那不就等於是鬆綁了嗎?”
甜筒眼睛一亮,這確實是一個好計策。龍族我行我素慣了,像這種整齊劃一、高度組織化的行動,只有哪吒這樣的人類才能想得出來。他不由得垂眼重新端詳了一下這個小傢伙:“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你也是呀。”哪吒微笑着回答。
他們飛快地飛回龍穴,把事情的原委說給巨龍們聽。巨龍們對清風道長的行為紛紛表示憤怒,饕餮大聲咆哮,威脅說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嘗嘗白雲觀道士的味道。
緊接着甜筒把哪吒的計劃向所有的巨龍做了說明。巨龍們聽了以後,覺得很新奇。雷公憂心忡忡地問道:“這樣能行嗎?中央大齒輪柱是多麼堅固的東西啊,光憑我們的力量,有辦法把它扯倒嗎?
“不試試怎麼知道?我們沒有別的選擇。”甜筒停頓了一下,又把聲音提高,“其實這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好事。”
巨龍們迷惑不解地看著他。
“不是嗎?我們被束縛得太久了,已經忘了我們可以飛翔,也忘了我們其實無比的強大。我們是龍族啊,是這世界上最強大的生物,是最驕傲的生物。用玉璽鬆開鐵鏈,那是人類皇帝賜給我們的自由。而我們如果親自動手,自由則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我們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難道還等着別人來賞賜我們自由嗎?”
甜筒的一席話,讓巨龍們都興奮地吼叫起來,紛紛表示聽他的。
梅花斑這時提出了一個疑問:“可是鎖鏈的伸縮都按照班次排列的,有長有短,次序不一,很難讓我們在同一時間一起發力啊。”
這個技術上的障礙,讓巨龍們沉默了。地龍系統的運作,完全是依靠大齒輪柱的鐵鏈伸縮來完成的,鐵鏈伸出,巨龍開始發車,鐵鏈鎖回,巨龍開始回庫。依照班次不同,每一條巨龍的鐵鏈伸縮規律都不是一樣的。於是這就陷入一個悖論,巨龍如果不鬆開鎖鏈,就無法拉倒大齒輪柱,如果不拉倒大齒輪柱,就無法鬆開鎖鏈。
對於這個問題,哪吒也沒什麼好辦法。他拚命想啊想啊,但這對一個小孩子來說,難度實在是太高了。哪吒很着急,因為每耽誤一刻,就會有更多龍殭屍湧出地面,對長安造成更大傷害。
這時一個女聲從旁邊傳來:“這個問題就交給我們吧!”
甜筒和哪吒一看,說話的居然是玉環公主。她站在龍穴的維修通道口,雙手叉腰。玉環公主換了一身藍色短裝,看起來英姿颯爽。而且她不是一個人,身後還站着黑壓壓一大群人。哪吒注意到,站在最前頭的是利人市地龍站的站長,其他還有十來個同樣裝束的人,估計也是其他站點的負責人。人數最多的,是一群頭戴方帽,身穿綠衣的工人。哪吒沒見過,可每一條巨龍都知道,這些工人是負責照顧它們的清潔工,每天都會給它們清潔鱗片、提供肉食。
這樣一群人湊到一起,讓巨龍們覺得很新奇。他們平時與它們的交集只限于工作期間,也沒什麼交談的機會。但如果說熟悉的話,他們大概是巨龍們每天接觸到最多的人類了。
“我奉天子的命令來協助你們。”玉環公主走到哪吒身邊,一指身後的人群:“這些傢伙也表示想要盡一份力。”
甜筒居高臨下地問道:“你們不怕我們嗎?”
哪吒把甜筒的話翻譯過去,利人市站的站長走出來,矮胖的身子有點畏縮,但脖子卻保持着筆直:“我們都是自願過來幫忙的,我每天都注視你路過利人市站至少五次,你是所有龍裡最準時的一條。你被白雲觀的道士襲擊時,我就在旁邊看著,我相信你沒有任何危害人類的心思,可惜我人微言輕……”說到這裡他有些慚愧地抓了抓頭髮,“……所以希望能夠親自向你道歉。”
甜筒的目光從他頭頂划過,落到那群清潔工身上:“你們也不怕給我們恢復自由嗎?”
清潔工們發出豪放、放肆的笑聲:“我們每天都為你們清潔身體,怎麼會害怕呢?說實在的,在危急時刻的現在,還是你們這些朝夕相處的夥伴更值得信任啊。”
巨龍們發出沉沉的低吼,不用翻譯,所有人都能聽懂,那是一種得到認同的感動。
哪吒看看時間,急忙道:“玉環姐姐,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玉環指了指站長:“讓專業人士來說明吧。”利人市站的站長擦擦額頭的汗水,開口道:“中央大齒輪柱有一個調度總室,它無法打開鐵鏈,但可以對鐵鏈的運行進行微調。每年春節,地龍系統都會重新制定運行表,就是用調度總室進行調整。這是件很難的事情。”
“有辦法總比沒辦法好!”哪吒催促道。
“事情沒那麼簡單。”站長說,“這裡有幾百條巨龍,鐵鏈的分佈交錯極端複雜,角度隨時在變化,動一條就要牽動幾十條,需要大量的計算,才能讓所有鐵鏈保持向同一方向產生拉力的角度。但是,這種狀態只能持續半柱香,而且無法重現第二次——換句話說,能夠讓所有巨龍一起發力產生效果的機會,只有半柱香時間。如果我們失敗,將不會再有調整的機會。”
周圍無論是人還是龍都陷入沉默。這種動作讓天策府的飛行機師們來做,輕而易舉。但巨龍們都是些懶散欠缺組織性的生物,讓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一起發力,動作整齊劃一,不能有任何誤差,這可太難為它們了。
玉環公主說:“我有一個辦法,只是要看巨龍們的態度了……”哪吒一下子跳起來,興奮地晃動拳頭,催促玉環說下去。玉環指着清潔工們說:“如果巨龍們肯讓他們爬到背上去,每一條龍都配上一個人。這樣我們只要指揮人類,就可以迅速把指令傳給每一條龍。”
“就像飛行員和飛機一樣對嗎?”
玉環點了點頭。
“好棒!居然可以想到這樣的辦法,不愧是沈大哥的知己!”哪吒歡呼起來,周圍的人紛紛把目光投向玉環,心裡在想那個幸運的沈大哥到底是誰。玉環臉紅得几乎被燒透,只得恨恨地踢了哪吒一腳。
甜筒問了巨龍們,大家都沒表示什麼反對意見。背上爬人對驕傲的龍族來說,是不可接受的,但在這裡的巨龍每天都要被幾千人次的長安市民攀到身上,早就麻木了,所以對於背清潔工絲毫不覺得難為——何況人家是為了自己的自由而戰。
計劃確定以後,那些站長一起跑進中央大齒輪柱另外一個側面的總調度室裡。沒過多久,總調度室上方的蒸汽計算器開始發出巨大的轟鳴,大量蒸汽噴湧而出,還伴隨着呼哧呼哧的槓桿和閥門聲。看來計算量相當大,隱約有紅光從鍋爐裡閃過。
隨着總調度室的計算器轟鳴,巨龍們感覺到鐵鏈也開始變化,有些伸長,有些縮短,有些還間歇抖動。在哪吒眼中,這就像是一直看不見的手在玩一個極端複雜的大魔方,不斷轉動。
當然,清潔工們也沒閒着。他們在玉環公主的指揮下,一一爬上巨龍的頭頂,找一個既方便跟巨龍交流,又方便看到信號的位置。雷公很挑剔,選了半天都沒選中合適的操作者,最後還是饕餮強行把一個胖胖的傢伙叼過去,它才勉為其難地接受,還不忘警告那個胖清潔員不許放屁。
瘋狂的計算持續了半個時辰,原本盤結糾纏的鎖鏈居然慢慢分開了,就好像蜘蛛網被一絲絲解開的樣子。鎖鏈們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有的伸,有的縮,很快所有的巨龍都感覺到鎖鏈的長度在趨同。隨着一聲巨大的“咔”聲響起,所有的鎖鏈都凌空挺直,如同無數黑色的平行綫集中在中央大齒輪柱朝向龍穴的一側。
站長滿頭大汗地從總調度室裡跑出來,雙手做出一個確定的手勢,同時舉起一個木牌,上面寫着“壹佰”兩個字,意思是從現在開始倒數,如果木牌上的數字數到零之前,還不能拽倒中央大齒輪柱,那麼他們將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玉環公主毫不猶豫地敲響手裡的一個小銅鐘,大喊一聲:“起!”
一個無比壯麗的景象在哪吒面前顯現,許多年後,哪吒仍舊記得當時的樣子。幾百條巨龍,背負着幾百名人類同時騰空而起,掀起強烈的氣流。遼闊的地下空間一下子變得狹窄無比,哪吒眼前密密麻麻都是巨龍的身軀和綳直的鐵鏈,活力與焦慮的情緒在穹頂來回碰撞。即使是在外面的天空,恐怕也不曾有過這麼多龍同時在天空飛翔的奇景。
騎在龍上的清潔工仔細地觀察眼前的鐵鏈,確保巨龍拉動鐵鏈的角度和力度沒有錯誤。當牌子翻到“捌拾壹”的時候,最後一名清潔工點起火把,表明自己已經就位。整個次序有條不紊、井井有條,全都虧了玉環公主的調度和指揮。
玉環公主沒有絲毫猶豫,連續兩次敲響銅鐘。
鐘聲在一瞬間傳遍整個地下空間,清潔工們俯在巨龍耳邊發出指令,巨龍們齊聲發出咆哮,身軀整齊劃一地朝後飛去。它們與大齒輪柱之間的鐵鏈驟然繃緊,被拉扯得筆直,鐵鏈的環扣之間發出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中央大齒輪柱從來沒有在同一方向遭受如此之大的拉力,柱上原本轉動如飛的齒輪霎時停頓了一拍,粗大的精銅柱體發生了肉眼可見的輕微晃動,彷彿是被嚇到了。可是,晃動了幾下之後,中央大齒輪柱決定繼續運轉,剛纔的拉力沒有造成什麼特別的影響。
玉環公主眉頭一皺,再度舉起銅鐘,示意大家再試一次。
幾百條巨龍又一次向後飛去,拉扯着鐵鏈,抱著把大齒輪柱拽到的決心。這一次的拉力比上一次還要強,中央大齒輪柱的晃動幅度更強烈了,但它實在太大太重了,幾百條巨龍的決心和力量,仍舊不足以把它扳倒。先是一條龍,然後是十幾條、幾十條龍相繼泄了氣,力道一弱,便再難聚合在起來。第二次嘗試又失敗了,巨龍和人類的嘆息滿佈穹頂。
木牌的數字已經倒數到了貳拾,站長焦慮地揮動着手臂,剩下的時間只夠再做一次嘗試了。可看巨龍們的眼神,已經灰心喪氣。太久的地下生涯,讓它們身體內的激情全都湮滅了,很容易失望,卻很難奮起。突然要求它們重新燃起對生活的希望,鼓起抗爭的勇氣,實在是件太勉強的工作。
玉環公主急了,可是她對此束手無策。哪吒情急之下,踏上甜筒的身軀,催促它飛上半空。哪吒的臉色湧起一片緋紅,緊接着一束耀眼的圓球狀光芒從他胸前綻放。甜筒驚道:“哪吒你要做什麼?”他知道這光芒從何而來,那是哪吒體內的龍珠突然爆裂。
龍珠是巨龍的精華,擁有者可以與龍在心靈上直接溝通。哪吒選擇讓它在體內爆裂,便可以在一瞬間讓自己的聲音直接傳到每一條龍的腦海中。這個時間不長,只有短短一瞬,只夠說出一句話:
“飛翔,明明就是你們的命運啊!”

這一句話,如同赤紅色的兇猛電流,瞬間讓所有的巨龍的神經都顫抖起來。童稚的聲音,激起來的卻是巨龍們猛然的咆哮。這疾風怒濤般的怒吼,從幾百條龍口中發出,匯聚成了一股劇烈的氣流,風起雲湧,就像是真龍降生時的天地異變,整個洞穴為之顫抖,彷彿無法承受這沛然莫禦的浩蕩龍威。
與此同時,巨龍們做出了第三次努力,每一條龍都瞪大了眼睛,讓生命燃燒起來,拚命拉扯着鐵鏈。有的巨龍被勒得發出痛苦的呻吟,有的巨龍甚至被勒出血,但沒有一條龍退縮。
站長們和清潔工不約而同地齊聲吶喊,為巨龍們加油,他們現在也只能這麼做了。數字牌慢慢地倒數着,數字已經顯示到了伍。
中央大齒輪柱的金屬軀體終於開始傾斜。
肆。
大齒輪柱的基座發出尖利的摩擦聲,似乎心有未甘。
叄。
鐵鏈都繃緊到了極致,巨龍們的力量也已經發揮到了極點。鏘的一聲,中央大齒輪柱軀體上一個不起眼小齒輪,彈了出來,叮叮噹當地落在地上。
貳。
小齒輪的空缺讓四周的齒輪發生了空轉,也相繼噼裡啪啦地彈離柱子。就像是瘟疫一樣,無數的齒輪飛散開來,像是放了一個金屬煙花。
壹。
失去了大量齒輪的中央大齒輪柱變得薄弱,它在巨大的外力拉扯下,終朝着一側不可逆轉地傾倒而去。
零。
大齒輪柱的機能在最後時刻仍在發揮作用,鐵鏈們按照預估的時間開始收緊,自動調節。可這只持續了半秒不到,已無法輓回局勢。巨大的金屬柱體已經被幾百條鐵鏈拽離基座,以磅礴而無奈的絶大氣勢轟然倒地。整個洞穴為之震顫。
成功了!
支撐着整個長安的大齒輪柱,束縛巨龍們的核心象徵,再沒了睥睨天下的氣魄。
巨龍們仰天長嘯,人類把帽子高高甩起,兩個種族齊聲開始歡呼起來。
哪吒從昏迷中醒過來。他幼小的身體還不足以承受的龍珠爆炸,受創不淺,一直到現在渾身都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哪吒勉強抬起頭,看到曾經喧閙無比的地下洞穴居然空蕩蕩的,只剩下一條中央大齒輪柱橫躺在地上,不時還有齒輪彈出來。
哪吒一軲轆爬起身來,發現自己正躺在玉環公主懷裡,甜筒則趴在旁邊,滿是關懷地望着自己。哪吒一低頭,發現自己身體裡居然還有一枚龍珠。
“饕餮的那枚龍珠被你爆掉了,他大概會很生氣吧。我把我的龍珠補了進去,不然你可沒這麼快醒過來。”甜筒說。
“謝謝你。”
“該說謝謝的是我。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可沒想到你能為龍族做到這地步。”甜筒望着倒塌的大齒輪柱,感慨地說。
“對了,其他人呢?”哪吒環顧四周。
玉環公主指了指穹頂上那些地龍通道:“就像我們約定的那樣,巨龍們都前往長安的地下通道網絡,去消滅那些龍殭屍。這些巨龍的力量很大,對地形也特別熟悉。它們每一隻都帶著一位站長或清潔工們,組織龍群分進合擊。”
“玉環姐姐你真像是個將軍。”
玉環公主得意地抬起下巴,這可比誇她美貌更開心。可她的表情突然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不由得摀住心口,娥眉微蹙。哪吒問她怎麼了,玉環搖搖頭,說不知道,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心慌,彷彿有什麼不祥的預兆刺進胸口。
“是大孽龍。”在一旁的甜筒沉聲道。
哪吒一下子想起來了,那個傢伙對長安才是真正的威脅。現在長安的守軍,大概還在拚命阻撓吧?一想到這裡,哪吒一下子變得口乾舌燥。他驚慌地望向玉環公主,她也以同樣驚慌的眼神望向他,一個可怕的猜想,兩個人都不願意說出口。
甜筒通過龍珠,輕易地感覺到了哪吒的內心。它叼起哪吒放在頭頂,然後飛離洞穴,朝着長安城外飛去。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6:54:04)
龍與地下鐵(十一)
2015-05-19 馬伯庸

“你說什麼?”哪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孽龍是龍族解放的希望,我不會去阻止它。”甜筒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哪吒情緒變得激動起來:“可是它會毀掉整個長安城啊!”甜筒抬起下巴,俯瞰着天空下那一片繁華的城區,淡淡地說:“是的,它會毀掉那個將我們龍族禁錮了許多年的長安城。”
甜筒驟然感覺到哪吒抓住龍角的雙手力道變大了,看來他在試圖用這種幼稚的手段動搖自己的心意。甜筒沒有晃動頭顱,那是人類在表達無奈時才用的動作,它可沒興趣去模仿人類。它伸直了脖子,在天空繼續飛翔,連看也不看地面一眼——在過去的十幾年裡,它在大地上獃的夠久了。
“這樣一來,長安城裡的人,都會死的啊。”哪吒不安地扭動着身軀。
“就和那些被殺死的龍一樣。”甜筒立刻回答,然後又糾正了自己的說法,“和我們這些被殺死的龍一樣。”
甜筒對長安城的人類可是一點好感也沒有。那些人禁錮他、奴役他,像螻蟻一樣使喚它,最後還乾脆地把他一劍殺死,丟進垃圾堆一樣的屍骨坑裡。除了哪吒以外,所有的人類在甜筒眼裡都是仇怨深積的仇人。對自己的仇敵,甜筒沒有主動去攻擊他們,已經是無比大度了,難道還指望有什麼憐憫之情麼?
龍頭上的小孩子沒有繼續說話,大概也意識到這點了吧。尷尬的沉默瀰散到碧藍的天空中,無論多麼清澈的風都吹不散。甜筒忽然有些歉疚,哪吒畢竟只是個小孩子,長安城裡有他的家人,有他的朋友,作為一個人類,看到自己的城市被毀滅,任誰也不會好受。
“也許我可是把你的家人都帶……”甜筒斟字酌句地說,可他話沒說完,突然覺得頭上一輕,然後哪吒的身影在它雙眸前滑過一條弧線,朝着地面落去。
甜筒的黃玉瞳孔陡然收緊,整條身軀僵直在了半空。這可不是什麼無意的滑落,而是哪吒主動縱身躍起。它沒料到那個愛哭鼻子的小鬼,居然做出這麼決絶的舉動。甜筒只楞了兩息的功夫,哪吒已經跌得變成一個小黑點。甜筒連忙抑住自己的驚駭,划動四肢,以極快的速度朝地面衝去。
可是甜筒太久沒有——或者說几乎沒有——在天空飛翔過了,它的飛行技術還很生疏,還無法精確地駕馭風和浮力。而追上高空墜落的物體並安全接住,可以說是最高難度的飛行動作。甜筒試圖比哪吒落得更快,但每次它一加速,就知道自己快過頭了,只會比哪吒更早摔到底上,它又不得不又急忙減速。這一快一慢,耽誤了不少時間,哪吒小小的身軀,已經離地面越來越近了。
甜筒眼看就要趕不及,一咬牙,它張開大嘴,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嘯。這聲龍嘯凝聚了甜筒全身的力量,巨大的壓力在空中形成一道錐狀波。這道波紋從側面震盪過來,讓哪吒墜落的角度稍微偏了那麼一點。與此同時,甜筒瘋狂地提升速度,几乎像一支離弦的飛劍,筆直地朝哪吒衝去。
就在哪吒的身軀行將與地面碰撞的一瞬間,甜筒一口叼住了小傢伙的衣角,脖子一甩,把他重新朝天空拋去,而身體卻因為速度過快重重撞在地上,砸出一個扭曲的大坑。即使以龍那麼結實的身體,來這麼一下也是極大的打擊。可甜筒沒敢絲毫耽擱,它忍着劇痛迅速起身,重新浮空,把二次墜落的哪吒牢牢地抓在龍爪裡。
一人一龍輕輕地落回到地面。甜筒把哪吒放下,身子一晃,差點跌倒在地,腦袋一陣眩暈,剛纔那一下實在是太重了。哪吒直勾勾地盯着旁邊那個大坑,突然蹲在地上大哭起來。甜筒用舌頭把嘴邊流出的血舔乾淨,無言地站在哪吒身邊。
“我想要回長安城。我的爸爸媽媽都在那裡,玉環小姐和沈哥哥也在那裡。我知道甜筒你不喜歡人類,可我就是人類啊,我就住在長安城。長安如果沒了,我就沒家了,就沒地方去了。所以我一定得回去,怎麼都得回去!”
哪吒一邊抽泣一邊說話。甜筒無奈地看著他,這個小傢伙的脾氣倔強得很,上一次他為了幫自己解開鎖鏈,居然隻身去爬中央大齒輪塔。從那個時候開始,甜筒就知道哪吒不是個可以輕易改變主意的小傢伙。
如果不是他這麼倔,恐怕我現在躺在龍屍坑裡呢。甜筒心想,不由得露出一絲笑容,旋即嘆了口氣,對哪吒說道:“好吧,你不要哭了,我這次會幫你,就當是回報你的恩情。”
“真的嗎?”
“只限這次。”
哪吒擦擦眼淚,欣喜地抱住甜筒的腿。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態度轉變得太快了,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甜筒:“剛纔真的嚇死我了,還以為我會死掉呢。”
“下次不要再做這麼危險的事了。”甜筒用指甲的尖端在哪吒頭上擦了一擦,跟這個小傢伙混久了,自己的行動也變得開始像人類了。
哪吒抬起頭:“那麼,你會告訴我們消滅大孽龍的辦法嗎?”
甜筒的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在擔心大孽龍之前,你們人類還是先擔心另外一件事吧。”
“什麼事?”
“龍屍坑。”
天子從壺口瀑布安全地返回了長安。
雖然壺口瀑布現在已經亂成了一團,但天子有自己的緊急撤離通道。在白雲觀道士和禦林軍的嚴密保護之下,天子鑾駕有驚無險地進入長安城和皇城。天子記得撤離前的最後一幕,是白雲觀的劍修發動了北斗周天劍陣,即將和大孽龍展開正面對決。
皇城裡此時也已經陷入惶恐不安。四邊的大門全部緊閉,城牆上到處有手持弩機和長劍的士兵。內侍和文官們懷抱著各種文書在寬闊的廣場上來回奔跑,不時有人跌倒,被衛隊長和武官匆忙扶起來。還有一些妃子和皇親國戚聚集在一起,面帶驚恐地交談着,他們認為皇宮是最安全的地方,現在看起來也不那麼保險。
天子坐在晃晃悠悠的鑾駕裡,沮喪地閉上眼睛,絶望的情緒在心中滋生。他可沒想到局面會變得如此糟糕,不由得對清風道長多了一絲怨恨。之前是他信誓旦旦地拍胸脯說絶對不會有孽龍,可現在反而出了一條最大的。長安城建立起來之後,還從來沒碰到過這麼大個的妖物,這對天子來說,實在是一種巨大的嘲諷。
可是天子不能在公眾場合露出任何動搖情緒。他是一國之君,他的膽怯、他的驚慌和恐懼,會被臣民放大十倍,讓整個長安城陷入極度動盪。天子記得他登基前的最後一夜,父皇是如此訓誡他的:“長安是天子的意志,天子是長安的命運,你們兩者共為一體。這是你的權柄,也是你的責任。”
天子想到這裡,鬆開几乎被咬破的嘴唇,把手伸進懷裡,握緊與自己形影不離的玉璽。它是長安城和自己的紐帶,時時提醒着自己。“我一定要鎮定,鎮定。”天子對著馬車裡的鏡子說。
這時鑾駕突然停住了。先是護衛的大聲怒斥,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內侍在馬車外大聲道:“啟稟陛下,尉遲敬德求見。”
“尉遲敬德?他是神武軍的指揮官,這時候難道不該在壺口和長安之間佈防麼?他怎麼敢擅離職守,跑回城裡來?”天子有些不滿地想,可他還是一揮手,讓內侍打開馬車的門。
尉遲敬德半跪在馬車旁,他身披重甲,臉色嚴峻。
“尉遲將軍,你是來向我彙報前線戰況的嗎?”天子借這個問題淡淡地表達着自己的不滿。
尉遲敬德摘下自己的頭盔:“不,陛下,是關於長安城內的。”
“哦?”天子眉毛一抬。
“現在長安城面臨着巨大的威脅,請陛下儘快下詔疏散百姓。”
天子從鑾駕上直起身來,他臉上的怒氣愈盛:“是誰要趁火打劫?”
“不,不是人類。”尉遲敬德急忙糾正,他的額頭開始有汗水沁出來。“是龍。”
“龍?你是說在地下的那些龍?”天子現在對這個名字非常敏感。
“準確地說,是它們的屍體。”
聽取了尉遲敬德的簡短彙報,天子才大體搞清楚長安城出了什麼事情。一直用來棄置龍屍體的龍屍坑,不知什麼原因,裡面的龍骸骨都復活了。這些可怕的東西拼接成形態各異的怪物,從坑底攀上棄置口。最先發現這個異狀的是附近一個地下龍的管理人員,他們派了保安去調查,結果全軍覆沒。等到管理局的人覺察到事情不妙通知城防部隊時,這些龍形的殭屍已經徹底失去控制,順着四通八達的通道朝着長安城蔓延,數條龍和幾百名居民遭到攻擊,管理局不得不下令地下龍停運,各個站點緊急關閉。
“我軍主力全都佈置在壺口瀑布和長安一綫,留在城裡的部隊很少。那些龍骸骨突破地龍站爬到地面,相信只是時間問題。”尉遲敬德毫不隱諱地把最糟糕的情況說出來。
天子鐵青着臉:“這一切都和大孽龍有關?”
“臣以為可能性很大。”
“龍殭屍到底有多少?”
“根據阻擊部隊的報告,這些龍殭屍很難被殺死。每次被打散之後,骸骨都會重新組裝,可以說是源源不斷。”
“那我換個問法,龍屍坑裡有多少屍體?”
“自有地下龍體系以來,每次死去的龍都會運到那裡去。我查過地下龍管理局的資料,少說也有幾百條。”
天子咕咚一下坐回到鑾駕上——其實說是摔回到鑾駕上更為準確——全身軟綿綿地沒有一絲力氣。長安城的部隊都在拚命阻擊巨龍,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手來應付這種事。他覺得自己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宣佈放棄長安。可是長安城裡有那麼多百姓,倉促之間根本無法全部疏散。
難道長安只能在被孽龍毀掉和變成殭屍之國兩者之間做一選擇嗎?天子心想。
“還請陛下儘快離開長安,晚了可就無法出去了。”尉遲敬德說。
天子艱難地轉動頭顱,他還沒做出決定,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鐘聲。鐘聲來自于西邊的城頭,這說明有敵人從那個方向入侵皇城了。尉遲敬德聽到鐘聲,眉頭一皺,抽出佩刀護衛在天子身旁,大聲對身旁的衛兵說:“護駕!絶對不能讓龍骸骨這麼快就攻過來!”
可他立刻就知道自己錯了,城頭的士兵高喊着,聲音通過一個特殊裝置響徹整個皇城:“天空,敵人來自天空!”
所有人都抬起頭,他們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天空盤旋而至,儼然是一條龍的形狀。
“是大孽龍!”有人驚叫起來。
可是這黑影沒有大孽龍那麼大,只是普通地下龍的大小。尉遲敬德在經過短暫的驚慌後,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弓弩手集合,朝天連射!快把皇宮裡那幾門防空炮調過來!只是一條龍殭屍而已!”
禦林軍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軍隊。他們按照尉遲敬德的吩咐,有條不紊地開始佈防。一條龍還不足以讓他們亂了陣腳。天子被幾名內侍推着縮回馬車裡,他可不能冒這個風險。
龍的黑影越來越近,眼看就要進入射程了。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從半空傳來:“不要打!不要打!是我!我是哪吒!”
哪吒?
尉遲敬德的神色有些疑惑,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這一定是那些龍殭屍的詭計!他舉起手來,大聲道:“聽我的命令,準備——”
龍彷彿覺察到人類的敵意,一下子提升高度,飛到弓箭夠不到的天空,不停地圍着皇宮盤旋。
“可惡……如果天策府不是全體出動的話,只要一架飛機就夠了。”
“尉遲將軍,等一下!”一個女聲從旁邊傳來。尉遲敬德不滿地轉過頭去,想把那個干擾自己指揮的人抓出來。他看到玉環公主從那一群皇親國戚裡站出來,她穿著一身短裝,頭髮紮成馬尾,腰間還掛着一把寶劍,那雙被譽為長安最漂亮的大眼睛正瞪着自己。
“玉環公主,請你不要打擾我護駕。”尉遲敬德怒氣沖沖地說。玉環毫不示弱:“您沒聽到嗎?那是哪吒的聲音啊,李靖大將軍家的公子!”尉遲敬德面無表情地回敬道:“我看到是一條巨龍試圖闖進皇城。”
“那條龍是地下龍,名字叫甜筒。我見過它,它很溫順,對人類是無害的!”
尉遲敬德搖搖頭:“天子在側,我可不能冒這個險。”今天出乎意料的事情太多了,他可不想再多一件。那條龍到底什麼意圖,哪吒到底在不在,這些事情都不重要,他要做的就是把一切可能危及到天子的風險都降到最低。尉遲敬德相信,如果李大將軍在場,也會和他做出同樣的決定。
玉環見尉遲敬德不為所動,情急之下跑到鑾駕前,對著天子叫喊道:“陛下,請你下令不要射擊!他們現在要進入皇城,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天子掀開帘子,疑惑地看著她。玉環想要靠近,卻被侍衛死死攔住。
“這麼說,這只叫甜筒的巨龍,就是你之前跟我提及的那只?”
這時隆隆的聲音傳來,三個梯形鐵台從臨時鋪設的軌道上被士兵推到廣場上來,每個鐵台上都豎著三根狹長的炮管,炮管被塗著黑色,在陽光下閃着恐怖的光芒。
這是保衛皇宮用的防空炮塔,每息可以把十五張符咒或弩箭送上一百丈的高空。三個炮塔齊射,足以把皇宮上空的任何生物都送到地府。因為太平日子過的太久了,這些武器都被鎖在倉庫裡,要不是尉遲敬德,都沒人想起還有這種防守的利器。
士兵們跳進炮塔,開始調校角度。炮筒來回擺動,缺乏潤滑的齒輪發出可怕的吱呀聲。天空的巨龍還在一圈一圈盤旋,它的高度足以避開弓弩,卻在炮塔的射程內。只要炮塔設置好,它就要為自己的無知付出代價了。
玉環突然眼神閃過一絲厲芒,身形一轉,突然出手。侍衛沒料到她居然真的動手,被打了個猝不及防,三個人几乎在一瞬間倒在地上。玉環趁機從缺口衝進去,靠近鑾駕。
“玉環,不要胡閙,衝撞鑾駕是大罪。”天子拍着窗邊,訓斥道。
“陛下!您忘了我之前的警告了嗎?”玉環喊道。
天子一愣,旋即想了起來。玉環之前特意進宮勸過他,警告他還有大孽龍沒消滅。當時天子置若罔聞,可現在回想起來,玉環還真沒說錯,她早就預言到了這種情況。
不,不是她的預言。是她講了一個故事,好像是和李靖家的公子,還有一條地下龍有關,那條龍叫什麼名字來着?
“甜筒。”玉環脫口而出。
天子點點頭,他想起來了。甜筒,那條警告說大孽龍仍舊存在的龍。玉環趁熱打鐵:“現在天上飛的那只,就是甜筒。他很溫順,不會傷害人類。他和哪吒這麼急切地跑來皇宮,一定有重要的事情。”
“我記得它已經被明月抓住處死了對吧?”天子關於甜筒的記憶變得清晰起來。這條龍在第一次孽龍出現的時候,狂性大發,被白雲觀的明月抓住,判處死刑。
“是的,就是它!”玉環滿懷希望地回答。
“可它現在還在天上飛得好好的。”
玉環不知道哪吒後來跑去哪裡了,她對甜筒復活同樣感到不可思議。天子的臉色一板:“無論它原來有多溫順,既然死而復生,說明它和地下肆虐的龍殭屍是同一種怪物,怎麼能讓它進入皇城呢?”玉環沒想到自己的解釋起到了反作用,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這時尉遲敬德已經調試好了防空炮塔,準備對天空發射。玉環抓緊胸口,絶望地閉上了眼睛。
“快看!”一名宮女指着尖叫道。
碧空之上,一個小黑點離開了龍背,朝着地面墜落下來。看這黑點的形狀,似乎是一個人形,而且年紀不大。
“哪吒?”玉環無比驚駭,這麼高的地方,他跳下來就只有死!
“不要射擊,不要射擊!”尉遲敬德也被眼前的局勢迷惑了。只有哪吒跳下來的話,他可不敢隨便開火。
黑影滑落了一半的高度,突然在半空懸停住了。玉環再仔細一看,看到哪吒雙腳各托着一片龍鱗。龍鱗即使脫離了本體,也能聽從使喚,何況哪吒體內還有一枚龍珠。
哪吒在整個皇宮驚訝的注視下,足踏龍鱗緩慢地降落到地上,毫髮無傷。他顧不得跟玉環打招呼,一溜小跑跑到天子的鑾駕前,衛兵們沒法對這麼小的孩子動手,紛紛把探詢的眼光投向天子。天子揮揮手,表示並不在意。
“陛下,我帶來瞭解決龍殭屍和孽龍的辦法,但是我需要您的配合。”哪吒仰起臉,一本正經地對至高無上的君王說道。
“哦?”天子眉毛一抬,很久沒人這麼直截了當地跟他說話了。
“長安城裡還有一支大軍,可以阻擋龍殭屍。”
天子急忙問道:“在哪裡?”
“那些地下龍。”哪吒信心十足地說。
“地下龍?”天子的目光一凜。
“是的,沒人比它們更熟悉長安的地下通道,也沒人比它們更熟悉同類的屍體和弱點。如果天子准許它們出擊的話,龍殭屍們便可以很快被肅清。”
天子眯起眼睛:“可這是有條件的吧?”
“是的,我需要陛下您的玉璽,去解開中央大齒輪柱上的鎖鏈,把自由給予所有的龍。然後承諾再也不奴役他們,給它們永遠的自由。就會為我們而戰。”
周圍的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心想童言無忌,這小傢伙還真敢說啊。旁邊尉遲敬德忍不住說道:“陛下,不可啊!玉璽是長安城的中樞鑰匙,中央大齒輪柱是長安地龍的運作核心,這都關係到長安的安全啊!”
天子微微露出苦笑,轉頭看向壺口瀑布的方向:“尉遲將軍,你覺得現在長安還有安全嗎?”
尉遲敬德一時語塞,半天才囁嚅道:“可這畢竟是幾百條龍,鬆開鎖鏈,萬一狂性大發的話……”
“不會的,它們都是我的朋友!”哪吒用清脆的聲音反駁道,然後朝天空一指,“甜筒是我的朋友,其他的龍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不會害朋友的。它們想要的,只是自由而已!只是希望像甜筒一樣,能自由自在地在天空飛翔!”
“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尉遲敬德想開口訓斥,卻被天子攔住了。
“尉遲將軍,如果我們不放開這幾百條龍,能夠阻止龍殭屍向城內蔓延嗎?”
“呃……我會儘力。”
“我問能,還是不能?”
“……不能。”尉遲敬德的臉都漲紅了。
“那麼多這幾百條龍閙事,對我們來說又有什麼區別呢?如果朕答應了,如果這個孩子沒有撒謊,那麼我們還有機會翻盤,這個險朕還是能冒的。”
“可是!”
“不必再說了,這是朕的決定。”天子說到這裡,仰天嘆了一口氣,“萬一真的出了事,朕會親自去地府向列祖列宗解釋。”
天子的眼神表明這是最終的決定,尉遲敬德只得彎腰表示遵從。
天子從懷裡拿出玉璽來,遞給哪吒。他看到哪吒閃亮亮的眼神,不禁想到自己年輕時。那時候的他,也對許多事情懷有信心。後來當了太子之後,每一個人都告訴他,你是未來的天子,行事要謹慎,說話要謹慎,一定思慮周全,這種魯莽大膽的決定,再也沒碰到過。
“你可要小心保管,用完還給我。”天子叮囑道。
哪吒小心翼翼地接過玉璽,一拍胸脯,表示絶對不會把它弄丟。
“把你的朋友叫下來吧,我也想見識一下。”天子抬起頭,沖尉遲敬德做了一個手勢。尉遲敬德還想勸勸,可還是放棄了,吩咐把炮塔的炮筒垂下來。
甜筒謹慎地降落在皇宮前的廣場上,傲然地睥睨着眼前的人類。天子不習慣被居高臨下的眼神看著,他開口道:“我會給予你們自由,你會幫我們對嗎?”
“你說錯了。是把自由還給我們。”甜筒糾正他的說法。
天子沒有生氣:“大孽龍的誕生,就是你們被禁錮、被奴役的怨念凝結,對吧?”
“沒錯。你們人類的貪婪,才是這次劫難的根源。”甜筒可沒興趣討好人類的君主。
天子沉思片刻,雙手向甜筒恭敬地一拱:“朕知道了。懇請……呃,甜筒先生能夠不吝援手,拯救長安百姓,擊退孽龍。一切罪責,皆由朕一人承擔。”
這個出乎意料的舉動,讓甜筒也頗為吃驚。它擺動尾巴,避讓開天子的施禮。
“我們不打算找任何人的麻煩,只要自由就夠了。”
天子露出微笑:“哪吒會帶著玉璽去解開大齒輪柱的鐵鏈,希望為時未晚。”
“你能做出這種決定,我很欽佩。”甜筒垂下頭顱,學着人類鞠躬的模樣。天子忍不住笑起來,雖然長安城裡有幾百條龍,但被一條龍心甘情願地鞠躬,這讓天子的虛榮心滿足了不少。
誰也沒注意到,在皇城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一雙憤怒的眼神正盯着這一切。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6:52:23)
搬運說明:不好意思了大家,我之前是從親王的博客上搬,結果發現這貨其實在親王的微信平台上早就已經完結了
感覺親王自己平時寫的小東西發在微信平台上比較多,沒關注的我推薦一下:mbyclu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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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與地下鐵(十)
2015-05-19 馬伯庸

一千七百六十業。
前幾天那條讓天策、神策兩府灰頭土臉的孽龍,不過三百業而已,跟眼前的這條相比,簡直就是老鼠和老虎的區別。一名道士顫抖着雙手拿起銅鏡,試圖將這個驚人的數字彙報給上級。可他很快意識到,根本不必如此,在壺口瀑布的人用肉眼就能看到兩者之間的巨大差距。
那個道士的感覺沒有錯。此時在壺口瀑布的上空,鋪天蓋地的黑色煙霧正在逐漸凝結,慢慢地,一條惡龍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它的體型無比龐大,頭頂的犄角足有六根之多,彼此交錯,將龍頭襯托得無比猙獰。墨色的鱗甲覆蓋着它的全身,鱗片交疊,甚至還泛着光澤——這是黑到極處、凝實到了極點才會有的現象。之前的孽龍介於煙霧與實體之間,形體還忽散忽聚,飄忽不定,而現在這一條已經徹底凝結成了實體,凜冽的威勢和壓迫感傳遞到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心中。
還未等人類做出任何反應,大孽龍抬起脖子,發出一聲長嘯。它的四周空氣被震顫出一圈漣漪,音波以肉眼可見的痕跡向四周急速擴散。無論是天策府護航的飛機還是地面上的民眾,都被這一聲龍嘯震得渾身一顫,動彈不得。地上的人還好,天上的幾架護航飛機當場停止了運轉,一頭朝着地面栽下來。半空中只剩下四架“大唐”運輸機,憑藉著自己的噸位勉強保持着飛行的姿態。
一直到天策府的小飛機栽到地面發出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所有人才如夢初醒。它只是發出一聲吼叫,就有這樣的威力,如果它發起怒了,該有多麼可怕?比龍身還巨大的恐怖感壓垮了大家的心神,壺口瀑布附近的圍觀民眾發出驚恐的尖叫,紛紛轉身朝城裡跑去。失去秩序的人群是一盤散沙,整個現場亂成了一鍋粥。男人們用肩膀和手臂推開前面的人,女人們則歇斯底里地大聲哭泣,還有許多小孩子,在混亂中與父母失散,只能仰起頭來傻傻地看著半空的巨龍,甚至忘記了嚎哭。
這時孽龍的龍頭一探,一口咬住一架“大唐”運輸機的左側機翼,狠狠一咬,居然生生把它咬了下來。失去翅膀的運輸機哀鳴着向地面砸來,飛行員連忙跳傘。黑龍對小東西沒興趣,它又擺動龍尾,把另外一架砸毀。四架“大唐”運輸機几乎在一瞬間全數墜毀。火光和爆炸聲讓壺口瀑布的人群更加驚恐,許多人慌不擇路,跑了一個漫山遍野,甚至衝垮了好幾處神策軍的炮兵陣地。
皇帝站在山上,臉色鐵青地注視着那條孽龍。他忽然開口道:“傳朕的旨意,全體迎擊,至少要掩護那些市民安全撤回長安去。”
勉強壓下驚慌的明月躬身道:“陛下勿驚,清風仙師還在呢。”
皇帝這才想起來,清風道長似乎還沒出手呢。他連忙抬起頭,在天空尋找那位老道的蹤跡。在大孽龍成形之前,清風道長應該一直在龍門上空,用自己手裡的法寶三足鼎壓低龍門。皇帝掃視了一圈,才勉強在大孽龍更高的天空看到一個小黑點。
準確地說,是兩個黑點。清風道長已經把三足鼎從龍門上空撤回,懸浮在自己的頭頂。他攀升得很高,比大孽龍還高了足足一百多米。四周的氣流形成漩渦,兩扇寬大的袍袖鼓鼓有風,似乎有無窮的氣勢在積蓄。
孽龍感覺到了威脅,抬起龍頭,向清風發出憤怒的咆哮。清風面色凝重,把手裡的三足鼎砸去。龍嘯和三足鼎猛烈地碰撞起來,一時間半空頻現火光與空氣震動的波紋,附近的雲彩被撕扯成一條條的。
大孽龍似乎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稍微退了幾米,而清風道長卻是巋然不動。在地面仰望的皇帝稍微送了一口氣,看起來清風道長果然法力高深,比大孽龍更勝一籌。
不料大孽龍把身子一屈,再次朝着清風道長彈去。清風道長猛然直起腰來,雙手五指伸開,有一連串雷光從掌心炸出來,劈向孽龍的墨黑色鱗甲。雷光是紫色的,看起來威力十分巨大,那一片片墨鱗在紫雷的轟炸下終於承受不住,出現了龜裂的縫隙,然後徹底剝落。
大孽龍對這些損失根本不在意,它只是簡單的扭動身軀,立刻從地底又吸收上幾縷黑霧,重新凝結成龍鱗。它向清風撲擊的速度,卻是絲毫未減。清風道長面色一變,連忙把三足鼎擋在身前,綻放了七彩霞光,形成了一面華麗的光盾。
大孽龍狠狠地撞在了光盾之上,巨大的衝擊力迫使清風道長的身形晃了晃,突然噴出一口血來。受此影響,那面七彩光盾變得黯淡起來。大孽龍又一次撞了上去,這一次光盾終於承受不住壓力,光彩熄滅,消失在半空之中。孽龍沒容清風做出什麼反應,它張開大口,一下子就講三足鼎吞進肚子裡去,然後龍尾一擺,“啪”的一聲,把失去了法寶的清風狠狠地抽飛。清風好似一隻破敗漏氣的皮球,在半空划過一條弧線,遠遠朝着南方墜落而去。
孽龍並沒有趁勢追殺,而是抬起腦袋,朝着清風墜落的地方望去,那裡,是長安城。
看到自己的師尊敗北,明月臉色終於變了。他回頭對天子說道:“陛下,請您速速還駕長安,等一下微臣無法保證您在壺口的安全。”
天子對這個有些粗魯的請求有些驚訝,他想問明月到底打算幹什麼。可明月一跺腳,徑直飛到半空,厲聲喝道:“白雲觀劍修,就位!”他的聲音不大,但卻傳的非常遠。只是短短的幾個呼吸,
七點流星從長安城升起,飛臨壺口瀑布上空。那是七個馭劍飛行的道士,他們雙手背後,面無表情,圍繞在明月身旁,結成了一個形狀如同北斗七星一樣的陣勢。
明月位於七星的最中間,謹慎地掣出手中的長劍,遙遙指向正在肆虐的孽龍。強大的氣勢從他們八個人身上升騰而起,八把長劍都顫抖着鳴叫起來。一股來自于浩瀚星海的氣息,讓孽龍也為之一頓。
“這北斗周天劍陣,就用你這孽畜第一個試劍吧。”明月說。
……
“哪吒,哪吒。”
哪吒從夢裡醒過來,似乎聽到什麼聲音。
“哪吒,哪吒。”
這聲音十分熟悉,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感。哪吒揉揉眼睛,聞到四周的腐臭氣味,才想起來自己是在陰森的龍屍坑裡。
“哪吒,哪吒。”
聲音第三次響起來,哪吒這才恢復清醒,回想起自己是為什麼來到這裡。他抬起頭,看到一對黃玉色的瞳孔正看著自己,巨大的身軀几乎遮擋了一半的視線。
“甜筒!你復活了!”哪吒興奮地叫起來,一把抱住它的龍首,心中高興的不得了。那些巨龍送的鱗片,果然發揮了作用。原本已經失去了生命的甜筒,居然就這麼活了過來。他左摸摸,右摸摸,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頑童的笑聲,在陰森的洞穴裡響了起來。
“哪吒,你先別高興的太早。”復活後的甜筒還是那一副冷淡的口氣,它用嘴把哪吒叼起來,甩到頭頂,開始環顧左右。
“怎麼了?”
“你看看周圍。”
哪吒抓住龍犄角,朝四周看去。之前他把心思都放在甜筒身上,根本沒留意過,現在他才注意到,這個龍屍坑裡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原本是一片死寂,現在卻響起古怪的嘎啦嘎啦聲,似乎是屍骨相撞的聲音。
甜筒抬起脖子,讓哪吒看得更遠,哪吒頓時倒吸一口涼氣。白骨中的綠色幽火似乎比之前更多了,把整個坑地照得一片慘綠。周圍堆積如山的龍骨,全都在無緣無故地蠕動起來,這種蠕動不是普通的震動,似乎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背後牽動,不斷有龍骨聚合在一起,拼接成各種怪物的形狀。有的勉強還能看出是龍的形體,有的則純粹是胡拼一氣,甚至哪吒還看到有三個巨龍的骷髏頭接在了同一根脊椎骨上,然後那脊椎骨承受不住重量,咔吧一下折斷,整個骨架立刻散碎下去,零件被其他怪物吸收進去。
這些白骨怪物的身體在不斷完善,笨拙地搖頭擺尾,就像是長安街頭那些被藝人用絲線牽引的木偶。它們的骷髏眼窩裡,多了一絲幽冥的綠火。
“這是什麼?”哪吒驚訝地問道。
甜筒神色嚴肅地說:“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這些龍的屍骨似乎都有復活的趨勢。”
“和你一樣會活過來嗎?是不是受了鱗片的影響?”
“不,不能說是復活,而是被什麼負面的力量影響到了。它們的生命已經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附在骨頭上的那股怨念。這些怨念被那種力量感召,驅動着屍骨活動——如果我沒復活的話,也會變得和它們一樣,無智無識,成為龍殭屍。”
“那是什麼力量?”
甜筒看向龍屍坑的出口,絲絲縷縷的怨氣和死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聚集:“那應該是孽龍的力量,而且是比從前更強大的孽龍。我能感覺得到,好濃郁的怨恨……”甜筒把爪子擱在胸口,表情有些感慨和迷茫。
還沒等哪吒繼續發問,甜筒垂下頭道:“恐怕你的長安會有大麻煩了。我從來沒感受到如此強烈的業力。如果擁有這等業力的孽龍降臨長安,整個城市都會變成和這個龍屍坑一樣,死氣瀰漫,每個人都成為行尸走肉。”
哪吒大驚:“怎麼可以這樣!”甜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這就要問問你們人類了。如果他們不在壺口瀑布捕撈那麼多龍的話,恐怕也不會有現在的局面。”哪吒陷入沉默,這些話題對他一個孩子來說,實在是有些艱澀。
甜筒稍微晃了晃頭,讓哪吒坐得更安穩一點:“在考慮長安之前,咱們得先解決自己的麻煩。坐好了。”
在他們四周,那些白骨怪物形體拼接完成以後,都朝着甜筒和哪吒湧過來。在這個死氣瀰漫的洞穴裡,唯二的兩個活物就像是黑暗中的蠟燭那麼醒目。
甜筒的龍足一彈,整個身軀猛地撞上最先撲來的白骨怪物。它剛剛復活還有點虛弱,但堅實的軀體卻不是那些脆弱腐朽的骨頭能抵擋的。那只怪物在猛烈的撞擊下被撞成一地碎片。甜筒興奮地發出一聲嗥叫,繼續朝前衝去。這架兇猛的龍地鐵在龍屍坑裡殺出一條大路,無數的白骨碎片灑落在路的兩旁。
可是那些被撞碎的怪物碎片很快又重新聚合起來,變成另外一形狀的怪物,繼續追趕着甜筒,撞之不盡。甜筒在龍屍坑裡左衝右突了半天,幹掉了幾十頭怪物,但怪物的數量卻變得更多。它們伸展着骨翅和骨爪,刺入甜筒的身軀,勾住它的龍腿,甚至有幾次還差點把哪吒抓走。
剛剛復活的甜筒終於顯露出疲態,動作變慢,甩開白骨怪物的力氣也大不如前了。一頭長着三隻爪子和五排肋骨的怪物咆哮着衝上來,甜筒勉強擺起尾巴把它打散,卻不防另外一頭怪物從另外一個方向衝上來,一口咬住甜筒的脖子。甜筒憤怒地搖動脖頸,哪吒拚命抓住犄角,生怕被甩出去。甜筒見無法擺脫,怒極張口,一口把它咬的粉碎。可這兩個動作耽擱了太多時間,更多怪物撲了上來,把甜筒纏住不能脫身。
在這個危急時刻,哪吒緊緊握住犄角大喊道:“飛啊!甜筒!你是龍啊!你會飛的!”甜筒聽到這個聲音,在掙扎中仰天長嘯,全身的新生鱗片都翹立起來,微黃的光芒從它全身綻放開來,怪物們的動作都為之一頓。就在這一個瞬間,甜筒龍爪飛揚,慢慢騰空而起。白骨怪物們憤怒了,它們咆哮着、嘶鳴着,紛紛把爪子和尖嘴朝甜筒伸去,不甘心地試圖把它抓回來,可這一切都是徒勞。它們只能在龍屍坑裡徘徊,卻永遠無法離開地面。
這一龍一人,在這深邃的屍坑冉冉升起,很快就回到了位於坑頂的出口。“我大概是第一條從坑底飛回出口的龍吧。”甜筒望着漆黑的出口大洞,感慨萬分。
“我們逃出來了。”哪吒心有餘悸地朝下面望去,那裡已經變成了一口沸騰着白骨怪物的湯鍋。
甜筒道:“沒有帶著鎖鏈的飛翔,我已經快忘了是什麼感覺了呢。”
“我們快走吧。”哪吒催促道。
“去哪裡?”
哪吒看了甜筒一眼,覺得這個問題很不可思議:“當然是天空了。這裡是地下,在這裡飛根本不算是飛。你是龍,當然要在天空中飛啊。”哪吒沒注意到,他說出這句話來,甜筒的兩枚黃玉色瞳孔陡然收縮,透出複雜的神色。
此時因為大孽龍的出現,長安管理部門生怕地下龍會趁機閙事,已經宣佈中止運輸,所有的龍都回到地下中樞,地下隧道里格外空曠。甜筒對於這裡十分熟悉,它載着哪吒輕車熟路地來回穿行,很快就抵達了一處地下車站。
這裡是長安唯一一處半露天式的地下車站。這裡附近盛產溫泉,不宜在地下施工,所以隧道到了這一站,會突然抬升到地面,經過一個露天站台。因為這個特點,佈局和其他站點不同,上行和下行軌道並排在中間,站台放在兩側,上空被一面巨大的竹棚遮擋,用來避暑避雨。這裡是地下巨龍們惟一有機會看到一角天空的機會。
現在整個地下站都空了,沒有龍,也沒有管理人員和乘客。甜筒飛入這一站,身軀一下子挺直,雙眼直勾勾盯着外面的世界。從前它每次到這裡,都只是匆匆地瞥上一眼,就被鐵鏈牽繫着離開。如今沒有了任何束縛,甜筒發出一聲說不上是悲憤還是欣喜的嗥叫,一下字騰空而去,把站台頂上那片大竹棚撞破,扶搖直上九天。
燦爛的陽光、清新的柔風、無拘無束的自由,這些陌生的東西讓甜筒有些不知所措。它一味地在天空盤旋、翱翔,拚命舞動着身體,好似一個第一次在池塘玩水的小孩子。這種久違的感覺,讓它的龍血沸騰起來,全身的鱗片都舒張開來。直到哪吒高呼抓不住了快要掉下去了,甜筒才如夢初醒,放慢了舞動的速度。
“謝謝你。”甜筒對哪吒說,兩道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很開心吧?”哪吒反問道。
“我几乎都已經想不起來飛翔是什麼感覺。”甜筒望向太陽,喃喃說道。
這時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傳來,甜筒還沒反應過來,哪吒眉頭卻是一皺:“這是飛機的聲音!”他已經坐過好幾次飛機了,對這種噪音很敏感。不用哪吒說,甜筒身軀一擺,靈巧地鑽入雲層,朝低空飛去。
甜筒把自己藏在白雲裡,只露出一點點龍頭。哪吒抓住犄角,把頭探了出來。他看到,低空之下,密密麻麻足有一兩百架飛機,擺成數十個方陣朝着壺口瀑布飛去。什麼型號都有,“貞觀”、“武德”,還有其他哪吒叫不出來的型號。這些飛機上掛滿了炸彈,因此只能保持很慢的速度。每一架飛機上,都畫着一隻嘴銜牡丹的巨鷹。
“天策府空軍?”哪吒喊道。
“看來人類是真急了,他們是去支援壺口瀑布吧?”甜筒的聲音裡帶著嘲諷。在遠處,半空中不斷有光華閃爍,還有黑煙瀰漫,在晴朗的天空下非常醒目。看來人類仍舊在試圖頑抗大孽龍。
“不過他們撐不了太久,那麼龐大的孽龍,几乎是不可能打贏的。”甜筒冷淡地評論道。
“几乎不可能?這麼說還是有機會嘍?”哪吒問。
甜筒看了一眼哪吒:“孽龍是由我們龍族的逆鱗和怨念形成,唯一擊敗它的辦法,就是設法毀掉它體內的逆鱗之丹。”說到這裡,甜筒發出一聲輕嘯,這嘯聲中有欣慰、有憂慮,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大孽龍是龍族解放的希望所在,我不會去阻止它的。”
最后修改: Jadescale (2015-09-05 16:37:28)
歡迎來到鱗目~ 
是羽誒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很愛睡覺的羽兒 寫道: 果凍!!可以吃!!?
當然可以,“免費”的嘛。
喜歡大家在一起的感覺~
其他的話……好像就這樣了吧~
朗文大師(
我來沒啥目的,沒必要帶著目的來。
各只~好久不見~
發現一個新遊戲,以龍為主角的空戰遊戲~(喂喂,根本不是你第一個發現的好吧……)
就是【DragonFlight】~
steam: http://store.steampowered.com/app/386930/
然後有圖有真相~
(都是咱的實際運行圖哦~圖片壓縮過以符合300KB限制)


比之前的那個【dragon the game】好的太多了~
試玩了幾分鐘,沒有出現卡頓以及掉幀的情況(同樣配置dragon the game卡成狗好麼……)
畫質還可以接受,不過遊戲目前是BETA狀態,所以以後會怎麼樣還不得而知。(但是至少看起來還是蠻有誠意的,而且原生支持VR,土豪們不看看?)
至于缺點:目前主要是設定項目極少,而且滑鼠並不好控制,很容易暈,噴火以及發射龍息時特別如此。所以等我把360控製器翻出來再試試看。
關於控制:
一定要用360控製器!一定要用360控製器!一定要用360控製器!(非常重要所以需要說三遍!)
這個遊戲目前的操控基本沒有為鍵盤滑鼠做優化,我把360的控製器翻出來插上之後發現控制好了非常多,基本上靈敏度調到70%到80%之間剛好。
噴火和發射龍息彈基本沒有準星,請自己摸索。
最后修改: Skyline (2015-09-05 15:14:06)
[↑] @feihung1986 寫道: 剛睡醒
你好我叫果凍 …
果凍!!可以吃!!?
剛睡醒
你好我叫果凍
很愛交朋友這樣...
我是來看黑歷史的你信嗎→_→
我的簽名說了我的目的
[↑] @peter860321 寫道: 我也是高雄的龍嗷
…
你好喔。雖然我現在不住高雄,但每天都很懷念高雄的食物。
[↑] @MorksAllen 寫道: OwenDragon歡迎
抱歉這麼晚才回
最近都在上班 我是莫克斯,一頭藍龍 我也住高雄
另外有用Steam呢~ 那我先遞上我的Steam名片好了OWO …
莫克斯你好。我Steam用到現在都不知道有名片這種東西。看你的遊戲數、獎牌數與社群數都遠遠在我之上,想來是比我資深的玩家呢。
可力你好你好。
未惘你好,祝福你的數學能夠後來居上,畢竟三大基本學科是升學考試的致勝關鍵。
刺刺你好。從簽名檔和大頭貼來觀察,這裡懂畫畫的果然很多呢。
鱗友的創作和相聚的感覺不錯。只選這兩個顯著重要的。
隨著時間推移,發現並不是隨時都可以有辦法創作,隨時都能相聚。因此這兩項因素開始變得可貴。
至於八卦和新知識也未必天天都有,甚至要承認這類東西沒有也可能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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