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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魂志》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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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6-02-09 16:37:17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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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伯林的龍鱗》巨龍格里奧勒系列

《巨龍格里奧勒》系列中的一篇。原載於 2012年2月的科幻世界譯文版。

著:[美]盧修斯·謝潑德

譯:郭靖 圖:FOX

第一章

如果人的個頭與癖好相對應,那麼喬治·塔伯林應該是個不起眼的小個子,比傳說中塔斯馬尼亞森林裏的半半人更不起眼。他的職業是收藏古幣,平時最愛的就是收集稀罕的古錢幣。他整日與錢幣爲伴,成天編目、清理、沉思,腦中不斷描繪着由這些錢幣支撐的社會。舉個例子吧,這枚在亞歷山大港找到的銀幣,鑄造時間大約是在塞浦路斯遭德米特里歐斯·珀力奧寇提斯入侵期間(鑄造地點很可能就在陷落時間最晚的薩拉米斯城)。當塔伯林撫過銀幣上的托勒密頭像時,他腦中不單會浮現出羅馬帝國與托勒密王朝的歷史背景,還有無數活靈活現的畫面:他能感受到士兵胸甲的重量,嗅到燃燒的利箭燒焦敵人身體時石腦油散發的惡臭。他的手指指腹彷彿能激發錢幣的能量,釋放出它們過往經歷中的某些要素。六歲時,喬治從舅舅手裏得到一枚腓尼基古幣做禮物,自那時起他就有了這種能力。

你們有些人或許會以爲,長到四十歲的喬治肯定是個挑剔的空想家:個頭小小的、戴副眼鏡、挺着啤酒肚,將自己單調乏味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活像用來展示藏品的托盤。這個判斷倒也算準確,只除了一樣:喬治·塔伯林的個頭一點也不小。他身高六英尺有餘,如果算上那頭硬邦邦的黑髮甚至還要更高些——如果沒及時清洗,他的頭髮就會擰成一簇簇尖刺,惹得大家取笑說,要是在喬治埋頭走路時被他撞上(這正是他習慣的步態),不戳出一兩個洞就算你走運。他父母都在務農,從沒把他當成家庭成員,只把他當童工使喚。也虧得如此,喬治練出了滿身肌肉,成天伏案工作也沒影響他的力量、軟化他的腰腹。他從小就在學校操場上贏得了打架兇狠、體力充沛的名頭,很少有人敢招惹他,這名聲依然保持至今。他的下巴略微突出,因爲鼻竇炎的緣故,他常常用嘴呼吸;鼻樑雖然很直,但毫無特色,只讓人覺得長在他臉上嫌大了些。說到底,那張臉就是這頭缺些斤、那頭少些兩,算不上帥氣,但假如再多些自信,其實也看得過去。這樣的五官加上這樣的身材,讓他顯得有些蠢,彷彿瘦骨嶙峋的傻男孩瞬間膨脹成了男人。他儘量避免照鏡子,偶爾看到鏡中的自己,總覺得自己的靈魂沒能跟身體同步成長,無力承擔驅動身體的重任。他懷疑自己的靈魂發育不良,至少還得長大一倍才成。

家裏人認定喬治非得早成家不可,否則一輩子也討不到老婆,於是他遵照家人的意思,剛滿十五歲就娶了羅斯瑪麗·勒馬斯特爲妻。羅斯瑪麗當初是個陰鬱的胖姑娘,毫無魅力可言,經過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漸漸變成了風流的婦人。他倆一直沒有孩子,但喬治極想有個更加完整的家,羅斯瑪麗也一樣(至少她嘴上這麼說,儘管喬治疑心妻子暗中避孕)。爲了這個目標,兩人至今依舊同牀共枕,每週一次。如今喬治的生意(“塔伯林錢幣與古玩店”)日漸興旺,他們手頭寬裕,可以僱些傭人;羅斯瑪麗沒了家務拖累,決心把年輕時錯過的一切都找補回來。她搭上了本市一羣富有的中產階級婦女。這幫人管自己叫“白石騎士”(因爲她們大多住在錢特港的白石區),並對自己的容貌、智慧與品位抱有不切實際的樂觀想法。她一頭扎進她們的社交圈,整日忙的不是派對就是雞毛蒜皮的公益事業。有了這些活動,她和她的姐妹們很容易結識那些四處調情、出軌的男人。

妻子的不忠很讓喬治煩惱(他並沒有確鑿的證據,但很清楚這些“騎士”把婚姻當兒戲),可他並沒有抱怨。他和羅斯瑪麗基本是各過各的,妻子的新愛好也沒有影響到兩人的婚姻生活。再說他又有什麼資格抱怨呢?他自己就時不時對羅斯瑪麗不忠。

每年春天,喬治都會到提爾辛特,在晨蔭區的妓院度過三個星期。之所以叫晨蔭,是因爲整片區域都被死死籠罩在巨龍格里奧勒【註釋1】)的巨大陰影中,從來照不到清晨的陽光(龍的胸腔部分橫亙在晨蔭上方,彷彿一片金綠色的天空【註釋2】)。除妓院外,晨蔭還有許多舊貨店和小貨攤,專門售賣古董和格里奧勒的遺物(大多是假貨)。在這裏,你能找到龍形的菸斗、掛墜以及印有格里奧勒畫像的各種物件:盤子、小旗、玩具(木劍賣得尤其好)、桌布、茶匙、水杯,還有標記出藏寶地點的地圖【註釋3】。喬治會把整個下午都花在這些店裏,細細搜索古幣。

五月的一個傍晚,他結束當天的淘寶行動,來到晨蔭光線稍佳的一側,走進一問名爲“阿里的永恆獎賞”的妓院。他要了杯苦啤酒,開始檢視自己的戰利品。

大廳裏點着煤油燈,時間還早,所以人並不太多。這房間的形狀類似大寫字母I,空氣中充滿烤洋蔥、陳啤酒和幾十年積攢的油膩味兒。塗了瀝青的橫樑底下襬着木桌和長椅,粉白的牆面被廚房的煙霧和無數只髒手染成了灰色。櫃檯背後站着個大胖子(此人並非阿里,所謂阿里純屬虛構),頭戴土耳其氈帽,神色倨傲,十分警惕;偶爾啪一聲甩動蒼蠅拍,打破安靜的空氣。三個年輕女子坐在大堂中央,穿着鬆鬆垮垮的晨衣輕聲交談。門外不斷有馬車經過,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一個小販尖聲推銷着自己的椰子糖。喬治在I的後方角落倚窗而坐,路人的說話聲不時傳入耳中,內容無從分辨,只能聽出其中夾雜着咒罵聲。

今天他買到一個玻璃罐,裏頭裝滿錢幣、錫制徽章和各種小玩意兒。他從罐裏揀出塊活像深色皮革的硬幣,表面沾滿了經年累月的污垢,形狀類似拇指的指甲,只不過比指甲大了兩倍,也厚得多。喬治打開放置清潔用品的小工具箱,用蘸了溶劑的棉球擦拭硬幣,很快在中央清理出一小塊藍綠色斑點。他有了興趣,戴上做細活時才用的眼鏡,用棉球使勁擦拭,使得先前的斑點一點點擴大了。硬幣上的藍綠色發出寶石般的光澤。他拿起珠寶匠專用的小放大鏡裝到眼鏡上,將硬幣湊到眼前。

“那是什麼?”

來人是個穿桃紅色絲袍的妓女,二十出頭,棕色捲髮,身材瘦削,雖然膚色稍暗,五官倒也漂亮,但喬治卻嫌線條不夠柔和。女人挨着他在長椅上坐下,又伸出一隻手,“我能瞧瞧嗎?”

不知什麼時候,屋裏已是人聲鼎沸。喬治一個恍惚,再加上這位不速之客的驚嚇,竟失手讓硬幣掉進了女人掌心裏。他後悔不迭,生怕對方趁火打劫。

“上回看到這東西,我還是個光屁股孩子呢。”女人撩開落在眼睛上的頭髮,“祖母有一片,就掛在脖子上。她原說要把它傳給我,可他們卻把它埋在那老東西的墓穴裏,做了陪葬。”

“你知道這是什麼?”

“是龍鱗……當然不是格里奧勒那種大傢伙。龍寶寶生下來時就是這種藍色,反正我聽說是這麼回事【註釋4】。當然了,也說不定就是格里奧勒小時候的鱗片——附近已經好多個世紀沒有小龍了。我祖母的那片是從她曾曾曾祖母那輩傳下來的。”

喬治伸出手去,但那女人合上了手掌。

她把袍子敞開,袒露胸部,又扭扭肩膀,“跟你交換。”

喬治一捻響指,“給我。”

“別那麼一本正經!”她把鱗片在手心裏掂量幾下,然後遞還給他,“這樣吧,我給你一個星期的甜頭——可不只是領你逛逛格里奧勒——保證你能心滿意足地回錢特港。”

“你怎麼知道我從錢特來?”

女人嗤笑一聲,“這是我的天賦。”

她的胸部出乎預料地豐滿,不僅形狀勻稱,肉桂色乳暈也十分肥大。對待生意喬治一向務實,據他推斷,這鱗片也就是圖個新鮮,在他的顧客那兒賺不到多少錢。但此刻既然是賣方市場,他自然要好好利用。

“我在這兒還要待上兩週,”他說,“這兩週你都供我支配,鱗片就歸你。”

“供你支配?你得把話說明白些。如果你想拴住我,我可是不幹的。”

“我住天候客舍,你要跟我住一起。”

“天候。”她做個鬼臉,露出讚賞的樣子,“還有什麼?”

喬治以極其精確的語言詳細描述了自己的需要,女人點頭道:“成交。”

她伸出一隻手,模仿喬治捻個響指,“拿來。”

“等到兩週之後。我倆之中,有一個不得不信任對方,希望對方能恪守交易。我希望你能信守諾言。”


1. 身長一英里的巨龍,被一位巫師的咒語麻痹,提爾辛特城就在他的蔭庇下生根發芽。
    
2. 龍身上的鱗片偶爾會落在下方的屋頂上,砸爛房子,使房屋所在的地皮升值,因爲類似的災難不大可能在同一個地點發生兩次。
    
3. 傳說多個世紀以來,世界各地的人們不斷向格里奧勒獻上寶物,而龍則控制了人類與其他生物,派他們把財寶搬運到一個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隱祕地點,並在事成之後抹去他們的記憶。一部分人認定龍的寶藏無與倫比,另一部分人則視其爲無稽之談。
    
4. 只有本地區的龍纔是如此。生長在其他地域的龍各有不同的顏色,例如極地雪龍有着象牙色鱗片,拜庫湖北方的荒野還曾有一種鱗片泛紅的龍,成熟後色調會逐漸加深爲青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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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26-02-09 16:40:55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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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巨龍格里奧勒死後,提爾辛特的城市議會遭遇了一個事先沒有預料到的問題:這東西的心臟每一干年才跳一次,人類該如何確定它是不是真的死了?從外表上看它閉上了眼睛,但僅此一樣不能說明問題。由梅瑞克·卡塔內主持繪製的壁畫【註釋1】固然有毒,但也可能只讓格里奧勒陷入了昏迷。居住在巨龍體表和體內的寄生蟲仍然安居樂業,它的身體也看不出腐爛的跡象(話說回來,假如龍腐敗的速度與其新陳代謝的速度相似,很可能許多年之內都不會出現任何蛛絲馬跡)。有人甚至揣測,既然格里奧勒是魔法生物,那麼它的屍體也許根本不會腐朽。

幾十年前,議會採納了卡塔內的方案,自信滿滿地與好些公司簽訂了合同,不等格里奧勒死去就把他的屍體分解出售,城邦也因此賺了好幾百萬。可如今的議會卻想反悔,拒絕履行前任訂下的合同【註釋2】。由於無法確認格里奧勒的生死,他們依然對它心懷畏懼——萬一格里奧勒還活着,不難想象它對企圖肢解自己的人會有什麼反應。除此之外還有美學方面的考慮。在小城南邊剛剛發現了礦泉,再加上格里奧勒這尊大神,提爾辛特儼然成了旅遊勝地。若是一部分城區變成屠宰場,弄出幾十萬噸龍肉、龍骨和龍內臟,拿它們來爲休閒娛樂做宣傳未免不大合適。議會猶豫不決,可提爾辛特的居民長時間活在格里奧勒的統治之下,如今人人叫囂着要求官方給個說法。情況十分棘手,非得拿出個詳細的解決方案不可。於是,議會向古往今來的大政客學習,一方面毫無實質行動,另一方面還要讓人覺得已經達成共識。他們拆除卡塔內爲壁畫搭建的腳手架,沖洗掉龍牙上的苔蘚,砍去它身上的植物,只留下龍背上“懸鎮”周圍的一圈灌木(如今懸鎮已經無人居住,它被議會列爲歷史遺蹟,只留一個看門人照料)。他們用繩索搭建了通道,通向龍身上的各個部位,引導遊客去參觀連大多數當地人都不敢涉足的區域。他們想,如此一來,大家就會覺得議會認爲格里奧勒已經死了,同時也不會給民衆提供任何確鑿的證據,這樣可以拖延時間。假使格里奧勒還活着,這一做法也許會害死好幾名遊客,好吧,那也是沒辦法的事。除此之外,議會還在哈沃之巢的山坡上增建了幾處豪華客舍,能把格里奧勒盡收眼底,其中之一就是“七種天候”。

發現鱗片的翌日清晨,喬治站在天候套間的窗前,啜飲着咖啡,抽着雪茄,將目光投向格里奧勒:那就像只巨大的金綠色蜥蜴,又彷彿是長了腦袋的小山,將輕煙嫋嫋的貧民窟完全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它的尾巴蜿蜒在兩側的丘陵之間,獠牙尖上反射的陽光沿脖子的曲線爬升;從喬治所在的角度看過去,它體側的壁畫因爲太陽的反光而難以分辨。頭骨上與地面平行的區域原本放着些偌大的顏料缸,如今已被搬走,免得破壞了這戲劇性十足的景緻。

臥室裏傳出些動靜,是那女人,西爾維亞【註釋3】。喬治坐到書桌前,繼續清理鱗片——反正答應了要送她,乾脆弄得漂亮些。鱗片上的污漬十分頑固,他才清理出中心的一小塊,大約只佔總面積的四分之一。西爾維亞走進房間,只穿着米色睡褲和拖鞋,邊走邊拿浴巾擦頭髮。她嘆口氣,重重地坐到書桌旁的扶手椅上。喬治手上絲毫不停,只朝她點點頭算作招呼。她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但他並不理會;於是,她把雙腿擱到椅子的扶手上,任浴巾滑落至大腿間,然後快快活活地說道:“好吧,我得承認,你在牀上可不像是個看店的。”

喬治樂了,“這話我就當是恭維吧。”

“恭啥?”

“就是誇獎。”

她聳聳肩,“隨你便。”

“那麼……”他用指甲颳去一塊特別頑固的污垢,“那些看店的在牀上是什麼表現?”

“大多數都好像很羞愧似的,只想趕緊完事走人。脫褲子的時候他們會背過身去,辦事兒時也不喜歡我說話。”她甩甩溼漉漉的頭髮,“不過對別的聲音他們倒很歡迎。”

“我在牀上是什麼樣?”

“很絕望。”

“絕望?”他繼續擦拭鱗片,“不可能。”

“也許‘絕望’不太準確。”她懶洋洋地撓撓屁股,“就好像你真的非常需要我,而不僅是我的身子。我看得出來,你希望我做我自己,而不是什麼西爾維亞。”

“大概是吧。”進展不錯,藍色部分漸漸擴大,鱗片變得彷彿河水、河岸與黑土地的鳥瞰圖。

“從現在起我要改叫你烏爾蘇拉。”

“我不叫那名字。”

“那你到底叫什麼?”

“不知道最好——難聽死了。”她像太陽底下的貓咪一樣伸個懶腰,臉朝着窗戶,被陽光模糊了五官,“說實話,我倒不介意當西爾維亞。挺適合我,你說呢?”

“唔……唔……”

她沉默下去,轉而看他工作。喬治的動作很小心,棉布偶爾在鱗片上製造出擦刮聲。然後她問:“你喜歡我不?我是說,喜歡我這樣跟你說話不?”

他朝她揚起眉毛。

“有點好奇。”她說道。

“我得承認,我對你越來越有好感了。”

“我之前還想着,應該多做做我自己。總裝成別的什麼人,壓力太大了。”她跪坐在椅子上,頭探到書桌上方瞅着鱗片,浴巾完全從身上滑落,“哦,這藍色可真好看!你估摸着還要多長時間?”

“清潔過後我會打磨一遍,一星期左右。”

她湊得更近些,胸部輕觸桌面,又伸手攏住遮擋視線的頭髮,雙眼直盯着那條將鱗片分割開的藍色。這時的她一點也不像喬治在阿里店內遇到的那個妓女!她也曾試着維持僞裝,但面具滑落的頻率卻越來越高,暴露出面具底下的那個鄉下姑娘。關於她的身世,他隱約能猜出一二:生在農村,家裏孩子太多,被賣給妓院,從十二歲起就自己討生活——如果他更瞭解她些,或許還會發現兩人其實很適合對方。但他提醒自己,這正是對方想要的效果,目的不過是多得些小費罷了。這就是妓女的好處:無論她多麼狡猾、多麼善於僞裝,你倆之間的關係永遠都一清二楚。他打量着她的臉,專注的神情讓她顯得格外漂亮。喬治的拇指心不在焉地從鱗片上撫過。

他聽到某種微不可聞的聲響,既像空氣的嘶嘶聲,又像物品撕裂的動靜,彷彿某種基本的材質、某種龐大而遙遠的東西被宇宙的巨劍劈成了兩半(又或許那東西隔得極近,比如一片快要磨穿的爛布頭,在突如其來的張力下裂開了口子)。與聲音相伴的是一幅他未曾見過的畫面:屋裏的一切——無論沉甸甸的紅木傢俱或者描繪着海船圖案的奶油色牆紙——通通化作了一片色彩與形狀的海洋,而且這片海還在快速後退,彷彿潮汐到來前海水從岸邊退開。水退後露出的既非地板和牆壁,也不是提爾辛特的白色樓宇,而是陽光燦爛的平原。平原上長滿黃褐色長草與一株株棕櫚樹,四周被松木茂盛的小山圍繞。他們被困在這片大地中間,嗅着植物的氣息,聽着昆蟲的嗡鳴,被陣陣微風輕觸……然後,一切都消失了。樹木、平原、小山都被瞬間抹去,就好像它們原本存在於畫布上,而這片畫布卻突然被人拿走了。房間恢復正常,喬治又看見了放在對面牆邊的工具箱。西爾維亞雙手抱胸,遮住自己的乳房,人蹲坐在椅子裏,視線四下游移。

她顫聲問:“你搗的什麼鬼?”接着又尖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裏滿含指責,好像越來越肯定他該爲先前的事件負責。

喬治低頭看看鱗片,“我什麼也沒幹。”

“你摸了鱗片!我看見的!”她奪過龍鱗,用力擦了幾下,可惜毫無效果。她把鱗片還給他,“你來。”

喬治早就注意到剛纔的平原跟自己平時手摸錢幣時產生的畫面有些相似,但過去的幻象從來沒有這樣逼真的質感,而且也從沒被其他人看見過。他有些膽怯,不敢再試,把鱗片扔進襯衣口袋裏。

“穿上衣服,”他說,“我們下樓用早餐。”

喬治不顧她滿臉慍色,收好自己的折刀,又把清潔用品放回工具箱,將鱗片揣進兜裏。

“你就不再試試?”她問。

喬治置若罔聞。

她用毛巾裹住上身,鄙夷地瞅了他一眼,怒氣衝衝地走進臥室。

喬治抿口咖啡,發現已經涼了。鱗片隔着薄薄的襯衣貼着他的皮膚,非常冰冷。他把它放回書桌上。也許它比他想象的更寶貴。他用指尖碰碰它——房間並無變化。

西爾維亞回到房間裏,仍然圍着浴巾、火冒三丈,不過,她努力用甜蜜的神色掩蓋自己的怒氣。“求你了!再摸它一下,”她吻吻他的脖子,“就算爲了我?”

“你剛纔不是很害怕嗎,爲什麼又急着再來一次?”

“我沒怕!不過是喫了一驚。怕的明明是你!你真該瞧瞧自己的臉色。”

“就算是吧,那你又爲什麼這樣迫不及待?”

“格里奧勒現身時你最好留心,否則會有噩運降臨。”

他往椅背上一靠,樂了,“原來你也相信那些鬼話,你以爲格里奧勒是神。”

“那不是鬼話。你不是這兒的人,不然就會知道那是真的。”她雙手叉腰,開始長篇大論,不過那些話顯然是從別處看來的,“它曾是凡物,長壽卻也註定死亡,但格里奧勒不僅增長了體格,還有神力。一隻超乎尋常的‘大蜥蜴’或許當不起造物主三個字,但它無疑與之十分接近。它的肉體與大地融爲一體,它瞭解大地的每次震顫、每次抽動。它的思緒充盈寰宇、它的心靈是環繞世界的雲,它的鮮血是時間的骨髓。千年的光陰從他體內淌過,遺留的痕跡被他融入自己的存在。所以它能掌控我們的生命、知曉我們的命運,何奇之有?【註釋4】”

“聽起來很了不得,但並不能證明什麼。哪兒學來的?”

“有人丟在阿里那兒的一本書。”

“書名你不記得了?”

“記不起來。”

“可你卻背下了那麼一大段。”

“有時候無所事事,只能乾坐。無聊就看書,有時也寫點東西。”

“什麼樣的東西?”

“比如其他姑娘的小故事。各種東西。”她摸摸他的臉,“再試試吧!求你了!”

喬治露出不耐煩的神情,這並不完全是裝腔作勢,因爲他沒指望還會發生什麼(至少不會有什麼大動靜)。他拿起鱗片,拇指用力撫過閃亮的藍色線條。這一次,撕裂聲更響亮了。只一瞬間,客舍的套房變成了陽光燦爛的平原。喬治砰地一聲落在長草中,身下的椅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抓着鱗片趴在草裏,眯起眼向上看,只見日光如鑽石般銳利,空中萬里無雲,彷彿一片藍色的琺琅瓷。他爬起來,西爾維亞驚叫一聲,緊緊抓住他的肩膀。她說了句什麼,但他沒心思去聽——他越來越驚愕,其他的一切都顧不得了。上一次嗅到的氣味很普通,不過是草和泥淡淡的腥臭,這回空氣的味道卻刺鼻而獨特;太陽的光芒不再溫暖,更像是烤箱的炙熱。一滴汗水自他的腋窩往下流去,昆蟲從兩人臉旁呼呼地飛過,一隻老鷹在高空盤旋。這些不是幻象。鱗片把他們傳送到了某個地方,也許就在山谷的另一側。遠方有一圈起伏的小山,林木蔥蘢,把近處幾座低矮的山丘圍在中間——他乘馬車從沿海平原來到提爾辛特時也曾路過類似的小山,只不過那些山上光禿禿的。他驚慌失措,趕緊摩擦鱗片,希望能被傳送回屋裏,然而這舉動毫無效果。

西爾維亞垂頭喪氣地跌坐在地上。對方無助的模樣激發了喬治保護女性的本能,讓他挺直了脊背。他的目光掃過山谷,尋找生命的跡象。

“得找個遮風擋雨的地方。”他有些茫然地說,“還有水。”

西爾維亞含義不明地哼了一聲,微微轉開頭,不去看他。

“那邊也許有水,”他指指遠方的小山,“還有村子。”

“村子怕是找不到的。”

“爲什麼?”

“你沒認出來嗎?”她滿臉沮喪,指指右後方離自己最近的小山丘,“那是哈沃之巢,天候就建在那上頭。那邊的山坡是格里奧勒枕腦袋的地方。左邊那塊長滿灌木和棕櫚的低窪——晨蔭本該在那兒。還有那邊是毓林。全都齊了,只缺人和房子。”

她繼續列舉着周圍的地標,喬治不得不承認事實的確如此。他本以爲她會慌亂失措,歇斯底里,但她看起來很平靜(比他更平靜些),只是有些沮喪。他問她爲什麼無動於衷。

“這種事附近常有,”她回答道,“是格里奧勒。那鱗片……肯定是它年輕時脫落的,後來給裝進了罐子裏。也不知爲什麼,它要你找到鱗片。好把你帶來這裏,我猜是這樣。”

喬治下意識地反駁:“胡說八道。”

她無力地指指哈沃之巢,“提爾辛特消失了,要不然你以爲這是怎麼回事?”

大地上空空如也,目力所及之處唯有起伏的長草、搖曳的棕櫚葉和空中寥寥幾隻小鳥。真怪,他暗想,附近有老鷹,鳥卻這樣無憂無慮。他手搭涼棚擋住陽光,試着尋找老鷹的身影,但那隻鷹卻消失了。他更加不安了。

“我們不能待在這兒。”

西爾維亞拿浴巾做了上衣,等着他下達指示。

一隻蟲子從喬治耳邊嗡嗡飛過,他隨手朝它拍了一掌,“我們該往哪兒走?”

她拉拉一撮捲髮,顯出倦怠的樣子——她似乎已經把命運交給了格里奧勒,或者別的什麼虛構的生物。喬治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如果這裏就是提爾辛特,你應該知道在哪裏能找到水源。”

她悶悶地說:“那邊某個地方該有條小溪。”她指指晨蔭曾經所在的位置,“本來髒得很,但現在既然沒有人,水應該沒問題。”

“咱們走。”見她沒有服從的意思,喬治推了她一把。西爾維亞一拳打中他的額頭,結果卻捂住手大聲呼痛。

“生氣了?”他問,“很好。”

“別朝我推推搡搡!”她含淚道,“記住!”

“如果你非擺出一副沒了脊樑骨的模樣,那我愛怎麼推你就怎麼推你。”他說,“你願意坐着等死也行,只是別浪費我的時間。”


1. 根據人類的說法,殺死格里奧勒總共花費了三十多年時間,主要武器是砒霜——以及在他身側作畫所用的含鉛顏料。爲了製造這些顏料,人們犧牲了卡渡納爾斯的茂密森林(蒸餾顏料時需要源源不斷的木柴來加熱裝顏料的大缸),同時也給經濟帶來了巨大壓力,提爾辛特不得不向周圍幾個邦國開戰,以充實自己的金庫。
    
2. 錢特港的茜勒·範·阿爾斯迪內就提起了訴訟。她購得了格里奧勒心臟的處置權(據估計,巨龍心臟的總重量可達九百萬磅),如今亟需用它來挽救自己瀕臨倒閉的製藥公司。很快,又有一羣投機商人加入了她的訴訟,這些人買下了總重大約一億六千萬磅的骨頭(頭骨除外,格里奧勒的頭骨被單獨賣給了特馬拉伽的國王),準備將它們運往世界各地,作爲壯陽藥、符咒或紀念品出售。那之後,購買了重達兩千萬磅龍皮的財團也加入進來(壁畫將被運往卡塔內博物館,因此並未包含在內)。議會的律師團使出拖字訣,他們宣稱由於無法確證格里奧勒已經死亡,這些訴訟全部缺乏事實依據。
    
3. 她給出的第一個名字是烏爾蘇拉,喬治表示不滿,於是她又提出了別的選項,經過一系列篩選最終剩下三個:奧苔爾、安美芮莉絲和西爾維亞。喬治選擇了西爾維亞,因爲這讓他想起錢特港一個雜貨商的美麗太太。那女人的家鄉在極北的地方,眼前這個“西爾雛亞”也自稱來自那裏。
    
4. 節選自《格里奧勒顯聖》一書的序言。作者理查德·羅薩切是住年輕的醫學博士,在研究格里奧勒時,從它的血液裏提取出一種強力麻醉劑,成功使特馬拉伽海岸的大批居民上癮。羅薩切自己似乎看到了格里奧勒顯靈,並由此成爲巨龍的忠實信徒。他生命的最後幾年完全花在寫作上,努力說服大家相信格里奧勒的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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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他們朝小溪進發,剛走過三分之一的路程,喬治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實幹精神。他開始計劃假如目前的局面——無論這是什麼局面【註釋1】——無法逆轉,他們該如何生存下去。他準備接受現實,與西爾維亞兩人一起生活(無論時間多長)。他計劃搭一間能用上數月甚至數年的小屋,還想出了各種有用的方法幫自己打發時間。然而就在這時,那隻“老鷹”再次出現在空中,朝他倆俯衝下來。它的身體越來越大,讓喬治再也無法把它當成老鷹或者別的什麼掠食動物。他抱住住西爾維亞的腰,扛起她就跑,全然不顧對方的尖聲驚叫。龍從兩人頭上掠過,距離太近了,他們甚至能感受到對方扇動的氣流。只見一大片明亮的金綠色傾斜着一個急轉,掉頭朝他倆衝來。龍猛地扇動翅膀,降落在離兩人不足五十尺的草地上,發出一聲咆哮。那聲音極爲複雜,彷彿一羣獅子同時怒吼,卻又很不整齊。喬治瞥見對方漆黑的喉管中懸着塊寶石般明亮的桔色,趕緊把西爾維亞撲倒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然而,想象中的烈焰並未出現,他抬起頭,發現龍沒有靠近,只是噗噗地呼着氣,聲音活像過熱的引擎——它似乎在等他倆率先行動。西爾維亞抱怨了聲,喬治從她身上爬開;她看見了龍,呻吟着把瞼埋進了草叢裏。

喬治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怕得要命,膝蓋也軟了。他覺得自己也許應該坐下,但他仍然堅持半蹲的姿勢。龍垂着脖子,龍頭跟他的腦袋幾乎處在一條水平線上,然而,它的後背卻遠比喬治高出許多。據他估計,從它尾巴尖到脣吻部該有二十五英尺左右,或許還更長些。金綠色的龍鱗與肌肉嚴絲合縫,像穿山甲的鱗片一樣緊緊貼合着身體。它張開嘴時露出的獠牙比喬治的胳膊還長。一種乾燥而強烈的氣息像植物的卷鬚般纏繞着它,令喬治越發口乾舌燥。然而,儘管對方的形態如此邪惡,似乎還滿懷敵意,它歪頭打量他們的眼神卻讓人聯想到小狗——一隻房子大小的狗,而他倆則是兩隻奇怪的蟲子。

“西爾維亞——”他伸手想拉她。

她的回應是一聲虛弱的“不”。

“想殺我們的話它早就動手了。”但他的聲音裏並無半點信心。

喬治的視線鎖定在龍身上,手往下摸,抓住西爾維亞的手腕把她拉了起來。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不肯多看龍一眼。他摟着她的腰,領她轉身原路折返,每邁出一步都更加膽怯。剛走出三十尺,龍猛一拍翅膀衝到兩人前方,截斷了他們的去路。它坐下來,低吼一聲,又把頭往旁邊一偏。西爾維亞發出短促的尖叫,喬治嚇得無法思考。龍又歪歪腦袋,這次是洪亮的咆哮,連周圍的長草也被氣流壓倒在地。西爾維亞和喬治緊閉雙眼,抱成一團。龍揚起頭開始尖叫——聲音高亢、尖銳,彷彿內心充滿沮喪。它再次歪歪腦袋,然後又是一次,每回都是朝同一個方向。喬治發現這個動作非常誇張,像是有意爲之。他拖着西爾維亞,試着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龍並沒有表現出贊同或反對的樣子,於是喬治繼續前進。前方的山坡正好是過去格里奧勒擱腦袋的地方。

就這樣,兩人開始長征。他們被龍的叫聲驅趕,跌跌撞撞地走在崎嶇的地面,穿過曾經的提爾辛特,爬上山坡,進入一片廣袤的平原。這裏長滿黃綠色灌木,研鉢狀的小山隨處可見,地面上,動物踐踏出的小徑縱橫交錯。龍偶爾衝到他倆前方,示意他們改變方向——每次都會壓扁大片植物。熱氣越來越難以忍受,喬治幾乎要崩潰了。有一回他們停下休息,龍卻催着趕路,喬治竟然跳起來朝對方大喊大叫。好幾個鐘頭的汗水與折磨之後,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小溪在這裏淌成一汪清亮的水塘,最寬的地方約摸有八九十尺,塘中的水又流進其他更小些的池塘中。水塘周圍有高大的鋸葉棕,還有稍矮些的樹木和灌木叢守衛在四周。與大片的荊棘和雜草相比,這裏無異於清涼的綠洲。龍拋下他們,以最後一聲咆哮作爲警告(至少喬治是這樣理解的),然後直衝雲霄,變得彷彿老鷹大小,最後消失在雲層背後。兩人筋疲力盡、茫然失措,雖然稍微放心,卻也十分絕望。他們在最大的水塘裏洗澡,自覺恢復了一些。夜幕降臨,喬治從塘邊的樹上採下幾隻乾癟的橘子,用它們和堅果做了晚餐。因爲累得沒力氣講話,兩人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他們商量着想返回被傳送來的地點,然而,空中盤旋的龍很快讓他們打消了這念頭。喬治找來竹子、樹藤和棕櫚葉搭建棚屋,西爾維亞自告奮勇承擔了捕魚的工作。只見她彎腰站在水裏,紋絲不動,想讓魚忘記她的存在,等對方游到兩腿之間時再一把將它們撈起來。喬治瞧了半個鐘頭,幾乎放棄了拿魚肉做晚餐的希望,然而等他再來看時,西爾維亞已經抓到了兩條中等大小的鱸魚。

那晚微風習習,正好驅走蚊蟲。兩人仰躺在棕櫚葉和芭蕉葉鋪就的牀上,望着棚屋外紫色的天空。空中綴滿繁星,彷彿舞臺的佈景、一塊縫滿亮片的絲綢……喬治喫飽喝足,又有星空陪伴,所有的憂慮都縮小爲心中的一點陰影。西爾維亞顯然沒有這麼樂觀——他想擁抱她,她卻使勁反抗,“咱們死到臨頭,你卻想着這個?”

“什麼死到臨頭?”喬治道,“那龍挺關心咱們的,瞧他領我們來的這地方,多適宜居住。”

“就算這樣,咱們的情況還是不妙。”

“哦,這可說不準,我們倆至少有一個還是挺妙的。”喬治誇張地擠擠眼睛,想用恭維讓對方高興起來。

西爾維亞報之以喪氣的眼神。

喬治道:“咱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她嗤之以鼻,“在我看來,走一步看一步總該包括設法回去纔對。”

“我們有協議的。”喬治虛弱地說。

“我們的協議是在提爾辛特,在這兒不算數。”

“我可不這麼想。”

“可我偏這麼想……而且那事兒非我點頭不可。我沒帶藥,在這兒懷孕絕對不行。等回了提爾辛特我自然會補償你,在此之前你只能自己解決。希望你能揹着我解決,多謝。”

風吹動棚屋的茅草房頂,帶來一股辛辣之氣。喬治理解西爾維亞的反應,但仍然覺得有些委屈。

他悶悶不樂道:“都怪你。”

她坐起來,星光模糊了她的面孔,“什麼?”

他說了說佩裏·霍寇拉的理論,告訴她壓力如何影響人類對現實的共識。

“我說這事兒怪格里奧勒,你嘲笑我,”她道,“可你自己卻把這霍克曼的話當成什麼……”

“霍寇拉。”

“……當成什麼真理。就好像他寫下個愚蠢的理論,那理論就肯定是正確的。你還好意思說我可笑?”她譏諷地哈了一聲,“你也瞧見那頭龍了吧?”

“當然!這正好是支持霍寇拉的證據。你對格里奧勒着迷,於是你把他的一個小朋友納入了自己的幻想。”

西爾維亞呆呆地望着他,“那頭龍就是格里奧勒!你瞎了嗎?顏色、頭形都一模一樣。他身上是少了好些傷痕沒錯,而且個頭也小得多,但那就是他。”

喬治輕聲笑起來,“你能看出‘蜥蜴’與‘蜥蜴’之間的區別?”

“我看了格里奧勒大半輩子,我認得出他。”她翻了個身,拿後背對着喬治,“你和霍寇拉,兩個都是傻子!你愛把責任推到我頭上也隨你便,我要睡了。”


1. 儘管時間或位面出現裂縫似乎是最可能的解釋,但喬治卻選擇相信赫爾維西亞大學哲學系首席哲學家佩裏·霍寇拉的理論。霍寇拉認爲,人類在受到極端壓力時能夠改變宇宙,甚至能創造出大量的袖珍宇宙。喬治據此認定這片幾乎空空如也的大地其實源於西爾維亞的身份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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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拂曉將近,風勢一住,蚊子便擁進了棚屋。西爾維亞和喬治被驚醒過來,趕忙衝到水中尋求庇護。太陽爬上天空,兩人可憐巴巴地坐在水塘邊,任它暴曬。喬治無事可做,先加高了牆壁,又將屋頂墊平,然後外出尋找食物。爲了避開灌木、荊棘和小蟲子,他選擇沿蜿蜒的溪流穿過被陽光炙烤的竹林與棕櫚樹叢。有一次他發現龍在平原上方盤旋,趕緊趴倒在地,直到龍消失在視線之外才敢起身。那之後的大半個鐘頭,他的思緒變得單調而緊張,好在他終於發現了一小片處於茂盛灌木中央的草地。一株孤零零的芒果樹將影子投在空地上,製造出相對陰涼的空間;成熟的芒果彷彿一串串吊燈掛滿枝頭。喬治用襯衫做了個兜子,正往裏面裝芒果,突然發現有兩個人影溜進灌木叢。對方鬼祟的舉止令他提高了警惕,他把襯衫打個結,免得芒果掉落,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兩個男人擋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之一是個皮包骨頭的二禿子,穿着葡萄藤和樹葉編成的圍裙,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有星星點點的紅腫,全是蚊子咬出的包。他朝喬治揮揮拳頭,“我們的芒果!”污垢令他面部的線條更加銳利,臉上的怒容也平添了幾分兇橫的味道。

他的同伴是個胖乎乎的年輕人,頂着一頭蓬亂的齊肩長髮,濃密的眉毛非常之寬,活像剛切割好的墓碑。他的腦袋相當大,五官卻毫無特色,面孔顯得十分別扭,彷彿缺了些什麼。他穿着殘破的燈芯絨褲,手裏的木棍極粗,足以當大棒使,但他卻把棍子藏在身後,而且不肯直視喬治的眼睛,就像被抓來的壯丁。喬治斷定對方並無惡意,不過仍然提防着這兩人。

“我只摘了十幾個,”他說,“樹上還多,肯定夠大家喫的。”

禿子的表情也許意在恐嚇,但其實只讓人以爲他肚子痛。胖子悄聲說了句什麼,他發出一聲暴躁的哼哼。

“我們的營地離這兒很遠,我實在不想空手回去。”喬治道,“讓我走,我不會再回來打擾你們。”

胖子望向自己的同伴。禿子想了想說:“我覺得給你幾個也沒什麼。剛纔那麼粗魯,我向你道歉,不過有時候鄰居會來偷咱的食物,沒辦法。”

“鄰居?附近有村子嗎?”

“哪兒啊,也就是我們這樣的人。還有你這樣的,被格里奧勒趕到平原上的人。大概五六十個。說不準,因爲大多數人都各過各的,而且散得很開。也可能還更多些。”

喬治拎起芒果甩到肩上,“你說格里奧勒?你指的是那頭小龍?”

“就是把你趕到這兒來的那頭。”那人道,“跟咱們看慣的格里奧勒是不一樣,不過你仔細看,就是他沒錯。”

“你們來這兒多久了?”喬治問。

“三個月多一點。反正我們一家子是三個月。”他指指胖子,“埃德加比我們遲了一星期左右。”

埃德加點點頭,朝喬治咧嘴一笑。

“那些是你的家人嗎?”喬治指着灌木叢裏的人影問,“請幫我轉達,我絕對沒有惡意。”

“我敢說她們都明白的,先生。你一看就是個紳士,”禿子用腳尖戳戳泥土,似乎有些難爲情,“格里奧勒吼了半天,把我女兒嚇壞了。她腦子本來就不大清楚,現在見人就怕……除了埃德加。”一絲類似憤恨的情緒滲進他的聲音裏,“她倒挺喜歡他的。”

“你們有多少人,先生?”埃德加的聲音嚇了喬治一跳,他本以爲對方沒準兒是啞巴。

“就我和一個朋友。”

他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又瞭解到禿子名叫彼得·斯內靈,他老婆叫桑德拉,女兒皮爾妮。彼此認識之後,喬治便向對方詢問龍打的是什麼主意。

“問這個還不如問問月亮有多重。”埃德加說。斯內靈隨聲附和道:“人類別想琢磨出他有啥目的。”

喬治道:“你們總該有些想法。”

“他多半不是想喫我們,”斯內靈道,“沒必要這麼麻煩……不過有個傢伙的確讓他給喫了。”

“不是真喫。”埃德加撓撓下巴,“只嚼了嚼,又吐出來了。”

“都是因爲他想逃跑。”斯內靈道,“格里奧勒用他來警告我們其他人乖乖待着。”

這些人經歷瞭如此的磨難,卻沒有想盡辦法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喬治簡直無法理解。在他看來,這說明對方的智力水平顯然不高。他又問兩人是如何來到這片荒原的,是不是也像他自己一樣是被魔法傳送來的。

“這你得問皮爾妮。”斯內靈道,“她在擺弄什麼玩意兒,可她不肯給我。然後我們的房子就消失了,周圍只剩大自然。皮爾妮尖叫一聲,把手裏的東西扔了。也許我該找上一找。”他耷拉着肩膀,露出悔恨的神情,“這事兒竟然要怪她,這很難接受,你明白的。不過現在我敢肯定就是她沒錯。”

“就算找到那東西也不會有什麼用的。”喬治道。埃德加突然一扭脖子,喬治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他眼前出現了一個體格碩大的胖女人,打結的灰髮落在蠢笨黝黑的面孔周圍,身上裹張帳篷一般大的帆布做裙子。女人揮舞着樹枝朝他猛衝,枝條擊中了他的脖子和肩膀,劃傷了他的皮膚,連他的視線也被葉片遮住不少。喬治有些暈頭轉向,不過沒受什麼大傷。他一個踉蹌,好歹勉強站住,斯內靈卻趁機撲過來跳到他背上,夫妻倆同心協力想把他摁倒在地。埃德加趁機拿棍子捅他,圓臉不時出現在他的視界之內,雖然叫人惱火,倒沒多大威脅。喬治奮力把女人推開,見對方還要往上撲,飛起一腳踹中了她的肚皮。女人跌跌撞撞地後退,胳膊在空中畫着圈,彷彿打算飛離危險。她哇哇叫着栽倒在一簇灌木裏——裙子翻到屁股上,皺巴巴的雙腿從枝葉中冒出頭來。斯內靈緊緊抱着喬治又抓又咬,直到喬治抓住他的頭髮、一拳打中他的下巴。埃德加扔了棍子撤退到空地邊緣,絞着雙手,神情從苦惱變爲茫然,最後化作無意義的傻笑。據喬治推想,這纔是他臉上的默認表情。

喬治的臉被枝條刮破,他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血。斯內靈側躺在地上用嘴喘氣,鮮血染紅了牙齒。他老婆掙扎着坐起來,搖擺着身子努力保持平衡,最後又重新倒下。

“桑德拉!”斯內靈的語氣有些悽楚,語帶惆悵。那喊聲一點不像是示警,甚至不含同情。

“你們瘋了不成?”喬治往他身上踹了腳泥巴,然後一把抓起襯衫裏的芒果,“爲幾個芒果拼命!天殺的蠢貨!”

身後有什麼動靜——喬治猛一轉身,準備保護自己。空地邊緣站着個乾瘦的高個姑娘,約摸十二三歲,邋遢得很,薑黃色的頭髮粘成幾團垂在臉上,褪色的藍裙子幾乎成了破布條,很難遮擋她尚不豐滿的胸部。除了蚊蟲叮咬的痕跡外,她上身和腿上佈滿抽打的傷痕,其中一些還很清晰,顯然受過殘酷的虐待。她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嘴脣顫抖,聲音微弱:“救救我……”女孩絆了一下,幸虧喬治伸手,否則難免摔上一跤。她太輕了,他只用一隻胳膊就把她扶起來了,不費吹灰之力。

斯內靈仰面躺倒,呼吸短促。他老婆倒是恢復了精神,她尖叫道:“不准你碰我女兒!”

出人意料的是,埃德加竟暴起發難。他伸長胳膊朝喬治衝過來,手指彎着,彷彿準備挖出他的眼珠子。喬治側身一讓,順勢揮舞襯衫裏的芒果砸中了他的臉。埃德加砰然倒地,流着鼻血抽泣起來。在他抽泣的間隙,喬治聽到了皮爾妮微弱的聲音:“她不是我母親……她不是我母親”

“騙子!”斯內靈夫人尖叫道,“忘恩負義!”

“她也許是你女兒,但你絕對不是她母親。”喬治道,“真正的母親不會讓孩子受到這樣的虐待。”

“混蛋!如果咱們這是在晨蔭,我準找人揍扁你!”

“算我運氣,咱們不在晨蔭。你也挺走運,我更關心你女兒的傷勢,沒工夫向你討公道,”喬治簡直怒不可遏,“上帝啊!你們算什麼人?竟這樣對待孩子!野獸都比你們更有人性些!我要帶她走,如果你們膽敢阻攔,我就接着把剛纔的事做完。我要把你們全殺了!”

喬治踢了埃德加的大腿一腳,藉此進一步闡明自己的意圖。他倒退着出了空地,一等看不到對方的身影便扛起皮爾妮,開始發足狂奔。

剛跑出不足二十五碼遠,巨大的聲浪突然從天而降,緊接着便是股強風。喬治抬起頭,發現蒼白、鼓脹的肚皮與蛇一般的尾巴正從頭頂掠過。片刻之後,灌木叢被巨大的重量壓倒,低沉的隆隆聲顯示格里奧勒已經降落,正從灌木中踩過。喬治撲倒在地,擠進一株棕櫚樹的落葉中藏起來,又把皮爾妮抓到身邊,一手捂住她的嘴,防她叫出聲。接下來是更多踩踏聲,枯枝像鞭炮般爆裂,龍呼出一大口黏稠的空氣。喬治透過落葉間的縫隙往外看,眼前是條蓋滿厚鱗的腿,盡頭的腳掌像沙發墊一樣寬,從腳後跟伸出一道尖刺,另外還有四根泛黃的指爪,褪色挺嚴重。皮爾妮不再動彈,渾身僵硬地倒在他懷裏。一種冰冷的感覺籠罩了喬治的大腦,他感受到一個被歲月與憤怒所侵蝕的自我,飽含着一種無比的威力,一個讓他下意識屈從的存在。寒冷中響起一個聲音,有如鑼鼓的回聲一般清晰,壓制了他腦海中的所有聲音。於是他知道了,自己的位置在池塘邊,他再也不能回到芒果樹附近,否則格里奧勒絕不輕饒。喬治緊閉雙眼,雖然只是與格里奧勒的大腦擦肩而過,卻足以令他晾恐萬狀。不久,空氣被翅膀扇動,平原上方傳來飛鳴,他這才睜開眼睛。

回家路上,喬治拒絕思考龍與自己對話的可能性(儘管他很肯定事實就是如此)。他把所有相關素材都塞進大腦的閣樓裏鎖起來——面對如此強大的力量,自欺欺人顯然是唯一理性的選擇。爲了進一步分散注意力,他又繼續在思維的廢墟中搗鼓,希望能找出自己憤恨斯內靈一家的理由。他已經許多年沒有因爲憤怒對人動過拳頭,儘管今天只是自衛,但自己心中的殺意仍然令喬治驚奇不已。他在過去的經歷中翻找,想知道是什麼造成了如此兇狠的反應,最後卻一無所獲。不過他明白,自己今日的殘暴早已在內心閃動了許多年,一直等待着釋放的機會。之前的威脅並非空洞的恐嚇,每一個字他都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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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皮爾妮太過虛弱,無力長途跋涉,大部分時間只能靠喬治抱着走。他問起斯內靈家的事,女孩卻把腦袋擱在他肩上睡了過去。她的心臟貼着他的胸口跳動,像小鳥的心臟又輕又急。每走一步,他都越發感受到她的脆弱,也越發堅定了保護她的決心。他不時停下來藏進灌木叢,等確定沒人跟蹤才繼續前進。午後回到營地時,他已經把皮爾妮看成了需要自己保護的小女兒。

西爾維亞正在抓魚,她半裸着身體蹲在池水中,身上只穿着捲起的睡褲。女人佯裝沒聽見有人靠近。喬治喊了一聲,她轉過頭來,一見皮爾妮,表情便從惱火變成了憤怒。

“又一個收藏品?”西爾維亞滿腔怒意,“一個女人滿足不了你的胃口?”

“睜眼看看,”他回答道,“她還算不上女人。”

他解釋了事情的經過,西爾維亞要他把皮爾妮抱進柵屋,然後就把他趕了出去,只說女孩有自己照料。

池邊的石頭上放着五條魚,個頭都不小,閃光的魚肚起起伏伏,吸進最後幾口空氣。其中一條在橄欖綠的後背上有銀色的虎斑,喬治從沒見過這樣的魚。他切掉魚頭,去除骨頭和內臟,用香蕉葉包好魚身。完工後,喬治走進灌木叢裏,在一簇木槿旁找到一株扎槍樹。他摘下樹枝頂端的倒刺,將它們紮在香蕉葉上,又把葉子拿回營地邊緣放好。弄到第九片時,西爾維亞撥開樹枝走了過來,問他在做什麼。

“我準備沿着幾條小徑設些陷阱。”他說,“雖然沒什麼殺傷力,但有人踩上去總能聽見些動靜。”

她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幹活。

“皮爾妮睡着了?”他問。

西爾維亞點點頭,在他身邊跪下,“她需要精心照料。我會盡我所能,不過我不知道能不能……”

“怎麼?”

西爾維亞搖搖頭。

喬治堅持道:“告訴我。”

“長相漂亮的姑娘,又沒人保護,就是那些事。”

想想皮爾妮的模樣,喬治實在很難把她跟漂亮聯繫起來,“什麼意思?”

“男人。據我知道的情況看,從她八歲起就開始了。”

西爾維亞的聲音有些顫抖,喬治懷疑她對女孩的同情很可能源於相似的經歷。

“大部分傷害都來自男人,”她說,“不過她母親也有份兒。”

一隻蜈蚣爬上喬治的腳踝,他把它彈開,“她有沒有告訴你斯內靈夫婦究竟是不是她的父母?”

“我問了,但她也說不明白。大多數事情她都模模糊糊的。幸好你帶了她回來。”西爾維亞拔起一株小草,“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我不該那麼說話。”

“沒什麼。”

“我沒權力那麼說。你待我比大多數人都好。”她頓了頓,“她看見了你放在工具箱裏的鱗片,我同意給她拿着,你不介意吧?”

“你說了算,那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過了會兒她又道:“這陣子你能換個地方睡嗎?皮爾妮很感激你,但身邊睡個男人對她不會有什麼好處。”

喬治琢磨起來,“正好也要建個大點兒的住處,咱們怕要在這兒待上一陣。有個小水塘邊上就很不錯。把屋子嘗在那兒,她能有足夠的私密空間。”

“謝謝。”

“弄完陷阱我就動手。”

她一掌撐地,作勢要起身,卻又停住不動,仍舊保持跪地的姿勢,“還有一件事。能把你的襯衣給我嗎?我想給她剪件背心。”

“沒必要剪開,雖然她穿着大了些,但也沒什麼。”

“我還準備給我自己做件穿的。我知道你喜歡看我的胸部,可它們對我卻有些妨礙。”

西爾維亞語氣中帶着不滿,但神色依然平靜。

“反正你拿它當袋子使,”她說,“我覺得你不怎麼用得着它。”

她站起來,把襯衣拿在兩隻手裏。喬治以爲她還會再說些什麼,但她沒有,於是他低下頭,繼續從樹枝上收集尖刺。

“給我留條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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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體力勞動加上情緒的波動,喬治覺得精疲力竭。天剛擦黑,他就在尚未完工的新棚屋裏睡着了。他疲勞過度,睡得不大安穩,不時被肌肉的抽搐驚醒。棚屋外,黑雲遮蔽了天空,只有些微星光從縫隙中露出來。風吹動棕櫚葉屋頂,還讓周圍的灌木沙沙作響。某次驚醒期間,一個陰影溜到他身旁躺下,手指從他的腹部往下移動。他本想告訴對方自己渾身痠痛,已經累得不行了,然而就在半睡半醒間,他的感官被愉悅攪動起來,很快便令他繳械投降。隨後她溜出棚屋,消失在夜色裏,讓他懷疑這一切不過是風與黑暗的陰謀,那個溫暖情人的呼吸聲其實與茅草屋頂的沙沙聲和灌木的嘆息並無不同。第二天,喬治起得有些晚,他幾乎以爲昨晚不過是場夢,或者某種神祕體驗。然而,水塘邊的西爾維亞衝他露齒一笑,於是他認定之前的親暱並非想象,更不是什麼超自然現象。

皮爾妮站在西爾維亞身旁,一見喬治便躲到女人身後,彷彿有些緊張。若不是在這裏相遇,喬治多半認不出她。女孩已經清理乾淨,皮膚上的傷痕也愈發明顯;她的頭髮攏在脖子後面,露出高高的顴骨和淺藍色的大眼睛,纖細的尖下巴與寬大的嘴脣不大協調。那是種超凡脫俗的美,初看之下,喬治覺得彷彿被人扇了一耳光。皮爾妮和西爾維亞都穿着襯衣做成的吊帶衫,儘管兩人的樣貌並無相像之處,但相同的穿着卻讓她們彷彿母女——喬治懷疑西爾維亞至多不過二十二三歲,然而與皮爾妮相比她非常成熟,顯得充滿母性。他覺得他們也許能組成一個家庭,這念頭讓他着迷。

“我是喬治,”他對皮爾妮道,“你還記得我嗎?”

皮爾妮原本一直從西爾維亞肩頭偷眼瞄他,聞言卻轉開目光,留給他一個側臉。

“你還好嗎?”他問。

她仍然不肯看他,“我害怕。”

“沒必要害怕。傷害你的那些人……”

“她怕的不是他們,”西爾維亞說,“是格里奧勒。”

“它想叫我看樣東西,”皮爾妮說,“但我不肯看。”

喬治揉揉痠痛的肩膀,“我聽不明白。”

“沒事了。”西爾維亞瞪了喬治一眼,生怕他會跟自己唱反調似的,“皮爾妮待在這兒很安全,不是嗎?”

“哦,是的,沒錯。”他繼續揉肩膀,又問皮爾妮怎麼知道格里奧勒的想法。

“西爾維亞給我的鱗片不大清晰,”皮爾妮說,“我自己那塊更好些,不過……”

喬治等她繼續往下說,可她只顧撥弄髮梢,沒再說話。

“什麼東西不大清晰?”喬治問。

“就好像它在悄聲對我說話,只不過沒有聲音。”

“你聽見它說話了?它對你說話?”

“它想叫我看樣可怕的東西,”她說,“叫我們所有人看。”

“沒碰鱗片的時候你還聽到過它的聲音嗎?我帶你離開斯內靈夫婦那會兒,你聽見它說話沒有?”

她莫名其妙地看了喬治一眼,“他發火的時候很多人都能聽見。”

“你覺得斯內靈一家也能聽見嗎?”

“我得去抓魚了,時間越晚越難抓。”西爾維亞單膝跪地,挽起褲腿,“你們倆相互照應一下吧,再摘些水果就更好了。”

喬治皺起眉頭,“我本打算去找些小樹來做柱子。棚屋要用,你知道。”

“你就不能帶她一塊兒去?”西爾維亞站起來,壓低嗓門道,“我需要單獨待一會兒。”她朝皮爾妮一點頭,又做個鬼臉,彷彿暗示說這姑娘是個麻煩。接着,她改用正常的音量說:“看能不能找些葡萄,我聽說這附近過去有野生的。”

“葡萄!”皮爾妮咯咯的笑聲顯得有些傻。

“沒錯,”西爾維亞道,“有什麼問題?”

“你還不如喫眼珠子呢。埃德加說的。”

“埃德加?”

“跟她父母同住的人。”喬治道。

“葡萄的味道跟眼珠子不一樣,”皮爾妮說,“不過它們都是黏糊糊的。”

“他是怎麼知道的?”西爾維亞問,“埃德加喫眼睛嗎?難道他偶爾喜歡拿眼珠子換個口味?他是不是蘸了熱黃油,然後讓它們順着喉嚨滑下去?”

皮爾妮似乎被弄糊塗了,她的表情茫然起來,眼神也不再專注。

“我敢打賭他就是個喫眼珠子的。”西爾維亞道,“大多數男人都是。”

很快喬治就發現,這次的談話在皮爾妮已經算是極有邏輯了。平時她都毫無反應,哪怕你直接提問也沒用。她只會哼着唱着,擺弄樹葉或鵝卵石,手邊有什麼就玩兒什麼。不過,喬治仍然想辦法弄清了女孩的大致情況。她不肯談論桑德拉——喬治一提到桑德拉她就滿臉戒備——只說每當桑德拉不願履行妻子的職責,斯內靈先生都會抓了她去;他會強迫皮爾妮趴下,還會因爲她不夠熱心而打她。埃德加更狡猾些,他裝作她的朋友,騙取了她的感情;每當喫芒果喫得累了,埃德加就會哄她替自己服務。他特別偏愛遠洋水手中流行的那種性愛方式,這使得皮爾妮疏遠了他,然而她仍然說了他不少好話。聽過這些,喬治的憎惡大部分轉移到了埃德加身上。他比斯內靈夫婦更年輕、更強壯,他本來可以幫助皮爾妮,卻爲一己私慾做了迫害女孩的幫兇。

自那天起,從起牀到下午皮爾妮都歸喬治照顧,之後則由西爾維亞接手。喬治去哪兒找喫的都會拉上她——民生問題佔據了三人大部分時間,但儘管他們想盡辦法,體重和體力仍以驚人的速度衰減。像這樣過日子,喬治與西爾維亞獨處的時間自然大大減少。這完全不像喬治想象中的家庭生活,卻與他和羅斯瑪麗的婚姻有些類似,只不過如今的責任要重得多,而性生活的頻率卻大大降低。自他帶回皮爾妮的那晚,西爾維亞再沒來過他的新棚屋。他確信那晚是西爾維亞在爲皮爾妮的事向自己表示感謝,這樣看來,若想經常性地嚐嚐甜頭,他沒準兒得多解救些年輕姑娘脫離苦海。他幾乎想用言語打動對方,告訴她自己需要安慰,每天爲了龍的事提心吊膽地戒備,他已經快受不了了(這並不全是謊話——白天他經常心情抑鬱、神遊天外)。在皮爾妮到來十七天之後,西爾維亞總算再次造訪了他的棚屋。

那晚的西爾維亞熱情而主動,喬治認定這不僅僅是肉慾,因此也熱情地回應着。然而,在完事之後西爾維亞卻說:“希望你別介意,但這不過是生理衝動,你明白。”

“當然,我又怎麼會多想呢?”

月光擦去了她臉上的疲憊,將西爾維亞變成了一個更年輕、更無憂無慮的她。她說:“因爲我瞭解男人。”

喬治嗤之以鼻,“男人可真夠原始的,對吧?容易挑逗、喜歡發怒,除此之外他們就跟低能的小孩差不多。”

“有些方面的確如此。你以爲我就那麼傻?以爲我看不出你傷心了?抱歉,但我不希望你產生不切實際的想法。”

“放心,我很明白咱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喬治說:“怪事,你不是說你沒帶藥,所以不能跟我上牀嗎?”

“皮爾妮說我們不會在這兒待太久。如果你讓我懷上,等回了提爾辛特我自有法子解決。”

“你信了?她不過是個孩子,她的話你也信?”

“更不可信的事不也發生了嗎,比如你摸了一片龍鱗,然後就把我們帶到了這個鬼地方。皮爾妮這樣有缺陷的人通常都會得到某種天賦作爲補償。可誰知你也能……”

“根本和我沒關係!你怎麼還抓着那事兒不放!”

“誰能想到你這麼個遵紀守法的公民也會受到神靈垂青?”

“遵紀守法的公民?這對你來說是罵人的話吧?”

“哪裏,不過你願意這麼理解也行。”

“多半是罵人的話,對於你們這些……”喬治把後半句吞進了肚子裏。

“我們這些妓女?你想說的是這個吧?”

“我們已經被困在這兒了,吵架又有什麼用?”

“也許是沒用,但我……”

“別說了!”他張開雙臂把她摟到身邊,兩人面對面緊貼在一起,“我們還有更要緊的麻煩,更要緊的敵人。”

“放開我!”

她想掙脫他的擁抱,但喬治摟得很緊。她盡力拉開與他的距離,好像在尋求一個新視角,“你到底想怎樣?”

“只希望我們儘量友好相處。”

“這樣子……”儘管被限制了肢體動作,她仍然讓喬治明白自己指的是兩人目前的親近,“這樣子還不算友好?”

“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我們分擔工作,輪流照顧皮爾妮,此外還能有什麼?”

“你可以友善些。”

“哈!你希望我僞裝?”

“不對!我希望你像在客舍時那樣。你還記得吧?你問我喜不喜歡你不加僞裝的樣子。”

她被逗樂了,“你就沒想過我那時也許就在假裝嗎?”

喬治壓下怒氣,“我不關心你那時在做什麼,只希望你現在也能那樣。你大可以相信皮爾妮有預知能力,但我們仍然可能幾個月、幾年都回不了家,沒準兒甚至一輩子都被困在這兒。我們得盡力好好相處,否則非把對方逼瘋了不可。”

“我們不必好好相處,我們又不是夫婦。”

“當真?我們總在爭吵、很少有性生活,還要共同照料一個孩子,我看着倒跟婚姻生活挺像。只有一件事不一樣:我們沒法出門尋歡作樂、躲開對方。無論你是不是在裝,我都非常希望你能繼續。我倆的疑心病都挺重,但咱們必須彼此信任。如今情況不明,我們很可能需要更加依賴對方,否則誰也別想活下去。”

“你說完了?”

“嗯,完了。”

“放手。”

他滿心氣惱地推開她,西爾維亞翻身跪坐起來,幾塊香蕉葉被汗水黏在她的大腿和屁股上,彷彿一頁殘破的手稿。就好像之前的歡愛在她皮膚上留下了綠色的句子,卻又被之後的爭吵擦拭掉了。他以爲她會一言不發地離開,但她只是站起身,垂頭肅立,任頭髮落在臉上。

“你還好吧?”他問。

她抹了一把鼻子。

“我沒想讓你心煩,”他說,“我只是覺得坦誠相待對大家都有好處。如果我們能真心誠意試試看,先是友誼,誰知道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樣?只要有足夠的柴火,一點火花也能……”

“你怎麼老是沒完沒了?”她雙手抱頭,生怕腦袋會爆炸似的,“你一有什麼念頭就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只要能聽見自己的聲音,別人有什麼麻煩你才懶得管。”她吸吸鼻子,挺直肩膀,“抱歉,真的很抱歉。”

說完她就跑進了夜色,留喬治獨自反省自己的錯處,同時疑惑她爲什麼要向自己道歉。風不斷念誦着一個缺少輔音的句子,彷彿獻給愚蠢的神靈的祈禱。

那晚的交談最後不歡而散,喬治也就沒指望能有什麼好結果。誰知從那以後,西爾維亞每隔幾晚都會到他的棚屋來。他倆會做愛,然後討論一些實際問題,大多與皮爾妮有關。據喬治看,這雖然絕非傳統意義上的家庭,但也算得上是個功能齊備的家了。他懷疑西爾維亞並非真心實意,但對方肯假裝他已經十分高興了,讓他有力氣面對時刻統治平原的兩個暴君:龍和炎熱。有叫他會把二者混爲一談——在頭頂巡視的龍彷彿就是可怕熱氣的象徵,而炎熱又像是龍的神祕與威脅的副產品。虧得有西爾維亞的感情和他對皮爾妮的父愛,否則喬治很可能一蹶不振。日子一天天過去,總是幹篇一律:明亮的早晨,炎熱的午後,緊接着是滿天灰色的雲層從他們頭頂滑過,腹中充滿雨水,卻從不曾落下,再然後空氣就會被潮溼的炙熱煮成熱湯——他們彷彿生活在一頭巨獸的嘴裏,這怪獸偌大無比,他們根本無從尋找出路,僅有的一點蛛絲馬跡也完全靠不住。最顯著的威脅當然來自龍,對這東西他們既不明就裏也毫無辦法。他曾對斯內靈和埃德加的漠不關心不以爲然,但很快就意識到人類確實無法探知龍的意圖,任何分析都只能是純粹的臆測。據他推想,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龍把這片平原當成了自己的食品儲藏室。但這又會帶來新的問題,例如爲什麼格里奧勒要大費周章,用這樣一種拐彎抹角的方法挑選人類。他再次向皮爾妮打聽格里奧勒的目的,但女孩的回答十分籠統,除了之前那套格里奧勒想讓他們看某樣東西的話之外,她只補充說他們“非常幸運”。只要他繼續追問,她便眼淚汪汪,嘴裏嘟囔起跟“火”有關的什麼東西。

對於龍的身份,喬治還沒有完全信服。這一問題皮爾妮也沒法爲他解答。他用盡一切手段誘她做進一步說明,卻始終一無所獲,最後他斷定這事兒只能先放放再說。爲了分散注意力,他開始教皮爾妮認識大自然,然而對方似乎根本沒法吸收知識。每當他們爲了覓食四處遊蕩,喬治都會指着平原上的樹木和灌木重複它們的名字。他還會解釋諸如日出、降雨之類的現象,常常說得過於詳細,換了西爾維亞準要覺得厭煩,但皮爾妮倒不反對。

一天,他倆正在探索小溪西邊的灌木叢,偶然發現了一株沒被鳥兒荼毒的金橘樹,暗黃色的果子掛滿了枝頭。喬治坐在樹下,用香蕉葉做了只簡易的籃子,皮爾妮則一點一點地啃着果肉。喬治見她一氣喫了一打金橘,便警告說喫太多果子會肚子疼。皮爾妮又摘下一顆金橘,喬治再次阻攔、但女孩毫不理會;最後喬治發起火來,禁止她繼續喫下去——皮爾妮丟掉手裏的金橘,不肯再看他。喬治不由覺得自己像個惡霸。他拍拍女孩的胳膊,長篇大論地說起過量食用水果都有哪些害處。

太陽就快升到最高點,喬治找到一塊足以爲他倆遮擋陽光的陰涼,躺下稍事休息。他從春夢中醒來,發現皮爾妮解開了他的褲子,正把手往裏伸。喬治還以爲自己仍在夢中,但很快就清醒過來,一把將她推開。她發出祈求似的聲音,再次伸出手去——他大聲喝止她。女孩雙手抱頭,像準備捱打一般。

“別這樣,”他說,“你已經不必再這樣了。誰也不會爲此傷害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一滴淚水落下,衝去了她臉上的一塊污漬。

“沒事了,”他說,“我沒生你的氣。我氣的是那些教你這樣取悅他們的人。”

她茫然地盯着他,臉上一片空白,像極了剛剛清洗過的毛巾。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畫出一條波紋,又抬眼看着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問,“你再也不必那樣了,對如何人都不必。”

皮爾妮眉間閃過一絲憂色,“我想讓大家高興。”

“這種事,撫摸別人、讓別人撫摸你這種事……關鍵是要你自己覺得舒服。”

她笨手笨腳地比畫了一個撫弄的動作,很快又垂下眼睛;她看見自己剛纔丟掉的金橘,作勢要拿,卻又縮回手去。

“從現在開始,”喬治說,“如果你想用那種方法讓人高興,如果有人要你這樣做,你就來問我該怎麼辦。或者去問西爾維亞。好嗎?”

她點點頭,撿起金橘。喬治正想責備,但轉念一想,她現在正滿心糊塗呢,還是算了吧。

等把皮爾妮交給西爾維亞之後,喬治琢磨起來:自己推開皮爾妮時似乎有些猶豫,他覺得那恐怕不單是由於打瞌睡、反應遲鈍的緣故。到了夜裏,他突然起了疑心:救回皮爾妮的那晚,來他棚屋裏的真是西爾維亞嗎?那人的碰觸似乎有些生疏、缺乏信心,與皮爾妮很相像。再說了,如果是西爾維亞,她肯定會提起這事兒——她可不會害臊。他越想越篤定,那晚的確是皮爾妮,是她在用她唯一理解的方式對自己表示感謝。這個念頭讓他噁心,但又忍不住要想起它。

要弄清真相併不難,可等西爾維亞再度來訪時,喬治卻又心生恐懼,生怕對方證實了真相。最後他打定主意,對自己前次的墮落還是不要深究,心中存疑總比手握真憑實據強。事後他倆躺在牀上,聽着風吹過平原的聲響,看雲朵從半輪明月前飄過,邊緣彷彿燃起銀色的火焰。親暱的氣氛讓他改變了心意。他脫口說了前一天的事,又講出自己的擔憂,向西爾維亞求證救人那晚來這裏的究竟是不是她。

西爾維亞頓了半秒鐘,然後轉身面對他,“你愁眉苦臉就爲這個?當然是我了!”她笑嘻嘻地捶他一拳,“你竟然認不出來,我可生氣了!”

過後喬治意識到,如果自己真想知道真相,就不該先告訴西爾維亞自己的懷疑。他該說自己夢見她來過,問她那晚是不是真的來過了。他根本不該讓西爾維亞有機會權衡形勢,她很可能斷定只有掩蓋真相才能增強喬治的自信心,使他能繼續保護自己。做出這樣的抉擇需要清晰的判斷力,但喬治早就發現西爾維亞是個機智又敏銳的女人。於是,他內心的鬥爭依然沒有結果,他的精神不斷受到那個問題的折磨,使他無法集中精力去思考那些生死攸關的事情。

白天喬治沒法避開皮爾妮,但他儘量減少了肢體的接觸。他以最刻板的禮儀對待她,擁抱和牽手通通杜絕。但他比以前更加關心皮爾妮。膝蓋的擦傷、手指的刺痛都令他擔憂,一點小小的抱怨也讓他緊張不已。夜裏失眠時(他失眠的頻率越來越高了),喬治會小心翼翼地避開自己的陷阱,一圈又一圈地巡視整個營地,以便更好地保護她的安全。某天夜裏,他巡視時聽到自己棚屋背後的灌木中傳來一連串哭喊,於是趕緊跑了過去;但那聲音很快又消失了,只留下滿耳的風聲。

一輪扁平的月亮從南邊的雲層中探出頭來,銀色的月光灑在微微顫抖的灌木上,照亮了喬治腳下的道路。先前的聲音再次出現,像是有人在爭執。兩個男人坐在動物踏出的小徑上,腿上的傷口滲出細細的血絲,在月光下有些發黑——他們踩中了喬治佈下的陷阱,正忙着處理嵌進肉裏的倒刺。個頭較小的是個肌肉發達的男人,穿一條破破爛爛的褲子,深色長髮把臉遮去了一半,他正用小刀挑着腿肚子上的刺。另一個是埃德加,他的傷勢要輕些,拔刺的動作也更小心,每挑出一根刺都要嚷上一聲。

喬治心頭的怒氣彷彿熟練的騎手爬上了馬背——他似乎已經等了好幾個星期,現在期待中的一刻終於來了,他早已準備好要履行自己的職責。喬治走上前去,然而不等他開口,肌肉男一躍而起,一瘸一拐地衝上來,揮舞匕首,喬治的腹部一陣火辣辣的疼痛,緊接着,第二刀切開了他的前臂。喬治驚慌失措,只能猛撲上去,拼命抓住對方握刀的手腕。兩人像酩酊大醉的舞者般踉蹌着,穿過灌木叢,一路扭打到池塘邊。對手很強壯,但喬治的塊頭要大得多。他將肌肉男翻過身去,從背後往下施壓,迫使其跪倒在池塘邊緣。小刀脫手,那人還想去撿,但喬治壓上整個身體,用自己的重量控制住對方,把他的頭摁進了水裏。那人抬起頭、拼命扭動脖子,惡臭的氣味將兩個人團團圍住;他呻吟着大口吞嚥空氣,但很快又被按回水裏,掙扎也逐漸變得狂亂,身體彷彿痙攣一般。他把左手往背後伸去,企圖撕扯喬治的臉,喬治則抓緊他的脖子,更加用力地往下按。他瞥見西爾維亞半蹲在水塘對岸的灌木叢邊緣,但卻並沒怎麼注意她。那人開始抽搐,彷彿接近高潮的戀人;喬治依然緊緊按住他的脖子以防萬一。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翻身躺到屍體旁邊,開始大口喘氣。

月光亮起來,他感到腹部不住抽痛,於是坐起來檢查傷口——肚子上似乎只是皮外傷,倒是手臂的傷勢更重些。要不是那人先中了陷阱,如今躺在水邊的怕就是他了。死人的腦袋被水流衝擊,上下波動。喬治雙手顫抖,想象着對方的眼珠被魚兒啃噬的情形,於是打算把屍體拉上來,卻又不想動彈。那人的氣味纏綿在他皮膚上,濃烈得叫人噁心。他發現西爾維亞跪到自己身旁,但她說的話他一個字也聽不明白。她的臉讓他打心眼兒裏覺得迷惑,他所有的信仰似乎都受到了挑戰。他想轉開視線,然而她的目光固執地鎖住了他的眼睛。她又說了些什麼,語氣煩躁不安,於是他答道:“我沒事。”

西爾維亞扇了他一耳光,“還有個人逃了!”

他四下張望,卻沒看見有什麼人。

“拿着!”她把死人的匕首塞進他手裏,刀鋒上還留有一縷豔紅。它在他掌中停留,彷彿具有某種他無法領會的價值。

“那不過是埃德加。”他說。

“埃德加?囚禁皮爾妮的埃德加?那這一個……”她指指屍體,“這是斯內靈?”

“我不認識他。”喬治把匕首放在草地上,“埃德加不足爲懼,他一個人掀不起浪來。”

“但他並不是一個人,不是嗎?他肯定說服了這傢伙,告訴他這兒有個漂亮姑娘,建議他們來把她弄回去。這也叫掀不起浪來?”她頓了頓,見他沒接口,便繼續說道,“要是你不準備行動,那我自己想辦法。”

她作勢去拿匕首,但喬治握住刀柄,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他頭重腳輕,暈暈乎乎,其實不怎麼想追殺埃德加,只是想讓西爾維亞閉嘴。

埃德加並不難找。他們沿着小徑走了幾分鐘,便聽到一個嘮嘮叨叨的聲音,彷彿在跟誰說話。再往前三十尺是一簇沙漠中常見的三齒拉瑞阿,葉子快掉光了,投在地上的影子形狀極其繁複——埃德加就坐在這片影子中央,活像個無辜的小魔鬼。他拔出腳後跟上的一根刺,怯懦地笑笑,就好像淘氣時被人逮住了似的。

“我跟你說過,”他顯然在自言自語,“我說過,別去招惹他們。”

喬治在他身前坐下,“斯內靈他們在哪兒?”

埃德加瘦了,臉頰下陷,肚皮也小了些。他點點頭,彷彿在對某個隱形的人物示意。喬治抬高嗓門,要他集中精神,然後又把問題重複了一遍。

“彼得死了,”埃德加道,“桑德拉病了,所以我和託尼纔過來,來看看你們有藥沒有。”

西爾維亞嗤之以鼻。

“如果你們是來找藥的,”喬治道,“那託尼又怎麼想殺了我?”

埃德加大惑不解,“多半是因爲你嚇着他了。他又不知道你是誰。”

“你也沒開口,不是嗎?你本來可以阻止他。”

埃德加捋捋蓬亂的頭髮,“大概是因爲我也嚇了一跳。”

“趕緊幹掉他。”西爾維亞冷冷地說。

“我還有些問題想問他。”

“誰都看得出來,他從頭到尾都在瞎掰!”

喬治問埃德加:“你想見皮爾妮,對吧?”

“我總想見皮爾妮,但我們不是爲這個來的。”

“你跟託尼提起過她嗎?”

埃德加動動嘴脣,彷彿吞了什麼難喫的東西,“我記不得了。”

西爾維亞不耐煩地抬起胳膊,“趕緊辦事,好嗎!”

喬治站起身,把她拉到一邊,免得埃德加聽到自己說話,“不管他是不是在撒謊,他對咱們都沒害處,他是個呆子。”

“呆?要我說他是在演戲。但不管怎麼說,咱們假設再來個託尼,你覺得他會不會把皮爾妮的事告訴他?他想把她弄回去,難道你看不出來?”

“託尼已經解決了,再來一個也一樣能解決。”

“託尼就已經很懸了!你樂意拿自己冒險是你的事,我可不幹。”

喬治瞥眼埃德加——對方正扒拉自己的腳後跟。

“你總說皮爾妮變成這樣都要怪他,”西爾維亞道,“我沒說錯吧?”

“我覺得咱們應該緩一緩,”喬治道,“別總說風就是雨。”

“你這天殺的蠢貨!”西爾維亞似乎忍不住想啐他一口,“我們在這兒這麼久了,遇到這麼多事,你還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你剛剛因爲自衛殺了人。你把他摁在水裏不放,因爲他威脅到我們的安全。可現在你卻不願意把事情做完。我猜你是想裝出品德高尚的模樣吧,你這樣富於同情心的人怎麼會是殺人犯?你需要時間思考,把殺人融入你的生活哲學。好吧,這樣會讓你感覺好些,但卻並不能改變什麼。這地方沒有道德的位置——實話實說,在晨蔭也一樣沒有道德的位置,在任何地方都一樣!”

“別犯傻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埃德加沒有危險性。”

“人人都有危險性!除了格里奧勒的規則,這裏沒有任何法律。要不是他老在天上飛,嚇得大家不敢動彈,他們肯定會比現在更膽大。他們會四處探索,那時候不但我和皮爾妮要任人躁躪,你也早死了。算我們走運,住在周圍的淨是些膽小鬼。”她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埃德加遲早會把故事告訴某個比你更會打打殺殺的人,某個不受道德妨礙的人。到那時,我們就知道你有多道德了。”

埃德加仍在咕噥着。風勢減弱,溪水的叮咚變得更加清晰,那聲音讓喬治感到疲憊而憂傷。

“你想他死?”他把匕首遞給西爾維亞,“我今晚已經殺夠了。”

她臉上一片空白,收斂了所有表情。喬治料想她會退縮,他等了一會兒,正準備問“你還磨蹭什麼?”卻見西爾維亞一把抓過匕首,堅定地朝埃德加走去。埃德加轉過頭來衝她傻笑,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將匕首插進對方的脖子裏。巨大的衝力讓埃德加歪倒下去,連帶着刀柄也脫離了西爾維亞的掌握。西爾維亞連連退後,彷彿被自己的成就驚呆了。埃德加嗚咽着,手指按住插入頸項的金屬,深色的血液從指間淌下,濺到慘白的肩膀上。他似乎在朝某個方向使勁,企圖保持某種關鍵的平衡;或許他渴望拔出匕首,卻又預感這樣會送掉自己的性命,因此左右爲難。他的腿胡亂蹬了幾下,看上去像在原地奔跑。然而,肢體的張力很快開始消退,他躺在地上,睜大眼睛盯着三齒拉瑞阿的根部。夜色中傳來龍的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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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ingdrac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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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塔伯林的龍鱗》巨龍格里奧勒系列

第七章

許多僞裝都被那晚的事件戳穿了,首當其衝就是關於家庭的幻想。喬治和西爾維亞不再上牀,他們並沒有說什麼,卻不約而同做了同樣的決定。除此之外,兩人之間的玩笑也少多了。這些還只是表象,他們的生活發生了某種更深層的改變,最顯著的症狀就是沮喪、甚至挫敗的氣氛,彷彿賦予他們生命的火花窒息了似的。如今那火花只偶爾噼啪作響,閃亮片刻,帶給他們一點轉瞬即逝的歡樂。比如西爾維亞講故事的那天晚上。她寫過好幾個故事,全都以“阿里的永恆獎賞”爲背景。那晚,她講的是妓院的一個姑娘與一個英俊男人的羅曼史。皮爾妮聽得如癡如醉,喬治言過其實的讚美讓西爾維亞微露笑意,然而親切友善的火苗很快熄滅,他們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三個殘破的人,缺乏深刻的情誼來彼此保護,完全暴露在空中的壓迫與地上的失望之下。

埃德加死後的那個星期,皮爾妮顯得十分焦慮。儘管西爾維亞發誓說皮爾妮當時睡得很熟,喬治卻疑心她目睹了埃德加的死……抑或是有某種感應。她會雙手握拳,蹲在地上搖晃,同時發出類似小茶壺燒開了水的聲音,任誰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濟於事。四天之後她不再焦慮,轉而呆坐着擺弄龍鱗,不時陷入一種類似緊張症的狀態:神情呆滯、口角流涎、對外界全無反應。喬治也不好過。他殺了人,同時還是殺死埃德加的同謀,兩個死人每晚都佔據着他的思緒,甚至侵入他的夢境。他很好奇,不知西爾維亞是不是也寢食難安,不知她那套理由能否令她免受良心的譴責——他疑心她其實過得很不錯。喬治難得睡個安穩覺,通常很早就會醒來,因此總是精疲力竭、反應遲鈍,一坐下就打瞌睡,有時甚至站着也能睡過去。殺人之後的第十天,他在傍晚時打了會兒瞌睡,醒來後走到營地邊緣,睜着惺忪的睡眼朝平原盡頭眺望,卻見地平線附近有片藍灰色烏雲,雲層下方閃爍着泛黃的紅色光點。起先他以爲那是日落,但很快又意識到自己面朝的方向並非西邊,那片藍灰色也不是雲,而是東邊幾座小山的山頂。亮光正好處於他所站的位置與小山之間。那光點越來越亮、逐漸擴張,他望着它,心裏不由狐疑。遠處傳來幾聲尖叫,只見四五個人正在灌木叢中發足狂奔,身體被枝葉遮掩,只露出個腦袋。龍在空中盤旋,這大概就是他們逃跑的原因了。亮光的邊緣有些模糊,喬治似乎嗅到了一絲煙氣。他呆呆地看着,過了好幾秒鐘才分辨出那光的來源。平原在燃燒,風輕快地吹着,將一堵火牆朝他推來。

  

喬治一面大聲示警一面朝棚屋飛奔。西爾維亞和皮爾妮站在屋外,驚恐萬狀地抱成一團,眼中寫滿疑問。他朝東邊一甩胳膊,“灌木叢起火了,正往咱們這兒吹。快逃!”

此時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去,他們動身西逃,速度穩定,隨身只帶了蔽體的破衣裳與幾樣微不足道的財物,彷彿來自史前時代的家庭,被恐懼緊緊團結在一起。很快周圍便一片暮色,再過了不多久,夜晚又重被火光點亮。他們能看見幾處竄起的火焰,聽到某種模糊的轟鳴。喬治想盡量貼着小溪跑,但格里奧勒卻驅趕他們往它所希望的方向前進。毫無疑問,平原起火正是格里奧勒爲方便行事而乾的勾當。龍時不時降低高度,彷彿一道巨大的陰影,只有鱗片映着火光。它會朝他們咆哮,敦促他們改變方向,火焰的喧囂又加進了它兇狠的叫聲。有好幾次喬治一行與其他幾組人擦肩而過,但對方總是淹沒在黑暗中,不僅看不清面孔,連數量也難以判斷。人類躲避着彼此,就好像平原上的生活使他們習慣了恐懼與猜忌。火焰收緊了包圍圈,他們跌跌撞撞地在灌木中蹣跚而行,被菸灰燻黑的臉閃着光。他們左躲右閃,避開四處蔓延的火舌,免得被困死在裏頭。皮爾妮跌了一跤,喬治把她拉起來;西爾維亞開始踉蹌,步子越來越慢,他用另一隻手扶着她。空氣中滿是濃煙,呼吸也成了苦差事,讓喬治精神恍惚、身心俱疲。格里奧勒驅趕他們前進,半收着翅膀,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發紅的獠牙、被火焰照亮的金色眼瞳、蓋過大火呼嘯的怒吼,這一切都令它顯得分外恐怖。只要它扇動翅膀,火焰就會猛然竄起,不僅奪走空氣中的氧,也讓溫度節節攀升。每次呼吸喬治都覺得喉嚨彷彿裂開一般。他已不辨東西,他疑心格里奧勒是在拿他們尋開心,對方或許準備耗盡人類的體力,再將走投無路的衆人燒死。但他太累了,沒力氣考慮對策,他已經不在乎接下來會怎樣,只希望答案能快些揭曉,是好是壞他都無所謂了。

風勢想必起了變化,因爲溫度降低了些,平原燃燒的光芒也有所減弱,濃煙與霧氣更是讓四周晦暗不清——然而,格里奧勒依然驅趕他們前進。他們鑽出灌木叢生的區域,踏上一片草坡;三十碼過後,坡度陡然增大,地面上的岩石也多起來。能見度太差,喬治只能摸索着往前走。他們似乎正攀登一處巖壁,巖壁的下半部彷彿粗糙的階梯,每一級都有兩尺來高。火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過眼前的情況太過怪異,喬治實在無力爲此擔憂。很快,他又聽到些別的動靜,像是壓低嗓門的交談聲。他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這才發現階梯非常之寬,周圍到處有三三兩兩的人類。他避開人多的地方找個空地讓西爾維亞和皮爾妮一起坐下。龍在下方咆哮,但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聲音——至少喬治樂意這麼理解。他已經跑夠了,一步也沒法再繼續。

“我們這是在哪兒?”西爾維亞貼到喬治身邊取暖。溫度正在降低,兩個女人不約而同躲到了喬治胳膊底下。

“你認不出來?”

“我原以爲咱們是在往提爾辛特走……往過去提爾辛特的方向。但鎮子附近並沒有這樣的地方。”

“這事兒咱們早上再琢磨,”喬治道,“先歇歇。”

喬治英勇地嘗試着爲兩人守夜,卻被對方輕柔的呼吸聲所誘惑,很快就睡了過去,一覺無夢。他醒來時,天空已經泛白,濃重的霧氣將他們封閉在一層層岩石中間。這地方狀如露天劇場,看來像是自然形成的【註釋1】。晨風漸起,在霧氣中掀起波瀾,平原從濃霧的縫隙間顯露出來——灌木依然是黃綠色,毫無被大火灼燒的痕跡,空氣中也聞不到煙火氣,這令喬治十分不安。他渾身痠痛,很想活動活動僵硬的肌肉,再像底下臺階上的人一樣四處看看(據他估計,這裏總共不到五十人,不過因爲霧氣太濃,確切數目很不容易確定)。但他轉念一想,還是該讓皮爾妮和西爾維亞儘量多睡一會兒,於是便安下心來,只在原地觀察。

人們三三兩兩聚在臺階上,個個都像喬治一般滿身菸灰、衣衫襤褸。他們留心着自己周圍的小團體,卻無意與其他人交流。或許他們都忙着祈禱苦難已經結束,因此對其他人、其他事沒了興趣。然而希望很快破滅,一個巨大的形態出現在露天劇場正前方的霧氣中。那是格里奧勒——不是之前看到的縮小版,而是那頭癱倒在地的巨龍:可怕的脣吻、佈滿葡萄藤與真菌的獠牙、點綴着地衣與鳥糞的鱗片、足以容納四五座教堂的大嘴。它滿身的綠色與金色被縷縷晨霧遮蓋着,小山一般的身體矗立在晨蔭的錫鐵房頂、貧民窟與工業區之上,從這些區域還傳來了噹噹的鐘聲……喬治本來不應該感到絕望(正相反,這一幕如此熟悉,本該讓他的憂慮煙消雲散),然而那景象帶着一種不言而喻的冷酷意味,讓喬治只覺氣力頓失。周圍的人似乎也都是同樣的反應。衆人的呢喃安靜下去,他們不再四處亂轉,而是呆立原地,凝固成十幾幅獨立的油畫。皮爾妮從夢中醒來,尖叫一聲,將臉埋在喬治的肩膀上;西爾維亞猛吸一口氣,指甲深深嵌入他的胳膊。一陣彷彿恐怖的隆隆聲包圍了他們,那聲音鋪天蓋地,彷彿源自大地、天空與萬物的核心,彷彿物質的本源有了自己的聲音,正開口抱怨。格里奧勒嘴裏亦有動靜,住在巨龍體內的生物紛紛逃竄——遊走、爬行、匍匐、飛翔、跳躍、奔跑,不一而足;兩條腿的、四條腿的、沒腿的——包括蛇、蜘蛛、滑蟲和鱗蟲【註釋2】,還有好幾個無處可去的人類,不知因何緣故,竟選擇在格里奧勒體內安家,在龍的臟器、骨骼和軟骨所形成的窪地、洞穴與峽谷中尋求庇護——個個都在拼命逃竄。逃亡大軍起先只是涓涓細流,很快便如潮水般湧到草地上,在平原散開。露天劇場上的人望着他們逃跑,同時留意到遠方傳來微弱的喧囂,那是晨蔭居民驚恐的呼喊與各式各樣的警報聲。格里奧勒眨巴着睜開眼,露出兩隻礦物色調的金色眼珠,水平的狹長瞳孔給它的臉上帶來一絲惡意。一團橙色的亮光出現在它喉嚨深處,逐漸發白、越來越亮,最後竟彷彿從咽喉中升起了恆星一般。看見這景象,露天劇場裏的人也不安起來,有十到十五個人開始往下方的鎮子逃去,其中包括皮爾妮。喬治見她甩開了自己的胳膊,趕緊撲上去想抓她回來,然而女孩一閃身,三腳兩步跳下了階梯。

西爾維亞猶猶豫豫地站起身。喬治道:“我一個人去更安全些。在平原上等我們,我們會來找你。”

她臉上的表情融合了安心與羞愧。“我覺得她多半不記得自己過去住在什麼地方,”她道,“去格里奧勒的神殿找找,她總說裏頭很漂亮。”

“還有什麼地方嗎?”

她搖搖頭,“不知道。”他正準備動身,西爾維亞又喊道,“妓院!說不定在那兒!因爲我跟她講過好些故事!”

他們所在的位置靠近劇場頂端,喬治才向下走了三分之二,格里奧勒突然一聲咳嗽,費盡力氣把頭一轉,身體扭向哈沃之巢的方向,脣吻順勢從錫鐵房頂上方掃過。隨着這動作,它鈣化的關節也發出巨大的嘎吱聲,彷彿無數樹幹齊齊折斷一般。巨龍搖晃着站起身來,數幹年不曾使用的肌肉令它的動作沉重而緩慢。那景象實在太不真實了。那是大山的轉變,是巨大的石像獲得了生命。格里奧勒往前邁了一步,腳落在晨蔭的小木屋中間,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一大片土地與居民瞬間被踩成齏粉,激起的灰塵遮蔽了它的前腿。龍背上,懸鎮周圍的泥土與植被順着它的軀幹與翅膀大塊大塊往下滑落,懸鎮內部的窩棚緊隨其後,並紛紛在空中解體;從喬治所在的位置甚至看不見殘骸落到了什麼地方。格里奧勒高聲咆哮,突然爆炸的純粹噪音令喬治雙耳失聰【註釋3】,可怖的痛苦迫使他跪倒在地。他雙手捂住耳朵,閉緊了雙眼。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正好看見格里奧勒口中噴出一束火焰(火裏帶着變幻的橙色條紋,有種花哨古怪的精緻韻味),火焰穿過山谷,吞沒了哈沃之巢坡地上的酒店。幾秒鐘之內,那裏的每棟建築都熊熊燃燒起來,就連最頂端的政府大樓也未能倖免。巨龍似乎晃了晃,但並未失去平衡;它把頭往下埋去,並稍稍向右側偏轉,吐出一團火淹沒了塞洛·博尼託外圍的幾片街區——富有的外國人購置的產業全都集中在這片起伏的丘陵上。龍的嘴脣上再度墜下幾團火,在數個呼吸間就點燃了城市的其他部分。火焰帶着化學制劑的嗆人氣味,刺激着喬治的鼻膜。

動物性的恐懼控制了喬治,但他曾同自己發誓要保護皮爾妮,這誓言幫他將恐懼和疼痛拋到腦後。或許被震聾了反而更好,因爲等他來到山腳下,城市的大部分區域已經陷入火海,只有巨龍周圍和身下的地帶僥倖逃過一劫。驚慌失措的人流不斷擁向他來的方向,有的被燒傷,有的鮮血淋漓,所有人都大張着嘴巴,喬治只能推測他們應當是在尖叫——幸虧他聽不見,否則那聲音必然會加劇他的恐慌。等他來到晨蔭邊緣時,人流已經匯成洪水,街道上擠滿逃向平原的人,他拼盡全力才能從中間擠過。正前方,格里奧勒的前腿高高矗立在貧民窟的煙塵與鏽跡斑斑的屋頂上方,彷彿一株強健的金綠色大樹從地獄的果園中拔地而起。巨龍髒兮兮的白肚皮低垂在一座四層高的建築上,那正是供奉它的神廟。在格里奧勒左邊,臨街的店鋪之間有條小巷,喬治穿過人羣擠進巷子裏,好躲開衆人的推搡,安心策劃行動方案。然而一旦脫離擁擠的人羣,眼前的形勢立刻顯得無比絕望,喬治終於明白自己是在犯傻。他正準備回到人羣中跟大夥一起逃命,卻突然發現小巷盡頭有塊牌子,上頭畫着個拙劣的羊角——那間當鋪正好就在阿里的店附近。他告訴自己,這麼點工夫還是有的,之後再向恐懼繳械投降不遲。皮爾妮最愛聽西爾維亞的故事,故事裏的妓院是溫暖的大家庭,住着許多相親相愛的好姐妹。如果皮爾妮還活着,沒準兒會來這裏尋求庇護。他朝巷子盡頭跑去,擠過旁邊一條小街上稀疏的人羣,一頭撞進了阿里的店裏。

  

吧檯前有個瘦骨嶙岣、弓腰駝背的白髮男人,他獨佔着整間大廳,兩手抱了杯子喝着酒。客人逃跑時掀翻了桌椅,滿地都是酒瓶和陶瓷碎片。喬治的聽力略微恢復了些——雖然耳朵裏嗡嗡作響,卻也能覺察出頻率較高的幾個音了。他問老頭可曾見過皮爾妮,那人毫不理睬,只留給他一個背影;喬治發現對方一隻耳朵流了些血,在皺巴巴的臉頰上凝固成一道紅色的印記。這時牆壁晃動起來,地板也開始蹦彈,不但房椽上抖落了好些灰塵,吧檯背後的架子上也有更多酒瓶紛紛落地——格里奧勒又動了,只兩小步就讓他們的世界一片混沌。

喬治跑上樓,飛快地推開走廊兩側的房門,把每個房間都匆匆檢查一遍。然而,到處都只見凌亂的牀鋪和搭在椅背上的睡袍,皮爾妮依然無跡可尋。喬治確信自己會被踩成肉泥,或者被燒成灰燼,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這感覺也越發強烈。在走廊盡頭有個房間,窗戶正對着小城,閃爍的紅光在奶白色壁紙上描繪出金字塔形狀的圖案,一個穿着粉色法蘭絨睡袍、滿頭深色秀髮的胖女人正坐在牀邊,注視着熊熊燃燒的提爾辛特。她的視線落到喬治身上,欣喜的神情彷彿融化的黃油般在臉上擴散開。她拍拍牀單,邀請他過來坐下。喬治想催她快逃,卻又在她臉上發現一種充塞身心的軟弱情緒,於是明白自己不必白費工夫了。一個頭發微禿的肌肉男推開喬治走進屋裏,先是惡狠狠地瞪了喬治一眼,緊接着便開始脫褲子。女人的目光再次回到窗外,手指神經質地拉着睡袍的領子。喬治對兩人接下來的計劃毫無興趣,他飛快跑下樓梯來到街上,差點錯過蹲在店門旁的黃髮女孩。他一把將她拉起來,皮爾妮並未抱怨——她似乎驚呆了,對一切都漠不關心。

喬治以爲店裏那對男女的舉動已透出徹底的絕望,不想街道上的情形尤有過之。世界彷彿變成了由各種微弱聲響構成的巴別塔,裏面淨是拳打腳踢的瘋子。有一次喬治被人撞得失去平衡,單膝跪倒在地上;他伸手想撐一撐,結果手掌卻觸到了一個男孩傷痕累累的面孔,那孩子被人羣踩踏,臉已經變了形。喬治猛地縮回手,心頭一陣厭惡,但這一次與死亡的親密接觸卻也堅定了他的信念,讓他開始一心只考慮自己和皮爾妮的性命。他儘量利用自己體形上的優勢,把旁人全當做障礙,對他們報以拳頭,將他們推倒或扔到一邊。他毫不顧及他人的命運,也不理會自己的靈魂——他已經揹負了一條命債,現在無疑又加上了更多。混亂中,一個個呆滯的面孔出現在他眼前,而他則將它們全部解決。到處是灰塵、恐懼與狂怒的味道……瘋狂的毒素玷污了空氣,可喬治卻覺得心中古井無波,絲毫不受恐懼的影響,覺得自己無法阻擋、不可戰勝。很快他便來到郊區,泥路在這裏延伸爲向上的斜坡,人羣在坡上散開;一種類似物體崩壞的噼啪聲撕開了其他噪音,那聲音彷彿來自外界,同時又發自他自己體內。喬治回頭一看,發現龍的一條腿扭曲着,慘白的骨頭從膝蓋上方的鱗片中伸出,傷口不斷滲出鮮血,原來卡塔內的預言竟然成真了【註釋4】。格里奧勒巨大的腦袋扭向左邊,一隻兇惡的金色眼睛往下瞄去;喬治覺得龍彷彿死死盯住了自己,不禁渾身難受——儘管他也清楚,此刻每個人大概都覺得自己纔是被巨龍關注的對象。格里奧勒的腿彎曲得更厲害了些,身體開始向人羣傾斜。喬治飛快地往山坡上衝去,比之前急迫了許多;皮爾妮被他夾在胳膊底下,活像一小卷地毯。衆人的哀嚎變成了尖嘯,人人拼命逃跑,免得被跌倒的格里奧勒壓住。

  

也許因爲格里奧勒真的開始走向死亡,由此製造出的引力拖慢了時間,又或者只是恐懼使每一秒都顯得加倍漫長,總之,喬治覺得自己跑了很長、很長時間。他聽到一種詭異的嘶嘶聲,背後突然爆發的熱氣撞得他東倒西歪,但他穩住身體,繼續前進。時間進一步減慢,他能清清楚楚地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那聲音比他耳內的轟鳴和周圍的尖叫更加響亮。緊接着便是他此生最後聽到的聲音:格里奧勒臨終的咆哮。那是種震音,像閃電般刺穿他的耳膜,最後化作驅逐一切聲響的嘶鳴;它逐漸減弱、緩緩消失,將他困在純粹而洪亮的寂靜中。大地抽搐起來,像貓背上的皮膚般抽動着。喬治被拋到空中,不知怎的,他竟還能抓緊皮爾妮,保護她免受傷害。他沒有暈過去,只是在地上趴了十到十五分鐘,或許更久些。他有時動動胳膊,有時動動腿,這並非爲測試身體機能,只不過是些偶然的動作;能稍微喘口氣、什麼也不必想,喬治已經很滿足了。終於,他坐起來,卻發現皮爾妮已經失去了知覺,不過呼吸還算平穩。直到這時他才轉過身,視線穿過濃密的煙塵望向提爾辛特。

城裏較繁華的區域——塞洛·博尼託、哈沃之巢和毓林——依舊在燃燒,好幾百處火焰向空中釋放着黑煙;晨蔭已經被燒得精光,只留下一堆堆冒煙的殘渣,彷彿那些小棚屋都是紙糊的一般。事實上,大火燒過貧民窟的速度非常之快,因此少數較爲牢固且有獨立水源的建築(比方說格里奧勒的神廟)都倖存了下來,幾乎毫髮無傷——火焰行進的速度太快,它們遭罪的時間並不長,同時,裏頭的居民似乎也採取了某些保護措施。格里奧勒偌大的身軀側躺着,讓滿地的廢墟顯得分外矮小。龍的後背朝着喬治和皮爾妮所在的小山,脖子扭曲,使脣吻像長滿鱗片的高塔般對準了天空,分叉的舌頭從獠牙間垂下。它的肋骨碎了,有五六處地方的骨頭刺穿了皮膚。那景象太過驚人、太難以置信,喬治簡直無法在腦中合成一幅完整的圖像。之後好多年他都只能記起一些零碎的細節,直到他的記憶被衆人關於格里奧勒之死的故事取代。對於喬治來說,這場景中最難忘的部分並非格里奧勒,而是郊區的那處斜坡。大多數死屍都被格里奧勒可怕的火焰燒成了無從分辨的灰燼,但它的火焰最後肯定有所減弱,因爲小山上還裝飾着幾千具燒成炭的屍體。它們栩栩如生,只不過被燒得焦黑,而且十分脆弱,只需一根手指的壓力就能讓它們失去形狀、分崩離析。人類的形體被織成一張繁複的圖畫,幾乎讓人以爲是某位末世藝術家的作品。

皮爾妮動了動,拳頭鬆開——龍鱗從她掌心滑落。喬治將它拾起來,驚覺鱗片散發着一種令人毛骨徠然的冰冷生命力,跟他與皮爾妮相遇那天的感覺一模一樣。一幅畫面溜進他腦海中,那是一枚金幣,一枚稀罕的拜占庭蘇勒德斯金幣,它是在阿勒克希皇帝統治期間鑄造的。緊接着是一枚銀幣,非常陌生,周身打滿古埃及的烙印。就這樣,一幅幅畫面接踵而至:色澤與清澈度絕佳的寶石、以未切割的鑽石作裝飾的古代金盃、鑲滿珠寶的匕首、以黃金爲框的鏡子……類似的珍寶堆成了一座小山,那是世間絕無僅有的珍藏。喬治明白目前還是保命要緊(他們還沒有徹底脫離危險呢),可他實在疲憊不堪,而金子是那麼誘人,死亡、濃煙與火焰的世界又顯得那樣遙遠。然後,他彷彿看見自己正離開藏寶洞,藉着火把的光芒走過一條曲折的隧道。他靜靜地走着,速度很慢,就像在夢中一般。剛來到日光下,通道的入口便再也看不見了。它消失了蹤影,被蕨類與藤蔓掩埋,那裏頭或許還有些古老的魔法,但喬治並不爲這些細枝末節憂心——他信心十足,心中充滿宿命帶來的安寧。這是他的命運,他一定會再次找到自己的寶藏。


1. 這座露天劇場並非出於自然,而是在西爾維亞與喬治離開提爾辛特期間建造的(工期持續了數年之久,而非兩人以爲的短短幾個月)。修建露天劇場原是爲了進行聲光表演,然而,儘管舞臺、燈光都各就各位,演出卻一直沒有消息。有人也許會據此做出推測,認爲建造露天劇場的點子並非來自城市議會,而是出自某個更隱晦的個體——縱觀整個提爾辛特的歷史,這一位從來都喜歡此類充滿反諷意味的舉動。若果真如此,那麼階梯狀的座位就不是爲遊客準備的,喬活、西爾維亞與皮爾妮這類被迫逃離平原營地的人才是這座劇場當仁不讓的觀衆。
    
2. 二者均爲格里奧勒身上獨有的寄生蟲。滑蟲相對無害,但鱗蟲會僞裝成鱗片的一部分,其皮膚釋放的毒素殺死了無數粗心大意的龍鱗獵人。
    
3. 那聲咆哮造成數千人傷亡,大多數都是由於靠近窗戶、被飛濺的玻璃渣所傷。接近半數居民的聽力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傷。
    
4. 儘管卡塔內並未預言格里奧勒將會甦醒,但他的確告訴城市議會說顏料裏的毒素會滲進龍體內,弱化他的內部結構,一段時間過後,龍將無力承擔自身的重量,最終“像破舊的穀倉一般向內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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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026-02-09 16:49:07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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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塔伯林的龍鱗》巨龍格里奧勒系列

第八章

《格里奧勒最後的日子》節選

作者:西爾維亞·蒙特維爾蒂

第二天他們就動手了,騙子、小偷和企業家,有沒有正當權力處置它身體的人都在其中。敬畏被貪婪消滅,那股力量幾乎與恐懼一樣強大。他們蜂擁而上,又割又撬,在格里奧勒曾經休憩的那座小山挖地三尺,尋找它的寶窟。想想剛剛發生的慘劇,這一幕實在令人噁心,但同時也叫人着迷。之後的十年間,我把大半時間都花在記錄上,我在自己的書和故事裏記下了小城的重生和它最新的產業——販賣賣格里奧勒的真假遺物。那段日子我很少離開提爾辛特。但事隔八年之後,我去錢特與出版商會面,突發奇想聯絡了喬治,邀請他和皮爾妮一起喝上一杯,那幾乎就是八年前在露天劇場與他們分開的同一天。喬治建議我們在“絲線”見面,那是間時髦的海邊咖啡店,有着寬大的玻璃窗和考究的桌椅,只不過除了女主人身上,並沒有任何蠶絲的影子。

我聽說他倆都失聰了,皮爾妮更是患了失憶症,如今由喬治監護,與他同住;我還聽說喬治已經離了婚,並且十分富有——有謠傳說格里奧勒的寶窟就在他手裏。還有一則謠傳說他與皮爾妮之間有些不正當的關係,儘管從表面上看兩人不過是尋常的父女。因爲耳聾的緣故,喬治的發音有些含糊,但除此之外似乎非常健康。他蓄起了脣須和山羊鬍子(頭髮也已經花白了),再加上剪裁合體的西裝與舉手投足間的優雅,整個人的氣質顯得文雅而從容。然而與精神上的改變相比,這些有形的變化實在不值一提。過去那個城裏來的土包子已經完全消失了,侷促、認真和偏執都無影無蹤。他的儀態之所以如此沉着,可能是因爲他心中不再有任何情緒起伏,而這令我不安。我怕自己再不能像過去那樣控制他了。

喬治的改變已經十分驚人,皮爾妮卻更加極端。她長成了一個美麗、鎮定的女人,從各方面看都很有魅力。據喬治講,失憶症清除了所有關於虐待的記憶,對她的成長大有幫助。她曾試着說話,但一般人很難理解,因爲她不記得那些詞語該如何發音,因此要靠手語交流,再由喬治翻譯。互致問候之後,她爲自己忘了我而道歉,接着便坐到露天的桌旁與朋友喝咖啡去了,只留下我和喬治兩人交談。

“蒙特維爾蒂,”他說,“我猜這不是你的真名吧?”

“當然不是!要是連個化名都沒有,我該當誰好呢?”

我本想開個玩笑,但喬治臉上並無笑意。他點點頭,彷彿那句話揭示了某種深埋的真相,這讓我覺得或許事實的確如此。

“我很抱歉,”我說,“火災之後我沒去找你們。”

“當時一片混亂,”喬治道,“就算你想找也可能是白費工夫。”

“我沒找你們並不是因爲這個。”

“哦?”

“我害怕你會愛上我。”

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時候幾乎隨便什麼人我都會愛上,你不過是天時地利罷了。”

“再說你又那麼瘋瘋癲癲的,至少在我們被格里奧勒趕回提爾辛特之前一直如此。我不願待在你身邊。”

喬治等了四五秒鐘才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無論如何,現在你跟我一起很安全。”

“我不覺得安全。”我等着他回應,卻沒有等到,“你讓我不安。”

“皮爾妮說我對其他人常有這樣的影響。在你身上大概更是被內疚放大了。”

“內疚?我有什麼可內疚的?難道我做了什麼……”

“這無關緊要,”他說,“真的。不過是些細枝末節。”

“我要知道你給我安的是什麼罪名!”

“什麼也沒有。忘了我的話吧。”他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彷彿想拿出什麼,最後手卻留在了兜裏,“我讀了你寫我們的那本小書。”

我有些惱怒,同時又很好奇,不知他對我的作品作何感想,“你覺得怎麼樣?”

“很準確,”他說,“至少你寫到的部分如此。我正像你所形容的樣子——滿心絕望,拼命想逃離過去的生活。只不過那時的我絕不會承認。”

“你什麼意思,至少我寫到的部分?”

“你漏掉了最精彩的章節。”

“格里奧勒的死我見得夠了,如果你指的是這個。不但如此,我還親眼見證了提爾辛特的重建,你可沒有。”

“提爾辛特完全無關緊要,至於格里奧勒嘛……”他輕聲笑了,“我們一直低估了它。我們把它肢解,帶到世界的各個角落,正中它的下懷。如今四海盡歸它統治了。”

“你說什麼?”

“你曾經念過羅薩切的一段話給我聽,還記得嗎?‘它的思緒充盈寰宇、它的心靈是環繞世界的雲’。略有誇大,但總體沒錯。怎麼,現在你又不信這個了?”

“你意思是說格里奧勒還活着?脫離身體活着?……或者活在它的每一塊碎片裏?”

他點點頭,又抬手做了個微妙的手勢,彷彿說自己無意深究此事。

我一口乾掉杯中的殘酒,“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倆竟然換了角色。原本我纔是信徒,而你一直心存懷疑。”

他從口袋中抽出手,向我攤開手心。他掌中有個玻璃墜兒,中間鑲着枚藍綠色亮片,邊緣的光澤較暗,過渡成一種黯淡的天青色。

“這是我的龍鱗嗎?”我問。

“我和皮爾妮拿它已經沒用了,我猜格里奧勒想把它給你。”

包裹鱗片的玻璃觸手冰涼,還有些刺痛的感覺。喬治說:“或許是我瘋了,皮爾妮也瘋了,或許自從格里奧勒被肢解後,再沒有誰指引過我們的生活。想知道事實究竟如何也很容易,你只需要打碎玻璃、摸摸鱗片就成。直接接觸時感覺要強烈得多。”

“它會告訴我格里奧勒的寶窟在哪兒嗎?”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要找寶窟你已經遲了,”他說,“但我敢說它也爲你準備了些什麼。自我們相遇起,我們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格里奧勒計劃的一部分。”

我把鱗片塞進手袋,“你對自己的想法倒很篤定,那麼也許你可以解釋一下,爲什麼它非要讓那麼多人離鄉背井?爲什麼要把他們趕到平原上去?難道只是爲了見證它的死?或者還有什麼更深層的理由?”

“我的確對格里奧勒有一定了解,但誰都不可能知道它所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出於驕傲、希望至少能有些倖存者見證自己的死亡?沒錯,我想的確如此,但又遠遠不止。假如它希望控制我們生活的每個方面,而我們的生活——你、我、皮爾妮,還有千千萬萬人——也確實盡在它掌控,那麼我們就是它計劃的一部分;通過這計劃,它總有一天會以羅薩切所形容的方式統治世界。之前,它的那些手段都稍嫌笨拙、零碎,它犯了不少錯;但既然現在它已經存在於世界的每個角落,它操縱我們的手腕會變得越來越精準、越來越難以察覺,而且它也不會再犯錯誤。我猜到最後,我們不再會意識到它的存在……而它對我們也將失去興趣。或許神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發展起來的,也非這樣不可。”喬治拿餐巾在脣邊點了一點,然後用對待孩子的口吻責備道,“這些你過去都知道,難道現在真的忘了嗎?”

“忘了?或許我不像過去那樣執著於字面上的意思,但我並沒有忘記。沒有。”

喬治沉默半晌,一動不動地靜靜坐着。我暗暗琢磨,他的舉止變得多麼節制啊,可事實上他這人既不節制也不壓抑,半點也不——更像是習慣了靜止的狀態。喬治清清嗓子,又抿了口葡萄酒,“這事就說到這裏吧。”他用一根手指推推菜單,將它轉過去方便自己閱讀,“我來點些東西如何?這裏的海藻蛋糕棒極了……櫻桃夾心糖配你的波爾圖紅酒也正好。”

  

喬治準備離開了,我有些激動——我們曾共患難,雖然他有些冷淡,但這次的談話仍然帶來了許多連我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美好回憶。我想以一個擁抱來紀念這段經歷。我以爲喬治也是一樣,然而他只微微鞠了一躬,然後便叫上皮爾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至今沒有打碎包裹鱗片的玻璃,但我知道這不過是時間問題,哪怕只爲滿足我對喬治的好奇心。在回提爾辛特之前,我還見過他和皮爾妮一次,那是“絲線”之行兩天過後,我一面在散步道上呼吸着清晨的空氣,一面打量泊在港口的船隻——它們富於異域風情的龍骨與形狀奇特、色彩豔麗的風帆給錢特港帶來了不少國際風味。我正走着,突然在水邊的護欄旁瞥見了喬治與皮爾妮的身影,兩人的情緒似乎十分激動……至少皮爾妮相當激動。沿散步道擺了許多棕櫚盆栽,我不願讓他們瞧見,便閃身躲到一株小棕櫚背後。我們已經道過再見了,雖然這聲再見姍姍來遲又虎頭蛇尾,雖然我感到自己受了對方的拋棄,但我還是不準備再繼續糾纏。說起來,我本來預備再次回絕喬治的示愛,不料人家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如果他只是故作冷淡,我還可以把他的言行歸於自尊心受傷的報復,然而他的輕視裏似乎毫無假裝的成分。

喬治背靠大海,身子倚着欄杆,雙手合十,仰面朝天,彷彿向神靈懺悔的信徒;皮爾妮在他周圍快步走動,幾乎像舞蹈般來回踱步,儀態優雅、充滿活力。我以爲她必定是在對他講述什麼令她激動或欣喜的事情,然而儘管兩人表面上的姿態一如往常,我卻很快改變了看法,轉而在那舞蹈中看出了性的意味——它讓我聯想到晨蔭的格里奧勒神廟,我的幾個姐妹就曾這樣繞着龍的雕像起舞,還不時對其施以愛撫。當然了,年輕女孩與自己父親的關係中總少不了性的因素,我敢說喬治與皮爾妮之間也僅此而已……即便還有別的什麼,她已經二十一歲了,無論怎樣都全憑她自己樂意。其實我與大多數人一樣,在拋開自己珍惜的東西前總要先將其醜化一番——對於自己多年來無故忽略的東西尤其如此。於是,我選擇相信喬治與皮爾妮之間存在不道德的關係,並告訴自己說無論他們崇拜什麼神,無論他們做什麼、如何生活我都不在乎,因爲這兩個人於我根本無足輕重。也許當日與喬治會面時的感受與回憶的確並無特別,它們不過是些不真實的情緒,再加上我自己對過去的美化;又或者我們的生活真的只是謊言與幻想的產物。然而時至今日,當我想起喬治和皮爾妮時,所有這一切都顯得無關緊要了,並且我總是想起他們,幾乎一天不曾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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