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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翼:太陽朋克龍主題選集》中的一篇:“Wings of the Guiding Suns”
羣陽引航之翼
西塔裸露的肌膚——沒有鱗片,沒有羽毛或毛皮,也沒有任何保護性分泌物——懷念着自她孵化那日起便爲她帶來溫暖的太陽光球。儘管寒意緊緊攫住了她,卻無法麻木她被召喚去見母親的激動。她渴望站在母親面前,最希望的便是能令母親驕傲。
西塔深入星艦,沿着一條長達1.5公里的走廊前行,忽略了兩側通往發光房間的門。她無需在艦體透明部分照鏡子,也知道自己與母親並不相像。自六個月前破殼而出以來,她便明白這一點。她確實長高了一些,卻仍不足一米七。褐色的肌膚與垂至腰際的深色長髮,是她全部的外貌。她缺少那一對潔白壯麗的翅膀、角、尾巴、利爪,以及龍族完整的心靈感應能力。然而,她生來肩負崇高使命——拯救一個即將從存在中被抹去的種族。
粉白色的劍蘭在她穿行花園時叮咚作響,音符激盪着鐫刻在艦體舷窗上的旋舞線條。花紋被染成綠色、藍色與金色,柔和的色澤之中,羣星召喚着她,將她託舉在她這具身體無法完全感知的海洋裏。她的母親可以品嚐到太陽之弦的節律,那些充滿絕望的悲歌引來了母親,也促成了西塔的孵化。
花園盡頭是達利格之室,一間由水晶與光構成的巨大空間。中央是一隻心形的玻璃容器,雕刻的翅膀垂覆兩側,內部散發出紅光。其上方,構成大廳支撐結構的,是母親的雕像——一條端坐的巨龍,四足雄健,雙翼如屋宇般寬廣,優雅的頭顱比西塔整個人還大。盤繞的雙角與有力的下頜賦予她睿智的氣息,尾巴與翼尖點綴着絨毛。整個雕像由雪白的石材刻成,正是達利格——西塔母親的真實寫照。
西塔合上因震撼而張開的嘴,走近那發光的容器,將額頭貼在光滑的玻璃上。“你的光輝令人歎服。”她低聲說道。
“你的亦然。”母親的聲音宛若狂想曲,低沉的低音與高昂的女高音交織。
“我一點也不像你。”
“你的外貌與你被創造去引導的那些存在一致,而在真正重要的地方,你與我一模一樣,女兒。”
“我一點也不像龍。”
“我已被重塑爲一艘飛船。我的樣貌也不再是真正的龍。”
“可你擁有龍的一切能力,艦體也是龍形。”西塔的手撫過盛裝母親精髓的玻璃心室,“你爲何選擇轉生爲一艘船?”
“擁抱我,我就給你看。”
西塔緊緊抱住紅色玻璃心室,將臉頰貼在母親的心臟上。母親一生的影像湧入她的腦海,漸漸排列成序,西塔彷彿親歷了達利格最早的歲月。
母親最初並非龍,也非艦船,而是爲拯救一個瀕臨滅絕的種族而被生物工程製造的存在。“就像我一樣。”西塔輕聲呢喃。
更多往事在她腦中展開。母親的第一具身體形似於龍——帶爪的革質雙翼,修長的喙,以及鋸齒般的利齒,眼中閃耀着危險的光芒。母親飛翔在參天古木與沼澤之上,濃煙遮天蔽日,灰燼如雨墜落,地平線上烈焰翻湧,逼近最後的避難所。爬行類的生靈聚集着,向蒼穹哀嚎祈求救贖。
“他們是誰?”西塔喉中湧起悲慟,“後來怎樣了?”
“我們下方的這顆行星曾屬於他們。數千年前遭小行星撞擊,生命幾乎滅絕。”
瀕死者的嘶吼充斥着西塔的耳朵。她掩住雙耳,強迫自己抵禦那彷彿置身灼熱烈焰中的劇痛。“你已經救了他們。爲何如今還需要拯救?”
“他們不需要了。如今是另一羣存在在呼救。被我引導的那些演化成了尤凱亞斯族。我希望你知道,引導尚未準備好擁抱“協約”的存在,是可能的。”
協約,是龍族建立的多世界和諧共同體,強調和平、仁慈、尊重行星與無私。有些種族可以適應,有些則不能。母親避免回應那些唱出徹底失調之聲的呼喚。
幾類尤凱亞斯族協助着星艦的運作。他們花了數千年才建立協約。他們對母親的虔敬變得更加清晰。若非達利格,他們早已被宇宙遺忘。
“這是我珍視的教誨。謝謝你,我不那麼害怕了。”西塔看着自己褐色的手臂,“我沒有鱗片或角,也不是尤凱亞斯。”
“尤凱亞斯早已隨我離開。這個時代的主導物種稱自己爲‘人類’。”
西塔望向透明艦體外。一顆撫慰靈魂的藍色行星在艦外旋轉。蒸汽般的霧氣從旋渦中擴散,覆蓋大片凍土與冰海。 “你確定還有生命存在嗎?”
“嗯。他們的呼聲在太陽之弦中迴響。我們的心靈鏈接會讓你聽見人類所唱的絲絃之歌,而尤凱亞斯族會給你直接與我對話的方法。”
“好。”可西塔仍不確定,自己是否真能完成“拯救整個人類族羣”這樣龐大的任務。也許如果能在更溫和的季節與人類相遇,她成功的機會會更大些。“這顆星球一直都這麼冷嗎?”
“下方的世界正經歷一場永遠無法復原的冰河時代。直到他們的恆星核心坍縮,外層膨脹成紅巨星。到那時,這個世界會被汽化。很快。”
一想到毀滅與黑暗,西塔不由打了個寒顫。“人類是什麼樣的?”
“你穿衣時我再告訴你。”地面亮起一條光路,從達利格之室蜿蜒伸出,通向更深處的艦體。西塔沿着它走去。
就在大廳外,星艦的巨大太陽翼在艦體兩側壯麗地展開。它們不是白色,而是泛着金光的藍色,隨太陽風鼓盪起伏。太陽翼與艦體一同吸收星輝,使飛船得以鉤連太陽之弦,在銀河中航行。整艘飛船的系統由富含氫的恆星與行星提供能量;空氣與生物物質被循環再生。母親能在星雲與衛星之間永遠飛行。
“多數人類發出的節律之弦會歡迎你,但並非所有。”母親用歌一般的語調伴着西塔的每一步,“我只感知到一個穴居城——最後的文明中心。他們之中有夢想者,也無法想象比現有生活更好的未來的野蠻者。他們的音符彼此交織、混雜。”
“那些野蠻者是我的挑戰?” 西塔走進一處銅壁龕室。金屬導熱,一陣嗡鳴從腳底傳上來。那能量像撓癢似的,她咯咯笑着,輕快地踩到一塊睡蓮葉形狀的小地毯上。
“挑戰在於:判斷誰會接受你的引導,以及該如何對待那些不會接受的人。”
“我如何判斷?如果我選錯了呢?”
“你內核裏是龍。只要讓心與星歌同頻,我們的心就不會失誤。”
“我會盡力的,母親。”
“你並不孤單。尤凱亞斯和我都會幫你。等你成功,你會重生爲真正的龍,在母星加入我們的族羣。”
西塔再無所求。若被困在下方寒冷的世界,與那裏的居民同赴命運,她的心會碎。龍註定要翱翔。
三名尤凱亞斯從遠側門口進來,爬行類的手臂上搭着衣物。和西塔一樣,他們有兩臂兩腿。一個長着三截短角,臉周圍圍着堅韌的皮質褶邊;另一個頭頂中央拖着一列骨板;第三個鼻樑上頂着圓弧形的冠脊。
琥珀色的眼睛在近似龍族的面孔上眨動,白得像冰封星球的鱗片覆蓋全身,灰色的陰影在棱角處沉積。沒有喙,也沒有裸露的雙翼,但他們的形態暗示着他們確實源自母親很久以前救下的那些獸類。
尤凱亞斯穿的深色制服閃着來自遙遠恆星的能量。飛船內部的導管爲制服供能,而制服又將他們與達利格相連。他們無需吩咐就知道該做什麼。
尤凱亞斯遞給西塔一條褲子。絲滑的材質貼上皮膚便自行滑落到位,溫暖程度不亞於育嬰室的太陽燈。褲腿在膝下鼓起,腳踝處收束。隨後是一件同色的上衣——鋼藍色。靴子、手筒和帽子都鑲了毛邊。那件深紫水晶色的披風令西塔屏息——金色刺繡的羣星在其上閃耀,脈動着星輝,但尤凱亞斯還未將它披到她肩上。
他們對着走廊呼喚、吹哨。兩隻幼龍飛來,將自己纏繞在西塔的雙臂上,如同袖子一般,彷彿一件“龍毛衣”,把頭擱在她肩上,朝她的頸側噴出熱乎乎的氣息。
“幼龍會增強你與達利格的心靈鏈接,讓你能直接與她、以及我們交談。只要把鼻尖輕觸其中一隻的鼻尖。”較高的尤凱亞斯說道。
那件華美的披風披到她肩上,正好蓋住兩隻小龍。它們貼緊蜷好,把翅膀收起。西塔扣好紐扣。幼龍與披風科技迸發出的能量讓她信心大增,讓她有勇氣離開這間房。
尤凱亞斯護送她來到艙門。透過菱形觀察窗,上方的太陽翼移動變形,替母親擋住再入大氣層的熾熱衝擊。星艦如花瓣隨風般輕輕地降落在山谷。
“披風裏的傳感器會帶你去穴居城,那裏能找到人類。它會供養你、防止你凍傷,並讓你向人類展示他們的新家。當你把披風兩側像翅膀一樣抬起時,它會連接到飛船的數據系統。”
艙門上滑開啓,刺骨的寒風與暴雪猛地灌入。有那麼一瞬,西塔的腳懸在門檻上方。她呼吸急促,幾乎咽不下口水。
尤凱亞斯輕輕一推,將她送出。隨後是一聲輕微的“咔噠”,艙門關閉。西塔抓住銅色入口的門框,目光沿着艦體線條向上追去,透明與銅色的船殼巨大得令人窒息。她覺得自己如此渺小。艦首三十層樓高的地方,是她誕生的所在;而她站着的這道艙門,不過是這艘巨龍之船的一根腳趾。
尤凱亞斯從門旁的窗內向她揮手。她不想走,卻不能讓母親失望,也確實渴望那重生爲龍的機會。她把手塞進溫暖的手筒裏,面向地平線,出發了。
空氣又尖又溼,帶着冷冽的味道。被恆久狂風刻出棱脊的冰原一直延伸到陰森的峭壁。她必須爬上那些懸崖,才能找到人類的穴居城。一路打滑踉蹌,她幾乎用盡全部注意力,才爬上頂峯,並在那裏過夜。
一處淺洞遮擋了風,卻擋不住她的憂慮。要是人類不願被引導去安全之處呢?要是他們根本無法達到協約呢?
她努力去感知人類的太陽之弦,卻失敗了。“我哪裏做錯了?”幼龍把鼻尖貼上她的鼻尖,將她與達利格連結。
“等你離他們的穴居城更近,就能品嚐到人類之歌。安靜,睡吧,女兒。你需要體力。”
“謝謝你,母親。”
西塔盡力遵從,但睡得很少,翻來覆去。天未亮她便起身,從另一側下山。站在彷彿永無盡頭的冰蓋上,她屏息傾聽,想捕捉一個音符,卻只聽見風與飄雪。腳步越來越沉。
披風與幼龍把她輕輕推向東方。西塔踏過荒涼的冰川地帶。若她偏離方向,幼龍就會緊夾她的手臂,而披風某一處會“噗”地爆出一團能量。她試了幾次才明白,那意味着不能走那邊。“謝謝。”她對小龍們低語。他們溫熱的呼氣提振了她的精神。他們相信她。
她小心越過一道冰裂隙,找到一條小徑。終於,她聽見了嗡鳴,一首悲傷之歌。某些音符升騰成苦甜交織的希望,另一些則如鐘鳴般憤怒而認命。引導人類,絕不會輕鬆。
小徑通向一道巍峨的雪壁。西塔看不見第一處轉彎之後的路。她踏上去,專注於靴子在危險落腳處的每一次落點。歌聲之弦越來越響。她衝過第一道彎,想迎接他們,卻迎面撞上矛尖。她驚得一跌,摔倒在地。
一個龐然大物俯身逼近,像一座可怖的高塔。毛皮與冰雪同色,把他(或她)的身體嚴嚴實實裹住。兜帽上只留一條狹縫,一隻怒目掃視着西塔脆弱的身形。“你是誰?”聲音低沉、野性、粗礪,與靈魂深處震顫的詠歎調形成矛盾。
“西塔。我來自——”
“沒有別的城市。你不是這裏的人。我從未見過你。” 長矛戳向她的披風,“你怎麼可能來自‘無處’?”
“我來自——”
“宗議會會聽你的謊言,因爲你嘴裏只能吐出這些。它們和你的斗篷一樣藍。你爲什麼還活着?”
“我——”
“留着到議會再說。”一隻包着毛皮的手把她拽起,人類把她推到前面,“沿着小路走。”
她照做,閉緊嘴,將顫抖的神經藏在披風下。若人類都如此野蠻,她的使命必敗。她怎麼可能對抗如此暴烈的天性?
彷彿過了一個永恆,她攀爬陡坡,向上、向上、再向上。雕刻出的路徑兩側高起的邊緣替她擋住狂風。她感激這份庇護,更感激通道盡頭出現了一扇門:它散發着金色光芒,承諾溫暖。其上仍是峭壁,而峭壁之上,是一座玻璃穹頂。
人類用矛尖戳進門側一個小凹槽,入口打開。更多金光與一處鑿在冰中的前廳迎接西塔。起伏的波紋輪廓勾勒出類似母親線條的藝術造型。西塔因驚喜而微笑,側身讓那人走在前面。
他掀掉兜帽,露出長長的深色頭髮、青銅色的皮膚,以及被深色鬍鬚與八字鬍框住的冷峻面孔。他的鬍鬚修剪得整齊,不像頭髮那般狂亂。高聳的顴骨凸顯出他眼中閃動的活力。帶着不耐的手勢,他把她領到一面牆前,重重一拳砸下,露出另一道像雪一樣白的門——她根本沒注意到那裏還有門。門吱呀打開,通向一座由玻璃與光構成的輝煌空間。
西塔倒抽一口氣:上方玻璃板上竟有樹木與花園的圖案,她沐浴在它們送來的熱力裏,凍透的骨頭逐漸回暖。男人坐到長椅上,脫下外套與護腿。
悅耳的太陽之弦夾雜着更多的失調。音符彼此衝撞、墜落,又持續數分鐘嘶鳴。西塔站着不動,試圖分辨主旋律,卻失敗了。人類的歌聲酸與甜並存,既振奮又絕望。
“你的東西可以放這裏。沒人會拿。”他說。他周圍縈繞着振奮的音調——那正是當初把母親引來的調子。怎麼會有人既野蠻又溫柔?
西塔點頭,露出怯生生的微笑。她想讓他信任她。“你有名字嗎?”她把帽子和手筒掛到外套旁的掛鉤上,解開披風釦子,卻仍讓它披在肩頭,藏好幼龍。
他身形高挑、略顯精瘦,聳肩時肌肉微跳,臉頰泛起粉紅。“塞羅。”
她的指尖在玻璃穹頂傾瀉下來的色彩中游走。她聞到土壤的暖意與繁盛植物的清新——這些是和諧的氣味。“你們學會了駕馭太陽的力量。你讓我喫驚,塞羅。”
他嘴角微微上揚,招手示意她跟上。“所以你是爲技術而來?議會會很高興聽到還有另一處文明倖存。除非你打算攻擊?”他眯起眼,“不。”他抬手阻止她開口,“留到集會再說。”他停在通往城市的旋轉階梯前,拿起一支由光滑上漆木材雕成的號角。聲音在穹頂內轟鳴迴盪:“召集議會,開始議事!”
欄杆像一棵活樹的延伸,沿着宛如睡蓮葉的臺階盤旋而下。下方水聲潺潺,潮溼的溫暖驅散了外頭的冰寒景象。人類駕馭太陽能與地熱能的能力與他們在之弦中唱出的酸澀音符相矛盾。他們怎會既野蠻又文明?
“我有麻煩了。”她只對自己說,伸手摸了摸一隻幼龍的尾巴。小龍發出呼嚕聲,她想起母親的教誨:“我們的心不會失誤。”西塔緊抓這句話,也緊抓另一個事實:人類不會無緣無故想死。正是他們在太陽之弦裏編織的求救聲引來了母親。母親從不出錯——“從不。”西塔加快腳步,追上塞羅。
七層城市的牆壁都種滿植物,花園五彩豐饒。鳥鳴與蝴蝶在作物與花朵間穿梭。人類穿着陶土紅與象牙白的衣裳照料它們,那些布料被巧妙縫合,模仿藤蔓與花朵的曲線,與樓梯的弧度相互呼應。西塔估算人口約兩千。
“我來是爲了實現你們的願望。”她鼓起勇氣對塞羅說,手掌順着上了清漆的木扶手滑過,“一個不再被你們瀕死的恆星所決定的未來。”
他猛地停下,轉身打量着她,從腳到頭頂。“我的恆星?你是說太陽?那不也是你的太陽嗎?”他的話裏摻進一絲希望,卻像未成形的願望一樣轉瞬即逝。他又抬手示意她別說。“留到——”
“留到議會。我明白。議會是什麼?”他語氣中那一點點微弱的光芒或許能帶來成功,她必須讓他繼續說。
“由公民組成的評議團,爲我們所有人的生存做決策。他們制定規則,配給食物,分配住所與資源。”
“我很高興你們能協作。我的族羣也是如此,並且因此成就許多奇蹟。”
他把手指放到脣前:“等其他人。”
在穹頂底部,他推開一扇通往玻璃會議室的門。每一塊玻璃都做成粉藍色鬱金香的形狀,與達利格的窗格相呼應。畫架上擺着人類瀕死太陽的圖像,以及它毀滅行星的示意圖。西塔對他們揹負的命運皺起眉頭。
塞羅指了指半月形長桌中央的一隻凳子。長桌對面有一把華麗的椅子,正對着西塔。桌子兩側延伸出長凳,供議會成員入座——共有十七人。
一位年長的女人坐上那把雕花繁複的椅子。她的鼻樑與膚色與塞羅相同。塞羅坐在她右側。她整個人線條修長瘦削,頭髮垂至腰際,黑得與西塔的相仿。她的眼睛閃着金色光澤。她清了清嗓子:“我是尼提婭,新奇戈波利斯議會的首席。你是誰?你從哪裏來?”她緊繃着下頜,皺紋裏刻着艱辛與智慧。
城市裏潛伏的酸澀音符愈發響亮,讓西塔好一陣說不出話。但她不可能靠沉默把人類引向協約。她站起身,潤了潤脣:“我受我的族羣之命,前來引導你們走向救贖。我們邀請——”
“別用那些花裏胡哨的詞。”尼提婭伸指在西塔鼻尖前搖了搖,“回答我的問題,除此之外一句也別多說。你的族羣是誰?”
西塔縮了縮身子。肩上的披風沉得像壓了石頭,小龍溫熱的呼吸也沒能鼓起她的膽量。“龍族。我們是這片銀河象限的守望者?我們來回應你們的求救。你們不必隨着你們的恆星一起死去。”她的聲音發抖,尾音拔高,像連自己都不確信。
“你是在問我嗎?”尼提婭挺直肩背,“我們不需要歇斯底里,也不需要童話故事。”
幾名議會成員爆發出短促而響亮的笑聲。
一個身形比塞羅更矮壯的男人咧嘴笑道:“你是說你來自外太空?”他指着空中,哈哈大笑。
酸澀的音符灌滿西塔的口與耳,淚水湧上眼眶。她眨掉淚意,不讓它落下,目光轉向塞羅。塞羅並未加入嘲弄。他的之弦帶着悲慟,夾雜着渴望活下去的旋律。他悲傷地笑了笑,西塔聽見了他的鼓勵。
她終於找到繼續說下去的力量:“龍族向你們提供生命。你們知道終局將至。我看見牆上描繪着你們恆星毀滅的圖像。”
尼提婭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你要怎麼救我們?用魔法嗎?”
西塔痛苦地皺起臉,恨不得自己從未離開達利格的庇護。小龍在她手臂上收緊,提醒她的責任,可她的胃仍在發顫。“不。我們有一艘船可以帶走你們。我們能把你們所有人,一起送往新的家園。”
“你在撒謊。根本無處可去。整個太陽系都會被抹除。”
撒謊?西塔攥住一隻小龍的尾巴,讓他的輕聲咕噥安撫自己。人類也許無法融入龍族曾拯救的其他族羣,但母親絕不會允許她放棄。“母親和我可以把你們帶離這顆星球——”
“不!”尼提婭一掌拍在桌面上,猛地站起,“去你們的世界,在你們的規矩下生活?”
西塔後退一步,跌坐回凳子裏。她緩緩吸氣,試圖捕捉當初引來母親的那支星歌,卻只品嚐到最深的哀傷。
“禮貌,”塞羅說道,“至少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說完。”
西塔抬眼,與他陰鬱的目光相遇。塞羅與像他那樣的人,也許能帶領人類走向協約。眼前這座城市的建造本身,就證明人類可以遵循龍族的標準生活。
“我必須救你們。”她的聲音低得連小龍都幾乎聽不見。小龍扇動翅膀,把披風從西塔肩上抬起,並把她推到站立的姿勢。
人類驚愕地瞪大雙眼,在座位上騷動,許多人對她指指點點。
西塔將聽覺的注意力從人類身上移到小龍身上。她提高聲音:“龍族的太陽溫和。我們依循慈悲與共情的協約而活。”她抓住斗篷兩端,將它像翅膀一樣在身側展開。小龍向布料噴出熱息,一幅母親的影像顯現出來——母親在由兄弟姐妹守護的世界間翱翔。城市與人羣熙攘,笑容燦爛,喜悅而繁盛。
“天堂。”塞羅低聲說,“而且沒有雪。”他的旋律輕快起來,幾乎回到了先前那段詠歎的高度。
西塔心裏亮起一抹笑意:“如果你們願意,也有更涼爽的世界。”斗篷上的景象切換成覆雪的穹頂城市,內部卻充滿綠意,像人類如今居住的這座城。之弦中的和聲攀升至高潮。
“代價是什麼?”尼提婭說,“要是有人忘了規矩呢?”
西塔把鼻尖貼上小龍的鼻尖,加強與母親的溝通。她在心中詢問尼提婭的問題,再複述母親的回答:“從來沒有發生過。”
“從來沒有?因爲你們殺了他們?”尼提婭握拳威脅。
“因爲他們不會加入協約。”
“對。你們把他們丟下去等死。”
西塔知道不能回答“是”。她抓住桌沿,穩住發軟的雙膝。她使命的一部分,就是篩除會腐蝕協約的人。她心跳紊亂,又試了一次:“我是爲你們而造,也被派來在遷徙期間照料你們。”
“照你說的規矩活,受你們族羣監管。”尼提婭厲聲道,“蛇!我們早被警告過你們這類東西。”
“什麼?”一陣寒意穿透西塔的骨頭。之弦猛然敲響,隨後歸於死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塞羅悲傷地笑了笑:“不幸的是,我母親確實知道。代代相傳的故事裏,龍是嗜殺的,蛇是狡詐的。我們很愛那些故事。”他的手指在桌面描摹着花紋,之弦的甜味退去,變得更淡、更苦,“正因爲那些故事,許多市民不會願意跟着龍進入羣星。他們寧願按我們的方式死在這裏。”
西塔最大的希望像石頭一樣沉進胃裏。塞羅站在尼提婭那一邊,和那些緊抓恐懼之弦的人站在一起。她揉着胸口的痠痛,幾乎只能低聲請求:“在決定前,聽我把話說完。求你。”
他慢慢眨眼:“說吧。”
“你們與你們的歷史都能活下去。”她描述人類將如何在銀河裏與溫和的族羣共處、繁榮與成長。“——就像如果你們的星球沒有走向毀壞,你們本該演化成的那樣。”每說一句,她都感覺協約的旋律更強了一分。
“我們會私下討論你慷慨的提議。我會告訴你我們的決定。”塞羅起身,向她行禮,“我們很榮幸你來到這裏。”
她的心隨着他話語裏隱約的希望而怦然跳動,西塔離開了議事廳。她在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旁找到一張長椅。魚兒在水中游弋,寧靜安詳,在完全的協約中咕嚕作響,用細微的水聲將西塔包裹其中。三個小時後,她的片刻安寧被打破。
塞羅從議會廳走出來,眉頭深鎖,整個人彷彿嘆息着。他來到溪邊,坐到她身旁。
西塔垂下肩膀:“你們的討論……不順利嗎?”
“我母親不會離開。”他說,“我們會以人類的身份,在人類的法律下生存與死去。這比給出虛假的希望要好。如果我們達不到你們的標準,你們會把我們遺棄在同樣的命運裏。我們已經接受了自己會死的事實,玩弄所有人的情感太殘酷了。”
失敗的痛楚沉入西塔的內心,塞羅哀傷的音符浸透她的感官。西塔抱緊自己:“我能做些什麼來說服尼提婭?”她問。
“什麼也做不了。你可以休息到天亮,”他說,“然後你必須回到你來時的地方。”他撫過自己的額頭,將頭髮梳理好紮成馬尾。“我會帶你沿路下山,穿過冰川。”
西塔品嚐到了他的好奇心。“你可以和我一起離開,”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說,“你和那些與你想法相同的人。”
他緩慢地搖頭,在她身旁坐下:“若不是爲了我母親,我會毫不猶豫答應。你給出的選擇令人難以置信,西塔。”他大膽地把手覆在她的手上。
她感覺到他的脈搏在加速,他的悲傷也更加清晰可觸。“我不想讓你死。人類擁有如此多的潛力。我在你們的城市和技術中看到了這一點。你們與龍族有很多共通之處,你們不會覺得適應起來困難。”
“我不會拋下我的家人。”他握了握她的手指,隨即放開,“明天早上我會來找你。”他離開了,只留下溪水與魚兒陪伴她。
她將鼻尖貼上小龍,與母親建立直接溝通:“我需要你。我失敗了,徹底失敗了。”她的聲音哽咽,眼中盈滿淚水。小龍用翅膀輕撫她的背。
“只有放棄,纔算失敗。記住我與尤凱亞斯的例子。”母親的嗡鳴聲與魚兒一樣安寧。
“你成功了。”一滴淚從西塔的臉頰滑落,接着又一滴,“但人類拒絕加入協約。”
“尤凱亞斯曾經比人類更糟。勝利的方式不止一種,不一定要引導他們來到我們的世界。閉上眼睛,我給你看。”
達利格的往昔再次在西塔腦中展開。她感受到母親當年無法與尤凱亞斯的祖先建立協約時的心碎,也體會到母親萌生新想法時的激動。達利格回到飛船,請求把尤凱亞斯帶往一個只屬於他們的新家園,在那裏,母親將引導他們,直到他們準備好加入協約。
“正是在那時,我重生爲這艘星艦。數千年後,我獲得了成功。”母親說道。
“我也可以這樣做。”西塔低聲說。
“是的。”
西塔在前往母親那裏的路上,將新的希望告訴了塞羅。他想接受。
“沒有其他人的同意,我不能這麼做。”他說,“我們人數太少了。”他的呼吸在兜帽上凝結成厚厚的霜。
“這個提議消除了你母親反對的一切理由。”她把下巴縮進斗篷的衣領裏,小龍急促地呼氣以抵禦刺骨寒冷。
“是的,但是——”
“但我們仍然是龍?”她凝視着他的眼睛,那是她唯一能看見的臉部。“你們的新家園上不會有任何龍。只有這艘船。你們可以把它隱藏起來。”
他發出一聲低沉悅耳的笑:“不是這個問題。我想他們會同意的,但由我替他們發言是不對的。”
他們登上山巔,俯瞰達利格。陽光在她的窗上折射出彩虹,銅色的部分閃耀生輝。她像一顆星辰般燦爛。看到母親的模樣,西塔感到溫暖。
“母親是不是很美?”
塞羅倒吸一口氣:“真正的龍。嗯,一艘龍形飛船。她會噴火嗎?”
“龍吞食星輝,以太陽之弦爲食。那是我們旅行的方式。或許這啓發了人們關於龍噴火的傳說。”
“也許吧。你們會去哪裏?”
“任何需要拯救者的地方。”
“高尚。”
“我的族人非常高尚。”西塔開始下山,“來見見母親和尤凱亞斯吧。尤凱亞斯很想見見來自他們起源世界的人類。”
“什麼?他們來自這顆星球?”
“嗯。他們和你們一樣接受了母親的提議並繁榮發展。他們已經達成協約。”
尤凱亞斯在艙門口迎接西塔與塞羅。他們向塞羅講述了離開地球的往事。“數千萬年前,”較高的那位說,“你們稱我們爲恐龍。我們如今比在地球時更宏偉。人類也可以擁有同樣光明的未來。讓西塔引導你們吧。”
塞羅回到族人那裏,他們接受了新方案。西塔帶着喜訊奔向達利格之室,去告訴母親。
“成了。”西塔說道。
“那麼,是時候讓你重塑了。”母親的玻璃之心閃耀出比往常更明亮的紅光。
尤凱亞斯護送西塔進入達利格之室的另一隻玻璃容器。在那裏,她被重塑爲一艘龍形星艦。她終於能完全品嚐太陽之弦與人類之歌。她不再擁有嘴巴,卻在每一種方式上微笑着:她的艦體閃耀如七顆恆星,她小小的雙翼向蒼穹舒展。
數月過去,西塔在母親身旁成熟、成長,吸收太陽的能量。她的艦體擴展,直到能夠容納人類。由塞羅領隊,人類列隊進入山谷。停下片刻以示敬意,塞羅向她深深鞠躬。其他人也隨之行禮,有些人在西塔腳下留下禮物。全部登艦後,尤凱亞斯把禮物帶入艦內,擺放在盛放西塔心智與靈魂的容器四周。
“前往協約吧,女兒。”達利格說道,“你準備好飛翔了嗎?”
“當然準備好了!”勝利的甘甜湧入西塔的心。塞羅與人類將在她的船體之內生活、規劃未來。沒有什麼能比這更美好。
母親的機械利爪抓住西塔,將她託舉升空,送入軌道。“習慣你的雙翼,積蓄力量,然後完成你的使命。在我創造的所有引導者中,你讓我最爲驕傲。”她展開太陽之翼,沿着她吞噬的星弦疾馳而去。
西塔展開她藍金色的雙翼,向着瀕死的太陽飛去。她用星輝滋養自己的生物與機械系統,挑選通往人類新家園的太陽之弦。在那裏,她將引導塞羅與他的族人。終有一日,他們將達成協約,與龍族並肩而立——就像尤凱亞斯一樣。西塔毫不懷疑。龍之心,從不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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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龍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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