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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變成人類
“它在看我。”我趴在鐘樓邊緣,儘可能把腦袋壓低。
下面的人類抬起頭。我也抬起了一點。它又抬高了一點。我縮回去。
“它絕對在看我。”
“你這麼大一條龍,”凱斯說,“趴在他們鐘樓上。”
“所以?”
“所以我覺得它可能看見你了。”
“閉嘴。”
我從石檐後面探出一隻眼睛。那個人類還站在那裏。非常奇怪的動物。我以前當然見過人類。大家都見過。它們住在河谷裏,把石頭堆成方塊,再住進方塊裏面。它們沒有鱗片,沒有翼,沒有角,沒有尾巴,甚至連一層像樣的毛都沒有,只在頭頂長着一撮。小時候我一直以爲那些毛是某種寄生真菌。母親告訴我不是。我到現在仍然沒有完全相信她。
下面那隻人類張開嘴:“龍——!”
“它叫了。”我說。
“我聽見了。”
“它在叫其他人。”
“我也聽見了。”
“我們應該走。”
“非常敏銳的判斷。”
然後鐘響了。
我不知道人類爲什麼喜歡把巨大的金屬杯掛在高處,再用另一塊金屬敲它。但我知道,如果你的腦袋離那個杯子連半個身長都不到,這個問題會突然變得非常重要。
鐺——!
我嚇得往後一縮,後爪踩空了,我從鐘樓邊緣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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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從三個翼展那麼高的地方掉下去並不是問題。你張開翅膀——這是龍在第一次換鱗前就能理解的概念——問題是凱斯正蹲在鍾架下面,我掉下去時正好砸到他,他一頭撞上鍾架,鍾猛地蕩過來。我爲了躲它翻了半圈,右翼又勾進了垂下來的鐘繩。
於是接下來的幾息裏,我學到了幾個知識。
第一,人類鐘樓的繩索非常結實。
第二,凱斯受到驚嚇時會噴火。
第三,鐘樓裏面大部分東西都是木頭。
第四,人類非常不喜歡自己的鐘樓着火。
“龍!”
“是龍!”
“拿弩!”
我終於扯斷繩子,展開左翼。右翼還纏着半截繩索,這導致我的飛行軌跡出現了一點偏差。準確地說,我撞穿屋頂,掉進了一家麪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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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凱斯堅持說這部分是我的錯。這不公平。麪包店本來就在那裏,我只是恰好也在那裏。
木板、麪粉和至少四十個麪包同時飛上天空。一個人類雌性尖叫着鑽進桌子底下。
另一個人類拿着某種扁平的木製工具打我的鼻子。
啪!
我愣住了。它也愣住了。我們互相看着。
它又打了一下。
啪!
我噴出一小股煙。
它把木板扔掉了。
“跑!”它顯然是在對桌子底下那個說。它一把將對方拖出來,兩個人跌跌撞撞地從後門衝了出去。我覺得這是個非常合理的決定。
凱斯從屋頂上的破洞探進頭:“你還活着嗎?”
“它打我。”
“什麼?”
“它用那個東西打我。”
“弩兵來了。”
“它打了兩次。”
“伊斯卡!”
街上傳來雜亂的靴聲,至少十幾雙。風裏還有鐵、皮革和弩弦油的味道。
我掙扎着轉身,尾巴掃過櫃檯。麪包像受驚的鳥一樣再次飛了起來。然後我才發現,店裏並沒有完全空掉。角落裏還躲着一個孩子,很小,人類幼崽。不知道是嚇得忘了跑,還是根本沒想跑。沒有鱗片,沒有翼,沒有角。幼崽都脆弱得令人擔心。
它只是盯着我。我也盯着它。它手裏拿着半個麪包。然後,它做了一件極其奇怪的事情,它把麪包遞給了我。
我看了看麪包,看了看它,又看了看麪包。“我不能喫這個。”我說。當然,它聽不懂龍語。它繼續舉着。“真的。我剛纔可能踩過它。”
孩子眨眨眼。
外面的腳步越來越近。
凱斯喊:“伊斯卡!”
“來了!”
我轉身,低下身體,正準備從屋頂的破洞躍出去。有什麼東西忽然扯住了我的尾尖。我停住,回頭。那個孩子正兩隻手抱着我的尾巴。它似乎直到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抓住的是一條正準備逃跑的龍。
我們互相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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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立刻把尾巴抽回來。主要是因爲沒誰會這麼抓我的尾巴。至少沒誰會抓住以後還不鬆手。
接着,我感覺到了那個東西。不是它的手。是更深處的東西。一種奇怪的、冰冷的感覺順着尾巴鑽進身體,又一路爬進我的頭骨。
世界停頓了一下,我聞到了它。汗,麪包,灰塵,還有某種甜味。我聽見它的心臟,快得驚人。撲通撲通撲通撲通。然後——
我知道了一個形狀。不是這個孩子的形狀,也不是某張具體的臉,而是藏在這個孩子身後的某種東西。
一種模式。
一種叫作“人類”的身體該怎樣長出來的模式。兩個後肢,兩個前肢,沒有翼,沒有尾巴,五根細長的小爪,柔軟的皮膚,短小的牙,一顆被骨頭包起來的巨大腦子。
就像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裏告訴我:
如果你是這種動物,你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猛地把尾巴抽回來。孩子摔進麪粉裏。
“你幹什麼了?”
它當然沒有回答。
“你對我幹什麼了?”
外面有人喊:“就在裏面!”
凱斯從屋頂的破洞再次探進頭:“現在!”
我跳起來。
弩箭穿過窗戶。一支擦過我的肩鱗。第二支扎進牆裏。第三支正朝我飛過來。
我不知道爲什麼。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爲什麼。也許因爲害怕,也許因爲那個奇怪的身體還完整地留在我腦子裏,也許因爲某個宇宙中專門負責壞主意的神,當時恰好看見了我。總之,我想:
如果我變成這種動物呢?
然後我的尾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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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這是我說的第一句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第二句。
我的身體同時從好幾個地方開始變。後腿向下拉直,前腿縮短。四根前趾越拉越細,爪尖一點點縮回去。掌側鼓起一個我以前絕對沒有的東西。
第五根。
五根。
五根。
太多了,絕對太多了。
手指。
我知道這個詞。以前聽人類商人說過。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需要用它形容自己。
砰!門外傳來一聲撞擊。
我看着那雙手繼續成形。並不像那個孩子的手。手指更長一些,骨節也不一樣。
這具身體不是它的。這是我的。或者更準確地說——
這是如果我是人類,我會擁有的身體。
這個想法一點也沒有讓我好受。
我的背突然一輕。我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下意識想展開雙翼。
什麼也沒有展開。
然後鱗片也開始消失。那是最糟糕的部分。你不會意識到自己多麼依賴鱗片,直到它們消失。
空氣碰到了我。
空氣碰到了我。
全部的我。
每一寸。
我尖叫。
“皮膚!凱斯!我的鱗片掉了!”
凱斯懸在屋頂洞口,完全不動。
“你的……”
“我的鱗片!”
“伊斯卡?”
“幫我!”
砰!門外傳來又一聲撞擊。門框裂了。
我的脖子縮短,鼻吻向裏面塌,牙齒變鈍,角軟化,然後像冰一樣融進頭骨。
我試圖用尾巴保持平衡。
沒有尾巴。
於是我摔倒了。
然後發現身體前面多了兩個非常奇怪的隆起。
我低頭。
“這是什麼?!”
凱斯的眼睛瞪得很大。
“我不知道!”
“爲什麼長在這裏?!”
“我不知道!”
“它們有什麼用?!”
“我怎麼會知道!”
門板發出一聲斷裂的脆響。
我撐着地面爬起來,或者試圖爬起來。
兩條腿。只有兩條。這是一個瘋狂的數字。動物應該有四條腿,兩條腿是某種事故。
但這個身體知道怎麼做。
我的腳踩住地面,膝蓋彎曲,脊柱自動調整。我站了起來,搖搖晃晃。但是站住了。
這比剛纔所有事情都更可怕。因爲我沒有學過。
身體自己知道。
下一刻,門被撞開了。外面的士兵衝進來。
我轉身。
一個男人舉起弩。
他看見我,停住。我也停住。他看看我,看看一片狼藉的麪包店。
“孩子?”
孩子。
我愣了一息才明白,他說的是我。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一點,然後整張臉突然變了。
“諸神啊。”
他立刻扯下自己的斗篷扔給我。我沒有接住,因爲我還不太會用手。斗篷掉在我的頭上。
“先披上!”
“爲什麼?”
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剛纔說的是人類語言。不是龍語。
我當然聽過這種語言。河谷裏的商人、獵人和邊境守衛天天都在說。我甚至能聽懂不少。但以前那些聲音只是聲音,現在我能感覺到舌頭在牙齒後面移動,嘴脣閉合,氣流撞上口腔。那些我過去只能模仿得亂七八糟的音節,現在從嘴裏出來得輕而易舉。不是因爲我突然學會了人類語言,而是因爲我終於有了一張適合說它的嘴。
士兵皺眉。“你受傷了嗎?”
我搖頭。這個動作也是自動的。
“龍去哪了?”
我下意識抬頭。屋頂洞口已經空了。就在這時,一片藍色翼尖從洞外掠過。士兵也看見了。“在那裏!”他轉身就衝了出去,其他人跟上。
“繞後面!”
“別讓它飛起來!”
幾息之後,麪包店裏安靜下來。
我站在斗篷下面,那個給我麪包的孩子從麪粉堆裏爬出來。他盯着我。我盯着他。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頭上的斗篷,然後很認真地把斗篷往我身上拉了一點。
我低頭,沉默。
有一些關於人類身體的知識,並不會因爲你長出一個人類身體就自動出現。比如爲什麼它們如此執着於把自己包起來。但從剛纔那個士兵的反應來看,這顯然非常重要。
我還在研究斗篷到底應該怎麼用,頭頂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振翼聲。凱斯從屋頂上方掠過。
“伊斯卡!”
“我在這!”
“別動!”
“什麼?”
下一息,凱斯的影子從破洞上方壓了下來。他收起一點翅膀,身體從屋頂上方一掠而過,兩條後腿同時向下探進洞裏。
他的兩隻後爪分別扣住我的上臂,沒有讓爪尖碰到皮膚,但我還是本能地縮起肩膀。然後他振翼,我的腳離開地面。
“等等——”
下一息,我從屋頂的破洞裏被整個吊了出去,孩子越來越遠,麪包店越來越遠,然後屋頂也越來越遠。
“凱斯!”
“你不是想走嗎?”
“你的爪子很冷!”
“你現在連鱗片都沒有!”
“我知道!”
---
凱斯就這麼吊着我飛了兩百多振。
這是我龍生中最長的兩百多振。我以前也用後爪抓着東西飛。山羊,鹿,有一次還有一頭特別倒黴的野豬。
以前我從來沒認真想過,被抓的那一方是什麼感覺。現在我知道了。
風從斗篷下面鑽進來。人類皮膚對風的反應簡直不可理喻。
“再低一點!”
“爲什麼?”
“我不知道!就是低一點!”
“你以前不是一直嫌我飛得低嗎?”
“我以前有鱗片!”
我突然無比清楚地想起了鱗片是什麼感覺。尾巴,翼膜,四隻腳踩在地上的感覺。然後我的手指開始發麻。骨頭深處傳來熟悉的脹痛。
“凱斯!”
“怎麼了?”
“我要變回去了!”
他低頭看我,然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後爪。
“哦。”
“找地方!”
“對。”
“現在!”
“知道了!”
他俯衝進一片山坡上的空地,在離地面只剩一個身高時鬆開爪子。
我掉進草裏,滾了半圈。
“你不能再輕一點嗎?”
“已經很輕了。”
“我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半個身高也叫天上?”
我決定以後再和他討論這個問題。
我跪在草地上,斗篷從肩膀滑下來。接着,我的尾巴長回來了——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後腿縮回正確的角度,前肢重新變得粗壯,手指合攏,爪子長出,皮膚變硬,一片接一片的藍色鱗片重新覆蓋身體,翼從背部展開,角從頭骨上重新生長。最後,我的鼻吻向前延伸。
我趴在草地上,大口喘氣。
擁有鱗片真好,擁有尾巴真好,擁有四條腿真好。
我低頭看自己的前爪:四根趾。正確的數量。堅硬,有爪。正常。
凱斯走過來。“你沒事吧?”
“別告訴任何龍。”
“當然。”
“尤其不要告訴維拉。”
“絕對不告訴。”
“她會讓我再做一次。”
“肯定。”
“爲了研究。”
“當然。”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一起起飛,風從翼膜下面掠過。很好,正常的風,不會直接摸到全身每一寸皮膚的正常的風。
我飛了一陣,然後發現自己在想:
五根手指其實很方便。
我立刻停下這個念頭。
過了一會兒,它又回來了。
當然,龍爪也能抓東西。我可以在俯衝時用後爪一把攫住一隻山羊,也可以用前爪提起石頭,或者把獵物牢牢按在地上。
但手不一樣。手指可以一根一根地動,可以用兩根指尖捏住一塊麪包屑,可以摸索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結,甚至可以握住一樣脆弱的東西,而不用一直擔心爪尖把它戳穿。而且指腹很軟,卻能感覺到那麼多東西。木頭的紋路,布料的纖維,麪粉粘在皮膚上的細小顆粒。
想到這裏,我突然又很想擁有那雙手。就一小會兒。
我把這個想法壓下去。
它第三次回來。這一次,還帶着另一個想法,麪包聞起來其實挺香的。
“凱斯。”
“嗯?”
“我們永遠不要再去那裏。”
“同意。”
“也永遠不要再變成人類。”
“非常同意。”
我閉上眼睛。很好,事情結束了,我們已經學到了教訓。我不會再變成人類,絕對不會。
然後凱斯說:“不過……”
我睜開眼。“什麼?”
“剛剛那個——”
“不要。”
“我只是說——”
“不要。”
“你剛纔真的變成了人類。”
我沒有回答。
“那別的動物呢?”
我們從森林上空飛過。下面有鹿,有狼,有狐狸。河裏有魚。天空中,一隻鷹正沿着山風盤旋。
我看着它們。
然後,一個非常危險的念頭鑽進了我的腦子。
每一種動物都有身體。
而現在——
我想知道它們都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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