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目界域-龍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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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魂志》第一期
《龙魂志》第二期

Tips:龙,鳞虫之长。广义的龙族涵盖所有类龙生物,所以网站叫做 鳞目界域——“有鳞目”的领域

#1 今天 12:38:17  |  只看该作者

羽落
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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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自己寫的無魔+地球后末日時代的人變龍小說

想寫這個題材很久了,原本是想着寫好一點可能可以發大衆平臺讓習慣快餐閱讀的人羣慢下來,對龍和其他動物的理解更深一點,更廣一點。但在給同學看之後發現即使文筆好、藏了哲思、心理描寫和細節足夠細膩硬核也會被一目十行,於是感到有些鬱悶。或許只有鱗目這樣的地方還能有讀者能慢下來閱讀吧。
不過由於一開始是按照面向大衆的方式寫的,逐步引入核心思想,所以對這裏的龍來說前面的部分可能會比較拖沓。
另外由於學業、卡劇情、卡設定,本篇小說大概率是會太監的。至於小說名......我沒想好(起名廢)。
現在這版應該已經是第四版了,後面不清楚還會不會修改。
本小說使用了AI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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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最后修改: 羽落 (今天 17:1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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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謬誤,懇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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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今天 12:40:40  |  只看该作者

羽落
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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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一篇自己寫的無魔+地球后末日時代的人變龍小說

我是大自然的話語,大自然說出來,又收回去,藏在心間,然後又說一遍……
我是星星,從蒼穹墜落在綠茵中。
我是諸元素之女:冬將我孕育,春使我開放,夏讓我成長,秋令我昏昏睡去。
我是親友之間交往的禮品,我是婚禮的冠冕,我是生者贈予死者最後的祭獻。
清早,我同晨風一道將光明歡迎;傍晚,我又與羣鳥一起爲它送行。
我在原野上搖曳,使原野風光更加旖旎;我在清風中呼吸,使清風芬芳馥郁。
我微睡時,黑夜星空的千萬顆亮晶晶的眼睛對我察看;我醒來時,白晝的那隻碩大無朋的獨眼向我凝視。
我飲着朝露釀成的瓊漿,聽着小鳥的鳴囀、歌唱;我婆娑起舞,芳草爲我鼓掌。
我總是仰望高空,對光明心馳神往;我從不顧影自憐,也不孤芳自賞。
而這些哲理,人類尚未完全領悟。
——紀伯倫(Khalil Gibran)
第一章
黑暗並不是虛無,而是無數種細微波動的集合。
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像是重力在重新定義骨骼。我的意識像是從深海中浮出的碎冰,先是接觸到冷冽的空氣,接着是嗅覺——那不再是單純的“氣味”,而是一幅彩色的、立體的、帶有流動軌跡的地圖。
那是鐵鏽的味道(衰敗的建築)、腐爛的落葉(生命的循環)、以及遠方飄來的、帶着鹹腥味的潮汐感。肺部像是一架巨大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讓這種信息量爆炸式的感官衝擊我的大腦。
我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揉一揉脹痛的髮際線,但大腦發出的指令在脊髓處發生了詭異的偏轉。我感覺不到手指的靈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而鋒利的肢體末端感。我猛地睜開眼。
我睜開眼的瞬間,世界不再是我所熟悉的模樣。
視野像是被暴力拉扯開的畫布,從中心向兩側幾乎延展到了180度。這不是人類那種聚焦於前方的狹窄視錐,而是一種近乎全景式的、帶着畸變感的廣角世界。我能同時看見正前方廢墟尖頂上棲息的烏鴉、左側樓體裂縫中搖曳的藤蔓、以及右後方天空中一片正在緩慢移動的雲層邊緣。
更可怕的是清晰度。
我能看見三百米外一棟傾斜大樓窗框上的鐵鏽紋理,能分辨出每一片鏽斑下氧化鐵的深淺層次。能看見遠處海平面上一隻海鷗俯衝入水時濺起的水花,那些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七色光譜。這種視覺不是"看得更遠",而是"看見了原本被大腦過濾掉的一切細節"。信息量如潮水般湧入,我的意識幾乎要被這海量的視覺數據淹沒。
但比視覺更具侵略性的,是嗅覺。
那不再是單純的"聞到了什麼",而是一張立體的、動態的、帶着時間軸的氣味地圖在腦海中鋪展開來。我能分辨出至少二十三種不同的植物氣息——腐爛的梧桐葉帶着略微發酵的甜腥、新生的苔蘚散發着溼潤的土腥、遠處某種開花灌木正釋放着帶刺激性的酯類化合物。每一種氣味都不是孤立的點,而是一條流動的軌跡,我能"看見"它們如何被風攜帶、如何在空氣中擴散、如何因爲溫度差異而分層。
更深處,是動物的氣味。鳥類羽毛上的油脂、老鼠尿液中的氨、某種大型哺乳動物——可能是鹿或野豬——留在三公里外灌木叢中的糞便,那裏面混合着未消化的漿果纖維和膽汁的苦澀。而海洋的氣息像一堵牆般矗立在南方,那是鹽分、藻類、以及某種正在腐爛的大型海洋生物屍體混合而成的複雜信息包。
我的肺在本能地過濾這些信息,將它們分類、存檔、標記威脅等級。這不是學習得來的能力,而是這具身體與生俱來的生存工具。
然後是觸覺的異變。
我感覺到肩胛骨的位置傳來一種沉重的牽引感,那裏連接着某種巨大的、膜質的結構。我試圖轉動肩膀,那結構便跟隨着展開了一個很小的角度,我能感覺到空氣從膜面上滑過,產生一種類似蛛網捕捉到飛蟲時的細微震顫。那是翅膀。兩片巨大的、覆蓋着鱗片的飛行器官,正以一種我完全陌生的方式連接在我的脊椎上。
尾巴的存在感更加詭異。它不是身體的延伸,而像是第三條腿——不,是某種平衡杆。我能感覺到它的重量、它末端肌肉的張力、它與地面接觸時傳來的粗糙質感。當我試圖移動身體時,尾巴會下意識地擺動來調整重心,這個動作不受我控制,卻又與我的意圖完美協調。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西南方向吹來。
那一瞬間,我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知方式。皮膚——不,鱗片——每一片都像是一個獨立的傳感器。我不再是"感覺到了風",而是"看見了"風的全部細節。
風速大約每秒三米,但不是均勻的。我能感知到它撞擊大廈東南角時產生的湍流,能感知到氣流被迫向上偏轉時的速度增加,能感知到它掠過我脊背時因爲鱗片的阻擋而形成的微小渦旋。溫度在鱗片的向風面和背風面產生了細微的差異,這種溫差告訴我風來自一個更溫暖的區域——可能是被陽光加熱的海面。
溼度正在上升。這不是模糊的"感覺潮溼",而是精確到能預判的物理信息。我知道在四到六小時後,雲層會在西南方向堆積,可能會有降雨。這是一種預知,一種基於無數微小數據點整合而成的原始直覺。
我低下頭,試圖審視自己的身體。
黑色的鱗片覆蓋着四肢,每一片都像精密鍛造的甲片,邊緣略微翹起,重疊排列成一種既美觀又高效的防護結構。在陽光下,這些鱗片折射出一種深邃的、近乎不真實的光澤——那不是純粹的黑,而是帶着紫調的、類似黑曜石的冷光。彷彿每一片鱗片內部都封存着一片微型星空。
爪子。五根——不,四根粗大的趾爪從前肢末端伸出,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般粗壯,尖端彎曲成完美的弧形。我試探性地收縮肌肉,爪子便嵌入了身下的混凝土,輕鬆得像插入黃油。
我強迫自己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座摩天大樓的頂部,或者說曾經的頂部。四十層樓高的混凝土森林,如今已被植物佔領了一半的領地。爬山虎從裂縫中鑽出,沿着外牆形成瀑布般的綠色幕布。樓頂的直升機停機坪已經坍塌了一角,露出內部鏽蝕的鋼筋,像折斷的肋骨。周圍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幕牆碎片,每一塊都因爲風化而失去了銳利,邊緣變得圓鈍。
南方,海洋在地平線處鋪展開一片深藍。我能看見海浪撞擊某個廢棄碼頭時濺起的白色浪花,能看見幾只海鳥在廢棄的集裝箱吊塔上盤旋。其他方向則是無盡的城市廢墟——淺灰色的混凝土與綠色的植物交織成一種末世的拼貼畫。有些大樓已經完全傾塌,只剩下鋼筋混凝土的骨架;有些則保持着詭異的完整,彷彿居民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
這裏曾經有人類。現在沒有了。
我試圖站起來,大腦發出了一個簡單的指令:站立。
然後身體背叛了我。
左翼突然抽搐着展開,膜面在空氣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右翼卻紋絲不動,像是被釘在了原地。重心瞬間失衡,我整個身體向左側傾倒,爪子在混凝土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尾巴本能地甩向右側試圖糾正,但幅度過大,反而讓我的後胯重重砸在地面上。
疼痛是次要的。真正讓我震驚的是這種失控感。
我的大腦在發出指令,但身體在執行的是另一套邏輯。就像一個習慣了駕駛手動擋汽車的司機突然坐進了飛機駕駛艙——儀表盤上的每一個按鈕都認識,但組合起來卻完全陌生。
我意識到問題所在了。我的意識、記憶、那些屬於"人"的部分還在,但大腦的其他部分——那些負責運動協調、本能反應、無意識控制的區域——已經變成了龍的結構。小腦中殘留着某種原始的平衡算法,它在試圖維持這具六肢生物的穩定;而我那受過高等教育的大腦皮層卻像個笨拙的新手,試圖用操控兩條腿的經驗去指揮四條腿加兩隻翅膀。
我需要重新學習如何行走。
我放慢速度,將意識集中在最基礎的動作上。抬起右前爪——身體本能地將重心轉移到其他三個支點;向前邁出——尾巴自動擺動來維持平衡;放下——爪尖精準地抓住了一條混凝土裂縫。一步。再來一次。左前爪、右後爪、左後爪、右前爪。這是某種交叉步態,效率極高,但需要放棄主動控制,讓身體自己去協調。
同時,嗅覺信息還在持續轟炸我的意識。每走一步,都有新的氣味層次被揭開。這裏曾經有鳥類築巢——羽毛和糞便的混合氣味;那裏有老鼠經過——尿液標記的路徑清晰可辨;更遠處有某種大型動物的氣味,帶着明顯的肉食性和領地性。
我正努力適應這一切時,右後爪踩在了一塊鬆動的人造大理石板上。
那塊板材可能在這裏搖搖欲墜地存在了數年,而我三噸重的體重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聽見混凝土斷裂的脆響,感覺到腳下一空,然後是石板脫離建築、開始自由落體的失重感傳導到爪尖。
我本能地向後躍起,翅膀半張開來輔助平衡。石板翻滾着墜落,撞擊着外牆的凸起結構,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最終在某個樓層——大約是三十層左右——砸在了一處露臺上,碎裂成幾十片。
然後,寂靜。
不,不是寂靜。
一種新的氣味突然侵入我的感知範圍。那是騷臭、腐肉、以及某種野性的體味混合而成的信息包,帶着明顯的肉食動物特徵。它順着建築內部形成的垂直氣流通道向上攀升,像一條看不見的蛇,鑽進我的鼻腔。
犬科動物。不止一隻。
我的胃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深沉的、幾乎像是雷鳴般的咕嚕聲。飢餓像被那氣味喚醒的野獸,突然從意識深處撲了出來。我想喫東西。我需要喫東西。那些在樓下的、血肉豐滿的、移動的食物——
不。
我強行壓制住那股原始衝動,意識到了危險。
我抑制住強烈的飢餓感迅速退回到陰影中,收斂翼膜,利用鱗片的保護色與陰影融爲一體,將身體緊貼在一段坍塌的承重牆後。水泥的冰冷順着腹部細碎的鱗片傳導過來,這種觸覺極其敏銳,甚至能讓我感知到建築內部鋼筋因溫差而產生的微小顫動。我需要時間來思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下方的響聲停住了,我鬆了一口氣,大腦開始快速運轉。
首先是嘗試回憶,但我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我還記得我的語言和文字,但無法發出哪怕一個音節,我記得我是人類,但一切都在告訴我這不是夢境,更可怕的是我完全想不起來在我醒來之前的事。
腹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絞痛。那是原始的飢餓在催促着我,提醒我面對當下纔是最關鍵的事情。
我重新審視自己的身體。根據周圍的植物來對照,我現在的體型應該在5米左右,體重尚不清楚,去除尾部後大概2.5米。我回想起我以前學過的知識,這個體型幾乎超過了現存的所有陸地獵食性動物,所以這具身體的生態位應該屬於頂級掠食者。這意味着我不會遇到專門以我爲食的生物,同時也說明我需要大量的食物......肉類食物。
我下意識微張背部的翅膀,它們說明我可能可以飛翔,但是我對從高空一躍而下內心忐忑。我完全沒有飛行的經驗,除非拿命去賭這具身體潛在的本能能響應我的需求,這是下下策。
雖然下方的野犬數量未知,但40層樓的高度是一個絕對的地理斷層。在物理法則尚未失效的世界裏,除了具備高度攀爬能力的貓科動物或擁有飛行能力的生物,沒有任何掠食者能輕易觸及這裏。這種高度優勢是我的一道護盾。
——如果這裏是地球的話。
我重新來到樓頂邊緣,探出半個頭,利用極其銳利的動態視力向下俯瞰。在三十層高度的一處露臺上,幾道灰影閃過。
果然是犬類。但它們已經徹底脫離了"人類寵物"的範形。它們體型巨大,四肢修長,脊背上的毛髮因某種皮膚病或環境適應而顯得稀疏,露出了鐵青色的肌肉。它們沒有吠叫,而是通過一種低頻的、類似咽喉摩擦的聲音進行交流。
那是荒廢時代的野犬羣。它們正成羣結隊地在樓層間跳躍。它們的爪子似乎進化出了更深的彎鉤,能夠抓牢水泥裂縫。
突然,其中領頭的一隻停下了動作。它聳動着溼潤的鼻頭,將頭緩緩抬起,朝向了我。
嗅覺的交鋒。
我這才意識到,儘管我在物理上是隱形的,但我的氣味——那種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濃烈信息素,正順着高空向下的氣流,源源不斷地飄進它們的鼻腔。對它們而言,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威脅,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機遇。
它對着我露出了一排焦黃的犬齒,喉嚨深處傳出一聲威脅性的震顫。隨後,它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犬羣開始分散,沿着大樓外牆交錯的排水管和坍塌的階梯狀露臺,呈螺旋狀向上攀爬。
它們並不打算放棄。

四隻。我數清了數量。
這個數字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同時也讓大腦開始以一種冷靜的、近乎機械的方式進行戰術分析。四隻野犬,每隻體重估計在四十到五十公斤之間,具備羣體狩獵的協調性,爪子經過適應性進化,具備垂直攀爬能力。而我,體型上佔據絕對優勢,但缺乏戰鬥經驗,更致命的是——我不確定這具身體的戰鬥本能能在多大程度上響應我的需求。
直接肉搏是最壞的選擇。我不知道龍的肌肉爆發力能否承受四隻野犬的圍攻,不知道鱗片能否抵禦它們的撕咬,更不知道在混戰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翅膀會不會成爲致命的破綻。
我需要地形優勢。
我退回樓頂中央,快速掃視周圍的環境。直升機停機坪的坍塌區域留下了大量碎石和混凝土塊,最大的一塊約有半立方米,邊緣鋒利,重量估計在兩百公斤以上。周圍還散落着幾根斷裂的鋼筋,每根都有成人手臂粗,末端因爲鏽蝕而變得參差不齊。
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成形。
野犬的攀爬路徑是可預測的。它們必須依靠外牆的突起結構和露臺,而樓頂只有三個主要入口:北側的消防通道、東側坍塌的天窗、以及南側一處因爲樓板斷裂而形成的裂口。我只需要在這些瓶頸處設置陷阱。
問題是——我要如何操控這些重物?
我走到那塊最大的混凝土塊旁,試圖用前爪去推動它。爪子的尖端嵌入了混凝土表面,但當我施力時,爪子只是更深地陷了進去,石塊紋絲不動。這不是力量的問題,而是施力方式的問題。龍的爪子是用來撕裂和抓握的,不是用來推動的。
我嘗試換個角度,用爪子的側面去頂。這次石塊移動了幾釐米,但動作極其笨拙,而且我能感覺到爪根傳來的不適——這不是正確的用力方式。
那麼用嘴?
我低下頭,試圖用顎部去咬住石塊的邊緣。犬齒深深嵌入混凝土,顎部肌肉收縮,我感覺到一種可怕的力量從喉嚨深處湧出。混凝土開始碎裂,我聽見內部結構崩解的聲音,然後整塊石頭被我咬下了一角。粉塵飄進鼻腔,引發一陣刺激性的噴嚏。
不行。咬合力太強了,我會把陷阱材料直接破壞掉。
就在我感到沮喪時,尾巴無意識地擺動了一下,末端重重拍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愣住了。
尾巴。我一直忽略了這個器官,因爲它的存在感太過被動——它總是在我不注意時自動調整平衡,像某種自主運行的陀螺儀。但現在我意識到,這條尾巴的肌肉密度極高,而且柔韌性遠超四肢。
我嘗試主動控制它。將意識集中在尾椎處,想象它是第五條腿——不,是一條巨大的、靈活的手臂。尾巴緩慢抬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末端精準地鉤住了混凝土塊底部的一個凹陷處。
我用力。
尾巴的肌肉繃緊,石塊開始移動。這一次不是推,而是拉,是一種更符合尾巴結構的施力方式。石塊在地面上摩擦,發出低沉的磨砂聲,沿着我規劃的路徑向北側消防通道移動。
花了大約五分鐘,我把石塊拖到了消防通道口正上方約一米的位置。這裏樓板有一處明顯的裂縫,我用爪子試探性地刨了幾下,混凝土碎屑簌簌落下。這個位置本身就不穩定,只需要一點額外的重量和震動,整塊樓板都會坍塌。
第一個陷阱。當野犬從消防通道湧上來時,我只需要推動這塊石頭,利用它的重量引發樓板坍塌,將它們埋葬在碎石之下。
我繼續工作。用尾巴將幾根斷裂的鋼筋拖到東側天窗邊緣,用嘴小心地調整角度——這次我控制了咬合力,只用犬齒尖端去鉤住鋼筋,而不是整個顎部施力。鋼筋被擺放成一個簡陋的柵欄,每根之間間隔大約二十釐米,剛好能卡住野犬的軀幹,但不會完全阻擋它們。
這是第二個陷阱。不是爲了殺死,而是爲了延緩和分散它們的注意力。
南側的裂口最爲棘手。那裏的樓板斷裂面幾乎呈四十五度角,形成一個天然的斜坡。野犬可以沿着這個斜坡直接衝上來,速度會很快。我需要一個更主動的殺傷手段。
我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了停機坪邊緣的一根斷裂的排水管上。那是一根直徑約二十釐米的鑄鐵管,長度超過三米,一端因爲鏽蝕而碎裂成參差不齊的尖刺狀。重量可觀,但如果利用槓桿原理...
我用尾巴將鐵管拖到裂口邊緣,找了一塊較小的混凝土塊作爲支點,將鐵管架成一個簡易的蹺蹺板。長端伸出樓板邊緣,短端壓上幾塊碎石作爲配重。這個裝置極其原始,但物理原理是可靠的:當我踩在短端時,長端會像投石機一樣向上擺動,將任何攀爬到裂口處的生物直接擊飛。
整個佈置過程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我的動作越來越熟練——尾巴的靈活性甚至超過了我作爲人類時的手指,前爪雖然笨拙但力量驚人,而顎部那可怕的咬合力在精細控制下也能成爲實用的工具。這具身體在逐漸響應我的需求,或者說,我在逐漸學會如何駕馭它。
然後我聽見了腳步聲。
那是爪子抓撓混凝土的摩擦聲,混合着低沉的呼吸和喉嚨深處的震顫。它們已經接近了。
我退回到樓頂中央的承重牆後,這個位置能同時觀察到三個入口。心跳在加速——不,是某種類似心跳但頻率更低、力量更強的器官在搏動,每一次收縮都讓血液像海浪一樣衝擊着血管壁。腎上腺素,或者某種龍類的等效激素,開始在血液中彌散。
第一隻野犬從東側天窗出現了。它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鼻子聳動着分析空氣中的信息。當它看見那些鋼筋柵欄時,猶豫了片刻,然後選擇了最寬的一個間隙,側身擠了進來。
它的肩膀卡在了鋼筋之間。
野犬開始掙扎,爪子在地面上瘋狂刨動,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它越是掙扎,鋼筋就越是深入它的皮肉。我能聞到血液的氣味開始在空氣中擴散,那是一種帶着鐵鏽味的、溫熱的、充滿生命力的信息流。
我的本能在催促我衝上去,趁它無法動彈時咬斷它的脖子。但理智在剋制這種衝動。還有三隻。我需要等待更好的時機。
幾乎同時,北側消防通道傳來了更大的動靜。兩隻野犬幾乎是前後腳湧上樓板,它們顯然更加謹慎,沒有直接衝向我,而是分散開來,試圖形成包圍。
這是時機。
我衝出陰影,四肢交叉步態讓我的速度快得可怕。野犬們顯然沒有預料到我會主動出擊,其中一隻甚至因爲驚嚇而後退了半步。我沒有撲向它們,而是直接衝向那塊預先放置的混凝土塊。
尾巴高高揚起,然後重重砸在石塊上。
兩百公斤的混凝土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向前滑動,壓在了本就脆弱的樓板裂縫上。我聽見混凝土內部結構崩解的爆裂聲,然後整塊樓板開始下沉。野犬們察覺到了危險,試圖向後逃,但已經太遲了。
樓板坍塌了。
那是一種近乎緩慢的、卻又不可逆轉的崩解過程。裂縫沿着鋼筋的走向快速擴散,混凝土一塊塊剝落,露出內部鏽蝕的鋼筋骨架。兩隻野犬連同數噸重的建築碎片一起墜入黑暗,它們的嚎叫在墜落過程中被撞擊聲和崩塌聲淹沒,最終消失在某個更低的樓層。
一瞬間的寂靜。
然後是粉塵,大量的粉塵從坍塌處湧出,形成一團灰白色的雲霧。我的嗅覺被這團雲霧暫時屏蔽了,只能依靠視覺和聽覺。
東側的那隻野犬還卡在鋼筋間,但它已經停止了掙扎,只是用一種混合着恐懼和仇恨的眼神盯着我。它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我走向它,每一步都很慢,很沉重。不是因爲猶豫,而是因爲一種奇怪的儀式感——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去奪取另一個生命,即使這個生命屬於一隻試圖獵殺我的野犬。
就在我距離它還有五米時,南側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第四隻。
我猛地轉身,看見那隻野犬——應該就是之前的領頭者——正沿着那個四十五度的斜坡全力衝刺。它的速度極快,肌肉在稀疏的毛皮下如波浪般起伏,眼中燃燒着某種瘋狂的決絕。
它要在我反應過來之前撲到我身上。
我向鐵管蹺蹺板衝去,後爪重重踩在短端的配重石上。
槓桿原理完美地發揮了作用。長端的鐵管像被彈簧釋放一樣猛地向上擺動,尖刺狀的斷裂端正好與野犬的衝刺軌跡相交。我聽見了一聲沉悶的撞擊,然後是骨骼斷裂的脆響。
野犬被擊中了胸腔,整個身體在空中翻轉了一百八十度,重重摔在樓板邊緣。它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前肢已經完全變形,肋骨刺穿了皮膚,露出白色的骨茬。血液從傷口湧出,在混凝土上蔓延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
它還活着,但已經沒有威脅了。
我轉回身,面對那隻卡在鋼筋間的野犬。它已經完全放棄了掙扎,只是低聲嗚咽着,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威脅。我走近,抬起前爪——
然後停住了。
半秒鐘的猶豫。
在那半秒鐘裏,我的意識在兩種聲音間搖擺:一種聲音在說"這是食物,你需要生存,這是自然法則",另一種聲音在說"這是一條生命,它有恐懼,它在痛苦,你要親手終結它"。
就是這半秒鐘的猶豫,讓野犬抓住了機會。
它突然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不顧肩膀被鋼筋撕裂,硬生生地從柵欄中擠了出來。皮肉被鋼筋劃開,鮮血噴湧而出,但它已經自由了。它沒有回頭,沒有試圖反擊,只是拼命地向天窗外躍去,沿着外牆墜落——不,是攀爬着向下逃離。
我本可以追上去。我的速度更快,體型更大,它已經受傷,逃不掉的。
但我沒有動。
我只是站在那裏,看着它消失在樓層的陰影中,聽着它爪子抓撓混凝土的聲音漸漸遠去。耳邊傳來南側那隻受傷野犬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最終歸於寂靜。
三隻。我殺死了三隻野犬。
不,是兩隻被坍塌的樓板砸死,一隻被鐵管擊中重傷而死。我沒有親手——親爪?——去終結任何一條生命。但這只是自欺欺人。是我設計了陷阱,是我觸發了坍塌,是我踩下了蹺蹺板。
我是殺死它們的兇手。
粉塵逐漸散去,空氣中的氣味重新變得清晰。血液的鐵鏽味、內臟破裂後的腥臭味、以及死亡帶來的某種說不清的、空洞的氣息。我走到北側坍塌處邊緣,向下俯瞰。
兩具野犬的屍體躺在大約三十五層的廢墟中,被混凝土塊壓得變了形。一隻的頭顱已經完全碎裂,腦漿混合着血液滲入裂縫;另一隻保持着相對完整的外形,但胸腔明顯凹陷,應該是被重物壓碎了內臟。
南側那隻躺在血泊中,眼睛還睜着,已經失去了光澤。
我望着這些屍體,感覺到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情緒在胸腔中翻湧。那不是愧疚——它們確實試圖獵殺我,我只是在自衛。也不是興奮——儘管身體深處有某種原始的滿足感在低語"你贏了,你證明了自己的強大"。
更接近於...茫然。
我剛剛奪走了三條生命。三個會呼吸、會思考、會感到恐懼和痛苦的生命。它們昨天可能還在某個廢墟中休息,可能還在爲爭奪食物而打鬥,可能還在用那種低頻的摩擦音交流着什麼。而現在它們躺在那裏,成爲了一堆會腐爛的有機物。
這就是捕獵嗎?這就是作爲掠食者的意義嗎?
腹部再次傳來絞痛,這次更加劇烈,幾乎讓我的視線都開始模糊。我已經不記得上次進食是什麼時候了——事實上,我根本不記得醒來之前的任何事。這具身體可能已經餓了很久,久到胃酸開始腐蝕胃壁,久到肌肉開始分解自身來供能。
我需要喫東西。而下面就有食物。
但那是...屍體。是我剛剛殺死的生命的屍體。
我站在樓頂邊緣,陷入了一種奇怪的僵持。
風從海面吹來,帶着鹽分和溼氣,掠過我的鱗片,告訴我太陽正在西沉,溫度在下降,夜晚即將來臨。嗅覺中的血腥味越來越濃,混合着某種開始發酵的氣息——屍體在溫暖的環境下會很快腐敗,如果我要喫,最好在它們變質之前。
胃部又一次絞痛,這次伴隨着一陣眩暈。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黑點,四肢傳來無力感。這是低血糖的症狀,是身體在發出最後的警告:如果你不進食,你會失去行動能力,會昏迷,會死。
我閉上眼睛,深呼吸。
好吧。我要下去。我要...喫掉它們。
但不是生喫。
這是我給自己保留的最後一點尊嚴,或者說最後一點對人性的堅持。我不能像野獸一樣直接撕咬生肉,不能讓血液濺滿顎部,不能放任那種原始的、瘋狂的飢餓主導我的行爲。
我需要火。我需要把肉烤熟。
這個想法讓我稍微冷靜了一些。對,烤肉。這是人類的行爲,是文明的標誌,是我與純粹的野獸之間的分界線。即使我現在是一條龍,即使我要喫掉自己獵殺的獵物,我仍然可以保持這一點——我可以用火來烹飪食物。
問題是,如何取火?
我環顧樓頂,尋找任何可能的火源。沒有打火機,沒有火柴,甚至沒有能夠摩擦生火的合適材料。現代城市的廢墟中充斥着混凝土、鋼筋、玻璃,這些都是不可燃的。我需要找到某種能夠產生火花的東西,或者...
等等。電池。
我記得有些電池,特別是鋰電池,短路時會產生高溫甚至起火。如果我能找到一塊還有餘電的電池,用金屬將正負極短路,理論上可以點燃易燃物。
但這需要下樓去尋找,而且成功率未知。
我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接近地平線,暮色開始在城市廢墟中蔓延。我需要在天完全黑之前完成這一切——找到電池、生火、處理食物。時間很緊。
我轉身,開始向樓內的消防通道走去。那裏的樓板雖然部分坍塌,但還有一條勉強能夠通行的路徑。我需要小心,這具不熟悉的身體在下樓時比上樓更加危險——重心靠後,前肢力量雖大但靈活性不足,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失足墜落。
第一級階梯。我試探性地將前爪放在臺階邊緣,感受混凝土的質地。然後將重心向前轉移,後爪跟上,尾巴自動向後襬動來平衡。一步。還算穩定。
第二級。第三級。
下樓的過程異常緩慢。每走一步我都要確認臺階的承重能力,確認爪子的抓地點,確認尾巴的擺動幅度。翅膀被我緊緊收攏在背部,因爲消防通道的空間狹窄,任何不必要的展開都可能導致失衡。
三十九層。我停下來,探頭觀察樓層內部。
這裏曾經是辦公區,現在已經被植物佔領了大半。爬山虎從破碎的窗戶鑽進來,沿着牆壁攀爬,甚至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層綠色的倒掛藤蔓。辦公桌被掀翻,文件散落一地,紙張因爲潮溼而粘連成一團團的紙漿。
我在廢墟中搜索,尋找任何電子設備。
一臺砸爛的顯示器,沒用。一個鍵盤,也沒用。然後我在一張傾倒的辦公桌下看見了一個充電寶——那種扁平的、移動電源,外殼已經摔裂,但內部的電芯似乎還保持着完整。
我用爪尖小心地將它挑出來,然後用嘴叼住。塑料外殼傳來一股陳腐的化學氣味,但我能感覺到內部電芯的重量,這意味着它可能還有電。
繼續搜索。我需要易燃物來作爲引火材料,需要某種容器來盛放火種。
三十八層是一個圖書室或資料室。書架倒塌,書籍散落得到處都是。我走近一堆書,用爪子翻動。大部分都因爲潮溼而發黴,紙張粘連,無法使用。但在最裏面,被外層的書保護着,我找到了幾本還算乾燥的厚重書籍——《英漢大字典》,精裝版,紙張質量很好。
我翻開其中一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漢字和英文單詞。
然後我愣住了。
我能看懂它們。
不僅是漢字,連英文單詞我都能認出來,甚至能理解它們的意思。"Dragon - n. 龍;兇暴的人"。這行文字就這樣躺在泛黃的紙頁上,像是某種荒誕的預言。
我試着發音。試着讓喉嚨、舌頭、嘴脣組成"龍"這個音節。
發出的卻是一聲低沉的、類似爬行動物的嘶鳴。
我的聲帶結構完全不同了。人類的語言需要精細的舌位變化、脣形控制、以及聲帶的複雜震動,而龍的發聲器官——無論它長什麼樣——顯然不具備這些功能。我可以發出嘶鳴、咆哮、也許還有某種次聲波,但我永遠無法再說出一個完整的人類詞彙。
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陣深深的失落。
語言是人之爲人的核心標誌之一。而我失去了它。即使我的意識還是人類的,即使我還能理解文字、進行抽象思考,我也無法再與任何人交流。我變成了一個永遠的局外人,一個被困在怪物軀殼中的人類意識。
我合上字典,用尾巴將四本這樣的厚書捆在一起。它們會是很好的引火材料——紙張乾燥,燃燒持久。
繼續向下。三十七層、三十六層。在三十五層,我找到了一個廢棄的鋁製垃圾桶,雖然有些凹陷,但還算完整,可以用來盛放火種。
現在我有了電池、引火材料、和容器。是時候下到底層去處理那些屍體了。
下樓的過程變得更加艱難,因爲我現在叼着充電寶,尾巴上綁着書籍,爪子裏還夾着垃圾桶。每一步都要極其小心,確保不會因爲負重而失去平衡。好幾次我差點滑倒,只能靠翅膀本能地張開來穩定身體。
二十層。十層。五層。
當我終於到達地面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奇怪的是,我的視覺並沒有因此而受到太大影響。
黑暗中的世界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灰綠色調。我能清晰地看見每一個物體的輪廓,能分辨出材質的差異,甚至能察覺到溫度的細微變化——較熱的物體顯得更亮,較冷的則更暗。這是某種熱成像與微光夜視的結合體,讓我在完全沒有光源的環境中依然保持着接近白天的視覺能力。
夜視。龍擁有夜視能力。
我將這個信息記在心裏,然後開始尋找那些屍體。
北側坍塌處的兩具已經被埋在廢墟深處,挖掘它們會耗費太多時間和體力。但南側那隻被鐵管擊中的野犬屍體就躺在一樓的大廳中,相對容易接近。
我走近它。屍體已經開始僵硬,血液凝固成暗黑色的塊狀物。我用爪子小心地將它拖到一個相對開闊的區域——曾經的大堂,現在天花板已經部分坍塌。
接下來是生火。
我將充電寶放在地上,用爪尖撬開已經摔裂的外殼。內部是三塊串聯的鋰電芯,每塊大約兩釐米厚,十釐米長。我需要將它們短路。
我四處尋找金屬導體,最後找到了一根細鐵絲——可能是某個裝訂文件的釘子。我用爪尖將鐵絲按在電芯的一端,然後小心地向另一端移動。
當鐵絲接觸到正負極時,一道藍白色的火花迸發出來,伴隨着刺鼻的焦臭味。電芯開始發熱,表面的塑料膜開始融化。我迅速將撕碎的字典紙頁覆蓋上去。
紙張冒煙了。我輕輕吹氣——這個動作出乎意料地自然,龍的肺容量巨大,氣流精準而強勁。煙霧變成了小火苗,然後火苗舔舐着更多的紙頁,逐漸壯大。
火。
我成功地生起了火。
火光在黑暗中跳躍,照亮了周圍的廢墟,也照亮了那具野犬的屍體。我將更多的紙頁加入火堆,讓火勢穩定下來,然後開始估算這塊電池的狀態。
充電寶外殼上標註着容量:10000mAh,3.7V。如果它在被遺棄時是滿電的,以鋰電池的自放電率——大約每月0.5%到1%——來計算,現在它應該還剩下...
我試着回憶電池的狀態。外殼雖然摔裂,但電芯沒有明顯的鼓包或漏液,這說明它保存得還算良好。剛纔短路時火花的強度也表明它還有相當的餘電。假設餘電在70%左右,那麼自放電的時間大約是...
30個月到60個月之間。
兩年半到五年。
但這只是粗略估算,實際的荒廢時間可能更長或更短,取決於電池的初始狀態和保存環境。不過至少可以確定,這座城市被遺棄的時間不會少於三年,也不太可能超過十年。
七年。我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個數字,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它感覺...對。就好像某種被壓抑的記憶在試圖浮出水面。
七年前,發生了什麼?
但無論我如何努力,那片記憶始終是一片空白。我只知道世界變成了這樣,人類消失了,城市荒廢了,而我變成了一條龍。
火勢已經足夠穩定。我開始處理屍體。
我需要把肉從骨架上分離出來。作爲人類時,我會用刀,會小心地沿着肌肉紋理切割。但現在我只有爪子和牙齒。
我用爪尖抵住野犬的腹部,小心地劃開皮膚。鋒利的爪子輕鬆地切開了毛皮和表皮,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我試圖保持動作的精準,儘量不破壞內臟——腐爛的內臟會污染肉質。
但很快我發現這是不可能的。爪子太鋒利了,一個稍微重一點的動作就會劃破腸道。腥臭的消化物湧出,混合着血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後退一步,壓抑着反胃的感覺。
沒關係。我只需要取背部和腿部的大塊肌肉就夠了。那些部位遠離內臟,相對乾淨。
我用爪子和牙齒配合,將野犬的後腿卸下來。顎部的咬合力強得可怕,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骨骼在牙齒下碎裂的過程——先是表面的骨質碎裂,然後是內部的海綿質塌陷,最後是骨髓的釋放。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
但我沒有吞下骨頭。
這是我堅持的另一個底線。即使飢餓如火焰般灼燒着胃部,即使身體本能在催促我吞下一切可以提供營養的東西,我依然拒絕像野獸一樣連骨帶肉地吞食。
我要保持這一點人性。哪怕只是這一點。
我將剝離出來的肉塊放在火堆旁的一塊相對乾淨的混凝土板上,然後用一根找來的鋼筋串起來,架在火上烘烤。
油脂開始融化,滴入火焰中,發出嗞嗞的聲響。蛋白質在高溫下變性,肉的顏色從暗紅變成灰褐。一種烤肉的香味開始在空氣中彌散——那是美拉德反應產生的複合香氣,混合着脂肪酸的焦香和氨基酸的鮮味。
我的唾液腺開始分泌。這是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應,口腔中充滿了某種粘稠的液體,帶着輕微的酸性。
肉烤好了。
我取下鋼筋,看着那塊已經變成焦褐色的肉。它還在冒着熱氣,表面有些焦黑,但內部應該是熟的。
我張開嘴,咬下第一口。
味覺的爆炸。
這不是簡單的"美味"可以形容的。每一個味蕾——或者說龍的等效味覺感受器——都在瘋狂地發送信號。我能分辨出至少十幾種不同的味道層次:焦糖化的表面帶來的甜味和苦味、內部肌肉纖維的鮮味和鹹味、殘留血液的鐵鏽味、脂肪氧化產生的油香味、以及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個特定個體的獨特風味。
更可怕的是,我的大腦在本能地分析這些信息,提取出營養價值:蛋白質含量高,脂肪適中,缺乏碳水化合物,微量元素豐富。這塊肉能提供多少能量,能支撐我多久,哪些部分應該優先消化——所有這些計算都在瞬間完成。
顎部的肌肉開始工作。咬合、撕扯、研磨。肉在牙齒間被撕成碎片,混合着唾液,形成易於吞嚥的食糜。我能感覺到喉嚨的蠕動,感覺到食物通過食道,最終落入胃部。
胃部傳來一陣溫暖的滿足感。那種絞痛開始緩解,眩暈感逐漸消退。身體在貪婪地吸收着營養,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
我喫掉了整條後腿的肉,大約兩公斤左右。然後我停了下來。
不是因爲飽了——事實上我還能喫下更多——而是因爲某種心理上的抗拒。我需要保持克制,需要證明我不是被本能主導的野獸,而是一個有理性、有自制力的...什麼?
龍?人?還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存在?
我看着火堆中跳躍的火焰,看着那些燃燒的字典紙頁上殘留的文字在火焰中捲曲、碳化、最終化爲灰燼。那些文字曾經承載着人類的知識,現在成爲了我生火的燃料。
這是一個隱喻嗎?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專注於實際問題。現在是暮色時分——不,應該已經是夜晚了。我需要找個地方過夜,同時要保存火種。沒有火柴和打火機,下次生火會很困難,所以最好讓火一直燃燒。
但在哪裏過夜?回到樓頂太高了,拖着火種上四十層樓不現實。地面層雖然方便,但太過開闊,缺乏安全感。我需要一箇中間位置——既能快速撤退到高處,又不至於太容易被地面的潛在威脅接近。
七層。這個數字在腦海中浮現。七層樓高,大約二十米,足夠高來提供安全緩衝,又不至於高到難以到達。
我開始準備。將剩餘的野犬肉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包裹起來——那是從某個辦公椅上撕下的椅套——然後用尾巴捲住。火種則需要特殊處理。
我記得有一種原始的保存火種的方法:用溼土和灰燼製成一個密封的容器,讓火在缺氧狀態下緩慢陰燃,可以保持數小時甚至一整晚不熄滅。
我將火堆周圍的灰燼收集到那個鋁製垃圾桶中,然後加入一些還在燃燒的碳化紙張和木炭——我在廢墟中找到的一些被燒過的木質傢俱殘骸。然後我用爪子從外面挖來一些溼潤的土壤,小心地覆蓋在表面,留一個很小的通氣孔。
煙霧從通氣孔中緩緩升起。火還活着,只是在休眠。
我叼起垃圾桶,尾巴卷着肉包,開始向上攀爬。
七層樓的高度,對現在的我來說已經不算太困難。我的四肢力量足夠支撐這樣的攀爬,尾巴的平衡作用也讓我在樓梯間的狹窄空間中移動得相對順暢。
七層是一個廢棄的住宅樓層。門大多敞開着,露出內部凌亂的景象。我選了一個朝南的房間——南方是海,相對開闊,不容易被偷襲——然後將火種放在角落裏,確保它不會引燃周圍的可燃物。
夜晚的城市在窗外鋪展開來。
在夜視能力的加持下,我能看清廢墟的每一個細節。那些傾頹的大樓、被植物佔領的街道、廢棄的車輛殘骸。月光灑在破碎的玻璃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遠處的海面在微風中泛起細碎的波紋,像是一片液態的金屬。
寂靜。絕對的寂靜。
沒有車輛的轟鳴,沒有人聲的喧囂,甚至沒有遠處傳來的狗吠或貓叫。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只有植物葉片摩擦的沙沙聲,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
這就是世界的末日嗎?不是伴隨着爆炸和火焰的壯烈結局,而是一種安靜的、緩慢的凋零?
我躺下,將身體蜷成一個相對舒適的姿勢。尾巴自然地環繞在身側,翅膀疊放在背部。這個姿勢不是我主動設計的,而是身體本能地找到的最舒適角度。
我望着窗外的夜空,腦海中開始浮現出一些碎片化的畫面。
我記得我是人類。我記得有一種叫做"家"的地方,有溫暖的燈光和柔軟的牀。我記得有一種叫做"對話"的交流方式,人們用語言互相理解,用文字記錄思想。我記得有科學、有藝術、有哲學,有無數人類花費千年積累的文明成果。
但這些記憶都如此遙遠,如此虛幻,像是隔着一層磨砂玻璃,看得見輪廓卻觸摸不到細節。
我是誰?我叫什麼名字?我有家人嗎?有朋友嗎?我做什麼工作?我熱愛什麼?我憎恨什麼?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確認:我曾經是人類。
而現在我是一條龍。
一條會思考、會恐懼、會猶豫的龍。一條用陷阱殺死了三隻野犬,卻在最後一刻放過了第四隻的龍。一條拒絕生喫血肉,堅持要用火烤熟食物的龍。
我是一個矛盾體。人類的意識困在龍的軀殼中,既無法完全接受本能的召喚,也無法回到曾經的文明。
疲憊開始侵襲我。今天經歷的一切——醒來、適應身體、設置陷阱、獵殺、生火、進食——都在消耗着我的精神能量。眼皮開始變重,思維開始變得模糊。
我看着角落裏的火種,看着那縷細細的煙霧在黑暗中上升。
火。人類馴服的第一種自然力量,文明的起點。
而我,一條龍,在世界的廢墟中,用一塊廢棄的充電寶點燃了它。
這算什麼?是文明的延續,還是對文明的嘲諷?
我不知道答案。
意識開始下沉,像是沉入深海。在睡眠的邊緣,我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不,是那個更大、更慢、更有力的器官的搏動聲——在寂靜的夜晚中迴響,像是一面遙遠的鼓。
然後是黑暗。
不再是醒來時那種充滿信息的黑暗,而是一種純粹的、空無的黑暗。
我睡着了。
在這個人類消失、城市荒廢的世界裏,一條黑色的龍蜷縮在七層樓的廢墟中,守着一捧微弱的火種,沉入了第一個屬於它的夢境。


若有謬誤,懇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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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
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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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鳥鳴聲。
不是一兩隻鳥的零星啼叫,而是一場喧鬧的交響樂。數十種不同的鳴叫聲交織在一起,從尖銳的啁啾到低沉的咕咕,從連續的顫音到單調的重複音節。它們像是某種生物鬧鐘,在黎明時分準時啓動,宣告着新一天的開始。
我從睡眠中醒來,意識在幾秒鐘內從混沌中聚焦。
第一個感覺是口渴。不是人類那種嗓子乾澀的感覺,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細胞層面的缺水信號。舌頭像砂紙一樣粗糙,口腔黏膜緊繃,甚至連鱗片都感覺比昨天更加僵硬。我回想起昨天的進食——烤肉含有大量蛋白質,消化它們需要水分,而我從醒來到現在一滴水都沒有喝過。
火種還在。垃圾桶中的灰燼下還埋着微弱的紅光,當我小心地撥開表面的溼土時,一縷煙霧嫋嫋升起。我加入一些昨晚準備好的乾燥紙張,輕輕吹氣,火苗重新躍起。
這是一個小小的勝利。我成功地保存了火種。
我走到窗邊,觀察外面的世界。
晨光還很微弱,天空是一種介於深藍和淺灰之間的過渡色。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東方的地平線已經開始泛紅。鳥類的剪影在建築物之間穿梭,它們大多棲息在那些被植物覆蓋的高層,將廢墟當作新的森林。
我需要制定一個計劃。
首先是水。這是最緊迫的需求。人類可以數天不進食,但缺水會在短時間內導致器官衰竭。龍的生理可能更加耐受,但我不想去測試這個極限。
其次是食物。昨晚的那條野犬腿肉還剩下一些,但不夠支撐一整天。我需要尋找更多的食物來源,或者建立更穩定的狩獵方式。
第三是瞭解環境。我對這座城市一無所知——它有多大?廢墟中還有什麼危險?是否有其他大型捕食者?最重要的是,是否還有人類倖存者?
我決定先解決水的問題。
記憶告訴我,城市中的水源通常包括:自來水管道(可能已經乾涸或污染)、雨水收集(需要容器和時間)、以及天然水體(河流、湖泊、或地下水)。我需要尋找後者——某種流動的、未被污染的淡水源。
但在陌生的廢墟中探索有一個致命的問題:迷路。
我需要建立一個導航系統。
我環顧房間,尋找可以用作標記的材料。最終我選擇了一種簡單的方法:用爪子在牆壁上刻劃痕。每當我經過一個路口或重要位置,就在牆上刻下一個箭頭,指向我來的方向。這樣即使迷路,也能沿着箭頭返回。
我離開七層的臨時營地,開始向下。
街道的景象在晨光中顯得更加荒涼。昨晚在夜視下看到的廢墟還保留着某種神祕感,但在白天的光線下,一切都變得赤裸而殘酷。
瀝青路面已經完全碎裂,植物從裂縫中鑽出,有些地方甚至長出了小樹,它們的根系撐開裂縫,將路面變成一塊塊孤立的碎片。廢棄的車輛鏽蝕嚴重,有些已經完全被藤蔓包裹,變成了綠色的雕塑。建築物的外牆剝落,露出內部的鋼筋混凝土骨架,像是巨獸的肋骨。
但這裏並非死寂。
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專注於嗅覺和聽覺。
聲音層次開始分離。最明顯的是鳥類的活動——它們在建築物之間飛躍,爭奪領地,尋找食物。我能聽見翅膀扇動的嗖嗖聲,能聽見爪子抓握樹枝的輕微摩擦,能聽見雛鳥在巢中乞食的尖叫。
更低的頻率是哺乳動物。老鼠在牆壁內部的管道中奔跑,它們的爪子敲擊金屬表面,發出輕微的嗒嗒聲。某種更大的動物——可能是野貓或者小型犬科——在三個街區外的某棟建築中移動,我能聽見它呼吸的節奏,能感知到它停頓、嗅探、然後繼續前進的模式。
嗅覺提供了更豐富的信息。
空氣中飄散着無數種生物的氣味標記。鳥類的糞便在建築物頂部積累,形成一種尖銳的氨味;老鼠的尿液在牆角標記領地,帶着刺鼻的麝香;植物的花粉和孢子在晨風中飄散,攜帶着各自的化學信息。
我開始理解這座廢墟的生態邏輯。
這裏已經不再是人類的城市,而是一個完整的、自我運轉的生態系統。植物是基礎,它們從廢墟的裂縫中汲取營養,將混凝土森林變成真正的森林。食草性昆蟲和小型哺乳動物以植物爲食,它們的數量龐大,構成了食物鏈的第二層。然後是小型捕食者——鳥類、野貓、黃鼠狼——它們控制着齧齒動物的數量。再往上是中型捕食者,比如昨天遇到的那羣野犬。
而我,可能位於這個新生態系統的頂端。
這個認知帶來了一種奇異的感覺。我不再是一個闖入者,不再是一個格格不入的異類,而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我有我的位置,有我的角色,有我存在的理由。
我繼續前進,同時在每個路口的牆上留下箭頭標記。爪子在混凝土上劃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留下深深的刻痕。
大約二十分鐘後,我聽見了水的聲音。
那是一種很輕的、持續的流動聲,混合着水滴撞擊石面的清脆音。我循着聲音前進,穿過一條被倒塌建築物堵塞了一半的街道,來到一個下沉的廣場。
這裏曾經是某種購物中心的入口。廣場中央有一個裝飾性的噴泉,但現在噴泉已經停止運作,水池碎裂,變成了一個天然的集水坑。水從附近某棟建築的破損管道中滲出,沿着裂縫流淌,最終匯聚到這個水坑中。
我小心地靠近,觀察水的狀態。
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落葉和灰塵,但水本身看起來相對清澈。我能看見底部的瓷磚,能看見幾條小魚在水中游動——它們是從哪裏來的?可能是某個被淹沒的水族館,或者是鳥類從其他水體帶來的魚卵孵化而成。
有魚,說明水質不會太差。
但我不能直接飲用。我記得關於野外生存的知識:流動水相對安全,但靜止水體可能含有寄生蟲、細菌、或有毒物質。我需要煮沸。
問題是,如何把水運回去?
我環顧四周,視線落在廣場邊緣一家廢棄的超市上。玻璃門已經碎裂,內部一片狼藉,貨架傾倒,商品散落一地。我走進去,開始搜尋。
大部分物品都已經腐爛或者無法使用。食品包裝破損,內容物長滿黴菌;紡織品被潮溼侵蝕,變成一團團的爛布;電子產品鏽蝕嚴重,毫無價值。
但在飲料區,我找到了一些塑料瓶和玻璃瓶。
我試圖用爪子擰開一個塑料瓶的蓋子。
失敗了。爪子太粗大,無法握住那個小小的瓶蓋。我試着用嘴,用犬齒卡住瓶蓋的邊緣,試圖旋轉。瓶蓋變形了,但沒有打開,反而整個瓶身被我咬穿了一個洞,裏面殘留的液體——可能曾經是某種飲料,現在已經完全變質——湧了出來,散發出刺鼻的發酵臭味。
我扔掉瓶子,感到一陣挫敗。
容器到處都是,但我無法使用它們。那些爲人類的手指設計的螺旋蓋、翻蓋、拉環,對龍來說都是無法逾越的障礙。我需要的是開口容器,不需要蓋子的那種。
我繼續搜尋,最終在廚具區找到了一些不鏽鋼盆和鋁製水壺。它們沒有複雜的密封結構,只是簡單的開口容器。我用嘴叼起一箇中等大小的不鏽鋼盆——容量大約三升——然後返回水坑。
將盆放入水中,等待它盛滿。水面上的雜質被我小心地用爪尖撥開,儘量保持盆中的水相對乾淨。
然後是運輸的問題。
我不能用爪子端着盆走路——那會讓我失去平衡。用嘴叼着盆雖然可行,但意味着我要一路保持頸部的穩定,這會很累,而且一旦需要快速移動就會灑出大量的水。
尾巴。又是尾巴。
我試着用尾巴捲住盆的邊緣,將它固定在身體一側。這需要精細的控制,但經過幾次嘗試,我找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姿勢:尾巴從盆底穿過,在盆的另一側形成一個環,將盆固定在我的右後側,剛好在後腿上方。
我開始返程。動作必須很小心,每一步都要確保尾巴的張力穩定,確保盆不會傾斜。這讓行走變得緩慢而笨拙,但至少可行。
沿着牆上的箭頭標記,我找回了七層的臨時營地。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一個小時。
火堆還在燃燒。我將不鏽鋼盆放在火上,等待水煮沸。
沸騰的過程很慢。水面開始冒出細小的氣泡,然後氣泡變大,最終整個水面翻滾起來,蒸汽升騰。我等了大約十分鐘,確保所有可能的病原體都被殺死,然後將盆從火上移開。
水太燙了,無法立即飲用。我只能等待它冷卻。
在等待的過程中,我開始思考接下來的計劃。
水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每次都要花費一個小時往返取水顯然不是長久之計。我需要找到更近的水源,或者想辦法在營地附近儲存更多的水。
食物方面,昨天的野犬肉已經所剩無幾。我需要了解自己的食性——我能喫什麼?只能喫肉還是也能消化植物?這具身體的營養需求是怎樣的?
還有身體能力的測試。我需要知道自己能跑多快、能咬碎什麼硬度的物體、最重要的是——能否飛行。
水終於冷卻到可以飲用的溫度。我低下頭,將嘴伸進盆中。
喝水的動作出乎意料地自然。舌頭像某種活塞,快速地將水送入喉嚨。我能感覺到水順着食道流下,進入胃部,然後被迅速吸收。那種口渴的感覺開始消退,被一種深層的滿足感取代。
我喝掉了大約兩升水,然後停下。
現在是時候進行一些實驗了。
第一項測試:食性。
我離開營地,在附近的廢墟中尋找不同種類的食物。植物很容易找到——爬山虎、野草、甚至還有一些結着果實的灌木。我摘下一片爬山虎的葉子,放進嘴裏咀嚼。
葉綠素的苦味立即充滿口腔,但並非無法忍受。我繼續咀嚼,感受消化系統的反應。沒有明顯的排斥或噁心感,這說明至少植物不是完全無法消化的。
我又嘗試了一顆野生漿果——可能是某種鳥類傳播的種子在廢墟中生長出來的。果實很小,味道酸甜,比葉子更容易接受。
然後是肉類。我撕下一塊昨晚剩下的烤肉,對比兩種食物在口腔中的感覺。
差異是明顯的。肉類引發了更強烈的唾液分泌,咀嚼時感覺更"對",胃部的反應也更積極。植物雖然能喫,但更像是補充而非主食。
結論:我是兼性肉食動物。可以消化植物來補充某些營養素或在食物短缺時充飢,但主要還是需要肉類作爲能量來源。
第二項測試:速度。
我來到一條相對開闊的街道,這裏的障礙物較少,適合衝刺。問題是如何測量速度?我沒有計時器,沒有測速儀。
但我有風。
我記得昨天體驗到的那種對風的精確感知。如果我能感知到風速,那麼理論上也能感知到我自己移動時產生的相對風速,從而反推出速度。
我深呼吸,讓全身的鱗片都處於最敏感的狀態,然後開始奔跑。
四肢交替,爪子抓地,尾巴擺動平衡,整個身體像一臺精密的機器。速度在攀升,街道兩旁的景物開始模糊,風壓在鱗片上形成清晰的壓力分佈圖。
我專注於感知迎面而來的風。它不再是靜止空氣中的自然風,而是我運動產生的相對氣流。我能感覺到它的壓力、溫度、以及湍流模式。
根據壓力和我對風速的經驗判斷,這股相對氣流的速度大約在每秒十八到二十米之間。
換算成更直觀的單位:大約65到70公里每小時。
這是我的最高衝刺速度。不算慢,已經接近獵豹的領域,但也談不上特別快。對於一個體重可能超過三噸的生物來說,這個速度已經很可觀了。
我停下來,大口喘息。肺部像風箱一樣工作,將氧氣源源不斷地輸送到肌肉。我能感覺到體溫在升高,鱗片下的血管擴張來散熱。
第三項測試:咬合力。
我需要找到不同硬度的材料,通過咬斷它們來估算顎部的力量。
我從最軟的開始。一根拇指粗的樹枝——應該是某種行道樹的枝條,已經乾枯。我將它放在臼齒之間,輕輕合攏顎部。
咔嚓。
樹枝像餅乾一樣碎裂,幾乎沒有任何阻力。木質纖維在牙齒下崩解,碎片混合着樹皮散落。
我需要更硬的。
在廢棄超市的貨架上,我找到了一根鋁合金支撐杆,大約一釐米直徑。我將它放在牙齒之間,這次用了稍大一點的力。
鋁合金開始變形。我能感覺到金屬在壓力下屈服,原本的圓形截面被壓扁,然後——
咔。
金屬斷裂了。斷面呈現出典型的韌性斷裂特徵,邊緣捲曲,內部的晶粒結構清晰可見。
我撿起一把疊在一起的銅線——可能是某個電氣設備的內部配線,每根大約兩三毫米直徑,十幾根捆在一起。
這次我用了更大的力。顎部肌肉繃緊,我能感覺到頭骨在承受巨大的應力,能感覺到牙齒根部傳來的壓力。
銅線開始一根根斷裂。不是同時,而是依次——最外層的先斷,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每一根斷裂都伴隨着一聲清脆的啪聲,像是某種金屬樂器的演奏。
最後一根銅線斷了。
我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爲疲憊,而是因爲興奮。這種力量是真實的,是可以量化的,是屬於我的。
我需要試試極限。
在一棟坍塌建築的廢墟中,我找到了一根暴露在外的鋼筋。直徑大約一釐米,表面有鏽蝕,但主體結構還算完整。這是建築用的標準鋼筋,抗拉強度應該在400到500兆帕之間,按照抗剪切強度和抗拉強度的換算關係,它至少能承受2噸的剪切力。
我將顎部對準鋼筋,深呼吸,然後用盡全力咬合。
金屬的冰冷觸感傳遍口腔。我的牙齒陷入鋼筋表面,切削掉表面的鏽層,接觸到內部的金屬本體。我繼續加力,顎部的肌肉開始顫抖,頭骨傳來一種可怕的壓力感。
鋼筋在變形。我能感覺到它在牙齒下彎曲,金屬內部的晶格結構在重新排列,應力集中在咬合點,形成一個局部的塑性變形區。
再加力。
牙齒開始疼痛。不是尖銳的疼痛,而是一種深層的、壓迫性的不適,來自牙根和顎骨的連接處。我意識到我在接近極限——不是鋼筋的極限,而是我自己的生理極限。
我鬆開顎部,鋼筋掉落。
上面留下了深深的齒痕,金屬被壓扁了大約三分之一,但沒有斷裂。
我的咬合力大約在一噸到一噸半之間。這個估算是粗略的,基於我對不同材料屈服強度的記憶和鋼筋的變形程度。不如鹹水鱷,但已經遠超任何陸地哺乳動物。
足夠了。足夠咬碎骨骼,足夠防禦,足夠生存。
最後一項測試:飛行。
這是我最期待也最恐懼的測試。翅膀就在那裏,我能感覺到它們的存在,能感覺到膜面上的每一根血管,能感覺到連接它們的肌肉蓄勢待發。
但我不知道如何使用它們。
我回到那棟四十層的高樓,爬上樓頂。站在邊緣,俯瞰下方的城市廢墟。高度帶來的恐懼開始在胸腔中積聚,但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我展開翅膀。
膜面在風中繃緊,我能感覺到升力開始在翼面上形成。風從南方吹來,撞擊翼面前緣,被分流到上下兩個面,在翼面上產生壓力差。這是伯努利原理,是流體力學的基礎,是飛行的物理本質。
我知道理論。我知道只要速度足夠,迎角合適,升力大於重力,我就能飛起來。
但理論和實踐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
我試着扇動翅膀。肌肉響應了,但動作完全不協調。左翼向下扇,右翼卻幾乎沒動,導致身體向右傾斜。我試圖糾正,右翼用力過猛,整個身體向左旋轉。
我在樓頂邊緣搖搖晃晃,像個醉漢。
再試一次。這次我專注於對稱性,試圖讓兩側的翅膀同步。向下扇——有一瞬間我感覺到了升力,身體微微向上抬起——但隨即翅膀就失去了協調,升力消失,我重重落回地面。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是失敗。要麼是兩側不對稱,要麼是節奏不對,要麼是迎角錯誤。我能感覺到身體本能在試圖接管,在試圖執行某種遺傳記憶中的飛行程序,但我的主動意識在干擾這個過程,就像昨天剛醒來時試圖行走一樣。
我需要放手。需要信任本能。但這意味着要從四十層樓高的地方躍下,賭上性命。
我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我收起翅膀,感到深深的挫敗。飛行是龍最標誌性的能力,但我連起飛都做不到。我被困在地面上,像一隻永遠無法展翅的鳥。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時間接近下午。我需要考慮今天的食物來源。
昨天的陷阱策略證明是有效的,我可以在附近找個合適的地方,利用地形再次設置陷阱。我開始在廢墟中游蕩,觀察地形,尋找適合狩獵的位置。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陷阱。
不是我設置的。是別人的。
那是一個相當精巧的繩索陷阱,隱藏在一條看起來像是動物通道的狹窄小徑上。繩索——可能是從某個廢棄建築中拆下的鋼纜——被僞裝在落葉下,連接着一個彎曲的樹幹。一旦獵物踩中觸發裝置,樹幹會彈起,繩索收緊,將獵物吊在空中。
設計很聰明。使用的材料都來自廢墟,但組合方式顯示出明確的人類智慧。
這意味着附近有人類倖存者。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人類。我的同類——或者說曾經的同類。他們在這個荒廢的世界中倖存下來,在廢墟中建立了某種生活。
我應該靠近他們嗎?試圖接觸?展示我的善意?
但我現在是一條龍。在他們眼中,我不是同類,而是怪物,是威脅,是需要獵殺或逃避的對象。
我正在思考時,一聲巨響撕裂了寂靜。
砰!
子彈——或者某種拋射物——從我左後方飛來,擊中了我身旁三米處的一根水泥柱。混凝土爆裂,碎片飛濺。我本能地向右躍起,翅膀半張開來輔助平衡,然後向前衝刺。
又是一聲爆響。這次更近,我能感覺到拋射物從我的背部上方掠過,帶起的氣流擾動了鱗片。
伏擊。他們在狩獵我。
我全速奔跑,沿着街道蛇形移動,利用廢棄車輛和倒塌的建築物作爲掩護。身後傳來人聲——至少三個,可能更多——他們在交流,在協調,在追蹤。
第三聲槍響。這次我聽出了聲音的特質:不是現代火器那種尖銳的爆裂聲,而是一種更低沉、更粗糙的爆炸聲。自制火器,可能是某種黑火藥武器,精度差,射程有限,但近距離內仍然致命。
我需要擺脫他們。
速度是我的優勢。七十公里每小時的衝刺速度,人類徒步無法追上。但他們可能有某種交通工具,或者更多的埋伏點。我需要利用環境,利用廢墟的複雜地形。
我衝進一棟倒塌了一半的建築物,從一樓直接躍上二樓的廢墟,然後從破損的窗戶跳出,落在相鄰建築的屋頂。這種垂直移動能力是人類無法複製的,即使他們有梯子或繩索,也需要時間。
身後的喊聲越來越遠。
我沒有停下,而是繼續移動,在建築物之間跳躍,利用高度優勢觀察周圍。我需要確認他們的位置,需要確認是否還有更多的追捕者。
嗅覺開始發揮作用。我能聞到人類的氣味——汗液、皮膚油脂、以及某種燃燒黑火藥後殘留的硫磺味。氣味來自三個方向,但強度都在減弱,說明他們確實被我甩開了。
我停在一棟七層建築的頂部,隱藏在一個廢棄的水箱後面,開始反向追蹤。
如果他們能在這裏設置陷阱,能組織狩獵隊伍,那說明附近有營地。我需要找到那個營地,需要了解他們的規模、武器、以及意圖。
我沿着氣味最濃的方向小心前進。不再是全速衝刺,而是緩慢、安靜的潛行。爪子輕輕放在屋頂邊緣,尾巴低垂保持平衡,翅膀完全收攏減小輪廓。
大約一公里外,我看到了它。
那是一座水塔——或者說曾經的水塔。高約十五米的混凝土結構,頂部的儲水罐已經被改造成某種居住空間。周圍用廢棄的金屬板、木材、和其他廢墟材料搭建了一圈防禦工事,形成一個直徑大約五十米的營地。
營地內有活動的人影。我數了數,至少二十個,可能更多。他們有些在修補圍牆,有些在處理什麼東西——可能是食物,有些聚在一起交談。
煙霧從營地中央升起。他們有火,有組織,有某種社會結構。
天色開始變暗。太陽接近地平線,暮色在廢墟中蔓延。我需要在天完全黑之前找到一個合適的觀察位置。
我環繞營地,保持大約三百米的距離,尋找最佳的觀察點。最終我選擇了一棟九層的廢棄辦公樓,它的位置能讓我俯瞰整個營地,同時距離足夠遠,不會被輕易發現。
九層的一個角落房間成了我的臨時觀察所。我清理出一小塊空間,確保從窗戶能看到營地,同時自己隱藏在陰影中。這裏沒有火——我不能冒險暴露位置——但夜視能力讓黑暗不成爲問題。
我趴在窗邊,觀察着那個營地。
人類。二十多個倖存者,在這個荒廢的世界中建立了一個小小的據點。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他們知道發生了什麼嗎?他們是否還記得這個世界曾經的樣子?
更重要的是——我能和他們交流嗎?
我不能說話,不能寫字(至少不能寫得足夠清楚讓他們理解),我的外形會引發本能的恐懼和敵意。但也許,也許有某種方式。
如果我能展示智慧,展示我不是威脅,展示我能提供幫助...
我在思考這些可能性時,營地中的活動開始減少。人們陸續回到水塔內部,篝火被熄滅,守衛被安排到圍牆的幾個關鍵位置。
夜晚降臨了。
我繼續觀察,記錄守衛的換崗模式,記錄營地的佈局,記錄任何可能有用的信息。
但疲憊最終戰勝了好奇心。我的眼皮開始變重,身體渴望休息。今天經歷的一切——取水、測試、追捕、追蹤——都在消耗着我的精力。
我退到房間深處,蜷縮起來,但保持着能看到營地方向的姿勢。
如何與他們接觸?如何證明我的善意?如何在不引發恐慌的前提下建立某種...合作?
這些問題在腦海中盤旋,逐漸變得模糊,最終融入了夢境的邊緣。
在意識完全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營地。
橙色的燈光從水塔的窗口透出——他們有某種照明,可能是油燈或蠟燭。那光很微弱,卻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溫暖。
那是文明的光。是人類堅持存在的證明。
而我,一條困着人類意識的龍,正躲在黑暗中,思考着如何跨越物種的鴻溝,重新觸碰那份曾經屬於我的人性。


若有謬誤,懇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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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
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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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凌晨的冷空氣將我從淺眠中喚醒。
不是鳥鳴,不是噪音,而是某種更原始的警覺 —— 那種在危險環境中生存的生物本能發展出的、對周圍環境變化的敏銳感知。我睜開眼,天空還是深藍色,只有東方的地平線開始泛出魚肚白。
距離日出還有大約半小時。
我起身,小心地觀察營地的方向。水塔周圍很安靜,守衛似乎在打瞌睡,篝火已經熄滅,只剩下微弱的餘燼在黑暗中閃爍。
一個想法在腦海中成形。
那些陷阱。倖存者們設置的捕獵陷阱。如果現在已經有獵物中圈套了,我可以在他們發現之前先一步到達。這不是偷竊 —— 至少我試圖說服自己 —— 而是... 觀察。瞭解他們的狩獵目標,瞭解這片區域的獵物分佈。
我離開觀察所,向昨天發現的陷阱位置移動。
黎明前的廢墟有一種特殊的氛圍。不是夜晚的完全黑暗,也不是白天的明亮清晰,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朦朧的過渡狀態。我的夜視在這種光線下反而變得有些不適應,需要不斷調整來適應逐漸增加的環境光。
我接近第一個陷阱時,聞到了血液的氣味。
新鮮的血液,還溫熱,混合着恐懼和痛苦釋放出的腎上腺素。我加快速度,穿過一片被藤蔓佔領的小樹林,來到陷阱所在的位置。
一隻野鹿。
它被吊在空中,後腿被鋼纜緊緊勒住,整個身體懸掛在離地約兩米的高度。它還活着,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因爲恐懼而擴張到極限。胸腔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着痛苦的顫抖。
它看到了我。
那一瞬間,恐懼達到了頂點。野鹿開始瘋狂掙扎,後腿的傷口被鋼纜撕裂得更深,血液沿着腿部流下,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它發出一種淒厲的、幾乎像是哭泣的叫聲,那聲音穿透了黎明的寂靜,在廢墟中迴盪。
我站在那裏,不知道該做什麼。
如果我放開它,鋼纜的機關很複雜,我可能會在解開的過程中傷害到它更深。如果我不管它,倖存者們會在日出後來檢查陷阱,會殺死它,會把它變成食物。
如果我殺死它...
我不想殺死它。
但野鹿在繼續掙扎,傷口在繼續撕裂,痛苦在繼續延長。這不是仁慈,這是折磨。一個快速的死亡總比長時間的痛苦要好。
我靠近它。
野鹿的掙扎變得更加劇烈。它的前蹄在空中划動,試圖夠到我,試圖進行最後的防衛。其中一隻蹄子掃過我的側臉,重重地打在我的下顎上。
疼痛。然後是憤怒。
那種憤怒不是思考出來的,不是理性決定的,而是從身體深處湧出的原始反應。被攻擊了,需要反擊,需要制止威脅。
我撲上去。
動作快得連我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顎部張開,犬齒準確地咬住了野鹿的頸部,然後用力 ——
咔嚓。
頸椎斷裂的聲音。清脆、決絕、不可逆轉。
野鹿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靜止了。但心臟還在跳動,還在最後的本能驅使下泵送血液。頸動脈被我的犬齒刺破,血液開始噴射出來。
不是流淌,是噴射。
間歇性的、有節奏的、強勁的噴射,每一次都對應着一次心跳。鮮紅色的液體像噴泉一樣湧出,淋在我的臉上、頸部、胸前,溫熱而粘稠,帶着生命的氣息。
我鬆開顎部,後退了一步。
血液還在噴,但力度在減弱。心跳在減慢。生命在流逝。
我站在那裏,渾身沾滿鮮血,看着那隻野鹿的眼睛逐漸失去光澤。
我殺死了它。
不是用陷阱,不是用理性的、人道的方式,而是用最原始的、最野蠻的方式 —— 用牙齒,用顎部,用捕食者的本能。
不。
不是我。是這具身體。是龍的本能。是被攻擊後的本能反應,不是我主動選擇的,不是我想要的,不是...
我在爲自己辯解。
我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感到一陣深深的厭惡。對自己的厭惡。我在試圖將責任推給 "本能", 推給這具龍的軀體,而不是承認 ——
承認我享受了那一瞬間的快感。
當頸椎在牙齒下斷裂時,當溫熱的血液湧入口腔時,當獵物的掙扎停止、生命被我終結時,有那麼一瞬間,我的意識深處湧出了一種原始的、黑暗的滿足感。
我是兇手。不是被迫的,不是無奈的,而是主動的、暴力的兇手。
我轉身就走。不想看那具屍體,不想面對自己做的事,不想承認那個真相。
我需要清洗。需要把這些血液洗掉,需要抹去證據,需要假裝這一切沒有發生。
我回到昨天發現的那個水坑,將整個身體浸入水中。血液在水中擴散,形成暗紅色的雲霧,慢慢稀釋、消散。我用爪子擦洗鱗片,用水沖刷面部,試圖洗掉那些凝固的血塊。
但洗不掉的是記憶。
那個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重播:野鹿的眼睛,頸椎斷裂的聲音,血液噴射的軌跡。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種強迫症,像是某種懲罰。
我停下動作,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一條黑色的龍,鱗片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澤,眼睛是某種深邃的、非人的顏色。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現在的樣子。
但這重要嗎?外形重要嗎?
我作爲人類時也喫肉。喫豬肉、牛肉、雞肉、魚肉。那些動物也是有意識的生命,也會感到疼痛,也會恐懼死亡。但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兇手,因爲有屠夫替我動手,有超市替我包裝,有廚師替我烹飪。
我享受着肉食帶來的營養和美味,卻從不去想那塊肉曾經是一個活生生的、會呼吸的生命。
所以區別在哪裏?
區別只是我現在親眼看到了,親手 —— 親嘴 —— 做了那件事。我無法再假裝無知,無法再把責任推給食物鏈的其他環節。
生命就是這樣的。爲了維持自己的存在,必須剝奪其他生命的存在。這是宇宙的基本法則,是熱力學的必然結果,是熵增的代價。
植物從土壤中汲取養分,草食動物喫掉植物,肉食動物喫掉草食動物,然後所有的生命最終腐爛,迴歸土壤,爲新的植物提供養分。這是一個循環,一個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循環。
那麼人類的道德呢?人類的正義呢?
那些不過是我們發明出來的概念,用來掩蓋這個殘酷真相的溫柔謊言。我們說 "殺戮是錯的", 但同時我們建立屠宰場;我們說 "生命是神聖的", 但同時我們享用美食;我們說 "仁慈是美德", 但同時我們讓其他物種爲我們的生存付出代價。
我們不是更高尚。我們只是更虛僞。
這個認知像一把冷刀,剖開了我曾經深信不疑的價值體系。
如果道德只是一種方便的社會契約,如果正義只是強者定義的規則,如果生命的意義只是延續自身的存在,那我爲什麼要爲殺死一隻鹿而感到愧疚?
因爲我還記得自己是人類。因爲那些價值觀即使被理性質疑,也依然在情感層面深深紮根。因爲放棄它們意味着放棄最後一點對人性的堅持。
我從水中站起,身上的血跡已經基本洗淨,但內心的掙扎還在繼續。
胃部傳來絞痛。飢餓。這具身體在提醒我,無論哲學層面如何困惑,生理需求是不會等待的。
那隻野鹿。它還在那裏,新鮮的肉,大量的營養,足夠支撐我好幾天。
我不想回去。不想面對那具我親手 —— 親嘴 —— 殺死的屍體。
但飢餓不會因爲我的情緒而消失。
我站在原地,進行着內心的戰爭。理智說 "你需要食物,這是生存", 情感說 "你不能喫它,那是你的罪證"。理智說 "浪費它的死亡更不道德", 情感說 "喫掉它就是承認你是野獸"。
最終,飢餓贏了。或者說,生存本能贏了。
我回到陷阱所在的位置。
野鹿的屍體還懸掛在那裏,身下的血泊已經凝固。我用爪子割斷鋼纜,屍體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我需要把它帶走,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處理。不能在這裏進食,倖存者們隨時可能過來檢查陷阱。
我用嘴咬住野鹿的後腿,開始拖行。屍體很重,大約八十到一百公斤,但對我的力量來說不算太大的負擔。我選擇了一條遠離營地、遠離陷阱的路線,向廢墟深處移動。
大約十五分鐘後,我在一棟坍塌建築的廢墟中找到了一個相對隱蔽的角落。這裏曾經是某種地下停車場,現在天花板部分坍塌,形成了一個半封閉的空間。
我放下屍體,看着它。
我必須喫。但我不能... 不能像野獸一樣撕咬生肉。
我沒有火。來不及生火,也不能冒險暴露位置。但我可以... 我可以至少讓這個過程更文明一些。
我用爪尖小心地劃開野鹿的腹部,避開內臟,取出後腿的大塊肌肉。動作儘可能精確,儘可能像一個屠夫而不是一個捕食者。
肉在手中 —— 在爪中 —— 沉甸甸的。肌肉纖維的紋理清晰可見,血管像細線一樣穿插其中。
我閉上眼睛,張開嘴,咬下第一口。
生肉的味道。
不是烤肉的焦香,不是烹飪後的複合風味,而是最原始的、未經修飾的血肉之味。鐵鏽味、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這個特定生命的獨特氣息。
質感也完全不同。沒有高溫變性後的鬆軟,而是帶着韌性的、需要用力撕扯的纖維。血液從肉中滲出,混合着唾液,在口腔中形成粘稠的液體。
我的味覺系統在瘋狂工作,分解每一種化合物,提取每一點營養信息。蛋白質、脂肪、維生素、礦物質 —— 身體在貪婪地吸收這些信息,在歡呼,在感激。
但我的意識在抗拒。每咀嚼一次,每吞嚥一次,都像是在吞嚥一塊罪惡。
這是我喫過的最不願喫的一餐。
不是因爲味道 —— 事實上,在身體層面,這肉提供的滿足感甚至超過了之前的烤肉 —— 而是因爲我無法欺騙自己。我無法假裝這只是 "食物", 無法忘記一個小時前它還是一個活生生的、掙扎着的、恐懼着的生命。
我喫掉了大約兩公斤肉,然後停下。不是因爲飽了,而是因爲無法再繼續。
剩下的肉需要保存。我不能浪費,但也不能全部喫掉。
我開始在附近搜索,尋找可以用於保存食物的材料。在廢墟的角落,我找到了一些艾草 —— 它們在裂縫中生長,葉片帶着特有的刺激性氣味。我記得艾草有一定的抗菌和驅蟲作用,可以用來延長肉類的保存時間。
問題是如何處理這些肉。
我需要把它們切成薄片或肉條,清理掉血水,然後用艾草包裹。但這對龍的爪子來說是一項極其困難的精細活。
我嘗試用爪尖去分離肌肉纖維,沿着紋理撕開。動作必須非常小心,太用力會把肉撕爛,太輕又無法分離。我的爪子在顫抖,不是因爲疲憊,而是因爲這需要一種我還不熟悉的精細控制。
一條。兩條。三條。
每一條大約一點五釐米厚,十釐米長,儘可能保持均勻。然後用爪尖擠壓,將殘留的血水排出。血液滴落在地面上,形成新的污跡。
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我最終完成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廢墟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我將肉條用艾草葉片包裹,然後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料 —— 從某個廢棄的座椅上撕下來的 —— 將它們裹成一個包裹。
剩下的是骨頭和頭顱。
我不能就這樣丟棄它們。不知道爲什麼,這感覺像是對死者的不敬。
我在廢墟中找到一處土質相對鬆軟的地方,用爪子開始挖掘。土壤被混凝土碎片和植物根系分隔,挖掘比預想的要困難,但我堅持着。
大約半米深的時候,我停下。將野鹿的骨架和頭顱小心地放入坑中,然後填土覆蓋。
這不是人類的葬禮,沒有禱告,沒有儀式。但這是我能做的最接近尊重的事情。
我站在那個小土堆前,沉默了片刻。
對不起。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詞彙。對不起我殺死了你,對不起我喫掉了你,對不起我無法提供更好的告別。
然後我轉身離開。
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是時候回到觀察所了。我需要繼續監視那個營地,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倖存者們的信息。
我帶着肉包,沿着昨天留下的標記返回那棟九層建築。
但當我接近觀察所時,我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不是人聲,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動物叫聲,而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尖嘯。數量很多,此起彼伏,形成一種混亂的噪音。
我加快速度,衝上九層,來到觀察所的窗口。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景象。
鳥。
數百隻巨大的鳥類,像一片黑色的烏雲,正在圍攻那座水塔。
它們的體型巨大,翼展接近兩米,比我見過的任何現代鳥類都要大。羽毛大多是黑色或深褐色,禿鷲般的頭部,但喙更加鋒利,彎曲成完美的撕裂弧度。爪子粗壯有力,抓握力明顯經過進化強化,能夠牢牢抓住獵物。
它們成羣結隊地俯衝向水塔,試圖突破防禦工事。倖存者們在反擊,用那些自制的火器射擊,用長矛和棍棒揮打,但數量實在太懸殊了。
我看到一隻鳥抓住了一個人的肩膀,將他拖離地面,然後在空中鬆手,讓他從十米高處墜落。我看到另一羣鳥突破了圍牆,衝進營地內部,引發混亂和尖叫。
我應該幫助他們嗎?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閃現。
如果我出現,鳥羣可能會被嚇走 —— 我的體型更大,氣息更強。但我也可能被攻擊,數百隻擁有飛行能力的捕食者,即使單個不如我強大,集羣的力量也是致命的。
更重要的是,我爲什麼要冒險?那些人類昨天還在試圖獵殺我,還向我開槍。我欠他們什麼嗎?
我站在窗口,進行着又一次內心的鬥爭。
然後我看到了那一幕。
一個女人,懷裏抱着一個大約五六歲的孩子,正試圖從水塔衝向一個相對安全的掩體。三隻鳥從不同方向俯衝下來,爪子伸出,目標是那個孩子。
女人做出了決定。她將孩子用力推向掩體,自己轉身面對那些鳥。
鳥的爪子撕開了她的背部,喙刺穿了她的肩膀,但她沒有倒下。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鳥羣的追擊,爲孩子爭取了那幾秒鐘的逃生時間。
孩子跑進了掩體。女人倒下了。
鳥羣開始撕咬她的屍體。
我的爪子嵌進了窗框,混凝土碎裂。
某種東西在我內心深處斷裂了。不是理性,不是計算,而是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東西。
那是母親。那是爲了保護孩子而犧牲自己的母親。
這不是人類獨有的行爲,這是所有社會性生物都擁有的本能。但看到它真實發生,看到那種純粹的、不求回報的犧牲,讓我無法再保持旁觀。
我轉身,衝下樓梯。
不再猶豫,不再計算,不再思考後果。我只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衝出建築物,向水塔狂奔。七十公里每小時的速度,穿越廢墟,躍過障礙,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鳥羣注意到了我。
最先發現的幾隻發出尖銳的警告叫聲,然後更多的鳥轉向我。它們在空中盤旋,評估這個新威脅,猶豫是否要發起攻擊。
我衝進它們的陣型,張開翅膀 ——
鳥羣炸開了。
就像遇到天敵一樣,所有的鳥在同一瞬間驚慌失措地向四面八方散開。它們發出恐懼的尖叫,互相碰撞,爭先恐後地逃離。
不到十秒鐘,天空就空了。
數百隻鳥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地的羽毛和鳥糞。
我站在營地外,同樣困惑。爲什麼?我什麼都沒做,只是出現,只是展開了翅膀。爲什麼它們會如此恐懼?
倖存者們從掩體中走出,看着我。
他們的表情很複雜。恐懼 —— 當然有恐懼,我是一條龍,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怪物。但也有感激,有困惑,有某種試探性的... 接納?
一個年長的男人,可能是領導者,小心地向我走近。他舉起雙手,顯示沒有武器,然後用一種緩慢的、清晰的方式說話,彷彿在對一個可能聽得懂的生物說話:
"謝謝。"
我點了點頭。這是我能做的最接近人類回應的動作。
氣氛開始放鬆。有些人開始收拾被鳥羣破壞的防禦工事,有些人在照料傷員,有些人還在警惕地觀察我,但敵意明顯減少了。
我感到一種奇怪的溫暖。被接納的溫暖。被認可的溫暖。
也許,也許真的有可能 ——
槍聲。
這次是從我背後。
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撞擊了我的後頸,一個很小的區域,鱗片之間的縫隙,子彈嵌入了皮下組織。不是致命傷,但疼痛是真實的。
我轉身,看到一個年輕人,手裏握着那種自制火器,槍口還在冒煙。他的眼睛裏充滿了恐懼和仇恨 —— 那不是對當下的我的仇恨,而是對某種過去的創傷的反應。
他在顫抖着重新裝填。
人羣開始騷動。有人試圖制止他,有人在喊 "不要", 但也有人在猶豫,在觀望。
我明白了。
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感激。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我的善意。對於某些人來說,我永遠只是怪物,是龍,是需要消滅的威脅。
第二槍響了。
這次擊中了我的胸部,正中心。鱗片碎裂,子彈穿透進了肌肉。痛。劇痛。不僅是身體上的,還有情感上的。
被背叛的痛。
我後退,翅膀本能地展開,試圖顯得更有威脅性來阻止進一步的攻擊。但這個動作讓更多人開始恐慌,開始認爲我要攻擊。
混亂開始蔓延。
第三槍。第四槍。
有些是那個年輕人打的,有些是其他被恐懼主導的人打的。每一顆子彈都像是在說:你不是我們的一員。你永遠不會是。
我轉身逃跑。
不是因爲害怕 —— 雖然確實很痛 —— 而是因爲我不想傷害他們。如果我反擊,如果我用爪子去回應那些子彈,我會殺死他們。而那會證明他們是對的,會證明我確實是怪物。
我衝回廢墟,血液從傷口流出,在身後留下一道紅色的軌跡。
我明白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不是因爲我有惡意,而是因爲我不同。僅僅是不同,就足以引發恐懼,就足以引發排斥。
個體的善意無法對抗羣體的偏見。
我跑到那個埋葬野鹿的地方,體力開始不支。失血、疼痛、精神上的打擊,所有的一切同時襲來。
我倒在那個小土堆旁,意識開始模糊。
也許這就是結局。也許這就是我該得的。我是殺手,是捕食者,是野獸。爲什麼要期待被接納?
陽光很溫暖。灑在鱗片上,驅散寒冷。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
也許睡一會兒就好了。就一會兒...
我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在那個土堆旁。
陽光很溫暖。
我檢查身體 —— 沒有傷口,沒有血跡。胸部的鱗片完整無缺,後頸沒有疼痛。
夢。那是一個夢。
我鬆了口氣,然後感到一種奇怪的空虛。那種被接納然後被背叛的經歷,那種痛苦和失望,都不是真的。
但警告是真的。
我起身,準備返回觀察所時,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尖叫聲。
那種尖銳的、刺耳的、金屬摩擦般的叫聲。
鳥羣。
我加快速度,衝向觀察所,心跳在加速。
當我到達窗口時,看到了和夢中幾乎一樣的景象:數百隻巨大的鳥類正在圍攻水塔,倖存者們在拼命抵抗。
但我沒有看到那個母親和孩子。人羣中有女性,有孩子,但不是我夢中看到的那一對。
這是現實。夢境給了我一個警告,但現實給我選擇。
我要出手嗎?
如果我出手,鳥羣可能會散開 —— 如果夢中的反應是真的。但之後呢?我會被接納還是被攻擊?
如果我不出手,人會死。很多人會死。
我站在窗口,注視着那場戰鬥。
倖存者們在戰鬥。他們用火器、長矛、甚至燃燒的木棍來驅趕鳥羣。他們在受傷,在流血,但也在反擊。
這是他們的戰鬥。不是我的。
我選擇了旁觀。
戰鬥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鳥羣最終被擊退,但代價慘重。我看到至少三具屍體被抬進水塔,看到更多的傷員在接受處理。
鳥羣散去,但沒有飛遠。它們在周圍的建築物上棲息,像是在等待另一個機會。
這給了我一個想法。
鳥的屍體。
戰鬥中至少有十幾只鳥被殺死,它們的屍體散落在營地周圍。那是食物,是蛋白質,是我可以收集的資源。
我等待着。等待倖存者們撤回水塔內部,等待他們開始處理內部的混亂。然後我悄悄接近那些鳥類屍體。
最近的一隻距離營地大約五十米,躺在一堆瓦礫中。我小心地靠近,警惕着周圍棲息的鳥羣。
爪子剛碰到屍體,棲息的鳥羣突然爆發了。
它們不是逃跑,而是攻擊。
數十隻鳥同時俯衝下來,目標是我。它們的爪子抓握,喙啄刺,翅膀拍打。我試圖反擊,爪子揮動,尾巴橫掃,但數量太多了。
一隻鳥的爪子抓住了我的左眼上方,撕裂了一片鱗片。另一隻的喙刺穿了我的前肢關節處 —— 那裏的鱗片較薄,保護較弱。疼痛讓我的反應變慢,更多的鳥抓住了機會。
我需要撤退。
我轉身奔跑,但一隻特別大的鳥 —— 可能是羣體的領袖 —— 俯衝下來,爪子抓住了我的後腿,鋒利的鉤爪刺入了肌肉。
我摔倒了。
重重摔在地上,下巴撞擊混凝土,牙齒切破了自己的舌頭,口腔裏充滿了血液的鐵鏽味。
鳥羣蜂擁而上。
爪子,喙,翅膀 —— 它們在撕扯,在啄刺,在試圖找到致命點。我蜷縮起來,用鱗片最厚的背部和側面來保護重要器官,但暴露的部位還在受傷。
我用盡最後的力量,猛地站起,翅膀全力展開,發出一聲我從未發出過的咆哮 —— 那不是簡單的嘶鳴,而是一種從胸腔深處、從肺部底端湧出的、震撼性的咆哮。
聲波撕裂了空氣。
鳥羣停頓了片刻,這點時間足夠我逃離。
我拖着受傷的後腿,奔向最近的建築物內部。血液從多處傷口流出,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軌跡。我能聽到鳥羣還在追擊,但建築物的狹窄通道限制了它們的飛行優勢。
我衝進一條地下通道,可能是地鐵站或地下停車場的入口。黑暗吞沒了我,鳥羣的叫聲逐漸遠去。
我繼續前進,每一步都帶來新的疼痛。後腿的傷口最嚴重,爪子刺得很深,可能傷到了肌腱。前肢關節在滲血,左眼上方的傷口讓鮮血不斷流入眼睛中,影響視覺。
我需要停下。需要處理傷口。但首先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通道越來越暗,越來越深。我的夜視幫助我避開障礙物,但意識在逐漸模糊,失血導致的低血壓讓世界開始旋轉。
最終,我倒在一個拐角處。
再也走不動了。
意識在褪去,像退潮的海水,將我困在現實的邊緣。
就在黑暗徹底吞沒我之前,我聞到了一種氣味。
一種陌生的,卻又不知爲何熟悉的氣味。
不是人類,不是野獸,不是鳥類。
是...龍。
另一條龍的氣味。
然後是完全的黑暗。


若有謬誤,懇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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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落
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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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应: 一篇自己寫的無魔+地球后末日時代的人變龍小說

第四章
黑暗在褪去,意識在浮現。
不是突然的清醒,而是一種漸進的、像潮水緩慢漲起的過程。首先是痛覺——鈍痛,分佈在身體的多個位置,但不像之前那樣尖銳難忍。然後是嗅覺——草藥的苦澀味,混合着某種礦物質的氣息,還有...龍。三種不同的龍的氣味,清晰而近在咫尺。
我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的穹頂。玻璃幾乎完全破碎,只剩下精緻的金屬框架勾勒出曾經的幾何圖案。陽光透過缺口灑下,形成斑駁的光影。周圍是高聳的書架——數十米高的書架,像巨人的肋骨一樣環繞着中庭。這裏曾經是一座圖書館,某種標誌性的、宏偉的公共建築。
三條龍正在看着我。
最近的一條鱗片呈青白色,體態修長優雅,像是雕塑家精心打磨的藝術品。她的眼睛是某種深邃的琥珀色,帶着一種審視的、理性的光芒。體型和我相近,可能略微纖細一些,但那種存在感卻極其強大。
第二條體格明顯更強壯,鱗片暗紅色,像是浸透了乾涸的血液。身上有多處傷痕——有些是舊傷,已經癒合但留下了顏色更深的疤痕,有些看起來相對新鮮。他的姿態帶着某種警惕,肌肉始終保持着緊繃狀態,像隨時準備戰鬥的戰士。
第三條體型略小,身長大約四米半,鱗片灰白色,帶着一種柔和的質感。他看起來年輕一些,可能還沒有完全成年。眼神中有好奇,但不像紅色那條那樣充滿戒備。
我試圖起身,本能地想要進入防禦姿態。
"啊——"
傷口裂開了。後腿上的創傷在肌肉收縮時撕扯,傳來劇痛。我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開始滲出,應該是血。
青白色的龍立即向前移動,但動作很緩慢,很謹慎,不帶任何威脅性。她發出一種低頻的、平緩的聲音,像是某種安撫的信號。然後她用前爪做了一個向下按壓的動作——很明確的肢體語言:保持靜止。
我停止了掙扎,重新躺下。
她小心地檢查我的傷口。我這才注意到,受傷的地方被某種混合的草藥糊敷着,呈綠褐色,散發着濃烈的植物氣息。有些地方還用細藤或纖維做了簡單的包紮,固定住草藥,防止它們脫落。
這是治療。她們在治療我。
青白色的龍檢查完畢後,轉向另外兩條龍,開始發出一連串的聲音。
我愣住了。
那不是簡單的嘶鳴或咆哮,而是一種結構化的、帶着清晰音節的語言。聲音的產生方式完全不同於人類——更多來自喉嚨深處和胸腔的共鳴,帶着次聲波的低頻成分和高頻的泛音,組合成一種複雜的、多層次的發音系統。
我聽不懂。一個詞都聽不懂。但很明顯,那是語言。是交流的工具,是承載意義的符號系統。
三條龍在對話。青白色的在說什麼,暗紅色的會回應幾個音節,灰白色的偶爾插話。他們的互動自然而流暢,顯示出這是一個成熟的、經常使用的語言系統。
我的世界觀又一次被顛覆了。
龍有語言。不是本能的信號,不是情緒的表達,而是真正的、後天習得的、可以傳遞複雜信息的語言。
這意味着什麼?這意味着文化,意味着知識的積累和傳承,意味着社會結構。
我不是唯一有意識的龍。我甚至可能不是最聰明的那個。
我需要回應。需要證明我也有智慧,也能交流。
我用爪尖在地板的灰塵上小心地寫下一個漢字:"人"。
三條龍同時停頓了。
那種反應很微妙——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純粹的驚訝。他們互相對視,用那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快速交流幾句,然後青白色的龍走向圖書館深處。
當她回來時,帶着一個木箱。箱子很粗糙,顯然是手工——或者說爪工——製作的,但結構穩定。她打開箱子,裏面整齊地排列着無數小塊金屬片。
活字印刷的字模。
但這些字模被放大了,每個大約兩釐米見方,適合龍的爪子操作。材質各異,有銅的、鐵的、甚至還有一些看起來是鋁合金的,應該是從廢墟中收集來的各種金屬拼接加工而成。
她開始挑選字模,一個個排列在地上:
"你 爲 何 懂 中 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懂中文。不僅懂,而且有足夠的字模來拼出完整的句子。這意味着她學過,研究過,可能讀過大量的中文書籍。
我該如何回答?
如果我承認自己是人類意識,會發生什麼?她們會接納我還是排斥我?會把我當作同類還是異類?
我決定撒謊。
我用爪尖指向周圍的書架,然後挑選出字模:"自 學"。
青白色的龍注視着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像能看透一切。她沒有立即回應,而是繼續排列字模:
"自學成才?在沒有任何指導的情況下,從零開始學會一門外語的書寫系統?這需要非凡的智慧和時間。你多大了?"
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我不知道我多大了,不知道我作爲龍存在了多久,甚至不知道我作爲人類時的年齡——那些記憶全部丟失了。
她看出了我的困窘,重新排列字模:
"我的名字是凜日。"
她指向暗紅色的龍:"他是赤鱗。"
然後是灰白色的:"他是碧。"
接着她將箱子推向我:"你的名字?"
我思考了片刻。我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但我需要一個。一個適合現在的我的名字。
我找了有一會才排列出:"暮影"。
暮色中的影子。人與龍之間的模糊地帶。這個名字感覺... 對。
凜日點了點頭,表示接受。然後她開始重新排列字模,這次組成了一段更長的文字:
"暮影,我們是一個小型組織,目標是在這片區域建立秩序。人類在近期遭受重創,鳥羣的襲擊削弱了他們的防禦。這是我們控制局勢的機會。我們需要更多成員。你的傷需要時間癒合,在此期間,我們可以提供庇護。作爲回報,我希望你加入我們。"
她停頓,讓我消化這些信息,然後繼續:
"具體任務包括驅逐或... 必要時消滅威脅我們安全的人類羣體。但這不是滅絕,只是建立界限。當這片區域穩定後,你可以選擇離開。沒有龍會強迫你留下。"
消滅人類。
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扎進我的意識。
她在要求我殺人。或者至少,參與可能導致人類死亡的行動。
那些倖存者。那個水塔營地。那個爲了孩子而犧牲的母親——不,那是夢。但夢境來自真實的恐懼,來自對可能發生之事的預見。
我該怎麼回答?
如果我拒絕,她會怎麼做?放我走?還是認爲我是威脅,是需要消除的不穩定因素?
如果我接受,我要怎麼面對自己?面對那個曾經堅持不生喫野鹿肉、堅持用火烹飪來保持人性的自己?
凜日看出了我的猶豫。她收起字模,只留下幾個:
"兩天時間。思考。"
然後她示意赤鱗跟隨,將字模箱收好,準備離開。但在離開前,她轉向碧,用龍語說了幾句什麼。碧點頭回應。
凜日和赤鱗離開了,巨大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的深處。只剩下碧和我。
碧用一種友善的方式靠近,在我旁邊幾米處趴下。他沒有凜日那種壓迫性的氣場,也沒有赤鱗那種隨時戒備的緊張感。相反,他顯得放鬆,甚至有些... 書生氣?
我注意到他身邊放着幾本書——巨大的書,可能是某種百科全書或植物圖鑑。書頁被小心地翻開,有些地方用爪尖做了標記。
他在學習。在研究。
我需要利用這兩天時間收集更多信息。我指了指那些書,然後做出一個詢問的動作。
碧理解了。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叼回一本厚重的詞典——《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他將它放在我面前,然後用爪尖指向一個詞條。
"Communication"(交流)。
然後他用那種我聽不懂的龍語發音,說出了什麼。應該是這個詞在龍語中的對應詞彙。
他在教我。或者說,他在展示他們如何學習人類語言。
我用爪尖指向另一個詞:"Disaster"(災難)。
碧盯着那個詞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他在金屬板上笨拙地寫下幾個英文字母——他的英文書寫顯然不如凜日熟練:
"Don't know. We... wake up... city already empty. Dead humans. No living."
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醒來時,城市就已經是這樣了。遍地人類屍骨,沒有活人。
我繼續指詞:"When?"(何時)
碧思考了片刻,用爪子比劃了幾次,似乎在數什麼。然後他在地上劃出幾道痕跡,大約七條。
七年前?不,可能是更模糊的時間概念。也許是"很久以前",也許是"我記事以來"。
我指向他,然後指向"Age"(年齡)。
碧又犯難了。他看起來不太理解時間的精確計量。最終他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身體,然後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從小到大的手勢,暗示他從更小的體型長到現在這樣。
龍的成長速度。這是另一個謎題。如果災難真的是七年前,而他們在那之後才"醒來",那他們是如何在短短幾年內長到接近成年體型的?
除非... 除非他們不是自然生長,而是某種加速過程的產物。但這引發了更多問題:是誰創造了他們?爲什麼?目的是什麼?
碧似乎對我的持續提問感到有些不耐煩——不是惡意的那種,而是像一個想要回去繼續自己研究的學生被打擾的感覺。他指了指那些植物圖鑑,表示"我想看書"。
我點頭,讓他繼續。我不想惹惱目前唯一對我友善的龍。
碧重新埋頭於他的研究,偶爾用爪尖在金屬板上記錄什麼,用的是那種我看不懂的龍文。
我躺在那裏,思考着凜日的提議。
兩天時間來決定是否加入一個以控制區域、驅逐人類爲目標的龍組織。
如果我拒絕,我可能要獨自面對這個世界——受傷、孤立、沒有盟友。如果我接受,我可能要做出違揹人性的行爲。
但什麼是人性?
我殺死了野鹿,喫了它的肉。我設陷阱殺死了野犬。這些行爲和殺人的本質區別在哪裏?
因爲人類是"我的同類"?但我現在還是人類嗎?
我被困在這個思維循環中,無法找到出口。
天色逐漸變暗。碧點燃了一盞油燈——看起來是自制的,用某種容器盛着油脂,浸入布條作爲燈芯。光線很微弱,但足夠他繼續閱讀。
我抬頭,透過破碎的穹頂看向天空。
然後我屏住了呼吸。
星空。
我生平第一次——至少是作爲龍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真正的星空。
不是城市上空那種被光污染遮蔽、只能看見幾顆最亮星星的可憐景象,而是完整的、壯麗的、令人敬畏的銀河。
無數星辰在黑色的天幕上閃爍,密集得幾乎連成片。銀河像一條光帶橫跨天空,帶着微微的藍紫色調。有些星星明亮到投下微弱的陰影,有些則暗淡得幾乎難以察覺,但它們都在那裏,組成一幅宏大的宇宙畫卷。
我忘記了疼痛,忘記了困惑,忘記了所有的糾結。此刻只有驚歎。
人類建立了輝煌的文明,建造了高樓大廈,點亮了萬家燈火。但代價是什麼?代價是我們再也看不見星空,再也感受不到自己在宇宙中的渺小,再也無法被這種原始的、純粹的美所震撼。
我們用光明驅散了黑暗,但也驅散了星辰。
我們用鋼筋混凝土隔絕了自然,但也隔絕了真實。
現在,文明崩塌了,星空回來了。這是損失還是收穫?
也許,也許凜日說的有道理。也許讓龍來重建秩序,不會重蹈人類的覆轍。也許...
不。
我強迫自己停止這個思路。這是一種危險的浪漫化。我不能因爲星空很美就認爲文明崩潰是好事,不能因爲人類有缺陷就認爲龍會更好。
權力不會因爲持有者的物種改變而變得更仁慈。統治不會因爲統治者的形態不同而變得更公正。
歷史證明了這一點,一次又一次。
我需要用"龍來統治未必更好"來否定自己的動搖。需要記住這一點。
但疑惑在心底紮根了。

第二天清晨,凜日和赤鱗回來了。他們帶來了食物——幾隻已經處理過的野兔,皮肉分離,內臟清理乾淨。
凜日將其中一隻放在我面前,然後做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
她低下頭,前額幾乎觸地,對着那隻野兔的屍體保持了大約三秒的靜默。然後她抬起頭,用爪子小心地撕下一塊肉,開始進食。
這是一種儀式。一種對食物——對爲了維持她生命而犧牲的生命——表達尊重的儀式。
赤鱗也做了同樣的動作,雖然他的姿態更簡短,但那種尊重是真實的。
碧看到我在觀察,用龍語說了什麼,然後看我不理解,就在金屬板上用英文寫:
"We thank. Life gives life. Must respect."
他們感謝。生命給予生命。必須尊重。
這不是人類發明的概念。這是跨越物種的、普適的認知——對生命的敬畏,對犧牲的感激,對存在本身的尊重。
我看着眼前的野兔,它曾經在草地上奔跑,曾經感受陽光和風,曾經活着。現在它躺在這裏,爲了延續我的生命。
我模仿凜日的動作,低下頭,保持沉默。
這不是表演,不是爲了融入。這是真實的。我確實應該感激,應該尊重這份犧牲。
當我抬起頭時,凜日的眼神中有某種認可。
接下來的一天中,我觀察着三條龍的行爲。
碧在研究植物時會小心地只採集一小部分,從不破壞整株。他會用爪子輕柔地分離葉片,檢查紋理和氣味,然後小心地將樣本保存起來。當一株植物因爲他的採集而受損時,他會用某種混合的泥土和肥料填補傷口,幫助它癒合。
赤鱗在外出狩獵回來後——他帶回了一隻野豬——我注意到他選擇的是年老的個體,而不是幼小或處於繁殖期的。他在下手前觀察了很久,確認這隻野豬已經過了繁殖年齡,牙齒磨損嚴重,可能活不了多久了。這是一種可持續的狩獵倫理,確保獵物種羣不會被過度捕殺。
凜日在整理藏書時——是的,她在整理圖書館裏還能用的書籍——動作極其小心。有些書籍已經破損,她會用細藤和植物纖維將它們修補。有些被水浸溼,她會放在陽光下晾曬。她對這些人類文明的遺產表現出的尊重,不亞於對生命本身的尊重。
這些觀察在我心中積累,形成一個難以忽視的認知:
他們不是野獸。他們有道德,有倫理,有對世界的深刻理解。
也許,也許讓他們來重建秩序,真的不是最壞的選擇。
傍晚時分,凜日再次來到我身邊。她帶着字模箱,準備聽取我的答覆。
她排列出字模:"決定了嗎?"
我看着那些字,感覺到某種沉重的壓力。
"我..."我用爪尖指向字模,拼出:"不想殺人。"
凜日注視着我,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某種... 理解?
她重新排列字模:
"暮影,我是被人養大的。"

最后修改: 羽落 (今天 21:3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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