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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26-08-04 17:01:42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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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絲塔拉(Axtara)- 軍務與賬務》第一章試閱

Axtara 系列的第三部。
(第一部見:《阿克絲塔拉(Axtara)- 銀行與金融》
(第二部見:《阿克絲塔拉(Axtara)- 魔法與惡作劇》

對阿克絲塔拉而言,生活從未如此美好。她的銀行生意蒸蒸日上,最好的朋友能夠變成龍,而她的家也安然度過了又一個冬天。埃爾納希爾王國欣欣向榮,人們歡慶春日的到來,滿懷期待地盼望着即將來臨的夏天。

然而,當一位異國王子高舉戰旗踏上王國的海岸時,局勢急轉直下,整個埃爾納希爾都被捲入一場殊死的防衛戰,對抗一個冷酷無情的敵人。佩裏金王子絕非只會玩弄陰謀的朝臣,也不是潛藏在陰影中的騙子——他想要的,正是埃爾納希爾國王頭上的王冠,並已率領足以將其奪下的軍隊而來。一旦他得逞,王國裏的一切——包括阿克絲塔拉的銀行——都將落入他的手中。

如今,阿克絲塔拉麪對着一個前所未見的敵人,而她在埃爾納希爾建立起來的一切都懸於一線。爲了阻止佩裏金王子的征服,她不僅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更要超越自身的極限。她將踏上一場史詩般的征程,一路抵達邊境諸國的盡頭……乃至更遠之處。


第一章 季節性調整

好學的阿克絲塔拉愉快地哼着小調。書寫爪在桌面上輕輕劃過,發出沙沙聲,爪尖在一小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紙上來回疾行。列完算式後,她停下來,將剛剛算出的總數與桌子另一側攤開的賬簿上所記的數字覈對,隨即滿意地笑了。

沒錯。完美!她又愉快地哼了一聲,移到賬簿的下一行,再次開始計算。書寫爪迅捷而精確地一揮一劃,寫出新的算式,將賬簿裏記錄的數字重新合計。大體上,這只是簡單的例行工作,數字直截了當,並不複雜。但偶爾,前方的雲層中也會浮現出更龐大、更繁複的東西;這時,她便先完成手頭的計算,再把一旁算盤上的玻璃珠撥得噼啪作響,以一種不易出現細小差錯的方式計算那些更大的數目。

當然,找出細小差錯正是這次審計的全部目的。埃爾納希爾的冬季原本足以讓她忙個不停,可隨着春日臨近,這個偏遠王國漸漸從季節性的沉睡中甦醒,願意冒險踏過厚厚積雪、前來她銀行的人反而少了。人們都忙着爲春耕以及隨後的日子做準備。積雪逐漸消融,太陽一天比一天更早露面,銀行的客流也隨之減少;財務上的事情退居次席,家宅與爐火旁的生活佔了上風。

這也使得眼下成了一年中最適合對賬簿進行年度審計的時候。算盤上的玻璃珠急促地噼啪作響,與前廳落地鍾傳來的滴答聲形成了斷奏般的對比;當她把幾顆珠子同時撥向一側時,這陣聲響以一記響亮的和聲收尾。完成!而且正如她所希望的,先前心算的結果完全正確。她再次蘸了蘸書寫爪尖,補足爪槽裏不多的墨水,隨後把總數記在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紙上。

好了,阿克絲塔拉滿意地想着,寫下最後一行。這一頁也完成了,一個錯誤都沒有。完美。她擦淨爪尖,停下來片刻,讓自己沉浸在工作圓滿完成後的溫暖滿足感中。

當然,管理銀行時,她總會盡最大努力確保自己的計算準確無誤。但追求完美和真正做到完美,完全是兩回事。不過,阿克絲塔拉低頭看着自己的成果,心想:整整一年的賬目,誤差總共只有六迪姆,已經相當了不起了。這個念頭令她露出微笑。她伸爪去拿放在一旁、工作時陪伴自己的那杯茶,卻發現杯子已經空了。

也好。阿克絲塔拉站起身,撐起四肢,又伸出一隻前爪,將茶杯放回托盤。我本來也該活動一下了。

她晃了晃腦袋,讓這陣動作沿着脖頸傳入身體:肩膀和雙翼依次抖動,接着是後半身,最後一直傳到尾巴尖。這種動作,她絕不會當着體面客人的面做——說真的,幾乎不會當着任何人的面做。不過此刻家中只有她自己,稍微失禮一點也無妨。

她收拾茶盤時,從書桌後方望去,視線沿着通往前廳的寬闊木階向下,越過整個房間,再穿過構成正面窗戶的巨幅玻璃,落在屋外的林間空地上。那裏仍有積雪,只是遠不及隆冬時那麼多;那時雪深得連玻璃下沿都被埋了起來。如今,只有小徑兩旁堆起的雪堆還能證明積雪曾經那麼深——一羣熱情十足的孩子把雪鏟到那裏,爲此賺到了整整十迪姆,供他們自行分配。冬日餘威留下的其他痕跡大多已經消融,只在一片尚未從春日中徹底甦醒的枯黃草地上,散落着幾堆髒兮兮的白雪。

這景色實在說不上動人。除非有人格外偏愛泥濘的褐色和骯髒的積雪。但當她收回目光,沿着穿過空地、通向自家前門的小徑望去時,銳利的雙眼捕捉到了小徑邊緣星星點點的淺綠色。

春天!新一季即將到來的跡象讓她咧嘴笑了起來。她端着茶盤往廚房走去。只用三條腿行走並不容易,不過她早已練習過無數次,雙翼和尾巴也讓保持平衡比大多數人類想象的容易得多。她知道不會有人上門諮詢銀行業務,便一直敞着書桌後方的門。沒過多久,她就把托盤放到廚房的水槽旁,壓動水泵,讓清水從龍頭流出,沖洗空空的陶杯。洗淨擦乾後,她把杯子放回原處,琢磨着是否值得重新備好茶具、再沏一壺新茶,最終還是決定暫且不享用這份美味。

況且,我的存茶也開始有些不足了。她注視着那個裝有各種茶葉的漆盒,暗自記下此事。得看看接下來抵達的商人中,有沒有誰願意出售一些拼配茶;不然,就得向核心諸國的某個地方訂購。可萬萬不能喝光。一想到有客戶來訪時,自己竟無法照慣例奉上一杯茶,她的脊背便微微一顫。

話雖如此,客戶們很可能根本不會留意,更不會認爲這有失禮貌。茶在埃爾納希爾遠沒有在其他地方那麼受重視。人們把奉茶看作一種禮貌的善意,卻不認爲它是禮節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就是住在邊境王國所要面對的文化差異啊。阿克絲塔拉微笑着想,同時收起其餘茶具。她在德拉里亞孵化、長大,那裏地處核心諸國的正中央;對她而言,茶几乎是每一種社交場合的組成部分,是向客人表示他們在自己的家中或經營場所裏受到歡迎的方式。

然而,德拉里亞與她如今的住處相隔數千英里。她現在住在已知世界的最西端,住在一個年紀幾乎與她相仿的小小邊境王國裏。昔日的埃爾納希爾,不過是散佈在本地區最西側王國以外的一批城鎮、村莊和聚落,彼此間聯繫鬆散。後來,尋求冒險的傭兵阿德里克·埃爾納希爾來到此地,帶領同伴肩負起擊退兇獸的任務——自人類最初在此定居以來,這些兇獸便一直侵擾着整個地區。爲報答他的功績,人們擁立他爲領袖和國王,並以他的名字爲王國命名。於是,如今的埃爾納希爾國王接受了這個位置,從那天起便努力將邊疆上的各處聚落統一爲一個名副其實的王國。

儘管擺在他面前的挑戰重重,他還是做得相當不錯,阿克絲塔拉心想。努維里亞直到他迎娶了當地女子後才肯接受他——不過在我看來,那場婚約反倒讓努維里亞落了下風。瑪傑斯蒂·埃爾納希爾王后與丈夫相輔相成;她深諳當地的政治手腕,而從村莊議會到努維里亞貴族,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慣於此道。再之後,便是芬德爾·德林。

一想到王國那位叛國的前大臣,她胸口便一如既往地泛起輕微癢意,令她想抬爪撓一撓那小片變了顏色的鱗片。芬德爾射傷她所留下的疤痕尚未完全淡去,而且很可能永遠不會徹底消失。知道該往哪裏看的人仍能注意到它:標示着舊傷的鱗片比她身上其餘的翡翠綠色淺了一些。

不過,疤痕很小,大多數人都不會留意。如有需要,她大概也能用少許化妝品遮住,只是要調準色澤頗有些困難。更簡單的辦法,是佩戴能將視線從那裏引開的飾物,比如一條項鍊,或是在兩根弧度柔和的角之間繫上一張漂亮的珠寶網飾。

這倒提醒我了。阿克絲塔拉離開水槽,往自家前廳走去。我確實得決定今天下午該戴哪一樣。

這個念頭雖說讓她分了神,卻也正好把她的注意力從傷疤上拉開,重新回到這個她已居住近兩年的家,以及與之有關的思緒上。

努維里亞不知道該如何看待這個新鄰國,而芬德爾……怎麼說呢,他憎恨埃爾納希爾國王。究竟爲什麼,很難講清。他聲稱,國王把他們兩個人都留在了埃爾納希爾,而沒有返回核心諸國,用冒險途中積累的財富享受奢華生活,這令他心懷不滿。但他任由這股怒火在心中積鬱了那麼多年,那番說辭究竟是不是最初的真正怨由,已經很難斷定。

無論如何,他任由怨恨控制並扭曲了自己。隨後幾十年間,埃爾納希爾之所以如此貧困,很大程度上並非源於王國自身的失敗,而是芬德爾從中作梗。他濫用財政大臣的職權,從王國好不容易得到的微薄財富中不斷侵吞錢財,再將其藏起來據爲己有。

直到一位年輕的銀行家出現,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一場風暴徑直放到了他的道路上。阿克絲塔拉一邊想着,一邊回到書桌前,在賬簿上重新找到先前的位置,將書寫爪探入墨水瓶,補充刻在爪尖細槽裏的墨水。讓我們倆就此踏上了迎頭相撞的航線。

幸而,這場衝突最終以她和整個王國的勝利告終。芬德爾身敗名裂,逃離了王國,自以爲帶走了數十年精心盜竊的成果。可等他抵達原定存放贓款的地點時,無疑纔會發現,他先前蓄意造成的破壞竟陰差陽錯地被化解了。國王從前有位名叫弗恩的侍從,是個性情不討喜的老頭,後來受命掌管王國的信使服務。既然大臣給出的理由是爲了保護王國資金,弗恩便覺得根本沒有必要大費周章,把那些不義之財運出王國,於是任由裝錢的箱子一直堆在自己辦公室裏。

到頭來,弗恩的懶惰反而成了福音。阿克絲塔拉再次以舒適的節奏翻閱賬簿、抄寫算式,爪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又一次與落地鐘的滴答聲、算盤珠偶爾發出的碰響融爲一體。而我也找到了自己的家。

她笑了,胸口升起熟悉的暖意,彷彿使用龍焰時感受到的溫暖。一個個總數從她爪下流過,令龍安心的計算過程輕鬆而順暢。她全神貫注地投入工作,以至於敲門聲第二次響起時,才意識到自己漏聽了第一聲。她連忙擦淨爪尖,高聲請來客進門。

“請進!”幫助門扉抵禦戶外風雨的沉重金屬門閂“咔嗒”一聲鬆開,片刻後,來客拉動門把,門向外敞開。一股寒氣隨之湧入——雖比上週暖和了些,卻也暖和不了多少——與它一同進來的,是一個四肢細長的年輕人。他在過去一個季節裏像野草般猛躥個頭,如今總算開始追上哥哥了。

“你好,阿克絲塔拉女士!”年輕的威爾弗朝她揮手,凍紅的臉頰上掛着笑容。“有你的信!”他暫時轉過身,雙手握住門把,將門用力拉上,擋住突然灌入的冷風。“你會去參加慶典嗎?”

男孩轉過身,彎腰用熟練而迅速的動作擦去靴上的泥,把污物全蹭在門邊的蘆葦編織墊上——那張墊子本就是爲此準備的。阿克絲塔拉見狀笑出了聲。“你好,威爾弗,”她說,“很高興見到你。沒錯,我會去。”她瞥了一眼落地鐘上的時間,這才猛然意識到,審計期間,時間流逝得比自己以爲的更快。不過,距離慶典預定在第四遍鐘聲時開始,仍有一段時間。“我猜你一定很期待吧?”

“當然!”威爾弗以少年人特有的興奮勁回答。他抬頭望着她,幾乎要穿着已經擦淨的靴子原地蹦起來。“我也得做好準備,女士。”靴子擦淨弄乾後,他蹦蹦跳跳地穿過前廳,登上臺階,來到她書桌前,臉上依舊笑容燦爛。“會有各種遊戲!”他興奮地說着,從肩頭甩下一隻皮挎包。“還有一場超級豐盛的宴會!國王也會發表講話!”

男孩的熱情和活力令阿克絲塔拉不禁露出微笑。“我也很期待。聽說還邀請了幾位來自王國各地的客人。”

“對!”威爾弗興沖沖地點頭。“阿洛德韋特夫人會來。呃……其實,她已經到了,”他說着,朝她舉起一封摺疊起來的大信,“不過她也會參加宴會!”

“這是個好兆頭。”阿克絲塔拉接過信說道。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信封上的蠟封,本想立即把視線轉回威爾弗身上;但當她看清火漆上的徽記時,卻驚訝地倒吸一口氣,雙眼也睜得老大。

“怎麼了?”威爾弗問。

一陣狂喜湧遍她的全身。“是我姐姐寄來的!”阿克絲塔拉說道,利爪輕輕一劃便割開蠟封。“菲尼克絲!”

“菲尼克絲,女士?就是住在裏耶塔利亞的那位嗎?”

“裏耶提利亞。”阿克絲塔拉一邊糾正,一邊展開信件。她迫不及待地掃過寫滿幾頁紙的流暢字跡,急着閱讀姐姐的來信。

“它什麼魔法都沒變出來。”威爾弗說道,語氣裏同時帶着驚訝和失望。與此同時,阿克絲塔拉正飛快瀏覽信中的內容。

阿克絲塔拉朝少年笑了笑。“它當然不會,威爾弗。我哥哥纔是法師。你應該還記得,菲尼克絲是個農場主。她經營着一座果園莊園。”

“有穆恩家的莊園那麼大嗎?”

“還要更大。”阿克絲塔拉說。見威爾弗露出震驚的表情,她笑得更加燦爛。“要是她的莊園在這裏,那地方本身就足以成爲一座小鎮。”

“哇。”威爾弗沉默了片刻。“裏耶塔利亞的所有東西都那麼大嗎?”

“裏耶提利亞。”她再次糾正,把信放到一旁,拉開書桌的零錢抽屜,從中取出一枚迪姆。“沒錯。至少按領土總面積來算,它是核心諸國中最大的一個。”

“你去過那裏嗎?”

“當然!”威爾弗伸出手,阿克絲塔拉把硬幣放進他掌心。“我爲叔叔工作時,去看望過她幾次。”

“很遠嗎?”

“路上得花些時間。”阿克絲塔拉回憶着說道,“通常要飛兩天。”

“哇。”威爾弗又說了一遍。“她是不是住在王國很偏遠的一邊?”

“不是,”阿克絲塔拉解釋道,“她的果園在王國西南部。只是裏耶提利亞正如我所說,實在非常遼闊。哪怕是我,要從一端飛到另一端,恐怕也得花上好幾天。”

“哇……”威爾弗的目光飄向遠方,彷彿正努力想象如此廣袤的土地會是什麼模樣。“我想象不出來,女士。”

“這個世界很大,威爾弗,”阿克絲塔拉說,“不過,我哥哥有一次不知怎麼在很短的時間裏就飛越了整個世界,只是那次藉助了某種魔法。”

“法術?”

她點點頭。“但恐怕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法術,又是如何施展的。充其量只能猜測它和天河有關,不過——”

“天上的河?”

她朝他笑了笑。“講給幼龍聽的古老傳說。睡前故事。故事裏,天空中流淌着河流,能在轉瞬之間把一條龍帶到數百英里之外。”

“哦!”威爾弗眼睛一亮。“就像遠古先民的天空船!”

“對,差不多。故事轉述了太多遍,我們早已忘記其中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過……”她又看了一眼信。“我猜你是想拿這一迪姆,在今晚的慶典上花掉吧?”

威爾弗飛快地點點頭。“我能再取幾枚嗎?”他問,“從我的賬戶裏?”“當然!”阿克絲塔拉隨手拿起一張紙條,在正在審計的賬簿頁上做了標記,隨後翻到威爾弗的資金記錄。“你想取多少?”

威爾弗思考片刻纔回答。“十九枚。”他語氣篤定,“沒花完的,我明天可以再存回來!”

“總共二十迪姆?”阿克絲塔拉一邊記錄這筆提款,一邊說道,“看來你已經爲慶典做好了打算。”

他笑得無比燦爛。“我要和朋友們一起玩。萬一我們發現了什麼特別值得花錢的好東西,我可得準備充分!”

“比如某種遊戲?”阿克絲塔拉把賬簿轉向他,遞給少年一支羽毛筆。

“或者什麼特別的東西。”他肯定地說,隨後專心簽字,確認自己已辦理這筆提款。阿克絲塔拉收回賬簿,又從零錢抽屜裏數出十九枚迪姆交給他。

“那麼,祝你玩得開心,”阿克絲塔拉說,“謝謝你替我送來這封信。”

“不用謝,阿克絲塔拉女士!”他精神十足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時幾乎在踮着腳尖蹦跳。“慶典上見!”

“再見,威爾弗。”小學徒信使衝下臺階,跑進前廳。“祝你玩得盡興!”他一手推開門,一手朝她揮了揮,隨即便消失在門外。大門重新關上;阿克絲塔拉最後看見的,是他沿着小徑向埃爾納希爾飛奔而去的背影。

“好吧,”她並未特意對誰說道,“這倒是個令我高興的驚喜。”我的審計大概也正好可以暫告一段落。她合上賬簿,放到一旁,把菲尼克絲的信拿到面前。她先看了看日期。寫在紙頁上角的數字表明,這封信早在幾周前就已經寄出。它很可能有大半時間都滯留在奧卡辛或努維里亞;嚴冬使荒野之地與邊疆之間本應更加頻繁的旅人往來遲遲沒有恢復。

那麼,就看看她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吧!阿克絲塔拉想着,把目光移到第一行,開始閱讀。

小蛋,信的開頭這樣寫道。看到這個兒時的暱稱,阿克絲塔拉笑了起來。願你收到這封信時一切安好。圖爾米奧已徹底進入寒冬,我和莊園裏的所有人都早早盼起了春天。清晨的湖岸結着霜,讓我冷得發抖;這時我不禁會想,你在埃爾納希爾的家該有多麼寒冷。你的房子會被積雪掩埋嗎?你是不是得像某種老鼠一樣,挖條隧道才能鑽到地面?還是說,那裏的天氣更像父親母親家,只下些足以提醒人們時令已變、卻不會積得太深的雪?我從未去過奧卡辛,不過我想,它和你們在地圖上處於同一緯度,而我聽說過那裏積雪深厚得驚龍的故事。埃爾納希爾也會遭遇那種暴風雪嗎?賴亞克斯無法回答,因爲秋天還沒結束,他就已經離開了。

順帶一提,他的確來過,不過現在又走了。他聲稱自己是要繼續研究你和朋友發現的那顆圓球,調查它的起源與性質。但我私下懷疑,這話是否完全屬實;也許他只是不願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以免自己創辦的學院裏那些顧問追上來。當然,他這樣想也不是沒有道理。自他離開後,寄給他的信足足來了九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們轉寄到他說自己接下來要去的地方——阿瓦萊,不過我很懷疑他是否真在那裏過冬。

我必須承認,聽他和學徒講述你去年夏天提到的那些冒險,的確十分有趣。說實話,小蛋,去年剛收到你的敘述時,我幾乎認定你是在扯着我的尾巴,編造世上最大的彌天大謊。我知道,除非確有其事,否則你絕不會寫下如此離譜的說法;唯有這一點纔沒有讓我徹底懷疑下去。可即便聽賴亞克斯和他的學徒以——相當詳盡的——方式講述此事,整件事聽來仍舊不可思議。你一定得告訴我:你那位公主朋友是否還在堅持掌握自己的新身體?她終於成功飛上天空了嗎?

想象着那幅情景,阿克絲塔拉忍不住低聲笑了。賴亞克斯的解釋,大概和他當初給米婭與我作的解釋一樣詳盡,也一樣時不時令龍摸不着頭腦。她回想起那場變身最初發生的時候:她們偶然發現了一顆浸透遠古魔法的圓球,幾乎就在毫無預警的瞬間,圓球便調換了她和米婭公主的身體。有些時候,賴亞克斯簡直像是在給整整一班學徒教授魔法理論,而不是向一位銀行家和一位對法術所知寥寥的公主解釋情況。

不過,她很難責怪姐姐覺得這個故事不可思議。若不是親身經歷,我自己恐怕也不會相信,只會當成誇張之辭。她回想起自己被困在陌生的人類軀體裏、無法保持天然龍形的那段時光,身上頓時掠過一陣輕顫。成爲人類——不論多麼短暫——是一次有趣的體驗,卻絕不是她願意重複的體驗。更不用說那段經歷前後發生的其他事情了。

阿克絲塔拉甩開回憶,把注意力放回菲尼克絲的信上。看來,姐姐的思緒也飛向了相似的落點。下一行寫道:我至今仍無法想象,被困在人類形態裏究竟是什麼感受;我這樣說絕無不敬之意。可是,一想到自己不能隨心使用翅膀、龍焰,甚至連爪子都沒有?我在莊園裏的工作肯定會全部停擺!

下一行又寫道:賴亞克斯的學徒的確說過,如果我感到好奇,也許可以安排一次。我已經儘可能明確地告訴她:我對自己現在的模樣十分滿意。讀過你對那段經歷的記述,對我來說就完全足夠了。不過我得說,賴亞克斯的學徒似乎正一心追求與你相反的轉變,這倒十分耐龍尋味。我絕不會當着他的面說這種話,但現在看來,她顯然有意於他,甚至比他們上次來訪時還要明顯。而我們的哥哥一如既往,是位龍中君子,對此卻沒有做出絲毫回應。說真的,若不是他才智非凡,我幾乎要懷疑他根本沒有察覺她的心意,不過……我並不認爲事實如此。但我必須承認,想到將來可能會有這樣一位意志堅強的弟媳,我頗爲欣喜——不過,倘若事情成真以前你敢複述我的話,我一定會堅決否認。讀到這裏,阿克絲塔拉笑了起來。菲尼克絲這番斷言,也讓她思索起哥哥的學徒。

放心吧,菲尼克絲。阿克絲塔拉咧嘴一笑,繼續看向信的下一行。我會替你保守祕密,不過回信時,我也得添上幾句自己的看法。下一行換了話題;紙面上有一小段空白,表明這部分大概是晚些時候才寫的。

親愛的妹妹,你最近還在做蝕刻畫嗎?你寄來的那幅河畔鋸木廠拓印,我至今仍然保存着。它和你的其他幾幅作品一起,擺在我書桌旁最顯眼的位置。我必須告訴你,作品寄到時,孩子們都非常喜歡。我還撞見其中幾個偷偷溜進辦公室,只爲了盯着它看;畫中景象與他們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不過,既然提到了這裏,我也該和你說說莊園最近發生的事情,以及我們如何度過寒冬、爲春天做準備——

接下來的幾段,姐姐都在講述自己生活中發生的瑣事:從莊園的一戶家庭新添了一個女兒,到某天冷得連噴泉邊緣都結了冰。後者令莊園裏許多年輕成員既震驚又欣喜;而年長者則明智地——這是姐姐的原話——留在了室內。

我一定得把這裏的冬天詳詳細細地告訴她。阿克絲塔拉咧嘴笑着,尾巴也輕輕一甩。包括積雪最深時能沒到我胸口中央這件事。

那的確冷得厲害,尤其是她和米婭某天下午一同飛行的時候。即便有鱗片防護,天生也能抵禦寒冷,空中的冷風依然凜冽刺骨。然而,飛行結束後一頭落進雪堆,感覺還要更冷,凍得她只想蜷縮起來,渾身顫抖不止。

當然,米婭只是一頭鑽進雪堆,接着便用雙翼把一團團蓬鬆的粉雪揚向阿克絲塔拉,挑起了一場熱火朝天的雪仗;沒過多久,國王莊園的工作人員也加入了戰局……儘管她依舊清晰記得寒意刺穿鱗片的感覺,這段回憶還是帶來了笑容和暖意。回信時,我得把米婭這次練習運用新身體的事也寫進去。

菲尼克絲來信的第三部分也是最後一部分,似乎又是在另一天寫下的。內容填滿了紙上剩餘的空間,末尾便是姐姐的簽名。不過,開頭一句的措辭吸引了阿克絲塔拉的注意,她繼續讀了下去。

最近,莊園外的裏耶提利亞頗有些怪事,不過你說不定會覺得有趣。爲了一個稅務問題,我不得不去和圖爾米奧公爵交涉。顯然,有個蠢貨給公爵灌輸了某種念頭,認爲果園繳稅時,應當以樹木總數爲依據,而不是收成多少。公爵似乎從未想到,這種主意荒謬至極,與現實全然脫節——當然,我沒有用這種措辭當面告訴他。但他竟出龍意料地不願改變看法。我們只得拿出莊園記錄,以事實證明這種稅制長遠來看會摧毀整個地區;我甚至不得不把話說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堅持推進提案,我就只能向國王申訴。整段經歷自始至終都令龍不快。我坦率承認,當時真希望你能在場,幫我解釋其中道理。你一向擅長讓人看清數字背後的真相。

感謝創世者,公爵最終讓步了,但我始終不明白,他最初怎麼會產生如此愚蠢的想法。即便我們陳明瞭理由,他依然不願相信我們真正瞭解自己談論的事情。說實話,我想他最終之所以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僅僅是因爲我們提議直接向國王進言。他知道,若不是充分了解眼下這樣做所要承擔的風險,我們絕不會提出這種建議。

妹妹,也許你已經聽說了:裏耶提利亞王室眼下正鬧得天翻地覆。最年幼的佩裏金王子,一直是國王的一樁——請明白,我下筆時仔細斟酌過措辭——難題。他很清楚自己無緣繼承王位,但聽吟遊詩人所言——在他們敢於談論此事時——這一點顯然讓他耿耿於懷。換句話說,他剛愎自用;你和叔叔都很清楚,這種性格既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詛咒。

對這位王子而言,它更多是後者。聽說他捲入了某種金融醜聞,牽涉數額巨大的賭債和一名非法放貸人。按照流傳多年的傳聞,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可就算是第一次,對他父親來說,顯然也成了壓垮耐心的最後一根稻草。國王當着全體宮廷成員的面公開斥責他,讓所有人都知道王子揮霍了多少財富,接着公然切斷了他取用王室金庫的資格!王子怒氣衝衝地離開宮廷,隨後——這纔是最有意思的部分——消失了!

請原諒,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寫法暗示了什麼。我不是說他真的憑空消失,彷彿中了詛咒,或是擁有隱身魔法。他只是徹底退出了公衆視野,而整個王國都在猜測他的去向。他怒氣衝衝地離開父親的宮廷後,從阿夫尼瓦里亞前往菲斯卡羅行省,在當地公爵那裏住了幾天,隨後又返回阿夫尼瓦里亞,登上自己的船揚帆而去。自此以後,再也沒人見過他,也沒人收到過他的消息!

當然,那些傳播流言的人像酒館裏的大嬸一樣說長道短;過去幾個月,所有人談論的都只有這件事。王室對此守口如瓶,因此大多數人認爲,他們知道王子最終去了哪裏。可任何試圖提起話題的人,都因膽敢開口而遭到嚴厲斥責。最初幾人被訓誡並暫時逐出宮廷後,便很少再有人敢問了。

我想,這既是在向你講述最新消息,也是在說明:爲什麼我們宣佈要親自向國王進言後,最終便達成了目的。很少有人願意招惹眼下心情不佳的裏耶提利亞國王,更不願成爲他用來磨鈍那把比喻之刃的軀體。

至於王子的下落,我承認自己也有幾分好奇。依我看,最有可能的說法是,他被派往芳香洋彼岸,要在卡達蘭多或某個沙漠王國尋找一位新娘。假如他父親下令將他作爲政治籌碼送去聯姻,從此牢牢確立他最年幼王子的地位,那當然足以解釋他爲何怒氣衝衝地離開宮廷。不過,當時對佩裏金王子說過的話屬於機密,因此無人知曉。國王宣佈此事後,宮廷法師們極其徹底地停止了相關討論。

信中接着寫道:當然,這隻會進一步助長猜測與流言。有些人認爲,一切都只是演戲,王子其實被派去執行某種任務。至於任務究竟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似乎衆說紛紜:他的姐姐們沒有像古老故事中那樣遭到詛咒或綁架;眼下人們談起的幾場比武招親又寥寥無幾,其排場和品位也配不上王室。當然,若真是後者,的確可以解釋王子爲何不情願。

不過我敢肯定,即便你身處世界邊緣,也很快會聽到這些傳言。“王子被派去懇求海族結盟,以進一步鞏固王國的海軍。”“他被派去和烏伊謝交涉,以促成一項貿易協定。”“他依舊藏在菲斯卡羅,與地下犯罪勢力勾結,密謀推翻國王、篡奪王國。”

就我自己而言,最後一種說法是我最喜歡的幾種傳言之一。哪怕只是因爲它實在荒謬而又不切實際,即便那些深信不疑的人努力爲它辯護,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親愛的妹妹,如果我對裏耶提利亞政治的簡短講解讓你後悔沒有讀到別的話題,還請原諒;但你必須明白,這樁醜聞在裏耶提利亞已經引起了轟動。莊園裏一半的年輕女子都在留意是否有“神祕的年輕旅人”出現,盼望當真存在某項任務,而自己能成爲這趟旅程的終點。我認爲這無傷大雅,甚至還有些益處:莊園有客人來訪時,她們待人接物都體貼了幾分。不過,根據我聽說的王子爲人,我懷疑她們真見到他時,只會發現他遠沒有想象中那麼迷人。

這封信恐怕寫得太長了。我要麼得再等幾個星期,附上第二頁後才能寄出;要麼就該在此停筆,祝你一切順遂。願埃爾納希爾的寒冬沒有把你凍得太厲害,也願你的家一如往日,始終帶給你溫暖與慰藉。不過,既然還剩下一點點空間,容我再多寫幾句:你何時才肯再次賞光,前來拜訪我的莊園?我現在有橙子樹了——哦,還有一個驚喜;我已經把紙上所有空間都花在政治話題上,所以暫且不告訴你。但我保證,等你下次抽空來訪時,一定會非常喜歡這個驚喜。

獻上我全部的愛,小蛋。

你的姐姐,溫柔的菲尼克絲。信到這裏結束。紙張末端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顯然是姐姐簽名最後那道花體筆畫越出紙面、又折返回來時留下的。阿克絲塔拉放下信紙,微笑着回想信中的內容。

按樹木數量、而不是按收成徵稅?她搖了搖頭。這算什麼蠢話?只消遇上一個歉收年,整個行省就會在混亂中崩潰。聽起來,那位公爵在錢財方面的愚蠢程度,簡直不亞於王國裏那個任性的王子!

這流言的確有趣,但也僅此而已。不過,它倒是解釋了爲什麼公爵不願把自己的蠢主意帶到國王面前。等春季商人開始抵達,我們想必很快也會聽說那位失蹤王子的消息……

一想到夏季貿易期,她的尾巴便期待地抽動了一下。去年夏天的事件結束後,埃爾納希爾國王派出一支隊伍,着手修復通往南方諸國的古老東部大道;同時,他託每一位途經此地的商人帶走信函,告知外界道路正在修復,希望消息能由此傳開。運氣好的話,春天將爲這一地區帶來一批新商人,進一步推動埃爾納希爾初生的經濟。

還有我銀行的生意!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咧嘴一笑。這件事當然可以在回信裏告訴菲尼克絲。她飛快地看了一眼前門邊那座高大莊重的落地鍾。距離慶典開始還有整整一個小時,就算不夠寫完給菲尼克絲的回信,至少也足夠起個頭。阿克絲塔拉拉開書桌的一隻抽屜,打量裏面裁好的信紙。她猶豫片刻,最終選了一張較長的。

不過,這裏有很多事情可以告訴她。她把紙放在桌上擺正,打開墨水瓶,爲書寫爪做好準備,同時心想。所以,出發參加慶典以前,我可能寫不完。當然得先回答她的問題,講講這裏的冬天。可除此以外,還有慶典、東部大道的開放、阿洛德韋特夫人造船廠的進展、米婭的飛行練習,以及新賬戶的情況……她看着面前長長的信紙。我也許還得再用一張。那些賬戶的事要告訴她嗎?埃爾納希爾人仍在逐漸熟悉基本貸款的概念,而整個冬天,她有大量時間都花在向他們解釋另一件事:他們可以開立一種賬戶,只要在規定期限內不提取資金,銀行就會向他們支付利息。此外還有……

唉,這事還是讓龍頭疼。阿克絲塔拉想着,把書寫爪蘸入墨水,準備寫下回信的第一行。等寫到那裏時,我大概只能看自己還有沒有空間了。

大蛋,她寫道,書寫爪劃過紙張的輕柔沙沙聲再次充滿房間。收到你的信,我很高興,也十分樂意告訴你,自從上次寫信以後,這裏都發生了什麼……

時間在她的書寫中一分一秒地過去;她詳細講述着自己近幾個月來在家中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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