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次 1
與同時代的其它畫家畫龍時的宗教意味不同,達·芬奇似乎經常把龍當作一種生物來創作。
Cats, lions, and a dragon
c.1517-18



這是一張包含二十多幅貓與獅子素描的畫頁,描繪了它們各種各樣的姿態:熟睡臥伏、靜坐、潛行、嬉戲、搏鬥,以及其中一隻受驚時弓背炸毛的模樣。在畫頁下半部分,以一個頗爲奇特的角度繪有一條龍,其頭部向後彎曲,越過肩膀回望。
這是達·芬奇最迷人的素描作品之一,幾乎涵蓋了他創作風格的全部光譜:從盤旋蜷曲、極具“達·芬奇風格”的龍,到那些觀察入微、毫不矯飾的家貓寫生。右側中央最爲細緻的幾幅研究描繪了熟睡中的貓,似乎是直接對着靜止不動的實物寫生而成;相比之下,那些貓打鬥的場景則只能依據轉瞬即逝的視覺印象加以重構。
在多數搏鬥場面中,很難辨認哪條肢體屬於哪隻貓;而在下方中央的一幅習作中,達·芬奇甚至將兩隻纏鬥在一起的貓畫成了一個幾乎對稱的整體,其造型令人聯想到羅馬式雕刻中的裝飾圖案。
圍繞這些家貓研究的是七幅同一頭母獅的素描,大多表現其伏低身軀或悄然潛行的姿態。當時的意大利人對獅子並不陌生——例如,在 Palazzo della Signoria(佛羅倫薩市政宮)後方就曾飼養着獅子,它們是這座城市的象徵之一。達·芬奇在這些素描中展現出對獅子解剖結構與身體比例的清晰理解。
然而,這張畫頁真正統一的主題,則體現在底部一段簡短且未完成的筆記中:
“關於屈曲與伸展。
這一類動物,以獅子爲其王者,因爲它擁有柔韌的脊柱……”
另一張與之相關的馬匹研究畫頁(RCIN 912331)上也有類似的筆記:
“蛇形運動是動物最主要的運動方式,而且有兩種:第一種沿身體長度方向發生,第二種沿身體寬度方向發生。”
這些研究的目的,還可由達·芬奇約1513—1514年寫於現藏巴黎的《E手稿》中的一則備忘錄得到證實:
“撰寫一部專門論述四足動物運動的著作,其中也包括人類,因爲人在嬰兒時期同樣以四肢爬行。”
因此可以明確看出,達·芬奇在這些素描中的首要關注點,是貓科動物所能呈現出的各種姿態與運動形式。而那條龍之所以被添加進來,僅僅是爲了提供一個更加極端的案例——它所受限制的不是現實中的解剖結構,而只是藝術家的想象力。
不過,儘管達·芬奇曾表示有意撰寫一部關於動物運動的專論——這或許也可看作是他在人體解剖學研究受阻時期的一種“替代性創作”——但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這部著作後來得到過系統而深入的發展。
原文:https://www.rct.uk/collection/912363/cats-lions-and-a-dragon
Studies of dragons.
c. 1478-80

這是關於一條龍被長矛擊中後踉蹌後退的習作。在左上角幾乎難以察覺的一幅銀尖筆(stylus)草圖中(將紙張倒轉來看),可以看到這條龍癱倒在地。這些龍符合文藝復興時期關於創造怪獸的經典建議:將不同動物的身體部位拼接組合起來。達·芬奇本人也曾這樣建議:
如果你希望創造一種由你想象出來、卻看上去自然真實的動物——例如一條龍——那麼就取獒犬或獵犬的頭部,貓的眼睛,豪豬的耳朵,靈緹犬的鼻子,獅子的額頭,老公雞的太陽穴,再加上龜鱉類動物的脖頸。
在這幅作品中,龍的翅膀一半像鳥、一半像蝙蝠;腿部屬於獅子;頭部像狗;頸部和尾巴則如蛇一般。然而,它的身體卻像一隻被拔光羽毛的雞。達·芬奇在將這些不同部分連接到這個軀幹上時顯得相當猶豫不決——人們很難分辨哪裏是前方、哪裏是後方,也難以想象這頭怪獸在未遭受攻擊時究竟會是什麼模樣。
原文:https://www.rct.uk/collection/912370/recto-studies-of-dragons-verso-a-design-for-a-decorated-cuirass
A design for a dragon costume
c.1517-18

這是一幅龍的素描,描繪其向右側行進的側面形象。它擁有覆蓋毛髮的身體和尾巴、短角、張開的嘴,以及——看起來——從後頸部伸出的一隻長滿毛髮並帶有利爪的前臂。
作爲在法國宮廷任職的藝術家,達·芬奇曾爲衆多獻給法國國王 Francis I 的宮廷娛樂活動設計異國風格的服裝。這幅素描似乎是一件龍形戲服的設計草圖,其內部可容納兩個人,類似於傳統啞劇中的“馬形戲服”(由兩人共同扮演一匹馬)。
在龍頭側面,可以看到一隻用黑粉筆勾畫的利爪前臂從頭部旁邊伸出。它的位置恰好與扮演怪獸前半部分之人的自然身高相符:此人負責操控龍的前腿,並像中國節慶中的舞龍表演者那樣,用肩膀支撐碩大的龍頭。因此,這幅作品很可能並非對真實動物或神話生物的研究,而是一項舞臺表演服裝的設計方案。
原文:https://www.rct.uk/collection/912369/a-design-for-a-dragon-costume
A Horseman Fighting a Dragon.
c.1480-1481

一幅鋼筆與墨水並輔以淡彩渲染的素描。描繪了一場激烈的搏鬥:一名騎士騎在一匹騰躍而扭轉身體的戰馬上,與一條兇猛的有翼巨龍交戰。龍擁有獅子的身軀、蛇一般細長的頸部與尾巴,以及狼的頭部,同時還帶有某些鱷魚和人類的特徵——這種複合怪物形象是達·芬奇反覆使用的類型。
龍以四分之三側面角度出現,柔軟的腹部暴露在外。無論是龍,還是馬與騎士,都通過面部表情和身體動作展現出極度緊張的情緒與力量感。
動物們的肢體彼此纏繞,這表明達·芬奇並非將這些形象作爲孤立個體來描繪,而是把整個場景視爲一個有機統一的整體。
A Horseman in Combat with a Griffin.
c.1478–1482

Two Horsemen Fighting a Dragon, a Horseman, Two Horses and a Horse Facing a Dog (recto).
c.1481–1482

Popham(20世紀英國最重要的素描與版畫研究專家之一,也是達·芬奇素描研究的早期開拓者)與 Carmen C. Bambach(被普遍認爲是目前英語世界最重要的達·芬奇研究者之一) 都認爲,這三張達·芬奇的“騎士與龍搏鬥”系列草圖並非爲“聖喬治屠龍”題材繪畫所作的預備稿。
他們指出,這一母題貫穿於達·芬奇的整個創作生涯,並提出了若干理由來說明這些作品並不屬於聖喬治圖像傳統:
首先,在羅斯柴爾德遺贈素描(圖3)中,可以看到兩名騎士共同與一條龍作戰,而不是聖喬治獨自屠龍。
其次,在阿什莫林博物館的那幅草圖(圖2)中,騎士面對的並非龍,而是一隻獅鷲(griffin)。然而根據中世紀動物寓言傳統(bestiaries),獅鷲通常是基督的象徵。
此外,還有一些其他因素也表明這幅素描並非聖喬治題材:
騎士與龍之間並沒有明顯的勝負關係;
畫面中缺少聖喬治傳說裏常見的公主形象;
騎士身份不明,沒有任何聖人標識;
騎士也沒有身着盔甲。
因此,這些特徵都使人難以將這類作品解釋爲傳統意義上的“聖喬治屠龍圖”。
Five Miniatures of St. George, a Cat, and Horses.
c.1516–1519

包含五幅“聖喬治”微型草圖的畫頁,體現了“騎士與龍搏鬥”這一母題象徵意義中的科學層面:它表現的是作用與反作用、第一推動者等物理學法則。
學界普遍認同 Anny E. Popp(一位奧地利藝術史學家,屬於著名的“維也納藝術史學派”第二代學者) 的觀點,即這張畫頁創作於達·芬奇晚年,並與另一張描繪貓類運動研究的素描密切相關。這種關聯反映了達·芬奇當時對於動物運動方式的濃厚興趣,而這一興趣又與他關於物質收縮與擴張現象的研究相一致。
在這張畫頁上,達·芬奇寫下了如下文字:
“動物運動中的主要動作是蛇形運動(serpeggiamento),而這種運動具有雙重形式:第一種沿身體長度方向展開,第二種則沿身體寬度方向展開。”
這段文字討論的是力(force)與運動(motion)的問題,而這恰恰是達·芬奇著述中始終關注的核心主題之一。他在另一處手稿(H.3 93a)中寫道:
“Il moto è causa d’ogni vita.”
“運動是所有生命的原因。”
Allegory of the Lizard Symbolizing Truth (recto).
c.1489–1496

該草圖附有一段寓言性文字,解釋了“蛇龍”(biscia)在人類靈魂中的本質:當人沉睡時,它會威脅人的安全。
Madonna and Child with St. John the Infant and other Figures
(recto).
c.1478–1480

《聖母、聖嬰與幼年施洗者約翰》草圖。在這張畫頁的下方,可以看到一名男子逐漸變成獅子的圖像,而這頭獅子隨後又與一條龍對峙。
Allegory with a Man Holding a Solar Mirror and Wild Animals Battling a Dragon.
c.1494

達·芬奇在其第一次米蘭時期(通常定年約爲1494年)繪製了一幅關於“持鏡之人與野獸搏鬥”的寓意草圖。
Study for the Background of the Adoration of the Magi.
c.1481

《東方三博士來朝》(Adoration of the Magi)未完成油畫的預備素描。因其與最終繪畫之間的關係而受到深入研究,並充分展現了達·芬奇的“設計(disegno)”創作過程。
在這幅草圖的中心——也就是透視消失點所在的位置——出現了一位與龍搏鬥的騎士:一條巨大的、類似古典海怪“刻託斯(Ketos)”的龍形生物,正沿着建築結構的階梯向下衝來。龍張開巨大的下顎,朝着一匹前蹄騰空而起的戰馬及其騎士撲去。
這條龍的形象在視覺上彷彿是從背景中一羣修復古代建築的工匠身上逐漸顯現出來的。
這幅草圖表明,本文所討論的三重象徵層次,在1481—1482年達·芬奇進行構圖設計(disegno)的階段便已經形成。
畫中的騎士姿態與現藏於 British Museum 的那幅草圖(A Horseman Fighting a Dragon.)中的騎士十分相似;然而,畫面中的龍卻一直未被學界識別出來。龍的存在證實了 Kenneth Clark 最初的推測:達·芬奇原本打算在《東方三博士來朝》中表現一場屠龍之戰,而且這一主題在最初的構圖設計階段佔據着重要位置。
Adoration of the Magi.
c.1481–1482

龍在最初的設計階段真實存在,但在作品最終形態中卻隱沒無蹤,只留下自己的痕跡——體現在騎士那種蛇形般蜿蜒流動的運動姿態之中。
文獻:Khalifa Gueta, Sharon. “Article - ‘Leonardo’s Dragons—The ‘Rider Fighting a Dragon’ Sketch as an Allegory of Leonardo’s Concept of Knowledge’, Explorations in Renaissance Culture, 44.1 (Spring., 2018) 104–139.” Explorations in Renaissance Culture 44, no. 1 (2018): 104–39. doi:10.1163/23526963-04401005.
有 1 位朋友喜欢这篇文章:镜中龙影
以龍為本
<-- 目前頭像 by 理業化肥
聯繫方式:站內短消息或郵件
离线
页次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