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目界域-龍論壇

游態龍的錫安山。龍的力量、智慧、野性、與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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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9-06-06 00:01:47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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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 喬治·馬丁

《冰與火之歌》的作者喬治·馬丁寫的短篇故事。
 
    阿達拉至愛的季節是冬天,因為每當大地變得寒冷時,冰龍就會到來。
    她從來都無法肯定:是寒冷帶來了冰龍,還是冰龍帶來了寒冷。
    這個問題不時困擾着她的哥哥喬夫,喬夫年長阿達拉兩歲,好奇心永遠也得不到滿足;但阿達拉對這類事情全不在意,只要寒冷、白雪和冰龍都能夠如期來臨,她就很快樂了。
    她始終都知道它們在何時便會如期而至,這要歸功於她的生日。阿達拉是個屬於冬天的孩子,她出生時正值最寒冷的大冰凍。每個人都忘不了那場酷寒,即便是住在鄰近農場的老勞拉也能記得。老勞拉的老腦筋裡裝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連其他人出生之前發生的事情她都知道。人們至今還在談論那場冰凍,阿達拉常聽別人提起。
  
那些人還談到些別的事情。他們講,阿達拉的媽媽就是被那次駭人的大冰凍奪去了生命。
    在媽媽分娩的那個漫漫長夜裏,寒冷繞過爸爸燃起的熊熊大火,悄悄溜進來,躡手躡腳地鑽到了蓋着産床的一層層毯子下面。人們說,是寒冷把阿達拉送進了媽媽的子宮,所以她一出生便周身青紫、觸手冰涼,而且此後這些年裡,這孩子就再也不曾暖和過。寒冬的手指觸摸了阿達拉,在她身體上留下印記,並將她據為己有。
    沒錯,阿達拉一直是個不合群的孩子。這小姑娘非常嚴肅,極少願意同別的孩子一起玩耍。她很漂亮,人們都這樣說,但那是一種奇特而又冷漠的美:皮膚蒼白,頭髮金黃,一對大大的藍眼睛澄澈純凈。
    她也會微笑,但難得一見。沒人看到過她哭泣。她五歲那年,有一次她踩到了藏在雪堆下的一塊木板,那上面嵌着根釘子,一直扎透了她的小腳,即使這樣阿達拉也是不哭不叫。她從釘板上拔出腳來,一步步走回家,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跡。而到家後她也只是說了一句:“爸爸,我受傷了。”尋常孩子童年中的惱怒、倔強脾氣和眼淚,都不屬於她。
  
    就連家人也覺得阿達拉的確與衆不同。爸爸身形魁梧,好似一頭粗魯的大熊,是個很少與旁人打交道的彪形莽漢。但每當喬夫用各種問題來糾纏時,爸爸卻總能開顔一笑。阿達拉的姐姐泰芮,也總是贏得他的擁抱和大笑。那女孩滿臉雀斑,經常不害臊地同本地的男孩子打情駡俏。偶爾爸爸也會抱抱阿達拉,尤其是在醉酒的時候,在漫長的冬季裡他喝醉的次數要頻繁些。然而他對阿達拉的擁抱卻沒有伴着微笑,他只是用臂膀摟住女兒,將她小小的身體緊緊擁在身前。他的勁兒可真大啊,這時,他的胸腔中總會發出深深的嗚咽,同時大顆大顆的淚滴還會從紅紅的臉膛上滑落下來。所有的夏天裡他都從來沒有抱過阿達拉,在這個季節他太忙了。
  
    除阿達拉之外,每個人在夏天裡都很忙。喬夫跟着爸爸在田地裡工作,他總是沒完沒了地問這問那,學習一個農夫必須知道的每件事情。不幹活的時候,他會同伙伴們一起跑到河邊去探險。泰芮則要操持家務准備飯菜,同時每當十字路口旁的旅店到了旺季,她還要在那裏干點活。旅店老闆的女兒是她的朋友。
    她每次回來總是吃吃地笑着,帶回一肚子從旅客、士兵和國王信使那裏聽來的傳言和新聞。對泰芮和喬夫來說,夏天是最美好的季節,可他們都太忙了,誰也無法顧及阿達拉。
    他們的爸爸是所有人中最忙的一個,每天都有一千件事要他去做,可做完之後總會發現——還有一千件事在等着他。從黎明到黃昏,爸爸一直在工作。夏天,他的肌肉變得硬梆梆的,每天晚上從田裏回來都是一身臭汗,但他總是微笑着走進家門。吃過晚飯,他會和喬夫坐在一起,講講故事,回答喬夫的提問,或是教給泰芮一些方法去解決她做飯時遇到的難題,要不就去旅店那裏逛逛。一點沒錯,他是個屬於夏天的男人。
  
    在夏天他從不喝酒,只是在他弟弟來訪的時候,才偶爾來杯葡萄酒慶賀一下。
    這是泰芮和喬夫鐘愛夏季的另外一個原因。每當夏天來臨,大地一片蔥綠,灼熱的空氣裡四處進射着生命的活力。只有在夏天,哈爾叔叔一一爸爸的弟弟,才會來拜望他們。哈爾是一名為國王效力的飛龍騎士,他身材細高,長着一副貴族的面孔。飛龍抵擋不住寒冷,所以一旦冬天到來,哈爾和他麾下的飛行騎兵便要飛到南方去。但每個夏天他都會回來,那身國王軍隊的綠金兩色的制服讓他顯得光彩照人。他路過這裏,是要趕赴位於阿達拉家西部和北部的戰場。
  
    在阿達拉的一生中,戰爭始終接連不斷。
    每次哈爾向北方迸發的時候,他都要帶來禮物:來自王國都市的玩具、水晶、黃金珠寶,還有糖果,而且總是有一瓶昂貴的葡萄酒,和哥哥一起分享。他會咧開嘴對着泰芮嬉笑,用殷勤的恭維讓她滿臉通紅;而他那些關於戰爭、城堡和飛龍的故事則讓喬夫大飽耳福。至於阿達拉,他總是試圖用禮物、玩笑和擁抱來逗引小姑娘發出會心一笑,但難得成功。
  
    盡管哈爾如此溫厚和善,仍然難以討得阿達拉的歡心一一因為只要哈爾一到這兒來,就意味着冬天還遠着呢。
    此外還有一件事。那是一個夜晚,當時阿達拉只有四歲。爸爸和叔叔以為她已經睡着了,可她偶然聽到了他們飲酒時的談話。“這是個陰郁的小傢伙,”哈爾說道,“你應當對她更慈愛一些,約翰。你不能把所發生的事情都看作是她的錯。”
    “我不可以嗎?”爸爸答道,他的話音充滿醉意,“是啊,我希望自己不去怪她,但這很難。她長得很像貝絲,可沒有一點貝絲的溫情。你知道的,冬天就藏在她身體裡。每當我一碰她,都能感到徹骨的寒冷。而且我忘不了,就是因為她,貝絲才死掉了。”
    “你對她太冷淡。你可不像愛其他兩個孩子那樣愛她。”
    阿達拉仍然記得當時爸爸是如何笑了起來。
    “不愛她?唉,哈爾,幾個孩子裡我最愛的就是她了,我那小小的冬孩子。可她從來沒有用愛來回報我。對於她來說,我根本算不上什麼,還有你,以及我們中的任何人,對於她都無足輕重。她就是這樣一個冷漠的小姑娘。”說著,他的淚水流了下來。盡管那時還是夏天,而且哈爾還在身邊,可爸爸還是哭了。阿達拉躺在床上,一邊傾聽一邊盼着哈爾能夠快些飛走。她還不能完全理解自己所聽到的這些話,那時還不能,但她記住了,在以後的日子裡明白了這些話的意思。
  
    阿達拉不哭一一不僅在四歲的年紀聽到這些話沒有哭,即使到了六歲,當她最終懂得其中的含義時,還是沒哭。哈爾在幾天之後離開了,三十頭巨大的飛龍在夏日的晴空中排成豪邁壯觀的編隊。當這支騎兵隊從頭頂飛過時,喬夫和泰芮激動地朝哈爾叔叔揮手致意,可阿達拉只是在那兒看着,兩隻小手垂在身旁動也不動。
    以後的幾個夏天,哈爾仍舊來看望他們,但無論他為阿達拉帶來什麼,都再不能讓她露出半點笑容。
    阿達拉的笑都被秘密地藏了起來,她積攢的微笑隻留待冬日來臨時才綻放出來。她簡直等不及自己的生日,還有隨之而來的寒冷的降臨一一因為,只要冬天一到,她就成了個非同一般的孩子。
    在她很小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這件事,那時她還在雪中同別的孩子一起玩耍。寒冷並不像對喬夫、泰芮和其他伙伴那樣,讓她感到絲毫不快。每當別的孩子耐不住嚴寒,為了尋找暖和的地方而紛紛逃走,或是跑到老勞拉家去喝老人為孩子們准備的滾熱的青菜湯時,阿達拉卻要在外面獨自待上幾個小時。她會在田野裡偏僻的角落中,尋到一片秘密的空地。每個冬天她的秘密場地都各不相同。在那裏,她會建起一座高高的瑩白的城堡,兩隻赤裸的小手在合適的位置上拍拍打打,將積雪塑成一尊尊尖塔和城垛,樣子就像哈爾經常講到的都市中國王的那些城堡。然後她就從樹木低垂的枝條上折下一條條冰柱,把它們用作塔尖或房子的尖頂,排列在她的城堡各處。每當冬天快要結束,總會有一段短暫的冰雪消融期,但馬上又突然冰凍,這樣一夜之間,她的雪城堡便成了個冰世界,堅硬,牢固,就像她想像中的真城堡一樣。每個冬天她都一直在建築着自己的城堡,但沒人知道。可是,春天總要來的,冰雪又開始消融,而之後再沒有了冰凍。結果,堡壘和城牆都融化掉了,而阿達拉又開始默數着日子,直到下一個生日的到來。
  
    她的冬季城堡極少有空着的時候。每年初次霜凍時,冰蜥蜴們都蠕動着從洞穴中爬出來,田野裡滿是它們小小的藍色身軀。小東西們四處飛竄,在雪地上疾掠而過時很難發覺它們的身體與地面有任何接觸。所有的孩子都愛和冰蜥蜴一起玩,但還有些孩子既笨拙又狠心,他們總要把那些輕脆易碎的小身體一折兩段,就像玩弄從房頂上垂下的冰掛那樣將冰蜥蜴夾在手指中折斷。即使是喬夫,這個在做這類事情時總是充滿關愛的孩子,有時出於好奇,將冰蜥蜴握在手中仔細審視的時間太長,小生物也會被手掌的熱量灼傷、融化,最終死掉。
  
    阿達拉的兩隻手冰冷而又輕柔,這樣她就能夠把冰蜥蜴捧在手中而不傷害到它們,無論多長時間都行。這可讓喬夫氣得噘起了嘴巴,還招來了他一連串惱怒的問題。有時,她會躺在冰冷潮濕的雪地上,讓冰蜥蜴爬遍全身,每當它們從臉上飛快地跑過,那些小腳輕輕的觸碰會讓她快樂無比。有時,她會把冰蜥蜴藏在頭髮裡,帶着它們去忙自己手頭的活計,即使那樣,她也會倍加小心不把它們帶進屋裏,不然爐火的熱量會要了它們的命。每次家裏吃過飯,她都要收起剩飯,帶到建造中的城堡所在的秘密空地上,將食物撒喂給它們吃。所以,她樹立起的座座城堡每個冬天都會擠滿“國王”和“大臣”:有從樹林裡溜出來的長着毛皮的小獸,有覆蓋着白色羽衣的冬鳥,還有成千上萬隻的冰蜥蜴——扭來扭去,奮力爭鬥,一個個都渾身冰冷,行動敏捷,吃得肥肥胖胖。與這些年家裏豢養的所有寵物相比,阿達拉還是更喜歡冰蜥蜴。
  
    但冰龍才是她的最愛。
    她不記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冰龍是什麼時候了。看來那個時刻已經永遠成為了她生命中的一部分。那彷彿是深冬裡驚鴻一瞥似的幻影,冰龍沉靜的藍色雙翼在寒冷的天宇中橫掠而過。冰龍非常罕見,即便在那些日子裡也是這樣。每當發現它時,小孩子們都會伸手指點,充滿好奇,老年人則低聲咕噥着不時搖搖頭。冰龍光臨這個國度,預示着這年冬天會極為漫長和酷寒。人們說,阿達拉降生的那個夜晚,就有一隻冰龍從月面上飛過。而且自從它被人們看到之後,每一年冬天,冰龍都會出現。冰龍來臨後的冬天會變得非常糟糕,春季也會來得更晚一些。因此人們燃起大火,紛紛祈禱,希望冰龍能夠不再出現。阿達拉對此十分擔心。
  
    但人們的努力不起作用,每年冰龍都會回來。阿達拉知道,冰龍是為她而來。
    冰龍身軀巨大,比哈爾和戰友們騎乘的綠色戰龍還要大上一半。阿達拉曾聽過一些傳說,講到野生的龍比高山還要大,但她從未親眼目睹過。毫無疑問,哈爾的飛龍已經夠大了,是一匹馬的五倍大小,但和冰龍相比,戰龍就顯得渺小,而且相貌醜陋。
    冰龍如水晶般潔白剔透,那亮白的光影既硬且冷,几乎呈現為藍色。它身上覆蓋着一層白霜,因而每當移動身體時,它的皮膚都會由於皸裂而噼啪作響,就像冰雪的硬殻在人的靴子下面發出的聲音,這時,晶瑩的冰霜碎片便從它的身體上紛紛落下。
    它的眼睛清澈幽深,但冰冷至極。
    它的翅膀寬闊巨大,像蝙蝠的雙翼,整個是半透明的淡藍色。當這隻巨獸在空中盤旋,兜着播散寒冰的圈子飛行時,阿達拉能夠透過它的巨翅看到天上的雲朵,還時常能看到月亮和星辰。
    它的牙齒是根根冰柱,在它深藍色的大嘴裏白森森地排成三列,有如一枝枝長度各異參差不齊的長矛。
    每當冰龍扇動雙翼,便鼓起陣陣冷風,直攪得雪花飛旋,周天寒徹,整個世界都要瑟縮着打起寒戰。
    冬天的嚴寒中,有時候一扇門會被一陣凜冽的疾風吹開,房主人便要跑過去閂上,一面說道:“肯定有一條冰龍剛飛過去。”
    還有,當冰龍張開它那隻巨口呼氣的時候,裏面噴出來的並不是火焰,它可不會像那些小飛龍那樣噴出燃燒着硫磺的那股惡臭。
    冰龍呼出的是——寒冷。
    它一呼氣便會結出冰來,溫暖全都逃之天天,火焰也會搖曳閃爍,向寒冷做出臨終懺悔之後便悄然熄滅。樹木被全身凍住,酷寒一直深入到它們緩慢生長的心髓秘處,它們的肢体則變得酥脆易碎,由於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而斷裂跌落。動物們的身體變得青紫,悲嗥着死去,眼睛暴凸出來,皮膚上結下一層白霜。
    冰龍向世界呼出的是死亡:死亡、寂靜和……寒冷。但阿達拉不怕。她是個屬於冬天的孩子,冰龍是她的秘密。
    有一千次,她看到冰龍在空中飛翔。四歲時,她在地面上見到了冰龍。
    那時,她正在外面建造自己的雪城堡,冰龍來了,降落在這片白雪覆蓋的原野上,就在她的身旁。
    所有的冰蜥蜴都四散奔逃,但阿達拉只是靜靜地站着。冰龍看着她,隻聽到它悠長的心跳聲,心跳了十下,然後冰龍又向天空飛去了。冰龍扇動翅膀騰身而起時,寒風在她身旁尖嘯,一直透過她的身體,但阿達拉卻感到一種莫名的狂喜。
    第二年冬天,冰龍回來了,阿達拉摸到了它的身體。它的皮膚異常冰冷,盡管如此她還是摘掉了手套,不然就根本沒法摸它。阿達拉真有些害怕自己的觸摸會灼傷冰龍,使它融化。但冰龍毫髮無損。不知為什麼阿達拉明白,與冰蜥蜴相比,冰龍對熱量要敏感得多。可她是不同尋常的,她是冬孩子,本身就是冷的。她撫摸着冰龍,最後在它的翅膀上輕輕一吻,這下可傷着了她的嘴唇。那個冬天她過了第四個生日,那年她摸到了冰龍。
  
    又一年,第五個生日所在的冬季來臨了,那年她第一次騎上了冰龍。
    這次冰龍又找到了她。當時,她正在田地中另一塊空地上建造另外一座城堡,像往常一樣,仍是獨自一人。冰龍飛來時她一直在注目觀看,冰龍一落地她便奔上前去,將身體緊貼在冰龍身上。就是那年的夏天,她聽到了爸爸和哈爾的談話。
    她和它站在一起,站了好久,直到阿達拉想起了哈爾,便伸出一隻小手去拖動冰龍的翅膀。冰龍扇了一下翅膀,然後將雙翼平平地伸展在雪地上,阿達拉爬了上去,用雙臂緊緊抱住冰龍潔白而又冰冷的脖子。
    這是第一次,它們飛起來了,兩個在一起。
    與國王的龍騎士不同,她既沒有輓具也沒有長鞭。有好幾次,巨翅上下的扇動都要把她從攀附的地方震得鬆脫下來,同時巨龍身體上穿過來的寒意鑽透她的衣服,噬咬着她孩童的肉體,讓她周身麻木。但是,阿達拉不怕。
    他們飛過爸爸的農場,她看到喬夫在下面,看起來很小很小。她嚇了一跳,非常擔心,但隨即明白他並不能看到她。這讓她發出一聲歡笑,像冰晶般清脆的笑聲,如同冬季的天空一樣清靈脆爽。他們飛過十字路口的旅店,那裏的人們成群結隊地湧出來仰頭看着他們經過。
    他們飛過森林上空,下面是一片銀白和翠綠,還有寂靜。
    然後他們向高空飛去,高得讓阿達拉看不到下面的大地。她覺得彷彿瞥見了另外一條冰龍,在遠方向別處飛去,但那一條可不如她的冰龍這麼棒,連一半也趕不上——她的冰龍。
    他們飛了几乎一整天,最後冰龍劃了一個大大的圈子,盤旋落下,憑藉著它剛硬又炫麗的雙翼在空中滑翔。剛過黃昏時,它便將她放回到當初找到她的那塊田野上。
    爸爸在那兒找到了她,淚流滿面地看着她,將她粗暴地緊摟在懷中。阿達拉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也搞不懂為什麼爸爸在把她帶回家後還要揍她。但是,在她和喬夫被放到床上睡覺之後,她聽到爸爸輕輕走下自己的床,來為她塞好被子。“你今天沒趕上,”他說,“來了一條冰龍,每個人都被嚇壞了。爸爸害怕它會吃掉你。”
    阿達拉在黑暗中暗自發笑,但什麼也沒說。
    那個冬天,她又在冰龍背上飛過好幾次,以後的冬天裡也是這樣。每一年,她都要比前一年飛得更遠,次數也更多,而冰龍在他們農場上空出現得更頻繁了。
    每一個冬天都要比前一個更長更冷。
    每年的解凍也來得更遲。
    有時候,在某些地塊,就是冰龍停下來休息的地方,看起來好像從來沒有正常地解凍過。
    阿達拉六歲這年,村子裡議論紛紛,人們還向國王報告了一條消息。但沒有回復。
    “太糟糕了,都是這些冰龍。”那年夏天哈爾來農場時說道,“要知道,它們根本不像真正的飛龍。它們既不能馴服也無法訓練。我們那裏有很多故事,講的都是那些試圖馴化它們的人,結果鞭子和輓具都給凍在手裏。我還聽說,一些人只是摸了一下冰龍,手掌或是趾頭就全掉了一一因為凍傷。老天,太糟糕了。”
    “那為什麼不請國王採取什麼措施呢?”爸爸問道,“我們上報過一次。要是不把這.隻怪獸殺掉或是趕走,一兩年裡我們就根本不會有任何可供我們種植的季節了。”
    哈爾冷笑一聲, “國王還有別的事情要顧及。
    你知道,戰爭的進程不妙。每年夏天敵人都在向前推進,而且他們的龍騎士數目是我們的兩倍。聽我說,約翰,那邊簡直就是個地獄。說不定哪年我就不會再回來了。現在,國王可沒法分出人手去追殺一頭冰龍。”他笑了起來,“另外,我想也沒有什麼人能殺死這玩意。或許我們該乾脆讓敵人把這個省全都占去,那麼這頭冰龍就屬於他們了。”不會那樣的,阿達拉一邊聽着一邊想。無論是哪個國王統治這片土地,冰龍永遠都是屬於她的。
  
    哈爾出發了,夏日漸漸由長變短,阿達拉計算着生日臨近的天數。在初次霜凍之前哈爾又一次路過,這回他是要帶着他醜陋的飛龍到南方去躲避冬天。他的飛騎兵掠過秋日的森林上空時,看上去數目變少了。這次哈爾的來訪要比往常短暫得多,而且兄弟二人的會面以一場激烈的爭吵告終。
    “在冬天敵人不會進攻,”哈爾說,“冬天的地形太不可靠了,另外他們也不會在沒有龍騎士從空中掩護的情況下就冒險推進。但是春天一到,我們就沒法頂住他們了。國王甚至連試都不肯試一下。現在就把農場賣掉吧,這時你還能賣個好價錢。在南方你能買到另外一塊土地。”
    “這是我的土地,”爸爸說道,“我在這兒出生,你也是的。不過你好像已經忘了,咱們的爹媽都埋在這兒。貝絲也埋在這兒。當我死去時,我要埋在她身邊。”
    “若是不聽我的話,你會比自己料想的死得快得多,”哈爾怒氣衝衝地說,“別傻了,約翰。我知道這塊土地對你意味着什麼,但是它不值得你為之付出生命。”他一再催促,但爸爸毫不讓步。到了晚上,二人的會談結束時他們都互相詛咒起來。而後哈爾在黎明時分離開,走出去時“砰”的一聲將門甩在身後。
    阿達拉在一旁聽着,心中暗暗做出決定一一跟爸爸走與不走毫無關係。她要留下。如果她走了,冬天到來時冰龍就不知道在哪裏能夠找到她,而且如果她向南方走得太遠,冰龍就根本不能來見她了。
    冰龍確實來找她了,那時她剛剛過了七歲的生日。那是所有冬天裡最冷的一個冬天。在那一年,她飛得次數又多,路程又遠,結果几乎沒有時間去建造自己的冰城堡。
    哈爾在春天又來了。這次,他的飛行戰隊只有十二隻飛龍,而且這一年他也沒有帶禮物來。
    他和爸爸又一次爭吵起來。但無論哈爾如何發怒、懇求或是威嚇,爸爸仍舊像是石頭一塊。最後哈爾離開了,趕去奔赴戰場。
    在這一年,國王的防線被擊潰了,打敗仗的地方就在北面不遠處的某個城市,那個地方的名字太長,阿達拉都念不出來。泰芮第一個聽到了這個消息。一天晚上她從旅店回來時滿臉通紅,異常激動。“有個信使剛剛經過,正要去見國王,”她對大家說,“敵人打贏了一場大戰役,那信使正去要求增援。他說我們的軍隊正在撤退。”
    爸爸皺起眉頭,額頭上現出憂慮的皺紋。“他提起過有關國王的龍騎士的什麼事情嗎?”不管是否發生過爭吵,哈爾總歸是家裏人。
    “我問過了。”泰芮答道,“他說龍騎士是殿後的掩護部隊,他們要進行突襲和火焚,拖延敵人以保證我們的軍隊能安全撤退。噢,我真盼着哈爾叔叔能夠平安!”
    “哈爾會給他們點顔色看看,”喬夫說,“他和他的布裡斯通會把他們燒個精光。”
    爸爸笑了,“哈爾總是能夠照顧自己的,無論怎樣我們都無能為力。泰芮,如果再有信使經過,你要仔細問問他們情況。”
    泰芮點點頭,她的擔心並不能完全掩蓋興奮的心情。這一切都太令人驚心動魄了。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隨着本地的人們真正明白了這場災難的危害性,驚心動魄的感覺反而漸漸消退了。國王的大道變得越來越繁忙,所有的行人車輛全是由北向南一個方向,而且路上所有的旅客都穿着綠金兩色的軍裝。一開始,士兵們在戴着金色頭盔的軍官帶領下嚴守紀律地排成縱隊,盡管如此,他們的士氣可絶對算不上是群情振奮。部隊在疲憊不堪地行進,軍服既骯髒又破爛,士兵們攜帶的刀劍矛斧上佈滿缺口,大都污跡斑斑。一些人早已丟掉了武器,空着兩隻手,目光獃滯地沿着大道蹣跚而行。傷員的隊伍跟在士兵後面,隊形要比戰鬥部隊長得多。
  
    阿達拉站在路旁的草地上,看着他們經過。她看到兩個人走在一起,其中一個瞎掉了眼睛,還在攙扶着身邊那個只有一條腿的人。她看到人們有的斷了腿,有的掉了胳膊,有的胳膊腿全沒了。她看到有個人的頭被戰斧劈得裂開,好多人渾身上下全是凝結的血塊和污垢,一些人邊走邊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呻吟。她還能聞到那些人的氣味,他們身體腫脹,泛着駭人的青綠色。其中一個死掉了,便被丟在路邊。阿達拉告訴了爸爸,於是,他和村子裡的一些人出來埋葬了那個死人。
  
    最可怕的是阿達拉看到的那些被燒傷的人。路過的每一列縱隊裡都有好幾十個這樣的人,他們被飛龍灼熱的氣息燒得皮膚焦黑脫落,有的丟掉一隻胳膊,有的失去一條腿,有的半邊臉都被燒掉了。當他們在旅店停下喝些東西或是歇歇腳時,泰芮聽到軍官說,敵人有好多好多飛龍。
    几乎有一個月的時間,軍隊從這裏川流而過,一天比一天多。就連老勞拉都承認她從來沒見過路上有這麼多的人。人們一次次地看到,信使獨自一人騎在馬上逆着人流向北方飛馳而去,但總是他一個人。一段時間之後,人們明白再不會有援軍了。
    最後經過的部隊裡有一名軍官建議,讓這個地區的居民收拾好任何能帶走的東西遷到南方去。“他們來了。”他向大家發出警告。只有少數幾個人聽從了他的勸告。然而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時間裡,大路上擠滿了來自北方城市的難民,他們中一些人講述着可怕的故事。當他們離開時,更多的本地人隨他們一起逃離。
    但大多數人都留了下來。他們都是些像爸爸這樣的人,土地早己深深地融入他們的血液。
    從大路上撤下來的最後一支有組織的部隊是一隊衣衫襤褸的騎兵,戰士們個個瘦削憔悴,好像一群騎在馬上的骷髏,而戰馬同樣骨瘦如柴,馬皮緊緊地包在肋骨上。馬蹄聲如雷鳴劃破夜空,坐騎在急促地喘息,嘴角泛着泡沫。其中只有一位臉色煞白的年輕軍官略停了一下,他勒住繮繩大叫道:“快跑,跑!他們什麼都燒!”然後便去追趕自己人了。
  
    此後經過的士兵,都是獨自一人或是結成小隊。
    他們並不總是走大路,而且拿走東西根本不付錢。有一個劍士殺死了住在鎮子另一頭的一位農夫,糟蹋了他的妻子,搶走錢後跑掉了。那人穿的也是破破爛爛的綠金相間的軍服。
    之後再沒人來了。大路上杳無人跡。
    旅店老闆說,當北風吹來時他聞到了灰燼的味道,而後也打點行李帶着全家逃向南方。泰芮心煩意亂。喬夫大睜着眼睛焦慮不安,但只是受了一點驚嚇。他問了一千個關於敵人的問題,還訓練自己要成為一個武士。爸爸卻照舊乾著農活,像往常一樣忙碌。不管有沒有戰爭,他的地裡總歸還種着莊稼。他的笑容比平日少了許多,並且,他開始喝酒了,阿達拉經常看到爸爸邊幹活,邊不時地仰頭向空中掃上一眼。
  
    阿達拉一個人在田野裡閑逛,在濕熱的暑氣中獨自玩耍,她在考慮如果爸爸決定帶他們離開時自己應當藏到什麼地方。
    最後,國王的龍騎士們回來了,哈爾同他們在一起。
    他們隻剩四個人。阿達拉看到了第一個,然後便去告訴爸爸。爸爸把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一同看着戰龍飛過,形單影隻的綠色飛龍上,軍裝破爛不堪的騎士隻投來含糊的一瞥,並沒有為他們停留。
    兩天后,三隻飛在一起的戰龍進入了視線,其中一個離開伙伴盤旋着飛落到他們的農場,另外兩頭巨獸繼續向南飛去。
    哈爾叔叔瘦削陰郁,面露菜色。他的飛龍看上去在生病,它的目光迷離不定,一隻翅膀上被燒焦了一大塊,因而飛行時顯得笨拙又沉重,要費好大的勁兒才行。“現在你想走了嗎?”哈爾當着所有孩子的面向哥哥問道。
    “不,我不會改變主意的。”
    哈爾咒駡了一句,然後說道:“敵人三天之內就會到這兒,他們的龍騎士可能會來得更快。”
    “爸爸,我害怕。”泰芮說。
    爸爸看着她,看到了她的恐懼,不由得猶豫起來,最後他轉向自己的兄弟,“我要留下。但如果你願意,我想讓你把孩子們帶走。”
    現在輪到哈爾遲疑起來。他考慮了一會兒,最終搖搖頭,“我不能,約翰。如果可能的話,我當然願意,而且很高興。
    但這不可能。布裡斯通受了傷,它只能馱我一個人。如果我再加上半點重量,我們就根本飛不起來了。”
    泰芮哭了。
    “對不起,親愛的,”哈爾對她說,“真的對不起。”他無能為力地攥緊了拳頭。
    “泰芮差不多已經長大了,”爸爸說,“如果她太重,把別的孩子帶走一個吧。”
    兄弟兩個面面相覷,眼神裡全是絶望,哈爾不禁發出顫抖。“阿達拉,”最後他說,“她又小又輕。”說著勉強一笑,“她几乎就沒有什麼分量。
    我帶阿達拉走,剩下的孩子你用馬或馬車帶走,不然就在地上走着。但一定要走,該死,你必須走。”
    “我們要看看情況再定,”爸爸含糊地應道,“你帶着阿達拉,一定要為我們保住她的安全。”
    “好的。”哈爾答應,他轉過臉對阿達拉微笑着說,“來吧,孩子,哈爾叔叔帶你騎上布裡斯通去兜兜風。”
    阿達拉萬分認真地看着他。“不。”她說道,然後轉身鑽出門便開始狂奔。
    當然,哈爾和爸爸,甚至還有喬夫,大家都來追她。可爸爸浪費了時間,他站在門口大喊着要她回來。他跑起來時步子又笨又重,而阿達拉則確實是又小又輕,腳下敏捷。哈爾和喬夫追的時間要長些,但哈爾很虛弱,而喬夫不久就氣喘籲籲,即便這樣他還是盡力疾跑,有一小會兒都快要夠到阿達拉的腳後跟了。當阿達拉跑到最近的麥田時,三個人還追在她身後,但她一轉眼就在莊稼叢中不見了蹤影。大家徒勞地找了她好幾個小時,這時她早己小心地向樹林走去。
  
    黃昏降臨,人們拿出提燈和火把繼續搜尋。一次次地,她聽到爸爸在咒駡,或是哈爾在喊她的名字。
    她爬上一株橡樹,藏在高高的樹枝上,笑着看到他們的燈光在下面移動一一那是他們在田地裡來回搜索。最後,她慢慢睡着了,還在夢想着冬天的來臨,也很疑惑自己如何能夠活到下一個生日。時間還長得很呀。
    黎明的曙光喚醒了她一一不只是曙光,天空中還傳來一種聲音。
    阿達拉打個哈欠,眨着眼睛,再次傾聽。她爬到了大樹最高的枝幹上,這已經是能承受她重量的最高點了,而後她撥開樹葉。
    天空中是三條敵人的飛龍。
    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子的巨獸:它們的鱗片幽暗,好似煙熏火燎一般,全不像哈爾騎的飛龍那樣遍身綠色。一條龍的顔色如同鐵鏽,另一條像乾結的血塊,第三條則是漆黑似炭。它們的眼睛都像通紅的煤塊一樣閃閃發光,鼻孔中冒着蒸汽。當它們在空中扇動烏黑的皮革般堅韌的雙翼時,尾巴前後擺個不停。鐵鏽色的飛龍張開嘴巴大聲怒吼,這挑戰般的聲音震蕩得森林顫抖不止,就連承載着阿達拉的樹枝都在輕顫。黑色的飛龍也發出嗥叫,它的嘴巴一張開,便有一縷火舌如長矛一般刺出,橙色與藍色的火焰夾雜在一起——一旦舔到了地上的樹木,樹葉立刻乾枯焦萎變成黑色。巨龍的氣息所到之處騰起滾滾濃煙。血色的飛龍從阿達拉的頭頂低掠而過,嘴巴半張,繃緊的雙翼在嘎吱作響。阿達拉能夠看到在它焦黃的齒縫中盡是煙炱和灰燼,巨龍經過時攪起的狂風如烈火般熾熱,又像砂紙一樣粗糙,將她的皮膚蹭得生疼。阿達拉瑟縮起來。
  
    手執長鞭和長矛的武士騎在飛龍的背上,身穿黑、橙兩色的軍裝,他們的臉都藏在黑色的頭盔中。
    鐵鏽色飛龍上面的騎士用長矛做了個手勢,指向田野對面的農莊。阿達拉也向那裏看去。
    哈爾飛上前來迎擊敵人。
    他的綠色戰龍同敵人的龍一般大,但當它從農莊騰空而起時,不知為什麼,在阿達拉看來它顯得個頭很小。現在它的雙翼完全展開,這樣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它受的傷有多麼嚴重:右側的翼尖已經燒焦,飛行時費力地向一側傾斜着身體。飛龍背上,哈爾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小的玩具士兵——幾年前,哈爾曾將這樣的玩具兵送給孩子們做禮物。
    敵方的龍騎士分散開來,從三面向他逼近。哈爾看出了他們的企圖。他試圖轉彎,向黑色的飛龍迎面衝去,同時避開另外兩個敵人。他的長鞭憤怒而絶望地擊打着坐騎。綠色飛龍張開了嘴巴,發出一陣虛弱的挑戰聲,但它的火焰既黯淡又短小,根本夠不到逼近的敵人。
    敵人則引而不發。而後,隨着一個信號,幾條飛龍同時噴出火舌,哈爾被裹在一團烈焰當中。他的戰龍發出一聲尖厲的悲嗥。阿達拉看到龍在燃燒,哈爾也在燃燒,他們兩個——巨獸和主人全都燒着了。他們重重地跌落在地,躺在爸爸的麥田裏冒着濃煙。
    空中瀰漫著灰燼。
    阿達拉伸長脖子環顧四周。在另外一個方向,她發現隔着森林和河流的遠方騰起一道煙柱。那是老勞拉的農場,她和自己的孫子還有曾孫們都住在那裏。
    當她回過頭來時,那三隻深色的飛龍正在她自己家的農場上空盤旋,越來越低。它們一個接一個地降落。她看到為首的騎士下了飛龍,向她家慢悠悠地走去。
    她嚇得要命又迷惑不解,畢竟她只有七歲。夏日厚重的空氣壓迫着她,在使她滿懷無助的同時又加重了恐懼,所以阿達拉不假思索便做了自己惟一懂得的事情:爬下棲身的大樹,逃跑。她跑過田野,穿過樹林,遠離農莊,遠離自己的家,遠離那些飛龍,離那一切都遠遠的。她一直在朝河流的方向跑,直到雙腿疼痛得抽搐起來。她奔向她所知道的最冷的地方,奔向河邊陡岸下深深的洞穴,那兒是她寒冷的庇護所,黑暗而又安全。
  
    她終於到了那裏,置身於寒冷之中。阿達拉是個冬孩子,寒冷並不能讓她難受。可她即使躲藏起來,還是在發抖。
    白天變成了夜晚。阿達拉沒有離開她的洞穴。
    她試着想睡覺,但夢裏全都是燃燒着的飛龍。
    她躺在黑暗中,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試着數數離自己的生日還有多少天。洞穴裡的涼爽讓她感到愜意——阿達拉快要認為,現在根本不是夏天,而是冬天了,或是快到冬天了。過不了多久,她的冰龍就要來找她,她會騎上冰龍的脊背前往永遠是冬天的國度。在那兒,無垠的白色原野上永遠都聳立着宏偉的冰城堡,還有雪做的大教堂,那裏一片寂靜,悄無聲息。
  
    她躺在那兒,感覺似乎確實到了冬天。洞穴變得越來越冷,好像是這樣。這讓她感到安全。她打了個盹兒。當她醒來時,覺得更冷了。洞壁蓋上了一層白霜,她正坐在一張冰床上。阿達拉跳起身來向洞口看去,那裏閃耀着一片淡淡的曙光。一陣冷風愛撫着她,但這風來自外面那個夏天的世界,而絶不是來自洞穴深處。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歡叫,在寒冰覆蓋的石頭上掙扎着向外爬去。
    外面,冰龍在等着她。冰龍肯定向水面呼氣了,因為現在河水已結成冰,至少一部分河面是這樣,但隨着夏日太陽的升起,冰在快速地融化。它肯定向岸邊的青草呼氣了,那些和阿達拉一般高的草葉現在變得瑩白而又鬆脆,冰龍一挪動翅膀,草葉便折成兩半,紛紛落地,草葉的斷面乾淨整齊,就像被長柄草鐮割下的一樣。
    冰龍寒冰般的雙眼與阿達拉對視着,她跑上前去,攀上冰龍的翅膀,伸開雙臂猛地抱住它。她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冰龍看上去要比過去每次見到時都要小,她明白是夏天的高溫讓它變成這樣。
    “快,冰龍,”她輕聲喚道,“帶我走,帶我去永遠是冬天的國度吧。我們再也不回來了,永遠不回來。我要為你建造最棒的城堡,還要照顧你,每天都在你背上飛。現在帶我走吧,冰龍,帶我去你的家,和你在一起。”
    冰龍聽到了,它聽懂了。它展開寬大的半透明的雙翼扇動着空氣,來自極地的寒風瞬間便在夏日的田野上呼嘯起來。他們起飛,離開洞穴,離開河流,飛過森林,上升,再上升。冰龍轉個彎向北方飛去。阿達拉瞥了一眼爸爸的農場,但它太小了,而且越來越小。現在他們已經轉過彎,背對着農場,向高空飛升。
    這時,一個聲音傳進阿達拉的耳朵,但好像不太可能,這聲音既微弱又遙遠,她几乎不可能聽到,特別是現在——它不可能蓋過冰龍雙翼的鼓動聲。但盡管如此,她還是聽到了。她聽到了爸爸的尖叫聲。
    滾燙的淚滴划過她的臉頰,落到冰龍背上,在霜層上灼出了幾點小小的麻坑。突然,她雙手下面的寒冷讓她感到一陣刺痛,當她拿開一隻手,發現冰龍的脖子上留下了她的手印。她嚇了一跳,但仍舊緊抱住冰龍不放。“回去,”她低聲說道,“噢,求求你,冰龍。把我送回去吧。”
    她看不到冰龍的眼睛,但她知道那雙眼睛會是什麼樣子。冰龍張開嘴巴,冒出一縷藍白色的寒煙,形成了一條長長的冰冷的光帶懸在空中。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冰龍全是默不作聲的動物。但阿達拉在內心深處,聽到了它狂野的悲鳴。
    “求你了,”她再次輕聲呼喚,“幫幫我。”她的聲音又細又小。
    冰龍轉身飛了回去。
    當他們飛回農莊上空時,那三條暗色的飛龍正在穀倉外面,大嚼着爸爸飼養的家畜那被燒焦的黑色屍體。一名龍騎士站在旁邊,斜倚着他的長矛,一次次地戳刺着自己的那頭龍。
    當凜冽的疾風從田野上呼嘯而過時,這人仰頭觀看,隨即喊了一句什麼,向黑色飛龍飛跑過去。那畜生最後又從爸爸的馬身上撕下一塊肉,吞下去之後才不情願地飛到空中。背上的騎士用鞭子抽打着它。
    阿達拉從空中看到農舍的門猛地打開,另外兩個騎士沖了出來。其中一個一面跑,一面費力地穿上褲子,上身還是赤裸的。
    黑色的飛龍發出嗥叫,熾熱的火焰朝他們噴湧而來。燙人的熱力撲向阿達拉,而且當那團火焰掃過冰龍的腹部時,她能感到一陣戰慄傳遍了它的全身。冰龍伸直它長長的脖頸,用充滿惡意而又不祥的目光鎖住敵人,隨即張開了掛滿冰霜的大嘴。一口寒氣從它冰冷的牙齒中間奔流而出,顔色淡白,奇寒無比。
    炭黑色飛龍處於他們下方,那股寒流擊中了它的左翼,疼痛讓這頭黑色的野獸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當它再次扇動雙翼時,覆滿嚴霜的翅膀一下子斷為兩截。飛龍和龍騎士開始墜落。
    冰龍又一次噴出寒流。
    那一人一獸全被凍住,在撞到地面之前便已死去。
    鐵鏽色的飛龍迎着他們飛來,後面是那條血色的飛龍,上面坐着赤膊的騎士。阿達拉的雙耳中充滿了對方憤怒的吼叫聲,同時她還感覺到它們灼熱的氣息包裹住自己,空氣在熱力的灼烤下閃閃發光,四周瀰漫著硫磺的惡臭。
    兩道烈火長劍在半空中交叉划過,但都沒有擊中冰龍,然而它在熱氣中皺縮起來,振動雙翼時身體上的水滴如雨點般飛落。
    血色飛龍飛得太近了,冰龍致命的寒流射中了騎手。他赤裸的胸膛在阿達拉眼前變成青紫色,一瞬間水氣便凝結在他身上,將他裹上了一層霜衣。那人尖叫着死去,從坐騎上跌落下來,但是他的輓具仍留在身後,早已牢牢地凍結在飛龍的脖子上。冰龍逼近那條飛龍,雙翼扇動出神秘的冬之歌在天宇中飆飛,隨後,一道火焰與一股寒流在空中激撞。冰龍再次發出戰抖,扭動着飛到一旁,身體上的水滴淋漓而下。而對方早已死於非命。
  
    現在,最後一名龍騎士出現在他們身後,他頂盔貫甲全副武裝,端坐在長滿鐵鏽般棕色鱗片的飛龍上。阿達拉尖叫起來,可正當她尖叫時,敵人的烈焰已經包住了冰龍的一隻翅膀。轉瞬間這團火焰便化為烏有,但那隻翅膀也隨之融化,毀掉了。
    冰龍猛烈地拍動着僅存的那隻翅膀,想要減緩下墜的速度,但還是猛地撞擊在地上。它的雙腿在身下摔得粉碎,翅膀也斷為兩截,着地時的衝擊將阿達拉從它背上拋了開去。
    她跌落到田野中柔軟的土地上,打着滾,隨後掙扎着站起身,雖然擦傷了身體,但基本上完好無損。
    冰龍的身體現在看起來非常小,而且毀壞得十分嚴重。它長長的脖子無力地垂在地上,頭搭在麥叢中一動不動。
    敵人的龍騎士飛撲而下,發出勝利的號叫。那條飛龍雙目燃燒着光芒,騎手揮舞着長矛,大聲呼喊。
    冰龍再次痛苦地抬起頭,發出一聲可怕的細弱的叫聲——阿達拉從未聽到過它發出聲音,這是惟一的一次。冰龍的呻喚充滿了哀傷,讓人想起在那永遠都是冬天的國度——雪野上佇立着空無一人的白色城堡,當北風掠過尖塔和城垛時,發出的就是這種聲音。
    當叫聲漸漸止息,冰龍向這個世界最後一次噴射出寒冷:那是一道長長的藍白色寒流,帶着飛騰的煙氣,蘊涵了冰雪、寧靜和所有生命的終結。那龍騎士直直地飛進冰流中,仍舊揮舞着鞭子和長矛。阿達拉看着他飛撞在地上。
    她跑起來,離開田野,向家中奔去,那裏有她的家人,她竭盡全力地飛奔,一邊跑一邊急促地喘息,不停地哭喊,已完全是七歲孩子的樣子。
    爸爸手腳被釘在卧室的牆上。那些惡徒原想讓他眼睜睜看着他們輪暴泰芮。看着爸爸,阿達拉不知該做什麼,但她先解開捆綁泰芮的繩子,姐姐的眼淚早已哭干了。之後她們一起救出喬夫,最後大家合力把爸爸從牆上放了下來。泰芮照料着爸爸,擦乾凈他的傷口。當爸爸一睜開眼看到阿達拉,他笑了。阿達拉用力抱住爸爸,對着他號啕大哭。
  
    到了晚上,爸爸說自己好多了,已經能夠出發。
    他們在夜幕掩蓋下悄悄離開,沿着國王的大道向南方走去。
    一路上充滿黑暗和恐懼,家裏人沒有問她任何問題。但後來,等他們安全地到達南方,沒完沒了的問題便接踵而來。阿達拉盡自己所能給予了回答。但除了喬夫之外,沒有一個人相信她,而喬夫長大一點之後也對她的話表示懷疑。畢竟她只有七歲,她不明白冰龍不可能在夏天出現,而且既不能馴服也不會讓人騎乘。
    還有,那天晚上他們離開家時,冰龍已蹤影全無。能看到的只有三隻戰龍龐大的軀體,還有三具小一些的屍骸:那三個身穿黑橙兩色軍裝的龍騎士。此外,就是一個以前從未有過的池塘,那是個小小的池塘,寧靜的池水寒冷無比。那個夜晚,在去往大道的路上,他們剛好從它旁邊小心翼翼地經過。
    在南方,爸爸為另一個農場主工作了三年。他的雙手被釘子穿透之後已不再像過去那樣強壯有力,但憑着脊樑和雙臂的力氣還有他的決心,爸爸彌補了這個不足。他盡其所能地省吃儉用,而看上去非常快活。“哈爾已經不在了,還有我的土地,”他對阿達拉說,“我很難過。但萬幸的是,我的女兒回來了。”爸爸這樣說是因為冬天已經離她而去,現在她同別的小女孩一樣地微笑、大笑甚至哭泣。
  
    他們逃離家園三年之後,國王的軍隊在一場偉大的戰役中徹底擊敗了敵人,隨後國王的飛龍部隊將敵國的都城付之一炬。
    不久和平到來,北方的省份再次易主,重歸國王統治之下。泰芮早已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她同一位年輕的商人成親後留在南方。喬夫和阿達拉跟着爸爸一起回到了他們的農場。
    當第一場霜凍到來時,所有的冰蜥蜴都出來了,就像過去一樣。阿達拉看着他們,臉上掛着一縷微笑,往日的情景浮現在心頭。但是,她再也不會去撫摸它們了。那是些冰冷脆弱的小東西,她溫暖的雙手會傷到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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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09-06-06 22:08:19  |  只看该作者

月影之翼
安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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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之後...大概因為小龍也是冰龍的原因.....雖然不是完全相同....但是發自內心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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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2009-06-07 00:23:10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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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喜歡馬丁大神描寫的意境。他的作品在看過之後會一起一連串的思考。比如阿達拉為什麼不怕寒冷,最後為什麼又成了正常的孩子。究竟是寒冷帶來了冰龍,還是冰龍帶來了寒冷。
最後推薦下他的宏篇巨作:《冰與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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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2009-06-07 04:15:11  |  只看该作者

月影之翼
安雅
来自 鳞目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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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下次就去看....
其實...個龍的理解是....冰龍和寒冷並沒有誰帶來誰....他們都代表着阿拉達心中的冷漠...或許阿拉達就是為了寒冷和冰龍應運而生的生命...當她終於因為親人而開始把心融化...她就成了正常的孩子...當冰龍被感動決定幫助阿拉達的時候...他寒冷的龍之心也注定要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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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2009-06-07 22:15:45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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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感,或許阿拉達便是冰龍的一部分。
她出生時的異象,若是普通嬰兒早就死了。體質的不同尋常,對別人而言可以致命的極寒對她來說卻微不足道,她能直接觸摸冰龍而毫髮無傷。以及情感的特質等等都說明了她有一部分不屬於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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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009-07-23 22:39:54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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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龍》的英文原版:Ice Drag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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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2009-07-29 22:46:07  |  只看该作者

灼炎赤龍
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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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點有看過同樣的文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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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009-07-29 22:48:54  |  只看该作者

shiningdracon
寻道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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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大神的作品流傳很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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